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的红灯已经亮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单子上的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32000元，术前需缴清。
"陈默，医生怎么说？"妻子苏瑶从楼下跑上来，脸色惨白。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干："必须做手术，阑尾穿孔引发了腹膜炎，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苏瑶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多少钱？"她问。
"三万二。"
苏瑶猛地抬起头："我马上给我爸打电话！他那里有我的工资卡，应该够！"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结婚五年，妻子每个月的工资都存在她父亲那里，美其名曰"帮我们理财"。我虽然不太赞成，但看在岳父是退休的银行职员，应该比我们会打理钱的份上，也就没多说什么。
可现在，儿子躺在手术室里，我们却连三万块的急用钱都拿不出来。
苏瑶的手机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轩轩出事了，阑尾穿孔要做手术，需要三万二。你能不能先帮我把工资卡上的钱取出来？我和陈默马上过来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瑶瑶啊，这个……"岳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你的钱，爸都帮你买了理财产品，现在取不出来。"
"理财产品？"苏瑶的声音拔高了，"什么理财产品需要这么长时间？我每个月都往卡里存钱，现在应该有三十多万了吧？"
"是买了理财，收益高，但是有锁定期。要不你们先想想别的办法？"
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从苏瑶手里接过电话："爸，轩轩现在在手术室里，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就算理财产品要损失点利息，也得先取出来救命啊！"
"小陈，不是爸不想帮忙。"岳父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理财产品提前支取要损失本金的，不是损失利息那么简单。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些。要不你问问你爸妈，或者找朋友借借？"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爸妈都是农村的，前两年盖房子已经掏空了家底，哪还有钱借给我们？
"爸，轩轩是您外孙啊！"苏瑶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就三万块钱，您那里明明有我这么多年的工资……"
"瑶瑶，你别哭，哭也没用。爸是为你们好，那些钱都是给你们存着养老的，不能乱动。再说了，现在医院不是可以先手术后付款吗？你们去跟医生商量商量。"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苏瑶愣愣地拿着手机，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患儿家属，缴费了吗？主刀医生在等。"
"马上，马上！"我应着，转身往电梯跑。
我给所有能想到的朋友都打了电话。大学同学说最近刚买了房，实在拿不出来；同事说家里老人生病也需要用钱；就连关系最好的发小，也只能凑出一万块。
我站在住院部大楼下，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瑶发来的消息："陈默，我刚想起来，我还有张工资卡在我妈那里做备用，上面应该有几万块。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
我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但五分钟后，苏瑶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哭腔："我妈说，那张卡也被我爸拿去买理财了。陈默，我爸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那都是我自己的工资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岳父的态度，实在太反常了。
01
回想起来，岳父对我们财务的控制，是从结婚那天开始的。
婚礼当晚，岳父把我和苏瑶叫到书房，说要跟我们谈谈"家庭理财规划"。
"小陈，瑶瑶，你们俩都是工薪族，不懂得怎么打理钱。"岳父坐在书桌后面，点起一支烟，"我在银行工作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年轻人乱花钱最后一事无成的。我有个建议，你们俩的工资卡都放我这里，我帮你们存起来，做些稳健的投资，等以后买房、生孩子都用得上。"
当时我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月薪七千。苏瑶在一家外企做会计，月薪三万一。听到岳父这么说，我心里是有些抵触的，但看着新婚妻子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头。
