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小峰,你爸不行了!快,快叫爷爷开车送医院!"
我扔下手里的课本,冲出卧室。
客厅里,爸爸瘫倒在沙发上,脸色青紫,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呼噜声。他的脖子肿得像充了气的气球,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爸!"我扑过去,双手颤抖得连他的手臂都抓不住。
妈妈哭着说:"刚才吃了点虾,突然就这样了!"
我立刻明白过来——爸爸对海鲜过敏,这是过敏性休克!
"救护车要四十分钟才能到,来不及了!"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快去找你爷爷,他有车,十分钟就能到县医院!"
我转身就往楼上跑。
爷爷住在三楼,那是这栋老宅最好的位置,采光通风都是一流的。我爬楼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心脏狂跳得像要跳出喉咙。
"爷爷!爷爷!"我用力拍门,"我爸出事了,您快开车送他去医院!"
门开了一条缝。
爷爷穿着白色背心,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冷淡:"出什么事了,大呼小叫的。"
"过敏休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爸爸吃了虾,现在喘不上气,脸都紫了!救护车来不及,您快开车送他去医院啊!"
爷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死不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死不了。"爷爷重复了一遍,"你爸就是小题大做,过敏而已,躺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他呼吸都困难了!"我急得眼泪都下来了,"爷爷,求求您了,这是人命啊!"
"人命?"爷爷冷笑了一声,"当年我摔断腿,你爸在城里陪客户吃饭,电话都不接一个,也没见他说人命关天。"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爷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今天腰疼,开不了车。你让你爸自己打车去。"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僵住了。
楼下传来妈妈凄厉的哭喊:"小峰!小峰你快点啊!"
我转身往下跑,边跑边给周围能想到的人打电话。邻居张叔不在家,王姨不会开车,我的同学还没成年......
最后我冲到街上,拦住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县医院,我爸快不行了!"
司机看了眼表情,猛踩油门:"坐稳了!"
我和妈妈架着爸爸上了车。爸爸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呼吸声越来越微弱。
"坚持住,爸,马上就到医院了......"我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透过车窗,我看见爷爷站在三楼阳台上,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的车扬长而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真的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
01
县医院急诊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妈妈靠在我肩膀上,哭得眼睛都肿了。
凌晨四点,医生终于出来了。
"家属?"
"我是!"我和妈妈同时站起来。
"病人脱离危险了,再晚来五分钟就难说了。"医生摘下口罩,"以后一定要注意,海鲜过敏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
妈妈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哭着说:"谢谢医生,谢谢......"
我扶住她,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进病房的时候,爸爸还在昏睡。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脖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头。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爸爸叫李庆东,今年四十二岁,是个木匠。他手艺很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愿意找他打家具。可爷爷从来不认可他的工作,总说"一个大男人,整天锯木头,没出息"。
爷爷叫李世安,今年六十八岁,是退休教师。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培养出了一个在市里当公务员的儿子——我的叔叔李庆南。
从小到大,我就知道爷爷偏心。
叔叔考上大学那年,爷爷在村里摆了三天流水席。爸爸高中毕业去学木工,爷爷一个人都没请,还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生个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
那时候我才五岁,还不懂这话有多伤人。但我记得爸爸的表情——他低着头,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
后来爸爸结婚,爷爷只给了两千块钱。叔叔结婚,爷爷把家里的老宅重新装修了一遍,还在市里付了首付买房。
妈妈为这事哭过很多次,爸爸总是沉默不语。
"你爸就是个老实人。"妈妈跟我说过,"太老实了,从小就被你爷爷欺负。"
我问:"为什么爷爷要欺负爸爸?"
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妈妈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天亮的时候,爸爸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和妈妈,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小峰......妈......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啊!"妈妈又哭了,"是我不好,不该给你吃虾的......"
"爸,你好好休息。"我握住他的手,"医生说你没事了。"
爸爸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爷爷......爷爷说他腰疼,开不了车。"我低下头,"是我找的出租车。"
爸爸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流进枕头里。
"庆东......"妈妈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医疗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叔叔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果篮,一进门就说:"哥,听说你出事了,我特意请假赶回来的。"
"放那儿吧。"爸爸淡淡地说,连眼睛都没睁开。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叔叔关切地问。
"死不了。"爸爸重复了爷爷的话,语气里带着讽刺。
叔叔愣了一下,看看妈妈,又看看我。
我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哥,你别这样。"叔叔坐下来,"爸年纪大了,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爸爸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叔叔,"庆南,你知道昨天我差点死了吗?就差那么五分钟,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
"你知道个屁!"爸爸打断他,声音虚弱但充满愤怒,"我躺在地上,喘不上气,以为自己要死了。我老婆哭着求我爸,让他开车送我去医院。你猜我爸怎么说?"
