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蒙古秘史》、《史集》(拉施特著)、《元史》、《新元史》、《世界征服者史》(志费尼著)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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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6年,斡难河畔。
大地回春,河岸边的冻土开始松动,淡淡的腥气随风漫过毡帐。
来自蒙古草原四面八方的部落首领骑马赶来,旌旗连绵,马蹄踏出的声响把远处的地平线都震得微微颤动。
这是草原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忽里勒台大会,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头正式登上大蒙古国最高权位,受号成吉思汗。
仪式开始之前,大帐内外一片肃静。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先开口。
这个人不是万户长,不是那颜,也不是成吉思汗的兄弟。
他头戴兽骨法冠,身披拼缀各色皮毛的宽大袍子,手持一面绷着鲜皮的神鼓,站在人群最靠前的位置,闭目击鼓。
鼓声密集时,四周的战马低下了头;鼓声停息时,数千名将士一起屏住了呼吸。
他在神游。
这是草原人公认的那种状态——人的意识暂时离开躯体,去到长生天所在的地方,带回神的旨意。
等他从那种状态里苏醒,他将代替长生天,向在场所有人宣告今日这一切是否得到上天的认可。
这个人叫阔阔出,蒙力克之第四子,草原上号称"帖卜腾格里",汉译为"天之使者",也有人译作"通天巫"。
他不是将领,也不是谋士,却是成吉思汗身边多年来最不可或缺的存在之一。
在蒙古人的世界里,萨满是人与长生天之间唯一的通道,他说出的话,等同于长生天说出的话。
能在忽里勒台开幕仪式上站在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他的分量不同寻常。
然而就在这场盛会结束后的数年之间,一场没有任何人预料到的风波开始在营地里蔓延。
【一】从战场上捡来的孩子
要说清楚阔阔出这个人,得先厘清他的来历,因为在不同的史书里,这件事本身就存在出入。
《元史》里只有一句话:"阔阔出,蒙力克第四子也。"
这个说法把阔阔出归入蒙力克的血脉,让他和成吉思汗之间多了一层继父家族的连带关系。
但《蒙古秘史》的注释却给出了另一套来历。
依照《蒙古秘史》的记载,约在1182年,铁木真与扎木合同牧一段时日之后分道扬镳,途中经过泰赤乌部的驻地。
泰赤乌人一向与铁木真关系紧张,听说他的队伍靠近,慌乱之下连夜拔营迁走,在泰赤乌属部别速惕部的营地上遗落了一个孩童。
铁木真将这孩子带回来,交给母亲诃额仑抚养,成为"四养子"之一。
这个说法与《元史》的"蒙力克第四子"之间,有相当大的距离。
两种说法在不同的史料里并存,至今没有确定的定论。
但各方史料共同承认的一件事是:阔阔出与铁木真家族之间存在着极深的渊源,他不是外来依附的陌生人,而是从这个家族的核心圈子里长出来的人。
《蒙古秘史》注释里明确记载,阔阔出自幼为诃额仑抚养长大,多年来为铁木真及其家族忠勤效力,充当耳目,建国后受封功臣千户长,在八十八功臣中位列第十八。
八十八功臣里排名第十八,这个位置不一般。
草原上那些从也速该时代就随军征战、浴血拼杀了几十年的老将,排名不少还在他之后。
一个宗教人士能在这份名单上落到这个位置,在整个蒙古草原的历史上几乎找不出第二例。
蒙力克那边同样有一段渊源要说清楚。
也速该是铁木真之父,在蒙古各部中颇有威名,蒙力克家族依附于也速该。
也速该在外出途中遭人下毒,回营后不久去世,铁木真的家族随即陷入四面楚歌的处境,原本依附的部众纷纷散去。
