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我端着酒杯敬吕成业,这未来的岳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皮笑肉不笑地说:“小陈,你一个月挣多少?够养我家婧琪吗?”杯子没碰,酒没喝,他扭头跟旁边的人聊天了。
我手僵在半空,白酒晃出来几滴。
吕婧琪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爸一脚,但什么话也没说。
我仰头把酒干了,辣得眼泪差点下来,硬是憋了回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半年后这个女人会亲手把我们的订婚戒指摘下来,塞进另一个男人的口袋里。
01
我叫陈岳,今年二十八岁,老家在南方一个三线小城。
我爸陈中华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我妈李淑芬打零工贴补家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大学毕业后没去大城市,留在本地进了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
干了五年,从小业务员做到了区域经理,每个月到手八千来块。
八千块,在我们那小地方算不错的了。
我跟吕婧琪从大二开始谈恋爱,整整七年。
她长得漂亮,皮肤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走在街上回头率高。
她家里条件比我好,吕成业开了家五金厂,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结婚的事是我先提的。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单膝跪地掏出戒指。那个戒指花了我三个月的工资,一万二。我说婧琪,跟了我七年了,别让我再等了。
她哭了,点头了。
第二天我就开始看房子。
城东那个新盘,首付二十万。
我把存了五年的积蓄全部取出来,又跟同事借了三万,凑够了首付。
装修的钱我打算慢慢挣,反正不急,可以边住边装。
订婚的日子定在两个月后。
那天来了十几桌客人,吕家那边的亲戚坐了大半边。
我爸妈坐在主桌上,李淑芬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得出来她高兴,儿子要结婚了,终于熬出头了。
敬酒环节,我跟吕婧琪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走。到她爸妈那桌的时候,吕成业正跟旁边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喊了声:“叔,敬您一杯。”
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到酒杯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搁,说:“小陈,你一个月挣多少?”
声音不大,但旁边好几桌都听见了。
我愣了一下,说:“八千左右,年底有绩效。”
“八千?”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够养家啊?我们家婧琪从小没吃过苦,她买一瓶面霜都三百多。”
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白酒晃出来几滴,溅在桌上。我看了看吕婧琪,她低着头不说话,脸涨得通红,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爸一脚。
吕成业没理她,扭头跟旁边的人继续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把那杯酒干了,白酒不讲道理地往嗓子里钻,辣得眼泪差点出来。我硬生生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脸:“叔,我会努力的。”
李淑芬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
吕婧琪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陈岳,别理我爸,他就那样。”
我点了点头,继续端着酒杯走下一桌。
那天晚上回去,李淑芬在厨房洗碗,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我爸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
陈雪——我妹妹,当时还在读大学,放暑假在家——小声跟我说:“哥,你那岳父也太瞧不起人了。”
我说:“没事,以后过了门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02
订婚后的日子,我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
公司的业务我接得最多,别人不去的工地我去,别人不跑的客户我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一个月瘦了八斤。
装修的事我自己扛,能省则省。
瓷砖自己去建材市场挑,水管自己去五金店买。
有天下班后我蹲在新房里刷墙,刷到凌晨一点,手上全是白漆,腰酸得直不起来。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上,看着四白落地的墙壁,心想,快了,再熬几个月就好了。
吕婧琪那段时间很少来找我。
以前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早安晚安吃了吗。现在三天两头不联系,我打电话过去,她说在忙。
我以为她也忙着筹备婚礼,没多想。
订婚后的第二十五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以前一个同事打来的,他说话吞吞吐吐的:“陈岳,你那个未婚妻……是不是跟前男友还有联系?”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他在商场看到吕婧琪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还一起吃饭。那个男的开一辆保时捷,车牌尾号666。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个车牌号我见过。韩鹤轩,吕婧琪的大学前男友,出了名的富二代。当年吕婧琪跟他谈了一年多,后来他出国了,两人才分手。
我挂了电话就给吕婧琪打过去。
她没接。
我连续打了七个,第八个的时候她接了,声音很疲惫:“陈岳,我在家睡觉呢,打那么多干嘛。”
我说:“你现在在哪?”
她说:“在家啊,还能在哪。”
我说:“好,我现在去你家。”
她愣了一下,说:“你别来,我今天不舒服。”
我已经挂了电话开车出去了。到吕家楼下,那辆保时捷没在。我站在楼下抽了半包烟,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韩鹤轩回来了?”
