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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我正扶着方雨晴的胳膊往外走。

"妈,慢点,别着急。"方雨晴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她另一只手还提着我的行李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住院四十五天,儿媳妇陪了四十三天。这两个数字像刻在我心口的印记,每次想起都觉得暖。病房里的李大姐都说,养儿防老这话没错,我这个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我正要应声,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了台阶下。

车门打开,周婉清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鞋走下来。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四十五岁的女儿,看上去就像那些电视剧里的女强人。

"妈。"她摘下墨镜,冲我点了点头,目光在方雨晴身上停留了一秒,"雨晴辛苦了。"

"应该的,都是一家人。"方雨晴笑得很甜,但我感觉到她扶着我的手紧了紧。

婉清走过来接过行李袋:"我来吧,妈,上车。"

我站在原地没动。四十五天,女儿只来过两次,每次都不超过半小时。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说是学校有事。第二次来,放下五千块钱,连水都没喝就离开了。

现在她突然出现,开车来接我,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婉清,你不是说学校忙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今天周末。"她把行李袋放进后备箱,动作干脆利落,"上车吧,外面风大。"

方雨晴扶着我坐进后座,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婉清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车里很安静。空调吹出温热的风,座椅是真皮的,带着新车特有的气味。我坐在中间,左边是陪了我四十三天的儿媳,右边是只来过两次的女儿。这个位置让我浑身不自在。

"妈,身体好些了吗?"婉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好多了,医生说回家静养就行。"我说。

"那就好。"她顿了顿,"对了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方雨晴也转过头看着婉清。

"我和文博商量了,想趁着学校放暑假,带恬恬去马尔代夫玩一趟。"婉清说得很平静,"恬恬今年高考完,想让她放松一下。"

"那挺好的。"我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

"但是..."婉清的声音顿住了。

我知道要来了。这个"但是"后面,一定跟着要钱的话。女儿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总要铺垫半天。

"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但是手头有点紧。"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递给我,"妈,您能不能给我一万三,我们度假用?"

车里的空气像突然凝固了。

方雨晴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英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只看见最下面的数字:13000。

"一万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就这个数。"婉清看着后视镜里的我,眼神平静得可怕,"妈,您能给吗?"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四十五天住院费,新农合报销后自费一万二,是方雨晴垫付的。我出院的时候,包里只剩下三千块钱,还是女儿上次来留下的五千里剩的。

"婉清,妈刚出院..."我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您刚出院。"婉清打断我,"所以我才说是借,等我发了工资就还您。"

"可是..."

"妈,就一万三,不多吧?"她的语气突然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冰冷,"您给得起吗?"

方雨晴终于开口了:"婉清,妈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要不你们的度假..."

"我在跟我妈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医生说了,不能情绪激动,我得的是心脏病。

"婉清,你怎么跟雨晴说话呢?"我的声音发抖,"她陪了我四十三天..."

"我知道。"婉清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我看不清她的眼睛,"所以我才觉得,您应该更有钱给我,毕竟省下了请护工的费用,对吧?"

这话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方雨晴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妈,别激动。"

"一万三。"婉清重复道,"您给还是不给?"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四十五天的画面:方雨晴帮我端屎端尿,半夜起来给我翻身,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而女儿,只来过两次,每次都像完成任务一样匆匆离开。

现在她要一万三去度假。

"妈身上没那么多钱。"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婉清笑了,那笑声很短促,像是早就料到了我的回答:"没钱啊,那就算了。"

她重新发动车子,没再说话。

剩下的路程,车里再也没人开口。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觉得很冷,明明空调开着,可我的手脚都是凉的。

车子停在我住的小区门口。婉清下车帮我拿行李,动作依然利落。

"妈,到家了。"她把行李袋递给方雨晴,"好好休息。"

"婉清..."我叫住她。

她站在车门边,等着我说话。

"那个一万三..."

"不用了。"她打断我,"我知道您没钱。"

说完她就上了车,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方雨晴扶着我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妈,您别往心里去,婉清可能是最近压力大。"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个数字,一万三,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隐隐作痛。

01

住院的第一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我正在厨房炸麻花,准备过年用的。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色的麻花在翻滚,我突然觉得胸口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妈!"是儿子周俊熙的声音,他那天正好在家。

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方雨晴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她的意思。

"俊熙呢?"我问。

"去办住院手续了。"方雨晴倒了杯温水递给我,"妈,您别急,医生说了,好好治疗就没事。"

我接过水杯,手还在抖。六十八岁了,这辈子第一次住院,心里害怕是真的。

"婉清知道了吗?"