叔叔不说话了。
"他说,死不了。"爸爸一字一顿,"我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他什么。就那么一次,求他救我一命。他说,死不了。"
我看见爸爸的手在发抖,连接着针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哥,爸可能是吓懵了,他不是故意的......"
"滚。"爸爸闭上眼睛,"你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哥......"
"滚!"
叔叔站起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爷爷来了。
他提着保温桶,说是给爸爸炖了鸡汤。妈妈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谁都没动。
"庆东,"爷爷坐在床边,"身体怎么样了?"
爸爸看着天花板,没有回应。
"我昨天是真的腰疼,开不了车。"爷爷解释道,"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什么都不怪你。"
"那就好。"爷爷松了口气,"等你出院了,回家好好养着。"
"不回了。"
"什么?"
"我说,我不回去了。"爸爸转过头,看着爷爷,"我要搬出去住。"
爷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爸爸说,"我都四十多岁了,也该分家了。"
"分家?"爷爷提高了音量,"你想得美!那老宅是我的,你想都别想!"
"我不要老宅。"爸爸很平静,"我自己租房子住。"
"你疯了?"爷爷站起来,"好好的家不住,去租什么房子?"
爸爸不说话了,只是闭上眼睛,摆出了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爸爸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拿起保温桶,摔门而去。
那一晚,我第一次看见爸爸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却也透着一种解脱。
02
爸爸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出院。
出院那天,他坚持要去看看自己的木工坊。那是他租的一间旧仓库,里面堆满了木料和工具,空气里永远飘着松木的香味。
"爸,你身体还没好,要不改天再来?"我搀扶着他,担心他会累着。
"没事。"爸爸摆摆手,"我就看看,不干活。"
木工坊的门上落了一层灰。爸爸用钥匙打开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半成品的家具上。
一张梨花木的桌子,四把榆木椅子,还有一个没做完的书架。
爸爸走到工作台前,轻轻抚摸着那些工具——刨子、锯子、凿子,每一件都被他擦得锃亮。
"小峰,"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木工吗?"
我摇摇头。
"因为木头不会说谎。"爸爸拿起一块木料,"你对它好,它就回报你好。你偷工减料,做出来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像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爸,你是在说爷爷吗?"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抚摸着那块木料。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小峰,有些事你还小,不懂。"
"我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岁......"爸爸苦笑,"我十七岁的时候,正在跟着师傅学木工。你爷爷说我没出息,不争气,给他丢脸。"
我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也想读大学的。"爸爸说,"我成绩不差,班主任说我考个本科没问题。"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爸爸的声音很平静,"你叔叔成绩好,要考重点大学,需要钱。我就别读了,早点学门手艺养活自己。"
我愣住了:"可是......爷爷是老师啊,他有退休金的......"
"是啊,他有退休金。"爸爸笑了笑,"但他说要给你叔叔留着,以后买房娶媳妇用。"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你没有争取一下吗?"
"争取?"爸爸摇摇头,"我争取过。我跪在你爷爷面前,求他让我读完高中。你猜他怎么说?"
我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他说,'你这种人,读再多书也没用。还不如早点滚出去,省得碍眼。'"
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他握着木料的手在发抖。
"爸......"
"没事。"爸爸深吸一口气,"都过去了。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有手艺,有老婆,还有你这个儿子。"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爸爸。
他拍拍我的背,声音哽咽:"小峰,你要记住,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活得有尊严。哪怕穷一点、苦一点,也不能失去尊严。"
从木工坊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爸爸的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妈妈:"妈,爷爷为什么那么偏心?是不是爸爸小时候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
妈妈正在盛饭,听到这话,手抖了一下。
"别瞎想,吃饭。"
"妈,你告诉我嘛。"我追问道,"我都这么大了,有些事应该让我知道。"
妈妈看了眼正在看电视的爸爸,压低声音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妈妈犹豫了一下,"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我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我隐约感觉到,爷爷对爸爸的冷漠,不仅仅是偏心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去找了村里的老人聊天。
王奶奶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今年八十多岁了,脑子还很清楚。我提着水果去看她,聊了一会儿,试探性地问起了我们家的事。
"你爷爷啊......"王奶奶叹了口气,"那是个要强的人。"
"王奶奶,您认识我爷爷很久了吧?"