"不过，我的工资卡就不用了。"我说，"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还有日常开销，不太方便。"
岳父看了我一眼，没有勉强："那行，瑶瑶的卡放我这里就行。她工资高，存的多，将来也够你们用的。"
苏瑶很听父亲的话，当场就把工资卡交了出去，连密码都告诉了岳父。
"爸，那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怎么办？"苏瑶问。
"我每个月给你们转五千块生活费，够用了吧？"岳父说着，拿出一个笔记本，"我会记账，每笔收支都清清楚楚。"
就这样，我们的婚姻生活开始了。
最开始那两年，我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岳父很准时地每月初给我们转五千块，我自己的工资扣掉房租和给父母的钱，剩下的也够日常开销。苏瑶偶尔想买点贵重的东西，就跟岳父说一声，岳父也会额外给钱。
但随着轩轩的出生，五千块的生活费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奶粉、尿布、疫苗、早教，每一样都是钱。我提出让岳父多给点生活费,岳父却说："孩子的开销大是正常的，但也不能惯着。你们自己的工资也该攒一攒，不能全指望我这里。"
我当时就想说，苏瑶的工资不是都在您那里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岳父说得也有道理，我们确实该更努力赚钱。
后来我接了些私活，苏瑶也考了几个证书，岗位工资涨到了三万五。我们都以为，攒在岳父那里的钱应该越来越多了。
可现在，儿子生死未卜，我们却连三万块都拿不出来。
我和苏瑶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医生终于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手术很成功，但患儿失血较多，需要输血。而且术后需要用进口抗生素，防止感染。"医生顿了顿，"费用方面，我们已经尽量压缩了，但至少还需要两万块。"
我脑子嗡的一声。
苏瑶抓住医生的手："医生，求求您，先救我儿子，钱我们一定想办法……"
医生叹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医院也有规定。这样吧，我先给你们申请一下，看能不能延后两天缴费。但你们必须尽快把钱凑齐。"
苏瑶转过身抱住我，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瑶瑶，我们去找你爸，当面问清楚。"我说，"你在银行工作了这么多年，就算买了理财产品，也不可能一分钱都取不出来。你爸肯定有办法。"
苏瑶抬起头，眼睛红肿："可是我爸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想给……"
"那我们就报警。"我说，"那是你的工资，他无权扣押。"
苏瑶摇头："陈默，那是我爸，我怎么能报警？"
"那你想怎么办？看着轩轩……"我说不下去了。
苏瑶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我们去找我爸。当面问清楚。"
早上八点，我们赶到岳父家。
大舅哥周宇的车停在门口，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宇是苏瑶的哥哥，三十五岁，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稳定工作，前年说要创业，从岳父那里借了不少钱。
按门铃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但很快就安静了。
开门的是岳母。她看见我们，脸色有些不自然："瑶瑶，小陈，你们怎么来了？轩轩呢？"
"轩轩在医院。"苏瑶说，声音很冷，"妈，我爸在吗？"
"在，在书房。"岳母让开身子。
我们走进客厅，周宇坐在沙发上，看见我们，嘴角扯出一个笑："妹妹，妹夫，来了啊。"
苏瑶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推开书房的门。
岳父坐在书桌后面，正在整理一沓文件。看见我们进来，动作顿了一下。
"爸。"苏瑶走到书桌前，"我想问清楚，我这些年的工资，到底去哪了？"
岳父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你说了，买了理财产品。"
"什么理财产品？银行的？基金？还是股票？"苏瑶的声音在发抖，"我在银行工作，我知道没有任何理财产品会把所有钱都锁死。爸，我现在需要用钱救我儿子，您能不能先给我三万块？"
岳父皱起眉头："瑶瑶，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爸，还能骗你不成？"
"那您就拿出理财合同，让我看看。"苏瑶说。
岳父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不信任我？"
"爸！"苏瑶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我儿子在医院里等着救命！我现在不想跟您吵，我就问您一句话，能不能给我三万块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岳父慢慢站起来，盯着苏瑶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们都震惊的话：
"不能。"
02
"你说什么？"苏瑶的声音变了调。