"俊熙给她打电话了。"方雨晴说,"她说晚点过来。"

晚点。

我点点头,没再问。女儿在市二中当老师,教高三,忙是真忙。上次她来家里,还是去年中秋节,坐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说是要改试卷。

病房是四人间,靠窗的床位住着李大姐,比我小三岁,也是心脏病。她女儿每天来送饭,儿子在外地工作,过年才能回来。

"你家儿媳妇真孝顺。"李大姐第一天就跟我说,"看着就让人舒心。"

方雨晴确实让人舒心。她把病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杯、纸巾、水果,连垃圾袋都挂在床边,方便我随手扔东西。

"妈,中午想吃什么?"她问我。

"随便吧,医院食堂的就行。"

"食堂的不卫生。"方雨晴说,"我回家给您做,炖点鸡汤,清淡的。"

她说走就走,穿上外套就出了病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李大姐笑着说:"你这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我也笑了:"是啊,摊上这么个好儿媳,是我的福气。"

"你闺女呢?也来看你了?"李大姐问。

"她在学校,教高三,走不开。"我解释道。

"哦,当老师啊,那是忙。"李大姐点点头,"不过再忙,妈住院了,总该请个假来看看吧?"

我没接话。心里知道,李大姐这话是对的,可我不愿意承认。

下午三点,婉清来了。

她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就问:"医生怎么说?"

"说是急性心梗,要住院观察。"我说。

"那好好治。"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待会儿还有课,就不多待了。"

"这么快就走?"我有点失望。

"嗯,下午四点有两节课。"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给您的,有什么需要就买。"

"不用,雨晴..."

"拿着吧。"她打断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走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李大姐看着门口,欲言又止。

"她忙。"我主动解释,"教高三,学生离不开她。"

"是是是。"李大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七点,方雨晴提着保温桶回来了。打开一看,里面是炖得软烂的鸡汤,还有单独装的青菜和米饭。

"妈,趁热吃。"她把饭菜摆在小桌板上,"我尝过了,一点都不咸。"

鸡汤很香,炖了至少三个小时。我喝着汤,看着方雨晴坐在床边玩手机,突然问:"俊熙呢?"

"他有个应酬,晚点过来。"

"这么晚了还应酬?"

"嗯,客户很重要。"方雨晴说,"他说让我好好照顾您,他明天再来。"

我点点头。儿子做销售,应酬多是常事。

吃完饭,方雨晴收拾碗筷,又帮我擦了手和脸,还打了热水给我泡脚。

"雨晴,你回去休息吧,医院有护工。"我说。

"不用,我在这儿陪着您。"她指了指床边的陪护椅,"我晚上就睡这儿。"

"这怎么行?多难受啊。"

"没事,我年轻,睡哪儿都一样。"方雨晴笑着说,"您是头一次住院,我不放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半夜醒来几次,每次睁眼都能看见方雨晴蜷缩在陪护椅上。她太高了,一米六五的个子,那椅子根本躺不直,只能侧着身子。

我想叫醒她,让她回家睡,可又怕吵醒了她就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方雨晴六点就起来了。她先去打了热水,帮我洗脸洗手,然后又下楼买了早餐——小米粥、素包子、煮鸡蛋。

"妈,您先吃着,我去卫生间洗把脸。"

她走后,李大姐从床上坐起来,冲我竖起大拇指:"你这儿媳妇,真是没话说。我那闺女来了也就帮我买个饭,哪能这么细心。"

我听了心里高兴,可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女儿只来了二十分钟。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住院第三天,俊熙来了一趟。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进门就说:"妈,你好点了没?"

"好多了。"

"那就行。"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三次,他都没接,"妈,您安心养病,钱的事儿您别操心,我和雨晴都有工作。"

"我知道。"我说,"你忙你的,别总往医院跑。"

"那我先走了,客户还等着呢。"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雨晴,晚上早点回家,泽宇还要你辅导作业呢。"

"知道了。"方雨晴应道。

俊熙走后,我问方雨晴:"泽宇这几天谁管?"

"让他姥姥过来住了几天。"方雨晴说,"没事的妈,您别担心。"

我心里过意不去。泽宇今年十二岁,正是淘气的时候,让孩子姥姥来照顾,还不是因为方雨晴要在医院陪我。

"要不你还是回家吧,医院我自己..."