"可不是,你爷爷小时候我就认识。"王奶奶喝了口茶,"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师范的人,可神气了。"
"那我爸呢?我爸小时候怎么样?"
王奶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爸小时候啊......"王奶奶摇摇头,"算了,这些事你问你爸去。"
"王奶奶,您就告诉我吧。"我撒娇道,"我就是想多了解一点我爸。"
王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爸小时候,跟你爷爷长得不太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奶奶摆摆手,"可能是隔辈遗传吧,有些孩子就是不像爹妈。"
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迟疑。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像?怎么不像?
我仔细回想爸爸和爷爷的长相。爷爷是典型的北方人长相,高鼻梁,方脸,眉毛很浓。爸爸是圆脸,眼睛不大,鼻子也不高。
确实不太像。
但不像就代表什么吗?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爷爷对爸爸的冷漠,想起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王奶奶含糊不清的回答。
这些事情像一块块拼图,在我脑海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让我不寒而栗。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叔叔喝醉了,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哥,其实你应该感谢我爸,换成别人,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当时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起来,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难道......
难道爸爸不是爷爷亲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想找妈妈求证,但又怕她不肯说。
我想问爸爸,但又怕伤害到他。
最后我决定,自己想办法查清楚。
03
找房子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镇上有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房东急着出租,价格便宜。妈妈去看了一眼,虽然有些老旧,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就这儿吧。"爸爸一锤定音,"远离那个家,清净。"
搬家那天,爷爷站在老宅门口,阴沉着脸看我们往外搬东西。
叔叔也来了,他想帮忙,被爸爸拒绝了。
"哥,你真的要搬走?"叔叔问。
"嗯。"爸爸头也不回地继续搬箱子。
"那爸怎么办?他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他不是还有你吗?"爸爸冷冷地说,"你不是他最疼的儿子吗?你来照顾他。"
叔叔语塞。
"哥,我在市里工作,不能经常回来......"
"那关我什么事?"爸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叔叔,"庆南,从今天开始,他的事不用来找我。他自己说的,我这种人死不了。那他肯定也死不了。"
叔叔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爷爷在楼上听见了这话,重重地摔了门。
我们搬完东西,已经是下午了。
新家虽然简陋,但收拾干净后,倒也温馨。妈妈在厨房忙活,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饭,庆祝搬进新家。
爸爸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窗外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要不要我帮你把木工坊也搬过来?这边有个小院,可以放工具。"
爸爸接过水,摇摇头:"那地方挺好的,不用搬。"
"那您以后还做木工吗?"
"做。"爸爸笑了笑,"我就靠这个养家糊口呢,不做怎么行?"
"可是医生说您要休养......"
"休养了快两个星期了,够了。"爸爸拍拍我的肩膀,"男人不能闲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鼓起勇气问:"爸,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您......和爷爷,到底是为什么关系这么差?"
爸爸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性格不合。"他说,"有些人就是相处不来,哪怕是父子也一样。"
"可是......"我咬了咬嘴唇,"我听村里人说,您小时候跟爷爷长得不像。"
爸爸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痛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你想知道?"
我点点头。
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确实不是你爷爷亲生的。"他突然说。
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虽然我有过猜测,但真的听到爸爸承认,还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那......那您是......"
"我是你奶奶跟别人生的。"爸爸平静地说,"你奶奶结婚三年没怀上孩子,村里人都说她不会生。后来有一年,你爷爷去外地进修,一去就是半年。等他回来,你奶奶怀孕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所以爷爷一直都知道您不是他亲生的?"
"知道。"爸爸苦笑,"但他没有声张。那个年代,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你奶奶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他自己也抬不起头。所以他选择忍下来,对外宣称是他的孩子。"
"那您的亲生父亲呢?"
"死了。"爸爸说,"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车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堵得难受。
"所以这些年,爷爷一直把您当外人?"
"不能怪他。"爸爸说,"换成谁,头上被戴了绿帽子,心里都会有气。我理解他。"
"您理解?"我简直不敢相信,"爸,他差点害死您!这您都能理解?"
"他养了我四十多年。"爸爸说,"这恩情我认。但是感情不能强求。他不喜欢我,我也可以不喜欢他。从现在开始,我们两清了。"
我看着爸爸平静的表情,突然觉得心疼。
他这些年,该忍受了多少冷眼和委屈?
