中秋家宴,满桌子二十几口亲戚。
我爸喝了几杯,突然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家哲瀚现在有出息了,以后文斌读研所有费用,还有婷婷谈恋爱的开销,都由他负责!”
亲戚们正要鼓掌叫好。
我放下筷子,笑着问了句:“爸,您哪个儿子承诺的?我可没说过这话。”
笑声戛然而止。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紫。
大伯母陈淑兰“啪”地摔了筷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字面意思。”
满桌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筷子了。
气氛僵得像块铁板。
三叔公咳嗽了一声:“都别站着,坐下吃饭。”
没人坐下。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他的眼珠子都在发抖。
我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01
我叫苏哲瀚,今年二十六,在县城一家私企做技术员。
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车间里修机器的。
一个月工资六千块出头,加班多点能到七千。
在我们苏家,我是出了名的“老实孩子”。
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心。上学不用催,工作不用托关系,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去,自己就留个生活费八百块。
亲戚们见了我都夸:“还是哲瀚懂事,以后谁嫁给他谁享福。”
这话听着像夸我。
但我知道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来的——以后谁家有事也能找他帮忙。
我爸苏卫东,今年五十四了。
年轻时在县水泥厂干过,后来厂子倒闭了,他拿着两万块买断工龄,自己鼓捣点建材生意。
小本买卖,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关键他还不是做生意的料。别人赊账他不好意思要,别人说几句好话他就给打折。
我妈说他这辈子就是心太软。
我妈傅春梅,今年五十二。
一辈子没出去工作过,就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
她那人,天塌下来都不吭一声。
但我妈有个习惯,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拿个旧笔记本记账。
买菜的账,交水电的账,人情往来的账。
一笔一笔,字写得很小很密,但清清楚楚。
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记这些。
后来才明白,她是怕。
怕这个家糊里糊涂地过,又糊里糊涂地散。
我爸这辈子有个心病——欠他大哥苏建国的人情。
那还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爸下岗那年,家里揭不开锅,我妈抱着我去娘家借了一圈,一分钱没借到。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嘴皮子发白。
大伯苏建国那时候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爸硬着头皮去找他,大伯借了两万块。
两万块在当年不是小数目。我妈说那时候猪肉才三块钱一斤,两万块能在县城买个小院了。
我爸靠着这笔钱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钱后来是还了,还了整整六年。
但这份人情,我爸记了二十多年。
逢年过节必提,喝点酒眼圈就红:“要不是当年你大伯,咱家早散了。”
我妈每次听到这话,就低头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这二十多年,我爸明里暗里贴补大伯家,零零碎碎的,我妈都记着。
可她从来不吭声。
她那人,一辈子就学会了忍。
忍丈夫,忍亲戚,忍所有不公平。
但她教会了我一件事——看人看事儿,心里得有杆秤。
今年中秋前,大伯专门请我爸喝了顿酒。
我爸回来的时候红光满面,嘴里哼着小曲儿。
我妈问他跟大哥聊啥了,他说:“没事,就叙叙旧。”
叙旧?
我不信。
大伯那人精明得很,他找你喝酒,十有八九是有事儿。
果然,中秋家宴那天,事儿来了。
02
中秋的月亮很圆。
苏家老宅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进门就是香味。
老宅是我爷爷留下来的,青砖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今年轮到我爸操办家宴,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
杀了一只鸡,一条草鱼,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只猪肘子。
两桌菜摆得满满当当的。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我爸特意开了瓶好酒,是他存了三年没舍得喝的茅台。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三叔公拄着拐杖来的,二姑提了一箱饮料,四叔带了自家酿的米酒。
大伯来得最晚。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手里提着两瓶五粮液:“卫东,大哥今天给你带了好酒!”
我爸赶紧迎上去:“哥你来就来,带啥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大伯拍拍他肩膀,“咱兄弟俩好久没好好喝一杯了。”
大伯母陈淑兰跟在后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卷卷的,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
苏文斌和苏婷婷跟在后头。苏文斌穿了件新外套,低着头玩手机。苏婷婷挎着个小包,耳朵上戴着亮晶晶的耳钉,看着挺时髦的。
人都到齐了,大家开始入座。
大伯不客气地坐到了主位上。
我爸坐在他旁边。
我跟我妈坐在另一桌,跟几个堂兄妹挤在一起。
大伯先端起酒杯,敬了我爸一杯:“卫东,这些年咱哥俩感情一直不错,大哥心里记着呢。”
我爸赶紧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哥说哪儿的话,你帮我的,我一辈子记着。”
大伯摆摆手:“过去的事儿不提了。现在咱苏家后继有人,这才是正事儿。”
他朝苏文斌招招手:“文斌,过来给你叔敬杯酒。”
苏文斌磨磨蹭蹭走过来,端着杯饮料,喊了声“叔”。
大伯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这孩子争气,考上研究生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爸眼睛一亮:“考上了?哪个学校?”
“XX大学,正经一本。”大伯说得一本正经。
苏文斌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
我当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攥着杯子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但谁也没在意这个。
我爸高兴坏了,连干了三杯:“好啊!咱苏家总算出个研究生了!”
三叔公也点点头:“文斌争气,咱老苏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二姑接话:“可不嘛,咱们这一辈也没出过大学生,文斌算是头一份儿。”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
苏文斌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伯叹了口气:“好是好啊,可这读研三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小数。我和你嫂子都快退休了,实在供不起。”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妈正在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爸放下酒杯,犹豫了一下。
陈淑兰赶紧接话:“卫东啊,你家哲瀚现在有出息了,一个月挣不少吧?文斌要是能有哲瀚一半本事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我这边。
我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爸被捧得有点飘,又喝了几杯,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他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整张桌子都抖了一下:“我家哲瀚现在有出息了!以后文斌读研所有的费用,都让他出!”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大伯连忙站起来:“卫东你这话可是当真的?”
“当真!我苏卫东说一不二!”我爸拍着胸脯,“哲瀚不会让咱苏家丢人的!”
陈淑兰赶紧接话:“那还有婷婷呢?婷婷谈了个男朋友,条件不错,咱也不能让男方看不起不是?哲瀚当哥的,也该表示表示。”
我爸一挥手:“一起出!都是自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满桌子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人小声说了句:“卫东你喝多了吧。”
我爸瞪了他一眼:“谁说我喝多了?我心里有数!”
我放下筷子。
“爸,您哪个儿子承诺的?”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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