"妈,您别说了。"方雨晴打断我,"泽宇有他姥姥看着,您这儿更需要人。"

接下来的日子,方雨晴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打水洗脸,买早餐;中午回家做饭,装在保温桶里送来;晚上睡在陪护椅上,半夜还要起来看看我有没有踢被子。

住院第七天,医生来查房,看见方雨晴在擦床头柜,笑着说:"你们家老太太真有福气,有这么孝顺的儿媳妇。"

方雨晴也笑:"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医生走后,李大姐叹气:"这年头,能碰上这样的儿媳妇,真是烧高香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是高兴的,可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十天,婉清打来电话。

"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电话那头很安静,"妈,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学生马上要期末考了,我得盯着。"

"没事,你忙你的。"我说。

"那您好好养病,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通话时长:1分23秒。

"你闺女又没来?"李大姐问。

"她忙。"我说。

"再忙也不能不来看妈啊。"李大姐摇摇头,"我那儿子在上海,坐飞机都要四个小时,听说我住院了,第二天就赶回来了。"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李大姐。

第十二天,方雨晴给我端屎。

那天早上我肚子不舒服,想上厕所,可是医生说不能下床。方雨晴二话不说,拿了便盆过来,扶着我坐上去。

"妈,您别不好意思,都是一家人。"她说。

我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六十八岁了,让儿媳妇给端屎,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妈,您别哭。"方雨晴帮我擦眼泪,"生病了就这样,没什么的。"

等她端着便盆出去,李大姐说:"你这儿媳妇,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养儿防老这话,一点都没错。"

我点点头,嘴里说着"是啊是啊",心里却想起了婉清。

如果是她来照顾我,她会给我端屎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十五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婉清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拉着我的衣角说:"妈,我考了第一名,老师说我最聪明。"

我在梦里笑着摸她的头:"我们婉清就是聪明。"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方雨晴还睡在陪护椅上,蜷缩成一团,睡得很沉。我看着她,心里既感激又愧疚。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02

住院第十六天,婉清来了。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半靠在床上看电视,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婉清提着一个果篮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白衬衫配黑色西裤,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脑后。

"妈。"她叫我。

"婉清?"我赶紧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盯着她看,半个月没见,女儿好像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方雨晴正好出去打水,病房里只有我、婉清和李大姐。

"这是你闺女吧?"李大姐笑着说,"长得真精神。"

"谢谢。"婉清冲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妈住院半个月了,你这是第一次来?"李大姐的话里带着刺。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婉清忙,她教高三,学生离不开她。"

"再忙也该来看看妈吧。"李大姐摇摇头,"不像你那儿媳妇,天天守在这儿,比亲闺女还亲。"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婉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妈,我四点还有课,待不了太久。"

"这么快就走?"我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嗯,高三的课不能耽误。"她从包里拿出一沓钱,"这是两千块,您拿着用。"

"不用,雨晴都准备好了。"

"拿着吧。"婉清把钱放在我手里,"我是您女儿,该出的钱总要出的。"

这话说得生分极了,像是在完成任务。

方雨晴提着水壶回来了,看见婉清,愣了一下:"婉清来了?"

"嗯,来看看妈。"婉清站起来,"我还有课,先走了。"

"这就走?"方雨晴看看墙上的钟,"才来了十几分钟吧?"

"学校有事。"婉清已经走到门口了,"妈,您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就走了。

我看着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两千块钱,突然觉得这钱特别烫手。

"你这闺女..."李大姐欲言又止。

"她忙。"我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给李大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方雨晴坐到床边,轻声说:"妈,您别往心里去,婉清教高三压力大,咱们理解理解。"

"我理解。"我点点头,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病床上,脑子里全是婉清小时候的样子。她五岁的时候,最喜欢粘着我,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妈妈"。七岁上小学,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捧着奖状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十二岁那年,她说想学钢琴,我没同意,说家里没那个条件。她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不提了。

再后来,她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那年,她考了全市第三,拿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时候她高兴得不得了,抱着通知书在屋里转圈。

可我记得,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学费多少钱?"

"一年一万三。"她说。

"这么贵?"我皱起眉头。

"妈,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打工..."

"先说吧,反正还有几个月。"我打断她,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是一点一点消失的。

"妈,您怎么还不睡?"方雨晴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睡不着。"我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坐起来,"要不要叫医生?"

"不是,就是想点事。"

方雨晴走过来,帮我掖了掖被子:"妈,您别多想,好好养病最重要。"

"雨晴。"我突然问,"你说,婉清是不是怪我?"