"那奶奶呢?"我问,"奶奶是怎么想的?"
"你奶奶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爸爸说,"心脏病。"
"她......她生前对您好吗?"
"好。"爸爸的眼眶红了,"她对我很好。她说我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我看见爸爸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哭。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爸爸破天荒地喝了点酒,脸上有了些笑容。
"来,为我们的新家干杯!"妈妈举起杯子。
我和爸爸也举起杯子,三个人碰在一起。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真正独立的一家人了。"妈妈说,"再也不用受那份气了。"
"是啊。"爸爸点点头,"再也不用了。"
吃完饭,妈妈收拾碗筷,我去阳台上透气。
夜晚的小镇很安静,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拿出手机,看见有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叔叔发来的。
"小峰,你爸还在生气吗?"
"你帮我劝劝你爸,让他回来吧。"
"爸这几天心情很不好,一个人在家,我担心他。"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家庭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但真正最无辜的,是爸爸。
他没有选择自己的出身,没有选择这个父亲,却要承受这一切的后果。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爸爸以后能过得幸福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爸爸已经出门了。
妈妈说他去木工坊了,有个老客户订了一套家具,要赶工。
"他身体刚好,就这么拼命?"我担心地说。
"你爸就是这个性格。"妈妈叹了口气,"他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妈,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爸爸身世的?"
"结婚前。"妈妈说,"你爸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我介意,可以不结婚。"
"那您为什么还嫁给他?"
"因为我喜欢他啊。"妈妈笑了,"我喜欢他老实本分,喜欢他有手艺,喜欢他对我好。至于他是谁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觉得,妈妈真的很了不起。
在那个年代,能不在乎这些,嫁给一个身世有问题的男人,需要很大的勇气。
"妈,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爸爸,后悔要忍受爷爷的冷眼......"
"不后悔。"妈妈很坚定,"你爸对我好,对你好,这就够了。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我抱住妈妈,突然很想哭。
我们家虽然不富裕,虽然遭受了很多不公平的对待,但我们有彼此。
这比什么都重要。
04
搬离老宅后的日子,出奇地平静。
爸爸每天去木工坊干活,妈妈在家做些零工贴补家用,我继续上学。我们像是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过着简单却踏实的生活。
但平静只持续了一个月。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见家里来了客人。
是爷爷的老朋友赵叔叔,他跟爸爸坐在客厅里,气氛有些尴尬。
"小峰回来了。"赵叔叔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长这么高了。"
"赵叔好。"我放下书包,看了眼爸爸。
爸爸朝我点点头,示意我进房间。
我进了房间,但没关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庆东,我今天来,是受你爸托付的。"赵叔叔说,"他想让你回去看看他。"
"不去。"爸爸回答得很干脆。
"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一直降不下来。"赵叔叔劝道,"他一个人在家,也怪孤单的。"
"他不是还有庆南吗?"
"庆南在市里,哪能天天回来?"赵叔叔叹气,"庆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那毕竟是你爸。血浓于水,这个理你懂吧?"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血浓于水?"他重复着这个词,"赵叔,您知道吗?我身上流的血,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赵叔叔愣住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爸爸站起来,"赵叔,麻烦您回去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找人来劝我了。我李庆东这条命,是我自己挣来的,不欠他的。"
"庆东,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赵叔叔急了,"你爸养了你这么多年......"
"这恩情我认。"爸爸打断他,"从小到大,他给我吃的给我穿的,这我都记着。但他欠我的,我也记着。我记得我跪在地上求他让我读书,他说我没用。我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他只给了两千块钱打发我。我记得我过敏休克,快要死了,我老婆求他送我去医院,他说死不了。"
爸爸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笔账,我算得一清二楚。"爸爸说,"所以,我们两不相欠。"
赵叔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叹着气走了。
等赵叔叔离开,我从房间里出来。
"爸......"
"听到了?"爸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我点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你爸很冷血?"