"我说，不能。"岳父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不是我不想给，是真的拿不出来。那些钱我都按你的名字买了理财，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提前赎回要损失百分之三十的本金。"
"百分之三十？"我忍不住开口，"爸，什么理财产品会有这么高的违约金？您能不能把合同给我们看看？"
岳父瞪了我一眼："小陈，这是我和瑶瑶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质疑我。"
"轩轩是我儿子！"我压着火气，"而且那是瑶瑶的工资，按法律来说，也有我的一半。"
"你……"岳父气得脸都红了。
"爸，您别生气。"苏瑶赶紧打圆场，"陈默也是着急。您就告诉我，那些钱现在到底在哪里？我可以自己去想办法。"
岳父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半天不说话。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行，我实话跟你说吧。"岳父弹了弹烟灰，"那些钱，我借给你哥了。"
"什么？"苏瑶瞪大了眼睛。
"你哥要做生意，需要启动资金，我就把你的钱借给他了。本来说好三个月还的，现在才两个多月，他生意还没开始盈利。"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原来岳父一直在撒谎，什么理财产品，根本就是个幌子！
"我哥做什么生意？"苏瑶的声音在颤抖。
"做进口食品代理，你哥说这个有前景，我就支持了一下。"岳父说得理所当然，"都是一家人，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可那是我的工资！"苏瑶终于爆发了，"您为什么不问过我？您凭什么擅自把我的钱借出去？"
"我是你爸！"岳父也拍了桌子，"你赚的钱还不是我和你妈养大你才有的？你哥是我儿子，难道我不能帮他？"
"那我儿子呢？"苏瑶眼泪掉了下来，"您的外孙现在在医院里等着救命，您就眼睁睁看着？"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软了一些："我也着急啊，但是钱确实在你哥那里。要不你们等等？再过一个月，你哥的货就能出了，到时候有钱了马上还你。"
"一个月？"我冷笑，"医生说我儿子等不了那么久！"
"那我也没办法。"岳父摊开手，"要不你们找别人借借？亲戚朋友的，先周转一下。"
我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走。
"陈默，等等。"苏瑶拉住我，然后转向岳父，"爸，您手里一点钱都没有吗？就算是您和妈的养老钱，能不能先借给我救急？我写借条，保证还您。"
岳父摇头："我和你妈的退休金刚发下来就交了房子的物业费，还要生活，也剩不了多少。"
"那您能借给我哥几十万，就不能借给您女儿三万？"苏瑶的声音里全是绝望。
"你哥是做生意，那是投资，将来有回报的。你这是救急，借出去就不一定能还上了。"岳父说着，看了我一眼，"再说，你们小两口这么多年，自己就没存点钱？"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在怪我没本事。
"爸，我不想跟您吵。"苏瑶深吸一口气，"我最后问您一次，能不能给我三万块救轩轩？"
岳父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不能。"
苏瑶站在那里，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扶住她，带着她往外走。
走到客厅，我看见周宇还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不自然的笑。
"妹妹，妹夫，别走啊，中午在家吃饭……"
我没理他，扶着苏瑶往外走。
"陈默。"周宇突然叫住我，"轩轩的事我听说了，我这里也很困难，但还是能挤出一万块。你等两天，我凑给你。"
我回头看着他，这个三十五岁还在啃老的男人，竟然用我老婆的钱去"创业"，现在还装模作样地说要借我钱。
"不用了。"我冷冷地说，"我们自己想办法。"
走出那栋楼，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苏瑶蹲在路边哭了很久。
我站在她身边，脑子里一片混乱。结婚五年，苏瑶挣了差不多两百万，现在却连三万块都拿不出来。这些钱，全都被周宇拿去"创业"了？
更让我气愤的是岳父的态度。那是他女儿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他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借出去了。
我蹲下来抱住苏瑶："别哭了，我们想别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苏瑶抬起头，眼睛红肿，"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我爸这里也指望不上……陈默，我是不是很没用？挣了这么多年的钱，最后一分都拿不出来……"
"不是你没用。"我握住她的手，"是你太相信你爸了。"
苏瑶沉默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我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患儿家属吗？孩子的情况稳定了,但是必须今天下午五点前缴费，否则医院没办法继续用药。"护士的声音很冷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上午十点。