"怪您什么?"

"怪我..."我顿了顿,"怪我当年对她不够好。"

方雨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妈,都是过去的事了,婉清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可她现在对我这么冷淡..."

"她就是性格比较冷,从小就这样。"方雨晴说,"您别多想,她心里还是在乎您的。"

我点点头,可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

女儿的冷淡,不是性格,是疏离。

住院第二十天,俊熙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来得比较晚,晚上七点多,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妈,我来看您了。"他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行。"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几天吧,快了。"

"嗯,那您好好养着。"俊熙看了看方雨晴,"雨晴,你这些天辛苦了。"

"应该的。"方雨晴笑着说。

"泽宇最近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就是天天问奶奶什么时候回家。"俊熙说,"他可想你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暖暖的。孙子还记着我,这就够了。

俊熙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按掉了。最后一次响的时候,他看了看屏幕,脸色变了变。

"妈,我先走了,公司有点急事。"他站起来,"您好好休息。"

"去吧去吧。"我说。

等俊熙走了,李大姐说:"你儿子也挺孝顺的,就是太忙了点。"

"做销售就是这样,应酬多。"我说。

"不过啊,还是你儿媳妇最贴心。"李大姐看着方雨晴,"天天守在这儿,比亲闺女都强。"

方雨晴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见婉清站在大学校门口,穿着旧得发白的校服,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我想走过去抱抱她,可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跟前。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哭。

方雨晴被我的动静惊醒了,走过来问:"妈,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事,梦见你爸了。"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方雨晴帮我擦了擦眼泪:"您别难过,爸爸在天上也希望您好好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其实我梦见的不是她爸,是婉清。

可我不想说,说出来,就像是在承认什么似的。

住院第二十五天,我开始主动提钱的事。

那天方雨晴买饭回来,我趁她吃饭的时候说:"雨晴,这些天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都是应该的。"方雨晴说。

"我出院以后,把钱还给你。"

"妈,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哪有还不还的。"

"那不行,该给的还是要给。"我坚持道。

方雨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妈,您要是这么说,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不是当外人,是..."

"妈,您就好好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她打断我,"钱的事儿,等您出院了再说。"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

可我心里清楚,这笔账早晚得算。住院半个多月,光是医药费就花了三四万,虽然能报销一部分,可自己也得掏一万多。再加上每天的饭钱、护理费,这些都是方雨晴垫付的。

我得还,不能让她吃亏。

可婉清呢?她一共来了一次,给了两千块钱,就再也没出现过。

住院第二十八天,婉清打来电话。

"妈,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再过一周左右。"

"那行,出院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您。"

"不用,雨晴会送我回去的。"

"那不行,我是您女儿,接您回家是应该的。"婉清的语气很坚决。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出院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完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女儿说要来接我,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婉清要来接您?"方雨晴问。

"嗯,她说出院那天来。"

"那挺好的。"方雨晴笑了笑,"您看,婉清还是很在乎您的。"

我点点头,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住院第三十天,病房里来了个新病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也是心脏病。她儿子和儿媳妇一起送她来的,办完住院手续,儿子就走了,说是要去上班。儿媳妇留下来陪护,但脸色特别难看。

晚上的时候,那个儿媳妇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你妈住院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她亲生的...对,就是装病,想让我伺候她...行行行,我知道了,就应付几天..."

李大姐听见了,小声跟我说:"你看看,有些儿媳妇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方雨晴。她正在整理床头柜,动作很轻,生怕吵到我休息。

"雨晴不是这样的人。"我说。

"那是,你这儿媳妇是真孝顺。"李大姐说,"养儿防老,这话没错。"

我点点头,心里却突然想起婉清。

如果当年是婉清照顾我,她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心里特别难受。

因为我知道答案。

婉清不会来。

住院第三十二天夜里,我心脏突然不舒服。

凌晨三点多,我被憋醒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雨晴..."我喊了一声。

方雨晴立刻惊醒了,她冲过来按了呼叫铃,一边给我测血压一边安慰我:"妈,您别怕,医生马上就来。"

医生来了,检查了一番,说是心率不齐,打了一针就好多了。

等医生走了,方雨晴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雨晴,你去休息会儿吧。"我说。

"不用,我不困。"她倒了杯水给我,"妈,您吓死我了,以后别这样了。"

"我也不想啊。"我苦笑。

"等您出院了,好好调养,就不会了。"

我看着她,突然问:"雨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照顾我这个老太婆。"

方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婆婆,照顾您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妈,您就安心养病,别的什么都别想。"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想婉清。

想她来看看我,哪怕就坐十分钟也好。

可我知道,她不会来。

03

住院第三十一天,俊熙突然频繁来医院了。

第一次是中午,他提着一盒午饭进来,说是给方雨晴买的。

"你这几天太辛苦了,我买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他把饭盒递给方雨晴。

方雨晴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俊熙在床边坐下,看着我:"妈,医生说您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上,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我知道...再给我几天时间...你放心,我一定..."