等了十分钟,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我们见个面,把话说清楚。”
这次她回了:“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约在大学后门那条小吃街见面。那是我们以前约会的地方,有一家热干面特别好吃,每次她都要吃两碗。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瘦了很多,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们面对面坐在塑料凳子上,谁也没开口。
老板端上来两碗热干面,她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陈岳,”她低着头说,“韩鹤轩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他想让我跟他去美国。”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他说可以帮我爸还债,还能安排我进他家的公司。陈岳,我爸的厂子出事了,欠了一百多万,那些人天天上门要债,我妈都急病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家。”
“你怎么帮?”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一个月八千块,你拿什么帮?你能拿出二十万还是五十万?陈岳,我不是嫌弃你,我是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趴在桌上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婧琪,咱们七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一样,“你说不结就不结?”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我没说不结,你等我两年,等我爸的事解决了,我一定回来嫁给你。”
我看着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不是她变了,是从来没见过这一面。七年来她在我面前一直是那个温柔爱笑的女孩子,我从来不知道她也会盘算这些。
“你等我两年好不好?就两年。”她抓住我的手,手心是热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
我抽回了手。
“你先回去吧。”我说。
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上了路边的一辆保时捷,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一声,扬长而去。
03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完全不知道。
我妈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我这个样子,问:“怎么了?又吵架了?”
我没说话。
她放下水杯坐到我旁边:“小岳,你跟妈说,是不是吕家那边又有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说韩鹤轩回来了,说要带吕婧琪走,说吕成业欠了一百多万。
我说完,以为我妈会骂吕家不讲信用。
谁知道她叹了口气,说:“那就算了呗。”
我愣愣地看着她。
“人家女娃条件好,咱也高攀不上。你爸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你一个月挣那点钱,人家看不上也正常。散了就散了,别闹得难看,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妈……”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男人大丈夫,这点事扛不住?明天我把订婚的礼金退回去,这事就算翻篇了。”
她说完就回房间了。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只看到他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我爸问。
“出去走走。”
我走到楼下,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下来。夏天的夜风吹过来,黏糊糊的热,裹着虫鸣声。
手机响了,是我妹妹陈雪。
“哥,妈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听妈的,她就是怕丢人。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
我说我不难受。
“你就硬撑吧。”陈雪说,“哥,你要是想走,就走吧。去深圳,去广州,去哪都行。别待在这破地方了。”
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坛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一个笑话。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新房里。
装修的工人还没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水泥墙和水泥地。
我坐在窗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手机里存着几百张吕婧琪的照片,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删一张。
删到中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弯腰去捡,发现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不是眼泪。
是汗。这鬼天气,太热了。
第四天,我接到了吕成业的电话。
“小陈啊,”他的语气倒是客气了很多,“你跟婧琪的事,我想了想,也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不过年轻人嘛,缘分这东西不能强求。你们家那个订婚礼金,明天我让婧琪妈给你送过去,一分不少。”
我说:“不用了,留着给叔还债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话说的,”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我能要你那点钱?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没回话,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给公司打电话辞职。第二,在网上订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硬座,十六个小时。
做完这些,我去了奶奶家。
奶奶郑桂花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爸接了好几次让她搬来一起住,她不肯,说老房子住习惯了,有伴儿。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说:“瘦了。”
她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扶着墙进屋。我跟着进去,她把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个存折。
“这是奶奶一辈子的积蓄,八万块。你拿去做个本钱。”
我说:“奶,我不要。”
她硬塞到我手里:“拿着。我知道你要走,走了就别回来了,在外头好好干。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别让他们看扁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奶奶把我搂在怀里,她的身上有一股老人特有的味道,混着灶台烟火气。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人在哪儿都能活,孙子,你在外头站直了,别趴下。”
我跪在她面前,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提着一个小包出了门。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奶奶的存折,还有一千块现金。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到李淑芬站在家门口看着我。
她的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火车站人很多,挤挤攘攘的。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火车开动的时候,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
我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断,扔出了窗外。
七年了。
算了。
04
深圳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刚出火车站,一股热浪迎面扑过来,感觉皮肤被烤得发紧。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高楼,有人拉客住店的,有人发传单的,有人问要不要办卡的,乱得很。
我拉着包在街上走了很久,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三十块一晚,没有窗户,一张床一个风扇,墙上贴着发黄的贴纸。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说话声音很大:“小伙子,住几天?”
“先住一个星期。”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外地来找工作的?”
“嗯。”
“明天早点出去,晚了可抢不到好活儿。”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吃了两个馒头,花了两块钱,然后去了劳务市场。
那里已经挤满了人,男男女女,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每张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等着被选中的表情。
中介的人拿着一沓单子喊:“搬运工,一天一百二,管一顿饭!”