还有七个小时。
03
我们回到医院,轩轩已经被推到了普通病房。
四岁的孩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见我们进来，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叫了一声："爸爸……"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小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轩轩乖，很快就好了。"苏瑶趴在床边，眼泪又掉了下来。
护士进来换药水，看了我们一眼："家属，五点前一定要缴费，不然我们真的很为难。"
"知道了。"我说。
护士走后，苏瑶突然说："陈默，要不我们去网上借钱？"
"借贷？"我摇头，"那个利息太高了，我们根本还不起。"
"可是……"
"我再想想办法。"我打断她，"你在这里陪着轩轩，我出去打几个电话。"
我走到走廊尽头，把所有可能借到钱的人都想了一遍。
我爸打电话回老家，我妈接的。听说孙子出事了，在电话里就哭了起来："默儿啊，不是妈不帮你，家里真的没钱了……你要不问问你二叔？他好像手里有点钱……"
二叔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我打电话过去，二叔很爽快："三万啊？小事，我马上给你转过去！"
我心里刚燃起希望，二叔又说："不过默儿啊，我这里也就能凑两万，还有一万你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两万总比没有强。
我去财务处问了一下，护士说至少要交两万五才能继续用药。我咬咬牙，把自己的工资卡拿出来，里面还有八千块，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和一点积蓄。
二叔的钱下午三点到账，我凑了两万八，终于把账缴了。
护士开了单子，我拿着单子往回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这两万八，是我能凑到的所有钱了。接下来的治疗费，我完全没有着落。
回到病房，苏瑶靠在床边睡着了。她肯定一夜没睡，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
我轻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窗外是医院的小花园，有几个老人在锻炼身体，还有家属推着轮椅晒太阳。阳光很好，但我心里一片冰凉。
如果不是这次轩轩出事，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我们的婚姻这么脆弱。
我和苏瑶都是工薪阶层，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两个人加起来月入三万七，在这个城市也算是中等收入了。可现在，遇到突发情况，我们连三万块的急用钱都拿不出来。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岳父的态度。
他把苏瑶的工资全都借给了周宇，却对自己的外孙见死不救。这是亲外公应该做的事吗？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微信消息。
是周宇发来的："妹夫，我跟我爸说了，他答应了，可以取出一部分理财产品给你应急。不过你也知道，提前赎回损失很大，我爸的意思是，让你写个借条，算是你和瑶瑶借我爸的，以后要还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明明是苏瑶自己的工资，现在却要我们写借条去"借"？
而且岳父不是说所有的钱都借给周宇了吗？怎么突然又能取出来了？
我正想着，周宇又发来一条："对了，我爸说了，只能给你们两万，多了真的没有。你看行不行？"
两万？
我们已经凑了两万八，医生说后续治疗还需要至少五万。两万块根本不够。
但是不拿也不行，万一后面还有别的开销呢？
我正在犹豫，周宇第三条消息来了："妹夫，我知道你可能有些想法，但是我爸确实困难。这样吧，我这边生意下个月就能周转开了，到时候我先还我爸一笔钱，你们也就不用还了。怎么样？"
看着这几条消息，我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这钱本来就是苏瑶的，现在却要经过这么多道"转手"，还要看周宇和岳父的脸色。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谢谢，不用了。"
发完消息，我把周宇的微信拉黑了。
傍晚时分，苏瑶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我在旁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陈默，钱凑够了吗？"
"凑了两万八，已经交了。"我说，"医生说暂时够用了，后面的我们再想办法。"
苏瑶松了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那还差多少？"
"医生说后续还需要五万左右。"我顿了顿，"你哥刚才发微信，说你爸愿意借我们两万，但是要写借条。"
"借条？"苏瑶愣住了，"那是我的工资啊，为什么要写借条？"
"他说理财产品提前赎回损失太大，所以算是借给我们的，以后要还。"
苏瑶的眼泪又下来了："陈默，这到底是怎么了？那是我辛辛苦苦挣的钱，为什么现在用自己的钱还要写借条？"
我把她搂进怀里："别哭了，我们不要他那两万。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能借的人都借过了……"