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了。

方雨晴也听见了,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俊熙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坐了一会儿,又说有事要走。临走前,他看着方雨晴,欲言又止。

"怎么了?"方雨晴问。

"没事,晚上回去再说。"俊熙说完就走了。

等他走了,李大姐说:"你儿子最近好像有心事啊。"

"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我说。

"做销售压力大。"李大姐说,"不过你儿子还算孝顺,住院这些天,来看你好几次了。"

我点点头,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二天下午,俊熙又来了。

这次他来得更急,进门就问:"妈,您的房产证放在哪儿?"

"房产证?"我愣了一下,"你要房产证干什么?"

"有点事要用。"他说得很含糊。

"什么事?"方雨晴也问。

"就是...公司那边要办点手续。"俊熙避开我们的目光,"就用几天,用完就还您。"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俊熙,你老实告诉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接,直接按掉了。

"俊熙,你别骗妈。"方雨晴的声音严肃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俊熙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欠了点钱。"

"欠了多少?"我问。

"不多,三十万。"他说得很轻。

"三十万?!"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怎么欠这么多钱?"

"做生意赔了。"俊熙低着头,"去年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结果被骗了,现在债主天天催。"

我听了,手开始发抖:"那你要房产证干什么?"

"我想用房子抵押贷款,先把债还上。"

"不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那是我住的房子,你要是拿去抵押,我住哪儿?"

"妈,您可以先跟我们住。"方雨晴说,"等俊熙把债还上,再把房子赎回来。"

"可是..."

"妈,您就帮帮我吧。"俊熙突然跪下了,"债主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一下子软了。

"妈,房产证真的就在家里的抽屉里?"方雨晴问。

"在...在卧室的大衣柜里。"我说。

"那行,我明天回去拿。"方雨晴说。

"不行!"我突然反应过来,"不能拿!"

"妈,您..."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的声音很大,惊动了隔壁床的李大姐。

俊熙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妈,您不帮我,我真的要被打死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这是我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

可那是我的房子,我唯一的依靠。

"妈,您再考虑考虑。"方雨晴说,"俊熙真的很困难。"

"我..."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妈!"方雨晴吓坏了,赶紧按呼叫铃。

医生来了,给我检查了一番,说是情绪太激动,让我好好休息。

等医生走了,俊熙还跪在地上。

"你先起来。"我说,声音很轻。

"妈,您答应了?"

"我...我再想想。"

俊熙站起来,眼里闪着希望的光:"妈,您一定要帮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说完他就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方雨晴。

"妈,您别多想,好好休息。"方雨晴说。

我点点头,可哪里睡得着。

那天晚上,俊熙又来了一次,是晚上九点多。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眼睛里布满血丝。

"妈,债主又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就要钱,不然就..."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俊熙,妈真的不能给你房产证。"我说。

"为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是您儿子,您难道看着我去死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

"怕什么?怕我还不上钱?"俊熙冷笑一声,"您就是不信我!"

"不是,我是怕你拿去抵押了,万一还不上,房子就没了。"

"那也比我被打死强!"俊熙几乎是吼出来的。

方雨晴赶紧拉住他:"你小声点,这是医院!"

"我管它是哪儿!"俊熙甩开她的手,"我现在就要房产证,您给还是不给?"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真的是我儿子吗?那个小时候扒着我衣角,奶声奶气叫"妈妈"的小男孩吗?

"妈说了,不能给。"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俊熙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讽刺:"行,您不给是吧?那我走,您以后也别指望我养您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俊熙!"方雨晴追出去,"你冷静一点!"

我听见走廊上传来他们争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李大姐叹了口气:"你这儿子,怎么能这么跟你说话呢?"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那天晚上,方雨晴很晚才回来。她的眼睛也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雨晴,对不起。"我说。

"妈,您别这么说。"她坐在床边,"是俊熙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他是不是很恨我?"