"没有。"我坐到他旁边,"我觉得您说得对。"
爸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悲哀。
"小峰,你要记住,"他说,"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贫穷,不是失败,而是丧失尊严。我这辈子,已经在他面前丢够了尊严。现在,我只想找回来。"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爸爸苦笑,"你才十七岁,你不懂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滋味。从小到大,村里人都知道你爷爷偏心,都知道他重视你叔叔轻视我。每次村里有事,你爷爷总是带着你叔叔去,从来不叫我。别人问起我,他就说'我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
我握住爸爸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是常年做木工留下的痕迹。
"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爸爸不喜欢我。"爸爸继续说,"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所以我拼命表现,想让他看见我。我帮家里干农活,我照顾你叔叔,我努力学习。但没用,他从来不看我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不够好,是他根本就不想看见我。"爸爸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我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他,他老婆背叛了他。"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爸,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爸爸抹了把眼睛,"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命。"
那天晚上,爸爸喝了很多酒。
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夜空发呆。
我陪着他,没有说话。
"小峰,"爸爸突然说,"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爷爷是谁?"
我愣了一下:"想。"
"他叫张洪胜,是个司机。"爸爸说,"当年你奶奶生病,他经常开车送她去医院。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那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说是个很开朗的人,爱说笑,跟你奶奶性格很合得来。"爸爸说,"你爷爷那时候在外地进修,顾不上家里。你奶奶寂寞,张洪胜又对她好,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后来张洪胜知道你奶奶怀孕了,想带她离开。"爸爸说,"但那个年代,离婚是很丢人的事。你奶奶不敢,张洪胜就说,那我就一个人走,孩子生下来,你们自己养着。"
"他走了?"
"走了。"爸爸点点头,"走的第二天,就出车祸死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奶奶知道这消息,差点流产。"爸爸说,"好在你爷爷那时候正好回来,把她送去医院,才保住了我。"
"所以爷爷是知道这件事的?"
"应该是那时候知道的。"爸爸说,"但他选择不说破,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
我突然明白了爷爷的痛苦。
他接受了妻子的背叛,接受了别人的孩子,却没办法真心去爱这个孩子。
"爸,"我问,"您恨奶奶吗?"
"不恨。"爸爸摇摇头,"她也不容易。那个年代的女人,没什么选择。而且她一直对我很好,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那您恨爷爷吗?"
爸爸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但现在不恨了。他养了我四十多年,这恩情我认。但是,我也不欠他的。"
我理解爸爸的心情。
这些年他受的委屈,经历的痛苦,不是一句"养育之恩"就能抹平的。
"小峰,"爸爸看着我,"如果有一天,你爷爷出事了,你会怎么办?"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爸爸笑了笑,"因为你也会跟我一样矛盾。理智告诉你应该去帮,但感情上又过不去。"
"那您会去吗?"
爸爸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天空,眼神里有迷茫,也有痛苦。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想起爷爷的脸,想起他说"死不了"时那冷漠的表情。
我也想起爸爸跪在地上求他送医院时绝望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复,让我既愤怒又悲伤。
如果有一天,爷爷真的出事了,我们该怎么办?
05
接下来的三年,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爸爸的木工手艺越来越出名,订单越来越多。他赚的钱不算多,但养活我们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妈妈也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
我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工程管理。
搬离老宅这三年,我们和爷爷几乎没有联系。偶尔在镇上碰见,也只是点点头,说句"吃了吗",就各走各的路。
叔叔倒是经常打电话来,但每次都是被爸爸挂断。
日子过得很平淡,但也很踏实。
直到那天下午,一切都变了。
我正在宿舍里写论文,手机突然响了。
是叔叔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峰,"叔叔的声音很急促,"你爸电话关机了,你帮我联系一下他,快!"
"怎么了?"
"你爷爷心梗,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你爷爷心梗!"叔叔几乎是吼出来的,"医生说需要马上做手术,要家属签字!你爸是长子,必须要他签字!"
"我......我马上联系我爸。"
我挂掉电话,立刻给爸爸打电话。
关机。
我又给妈妈打,也是关机。
我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爸爸可能在木工坊。那里信号不好,手机经常收不到。
我立刻订了最近一班回家的高铁票,收拾东西就往外跑。
四个小时后,我赶到了县医院。
叔叔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见我来,他猛地站起来:"你爸呢?"
"我联系不上他。"我喘着粗气,"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在抢救。"叔叔的声音都哑了,"医生说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做心脏搭桥手术。但是必须要直系亲属签字。"
"那您签不行吗?"
"我签了,但是......"叔叔的表情很奇怪,"医生说最好是长子签字,因为涉及到一些复杂的情况。"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
"李世安的家属在吗?"