1170年也速该死后,蒙力克父子一度离开,投靠扎答阑部的扎木合,直到1189年铁木真即位蒙古部汗之后,阔阔出才随父重新回到铁木真麾下效力。
这就是阔阔出的起点——诃额仑的养子,蒙力克家族的一员,从小就在铁木真身边长大,对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铁木真的脾气,知道这个家族的每个成员的软肋,知道草原上哪些人心存顾虑,哪些人暗中盘算,也知道怎样用一句话来搅动人心。
这些,后来都成了他手里的牌。
【二】"成吉思汗"这个名号,背后有他的一份功劳
铁木真为什么被称为"成吉思汗",史书里有一段明确的记载,与阔阔出直接相关。
太祖灭王罕之后,阔阔出进言称闻得天语,将把天下赐予铁木真,号曰成吉思。
到了丙寅年(1206年)忽里勒台大会上,群臣商议尊号,认为扎木合曾称"古儿罕",不久败亡,此号不祥,要废弃另择美号。
有人提出用阔阔出此前所传天语,于是群臣上尊号曰成吉思可汗。
这段记载里的逻辑很清楚:成吉思汗这个号,名义上是经由阔阔出从长生天那里"请来"的。
在草原上,名分从来不是一个虚的东西,名分背后是合法性,是数万战士愿意在出征前把命交出去的依据。
阔阔出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宗教权威为铁木真的登基铺了一层神圣的底色。
成吉思汗对这件事的价值心知肚明。
阔阔出凭借这份符命之功受到宠信,又借助父亲蒙力克的旧日功劳,兄弟七人势倾一时。
这七兄弟在草原上横行,既有宗教权威,又有功臣家族的背景,加上成吉思汗对蒙力克一家的旧情,一时间没有任何人敢公开与他们正面交锋。
建国之后,阔阔出的宗教影响力开始以一种难以遏制的速度向外扩张。
帖卜腾格里习惯于在隆冬时节赤身裸体坐在斡难河与怯绿连河一带最寒冷的冰上,凝冰被体温所融化,便升起蒸气。
草原上的百姓就说他骑着白马上天去了,这件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这种事,在懂得其中门道的人眼里不过是一种表演,但对于大多数草原牧民来说,它就是货真价实的神迹。
阔阔出在民间积累的声望,靠的就是这类一次又一次叠加起来的"亲眼所见"。
帐篷前每天都有人排队,带着牲畜、皮毛、各式礼物,来求他占卜、解梦、为家人祈福。
这种流量,放在今天叫影响力,放在草原上叫人心,而人心这件东西,在那个年代比弓刀更难对付。
权力的气味越来越浓,阔阔出的行为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三】先挞合撒儿,再借神谕压合撒儿
合撒儿全称拙赤合撒儿,生于1164年,是诃额仑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与成吉思汗同母。
"合撒儿"在蒙古语里意为猛犬,这个名字配上他本人的体格和战绩,毫不夸张。
《蒙古秘史》里保存了扎木合当年为他写的一段赞词,把他形容成身穿三层铁甲、力能拽动三头牤牛、把带弓箭的人整个吞下也不够填饱肚子的猛兽。
这样的人,是成吉思汗统一草原过程中最倚重的战将之一。
阔阔出在建国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在没有任何明显挑衅的情况下,动手打了合撒儿。
《元史》的记载是:阔阔出曾挞打合撒儿,合撒儿向成吉思汗告状,成吉思汗没有过问。
合撒儿告状不成,这件事就这么压下去了。
但阔阔出没有停手,他随后做出了一个更危险的动作——进谗言说:长生天有命,帖木真与合撒儿将要迭为百姓之主,若不除掉合撒儿,事情不可预料。
成吉思汗被这番话打动,想要杀合撒儿,最终因为太后出面救下才得以幸免。
这一套操作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的不可反驳性。
阔阔出没有说"合撒儿图谋不轨",这种话可以对质,可以调查,可以证伪。
他说的是"长生天有命"——长生天说的话,谁能当面质疑?