"不会的,他就是一时冲动。"方雨晴说,"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

可我知道,不会好了。

儿子那个眼神,那句"您以后也别指望我养您了",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

住院第三十三天,婉清来了。

她来得很突然,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妈,我给您炖了鸡汤。"她说。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你...你炖的?"

"嗯,炖了三个小时。"她打开保温桶,里面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您趁热喝。"

我看着那碗鸡汤,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妈,您怎么哭了?"婉清有些慌。

"没事,就是...就是太感动了。"我说。

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给我盛了一碗汤:"您先喝吧。"

我端着碗,手还在抖。鸡汤很香,炖得很烂,显然是用了心的。

"婉清,你今天不用上课吗?"我问。

"请了半天假。"她在床边坐下,"妈,我听说俊熙来找您要房产证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雨晴给我打电话了。"婉清看着我,"妈,您千万别答应他。"

"可是俊熙真的..."

"妈,他欠的是网贷。"婉清打断我,"不是什么正经的生意,是赌博!"

"什么?"我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在网上赌球,输了八十万。"婉清说,"那些债主都是高利贷,您把房子抵押给他们,最后房子肯定保不住。"

我听了,整个人都傻了。

"雨晴知道吗?"我问。

"她不知道,俊熙骗她说是做生意赔的。"婉清说,"妈,您一定要守住那套房子,那是您养老的保障。"

"可是俊熙..."

"他都四十岁的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婉清的声音很冷,"您要是把房子给了他,最后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我给您留了五千块钱。"婉清从包里拿出一沓钱,"这是您出院后的生活费,您自己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婉清..."

"我还有事,先走了。"她站起来,"您记住我的话,千万别把房产证给俊熙。"

说完她就走了,来去匆匆,一共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但这二十分钟,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04

出院前一天,方雨晴突然特别殷勤。

早上六点她就起来了,打了热水给我洗脸洗脚,还特意去医院外面的早餐店买了我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

"妈,您明天就能出院了,高兴吗?"她笑着问我。

"高兴。"我说,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妈,我跟俊熙商量了。"方雨晴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您出院以后,就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跟你们住?"我愣了一下。

"对啊,您一个人住多孤单。"方雨晴说,"再说您刚出院,身体还虚弱,需要人照顾。我和俊熙都在,您有什么事也方便。"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想起婉清的话——千万别把房产证给俊熙。

"雨晴,我还是住自己家吧。"我说。

"为什么?"方雨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您是不是觉得跟我们住不自在?"

"不是,我就是住习惯了自己的房子。"

"可是您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啊。"方雨晴说,"万一您再出点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我会注意的。"

"妈..."方雨晴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上,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我在劝...再等等,明天她出院...房产证我一定拿到手..."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李大姐也听见了,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方雨晴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妈,您再考虑考虑,跟我们住真的方便很多。"

"我不去。"我说得很坚决。

方雨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好吧,既然您坚持。"她说,"不过妈,俊熙那个事..."

"我不会给他房产证的。"我打断她。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方雨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妈,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俊熙那个事,您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方雨晴说,"他真的很困难,那些债主天天催,再不还钱,他真的会出事的。"

"婉清说了,他欠的是网贷,是赌博输的。"我说。

方雨晴愣了一下:"婉清跟您说什么了?"

"她说那是高利贷,我把房子抵押给他们,最后房子肯定保不住。"

"胡说!"方雨晴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婉清懂什么?她又不在这个家,凭什么对俊熙指手画脚?"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雨晴,你冷静点。"李大姐说。

"我冷静不了!"方雨晴站起来,"我照顾妈这么多天,婉清来过几次?她凭什么在妈面前说俊熙的坏话?"

"她没说俊熙的坏话,她只是..."

"她就是想挑拨我们的关系!"方雨晴打断我,"妈,您可千万别信她的,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在我面前温柔了四十多天的儿媳妇,此刻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可怕。

"雨晴,你先出去冷静一下。"我说。

"我不用冷静!"她盯着我,"妈,我就问您一句话,房产证您到底给不给?"