"在!"叔叔冲过去。
"病人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做手术。"医生说,"但是病人有糖尿病史,做手术风险很高,可能会出现并发症。需要家属了解风险后签字。"
"我签!"叔叔说。
"等一下。"医生看了眼手里的病历,"你是二儿子?"
"是。"
"大儿子呢?"
"他......他暂时联系不上。"
医生皱了皱眉:"这种手术必须要长子签字,这是医院的规定。"
"那能不能先做手术?我保证我哥会来签字的!"
"不行。"医生很坚决,"必须先签字,我们才能做手术。"
叔叔急得快哭了:"医生,我爸真的撑不住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医生转身要走。
"医生!"我叫住他,"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下?我爸可能在外面干活,手机收不到信号......"
"可以试试。"医生点点头,"但必须在半小时内联系上,不然病人可能撑不住。"
我立刻给妈妈打电话,终于通了。
"妈,爷爷心梗了,在县医院抢救,需要爸爸马上过来签字!"
"什么?"妈妈的声音都变了,"心梗?"
"对,很危险,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您快让爸爸过来!"
"你爸......你爸去收账了,说要晚上才回来......"
"来不及了!"我急得直跺脚,"您赶紧联系他!"
挂掉电话,我和叔叔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二十分钟后,爸爸终于出现了。
他满头大汗,衣服上还沾着木屑,明显是直接从工地赶过来的。
"爸在哪儿?"他一进门就问。
"在抢救室。"叔叔指了指门,"医生说需要你签字。"
爸爸看了眼紧闭的抢救室大门,没有说话。
"哥,医生在等你。"叔叔催促道,"快去签字吧。"
爸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我拉了拉他的衣袖,"医生说很危险,必须马上做手术......"
爸爸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峰,你说,我应该签吗?"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爸爸会问我这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爸爸笑了,那笑容很苦涩,"是啊,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那些事。"
"哥,你到底签不签?"叔叔急了,"爸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这儿犹豫什么?"
"犹豫?"爸爸看向叔叔,"我犹豫什么?我犹豫要不要救一个看着我去死的人?"
叔叔脸色一白。
"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爸爸打断他,"对你来说可能是过去的事,对我来说,那是一辈子的伤疤。"
"可他是你爸!"叔叔吼道。
"他是我爸?"爸爸冷笑,"他自己都不承认我是他儿子,我凭什么认他是我爸?"
叔叔语塞。
就在这时,医生又出来了。
"李世安的家属,签字的来了吗?"
叔叔看向爸爸,眼神里满是哀求。
爸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哥,"叔叔突然跪了下来,"我求你了,签个字吧。"
我惊呆了。
叔叔堂堂一个公务员,就这么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们。
"你起来。"爸爸说。
"我不起来。"叔叔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签字,我就不起来。"
"起来!"爸爸吼道。
"我不起来!"叔叔也吼回去,"李庆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那是你爸啊!血浓于水,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血浓于水?"爸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庆南,你还有脸跟我说血浓于水?"
他转身看着医生:"医生,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
医生愣了一下:"可以,但只能一分钟。"
爸爸走进抢救室,我和叔叔在外面等着。
一分钟后,爸爸出来了。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医生:"我签字。"
叔叔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
爸爸签完字,医生立刻推着爷爷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我们坐在外面等待。
叔叔想跟爸爸说话,但爸爸闭着眼睛,什么都不说。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
叔叔激动地握住医生的手:"谢谢!谢谢医生!"
医生笑了笑:"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哥吧。要不是他及时签字,病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叔叔转过头,看向爸爸:"哥,谢谢你......"
"不用谢我。"爸爸站起来,"我救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爸,是因为我不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哥!"叔叔追上去,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回家。"爸爸甩开他的手,"以后他的事,别再来找我。"
"可是他还在重症监护室......"
"你不是他儿子吗?"爸爸回头,冷冷地说,"你照顾他。"
"哥......"
爸爸没再理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追上去,拉住爸爸:"爸,等等我。"
爸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小峰,你说,我做得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理智告诉我,他做得对,救人是应该的。
但感情上,我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爸,您进去的那一分钟,跟爷爷说了什么?"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问他,当年我跪在地上求他送我去医院的时候,他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死。"
"他......他怎么说?"
"他说,是。"爸爸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他当时确实希望我死掉,这样他就可以彻底忘掉那段耻辱。"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您为什么还要签字?"
"因为我不想跟他一样。"爸爸说,"我不想成为一个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爸爸的选择。
他签字,不是原谅了爷爷。
而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让自己成为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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