我挤上去报了名。
那是我在深圳的第一份工作。在建材市场卸货,一车一车的瓷砖、水泥、沙子。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一天下来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跟我一起干的有十几个人,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什么地方的都有。没人问你是谁,没人关心你以前干过什么。能扛就能挣钱,扛不起就滚蛋。
我扛下来了。
第一个月,我挣了三千六。
交完房租,吃完饭,手里还剩一千二。我把这些钱一分没动,存了起来。
住的那个隔断房,比小旅馆还差。
在城中村里,一间隔一层板,隔壁打个嗝都能听见。
夏天没有空调,只有一个破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看着天花板发霉的角落,脑子里空空的。
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躺在床上起不来,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抖。旁边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房东大姐来收房租,敲了半天门我没开,她怕出事,拿了备用钥匙开门进来,看我那个样子吓了一跳。
她给我熬了一碗姜汤,端到我面前。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手一抖,姜汤洒了半碗。
“小伙子,你哭了?”房东大姐问。
我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姜汤一口气喝完,擦了一把脸:“大姐,谢谢你。”
她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奶奶,想起陈雪,想起吕婧琪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扛了一车水泥。肩膀痛得抬不起来,我就咬着牙,一袋一袋地扛。
我告诉自己,陈岳,你没资格倒下。你倒了,没人会心疼。
05
第三个星期,我碰上了老曹。
那天傍晚收工后,我绕近路穿过一条小巷子回住处。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杂物,路灯坏了两个,光线暗得很。
我听到巷子深处有动静,闷响,还有人在骂。
走过去一看,三个小混混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打。中年男人抱着头蹲在墙角,身上全是脚印,嘴角淌着血。
我站住了。
那三个混混看到我,其中一个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滚!”
我本该走的。真的,我该走的。一个外来打工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在建材市场扛了三个星期的水泥,身上的火气无处发泄。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最前面那个混混,然后挨了一拳,又一脚。
混混打了我几下,看我不肯退,又看我个子不小,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那个中年男人扶起来。他五十来岁,穿着白衬衫,裤子上全是灰,眼镜歪在一边。
“谢谢你了小兄弟。”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苦笑着说。
我带他到路边一个小诊所处理了伤口。他坐在诊所的长椅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王,来XX路接我,出了点事。”
打完电话,他看着我:“小伙子,贵姓?”
“免贵,姓陈,陈岳。”
“我叫曹建国,你叫我老曹就行。刚才那些人抢我包,要不是你拦住,我今天损失大了。”
他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在建材市场干搬运。他愣了一下:“哪个建材市场?”
“福田那个。”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名片夹,抽了一张递给我:“我在曹氏建材上班,你要是想换个活儿,联系我。”
曹氏建材。
深圳最大的建材批发商,我听过这个名字。搬运的时候经常看到印着他们标志的货车进进出出。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写着“业务经理——曹建国”。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我说。
老曹笑了笑:“可能吧,我父亲就是曹氏建材的创始人。”
我愣住了。
“三天后你要是想好了,来公司找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了一辆黑色奥迪,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名片,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不是激动,是做选择。
一个刚认识的人,一个一看就没骗人的人。但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不敢确定这算不算机会。
三天后,我还是去了。
老曹在公司办公室里等我。他换了一身西装,看起来完全不像那天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样子。
他说:“小陈,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曹氏在光明区有个分销点,缺个负责人。你要是愿意,我分你一个分销渠道,利润对半分。”
“为什么帮我?”我问。
他笑了:“第一,你救了我。第二,我觉得你行。第三——”
他停了一下,说:“我当年也是从搬运干起来的。看到你,像看到三十年前的自己。”
我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变了。
分销点在一个旧仓库里,破破烂烂的,但老曹给了我一台座机,一本客户资料,一辆二手面包车。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着面包车满城跑。跑工地,跑装修公司,跑个体户。我的脸在深圳的太阳下晒得黝黑,手心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第一个月,只开了一单。两千块的利润,对半分,我拿到一千。
第二个月,开了一万二。
第三个月,三万。
第四个月,我租了一个正经的小办公室。第五个月,招了第一个人。半年后,业务量翻了五倍。
我搬出了城中村的隔断房,在宝安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小公寓。
客厅有个窗户,白天能照进来阳光。
第一次打开窗帘的那天早上,我站在窗前看了十分钟,觉得阳光亮得刺眼。
这日子,好像也不是过不下去。
06
第六年的秋天,我已经在深圳扎下了根。
分销点做大了,我注册了自己的公司,手底下十来个员工。虽然跟大老板没法比,但账上趴着几百万,够活。
这些年我没回过一次老家。不是说不想,是不敢。我怕自己一回头,好不容易攒的这口气就散了。
只有奶奶知道我在干什么。每个月我给她打生活费,祖孙俩隔三差五打一通电话。奶奶耳朵不好,每次电话都要大声喊。
“奶,我挺好的。”
“好就好,好好吃饭,别省钱。”
“我知道。”
“有对象没?”
“没。”
“不急,慢慢来。”
她从来不问我挣多少钱,也不催我回去。每次电话结尾都是同一句话:“人在外头,别委屈自己。”
我把这句话写在办公桌的便签上,贴了一年。
有一天下午,我从外面谈完业务回来,助理小周说:“陈总,您老家打了好几个电话,说是有急事。”
我问谁打的。
“一个女的,姓李,说是您母亲。”
我愣了一下。
这六年,我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也没收到过家里的消息。我以为他们忘了我这个人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
又过了两天,电话又来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哥,是我,陈雪。”
陈雪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沙哑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雪儿。”我说。
电话那边突然哭了:“哥,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知不知道妈找了你多久?”
我说:“怎么了?”
“吕婧琪回来了。”陈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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