"不给。"

方雨晴冷笑一声:"行,您不给是吧?那行,那您以后也别指望我伺候您了!"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李大姐。

"你这儿媳妇..."李大姐摇摇头,"原来都是装的啊。"

我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四十三天的照顾,四十三天的温柔体贴,原来都是假的。她不是为了照顾我,是为了监视我,怕我改遗嘱,怕我把房子给别人。

下午三点,陈医生来查房。

"周大姐,明天就能出院了,回家好好休息。"他笑着说。

"好的,谢谢医生。"我说。

陈医生翻了翻病历,突然问:"对了,前几天有家属来找我,问您的病情。"

"谁?"我问。

"一个年轻女人,说是您儿媳妇。"陈医生说,"她问我您这个病严不严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一周前吧。"陈医生想了想,"她还问我,万一您病情恶化,会不会下病危通知书。"

我听了,手开始发抖。

"医生,她当时是怎么问的?"李大姐问。

"就是很关心的样子。"陈医生说,"我当时还觉得您儿媳妇挺孝顺的,这么关心您的病情。"

陈医生走后,李大姐说:"她是在打听你的病情,好知道你什么时候死。"

我没说话,但心里知道,李大姐说得对。

方雨晴这四十三天的照顾,不是孝顺,是监视。她怕我突然病危,怕我在临终前改遗嘱,怕我把房子给别人。

所以她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傍晚的时候,俊熙来了。

他进来就问:"妈,雨晴回家了?"

"走了。"我说。

"她跟我说,您不愿意跟我们住,也不愿意把房产证给我。"俊熙在床边坐下,"妈,您是不是真的不管我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生下来养大的儿子,现在眼睛里只有怨恨。

"俊熙,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赌博了?"我问。

俊熙愣了一下:"谁跟您说的?"

"是不是真的?"

"是又怎么样?"他突然站起来,"我就是赌了,我就是输钱了,那又怎么样?您是我妈,您就应该帮我!"

"俊熙,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的声音发颤。

"我怎么就不能这么说?"他冷笑,"您知道我为什么赌吗?因为我缺钱!因为您从来就没给过我什么!"

"我没给过你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上学的钱是谁出的?你复读的十万块是谁给的?你结婚买房的三十万首付是谁掏的?"

"那又怎么样?您给婉清的更多!"俊熙喊道。

"胡说!我什么时候..."

"您少装了!"俊熙打断我,"婉清结婚的时候,您给了她多少钱?您背着我给她多少?"

我愣住了。

俊熙冷笑:"怎么?不敢说了?妈,您从小就偏心,什么好东西都给婉清,我永远是多余的那个!"

"不是这样的,我..."

"别解释了!"俊熙转身往外走,"您不给我房产证是吧?行,那您以后也别想见我了!"

他走了,摔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坐在病床上,整个人都傻了。

李大姐叹了口气:"你这儿子,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没说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俊熙说我偏心婉清?我什么时候偏心婉清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方雨晴的温柔体贴,原来都是假的;俊熙的孝顺,也是为了要钱;婉清虽然冷淡,但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为我好。

我突然想起医院的床下,我藏着一个旧皮包,那里面有我这辈子的积蓄账本。

我坐起来,颤抖着手从床下摸出那个皮包。

包很旧了,是我年轻时候用的,里面有一个泛黄的笔记本,记录着这些年所有的收支。

我翻开笔记本,手指在发抖。

1994年8月,婉清大学学费...

我看着那一行,突然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凌晨两点,我终于下定决心。

明天出院,我要把所有事情都理清楚。

05

出院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坐在病床边,手里攥着那个旧皮包,等着婉清来接我。方雨晴没来,俊熙也没来,病房里只有我和李大姐。

"你闺女说几点来?"李大姐问。

"九点。"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五十了。

"养儿防老这话,我看也不一定对。"李大姐叹气,"你看你这四十多天,儿媳妇照顾得那么好,结果呢?还不是为了房子。倒是你闺女,虽然来得少,但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点点头,没说话。手里的皮包越攥越紧,里面的账本像烧红的炭,烫得我手心发疼。

九点整,婉清来了。

她还是那身米色风衣,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进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病房,目光在空荡荡的陪护椅上停留了一秒。

"妈,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她问。

"好了。"我说。

婉清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袋,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皮包:"这是什么?"

"一些旧东西。"我把皮包抱得更紧了。

"那走吧。"婉清扶着我站起来,"李大姐,您好好养病。"

"诶,你们慢走。"李大姐冲我们挥挥手。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十五天的地方,见证了太多东西——方雨晴的虚情假意,俊熙的贪婪冷漠,还有婉清的冷静克制。

电梯里,婉清突然开口:"俊熙和雨晴没来?"