谁质疑,谁就是在对抗上天的意志。
合撒儿在这个框架里,无论怎么开口为自己辩解,都会显得像是在逆天而行。
诃额仑赶到,当场出面干预,合撒儿保住了性命,但大批部众已经被划拨出去,元气大伤。
此后合撒儿虽然继续跟随成吉思汗征战,参与了1213年攻打金国的战役,但在史书中的记载越来越稀少,再也没能恢复到遭难之前的状态。
据记载,合撒儿于1227年去世,其封地位于呼伦贝尔草原一带的额尔古纳河流域至呼伦湖以东地区。
阔阔出动了合撒儿,成吉思汗当时没有追究。
这件事在阔阔出心里种下了一个判断:可汗会忍。
这个判断,把他引向了更深的险地。
【四】聚拢九种言语之人,把手伸进可汗的马场
合撒儿一事尘埃落定之后,阔阔出开始做一件在草原上极为敏感的事——大规模聚拢人口。
在蒙古的社会结构里,人口就是一切。
牧民是劳动力,壮丁是兵源,技艺人是财富,掌握多少人,就意味着掌握多少资源和力量。
各部落那颜手下控制的人口数量,直接决定了他们在整个体系里的位置。
任何人在不经授权的情况下大量吸纳其他那颜的部众,都是一种正面的挑战。
此后有说着九种言语的人纷纷投奔阔阔出,聚集在成吉思汗的马群牧场周围举行宗教活动。
帖木格斡赤斤的部下属民,也有大批被吸引过去的。
"九种言语"在蒙古的表达习惯里,是各个不同部落、操着不同方言的人的统称,意指来源极为广泛。
这不是正常的信众聚集,而是以宗教为名发生的大规模人口流动——来自各路部落的人跑到阔阔出的旗下,帖木格斡赤斤自己的部众也在悄悄流失。
阔阔出选择聚集的地点,同样意味深长:成吉思汗的马群牧场周围。
他把人聚在可汗眼皮底下,在那里举行宗教活动,来来往往,大张旗鼓。
这不是低调经营,而是一种公开的展示,展示自己手底下的人有多少,展示宗教的号召力有多强。
帖木格斡赤斤是成吉思汗最小的弟弟,全名铁木哥斡赤斤,生于1168年,比成吉思汗小六岁。
"斡赤斤"在蒙古语里就是幼子守家的意思,按照蒙古旧俗,幼子有守护父母产业的职责,成吉思汗诸弟的封地都调整到蒙古高原东部,帖木格斡赤斤的封地位于今大兴安岭西麓、海拉尔河以南到哈拉哈河流域一带大片地区。
这片土地上的人口就是他最重要的家底。
发现部众大批流失之后,帖木格斡赤斤没有亲自出面,而是先派了部将莎豁儿前去交涉,要求对方归还那些自行离去的属人。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莎豁儿到了之后,不仅没能要回任何人,反而被阔阔出的兄弟们当场殴打,更有甚者,他们把马鞍绑在莎豁儿背上,驱打着让他就这么回去,以示羞辱。
马鞍绑在人背上——这个细节在蒙古文化里有着极为明确的含义。
骑士跨马而行是地位的象征,强迫一个人背负马鞍步行而归,是将人与牲口等同的公开羞辱。
莎豁儿是帖木格斡赤斤的部将,他受此奇辱,等同于帖木格斡赤斤的脸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帖木格斡赤斤听完部将的禀报,决定亲自去一趟。
阔阔出的七个兄弟全都在场,七个人围住帖木格斡赤斤一个人,气势汹汹。
帖木格斡赤斤衡量了一下,七对一打不过,只好压下怒火,说了些好话。
阔阔出兄弟还不收手,命人让帖木格斡赤斤在帐后长跪,以示惩罚。
堂堂成吉思汗的幼弟,跪在别人帐后,当着众人的面受罚。
这件事在营地里传开,没有任何人会把它当成一场普通的私人恩怨来看待。
阔阔出多年来积累的声望、地位、神权,以及那顶"帖卜腾格里"的法冠,在这一刻成了他最大的错觉。
他欺辱了成吉思汗的幼弟,折辱了诃额仑,让整个黄金家族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
他以为自己的特殊地位足以支撑这一切,以为成吉思汗的隐忍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那个坐在大帐里沉默的男人,不过是又一次选择了无动于衷。
帖木格斡赤斤离开大帐之后,帐外的草原风声依旧,斡难河水依旧向东流去,整个营地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就在第二天,阔阔出照例来到成吉思汗的大帐觐见,他迈过帐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将会是他最后一次走进这顶大帐,而等待他的,是一个足以让整个蒙古草原震动的结局——
那个结局,用一种没有任何人事先想到的方式,永远地改变了大蒙古国宗教权威与汗权之间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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