"他们有事。"我说。

"哦。"婉清没再问,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车子还是停在医院门口。我坐进后座,婉清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上了驾驶座。

车子开出医院的时候,她突然说:"妈,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我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我和文博商量了,想趁着暑假带恬恬去马尔代夫玩一趟。"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挺好的。"我说,心里却在想,她要开口借钱了。

"机票和酒店都订好了。"婉清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递给我,"您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只看见最下面的数字:13000。

"妈,您能给我一万三吗?"婉清看着后视镜里的我,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们度假用。"

一万三。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婉清,妈刚出院,手头有点紧..."我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您刚出院。"婉清打断我,"所以我说是借,不是要。等我发了工资就还您。"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脑子里突然闪过住院这四十五天的画面:方雨晴每天端屎倒尿,俊熙跪在地上求我,还有婉清只来过两次的冷漠背影。

"婉清,这个钱..."

"妈,就一万三。"她的声音突然变冷了,"不多吧?您给得起吗?"

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不孝顺?"婉清突然问,"住院四十五天,我只来了两次,不像方雨晴,陪了您四十三天。"

我没说话,但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您知道吗?"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不敢?"

"对,不敢。"婉清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因为我怕我来了,会忍不住问您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我的心跳得飞快。

婉清转过身来,摘下墨镜,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比如,为什么1994年我考上大学,您不给我出学费?为什么2010年我结婚,您只给了我五千块钱?为什么您能给俊熙买房首付三十万,却连一万三都不愿意给我?"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婉清,我..."

"妈,您别解释。"她打断我,"这些年我都想明白了,您就是重男轻女,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不是的,我..."

"那一万三,您给还是不给?"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冷意。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手里的皮包越来越烫,那个账本像是要烧穿皮包,烧到我的手心。

"妈?"婉清又叫了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婉清,你说的这些,妈都记得。"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当年确实是妈不对,没给你出学费。"我的声音发颤,"可是妈那时候真的没钱..."

"您没钱,但您有钱给俊熙复读。"婉清打断我,"他高考失利,您花十万让他复读;我考上了好大学,您却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我结婚的时候。"婉清继续说,"您给了我五千块钱,说是手头紧。可是同一年,您给俊熙买房首付三十万。"

"我..."

"妈,这些账我都记得。"婉清的眼睛红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些年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1994年,婉清考上省城师范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学费一年一万三,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么贵"。

"妈,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她说。

"那你就申请吧。"我说,"女孩子读书也没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

她当时的眼神,我记得很清楚,那种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妈,我真的很想上大学。"她说。

"那就自己想办法。"我转身去厨房了。

第二年,俊熙高考失利,他哭着说要复读。我二话没说,拿出十万块钱,送他去了省城最好的复读班。

"妈,您放心,我一定考上好大学!"他说。

可他复读了一年,还是没考上。那十万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2010年,婉清结婚。她没要求我给多少钱,只是希望我能去参加婚礼。我去了,带了五千块钱,塞在她手里说:"妈手头紧,就这些了。"

她看着那五千块钱,眼圈红了,但没说什么。

同一年,俊熙说要买房,说首付差三十万。我二话没说,把这些年的积蓄全拿了出来,给了他。

"妈,您真好!"他抱着我说。

可他拿了钱,买了房,就很少回来看我了。

这些账,我以为自己忘了,可现在想起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妈,那一万三,您给还是不给?"婉清又问了一遍。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婉清,你是不是恨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恨吗?我也不知道。"

"妈对不起你。"我说,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我不需要您的道歉。"婉清说,"我只想知道,您给不给这一万三?"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这一万三,不是度假费用,是她要我还的债。

1994年的大学学费,一万三。

"婉清,你是想让妈还当年的学费?"我问。

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颤抖着手,打开那个旧皮包,拿出里面的账本。泛黄的纸页在手里沙沙作响,我翻到1994年那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1994年8月15日,女儿大学学费:13000元。

我的批注是——"已拒绝,让她自己想办法。"

下一行,同年9月,儿子复读费用:100000元。

我的字迹工整——"已支付,再苦不能苦孩子。"

我的手指僵在那页泛黄的账本上,1994年8月15日,女儿大学学费:13000元,我的批注是——"已拒绝,让她自己想办法。"

下一行,同年9月,儿子复读费用:100000元,我的字迹工整——"已支付,再苦不能苦孩子。"

婉清站在病床前,声音平静得可怕:"妈,这1万3,我等了三十年。"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冷静,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从未真正认识过我的女儿。

而账本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褪色的汇款单,收款人是周俊熙,金额是300000元,日期是2010年,那一年,婉清结婚,我只给了她5000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