"还有办法。"我说，"明天我们去银行，把你的工资卡冻结。"
苏瑶抬起头："冻结？"
"对，那张卡虽然在你爸那里，但卡主是你，你有权利冻结它。"我说，"你爸既然说钱都买了理财产品，那我们就调一下流水，看看这些年你的工资到底去了哪里。"
苏瑶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陈默，那是我爸……"
"瑶瑶，我知道你不想跟家里闹僵。"我握住她的手，"但是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轩轩还等着用钱治病。我们至少要知道真相，知道你这些年的工资到底去了哪里。"
苏瑶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04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轩轩托付给医院的护工照看，然后打车去了银行。
苏瑶的工资卡是在工商银行办的，就在岳父家附近的那个支行。
我们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银行里人不多。苏瑶走到柜台前，说明了来意。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苏瑶的身份证，然后说："您好，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流水记录。"苏瑶把身份证递过去，"最近五年的。"
柜员操作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女士，您这张卡已经被挂失了。"
"挂失？"苏瑶愣住了，"什么时候挂失的？"
柜员看了一眼电脑："三天前，2024年11月18日，在本行办理的挂失业务。"
我和苏瑶对视一眼，心里都凉了半截。
三天前，正是轩轩出事的第二天。岳父那时候就已经把卡挂失了？
"能查到是谁办理的吗？"我问。
柜员摇头："对不起，我们这里只能看到是本人凭身份证办理的，但具体是谁我不能透露。不过您是卡主，可以申请查询。"
苏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没有挂失过这张卡。"
柜员有些为难："那可能是您家人拿着您的身份证来办理的？这种情况我们也遇到过……"
"我爸。"苏瑶打断她，声音在发抖，"一定是我爸。"
柜员不说话了，气氛变得很尴尬。
"那我现在想把卡解挂，可以吗？"苏瑶问。
"可以的,但是需要本人带着身份证和挂失时登记的联系方式。"柜员说，"还要经过七天的等待期。"
七天？我们根本等不了七天。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加急？"我问。
柜员摇头："对不起，这是银行的规定。"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能不能调一下这张卡的流水记录？我们怀疑有人冒用。"
柜员想了想："这个需要您填写一份申请表，然后由我们的主管审批。如果确实涉及资金安全问题，我们会协助调查的。"
苏瑶立刻填了申请表。柜员拿着表格去找主管，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回来。
"您好，主管已经批准了。这是您这张卡最近五年的流水记录。"柜员递过来一沓A4纸，至少有二十多页。
我和苏瑶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翻看这些流水。
第一年，苏瑶的工资是每月两万八，每个月15号发工资，然后隔两三天就会有一笔两万七的转账转出，备注是"理财"。
第二年，工资涨到了三万一，转账也变成了三万。
第三年开始，情况有了变化。除了每月的固定转账,还多了一些不规则的大额转账，每次都是几万到十几万不等。
我指着其中一笔记录："你看，这是2022年3月的，一次性转出十五万，备注是'投资款'。"
苏瑶凑近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往后翻，这种大额转账越来越频繁。2023年全年，除了固定的工资转账，还有七笔"投资款"，总额超过八十万。
"这些钱……"苏瑶的手在发抖，"我完全不知道……"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突然看到了一条让我脊背发凉的记录。
2024年11月18日，也就是三天前，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备注是"赠与"。
收款人的名字，赫然就是周宇。
我把这一页拿给苏瑶看。
苏瑶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呆住了。
"三十万……"她喃喃自语，"三天前，我爸就把我卡里剩下的钱都转给我哥了……"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岳父早就知道我们需要用钱救轩轩，但他在我们开口借钱的前一天，就把苏瑶卡里所有的钱都转给了周宇。
这不是巧合，这是蓄意。
"陈默，我想去找我爸。"苏瑶站起来，眼睛通红，"我要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拉住她："先别急，我们把这些流水都打印出来，作为证据。"
我们让柜员把所有流水都打印了一份，然后直接打车去了岳父家。
路上，苏瑶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沓流水单。
我知道她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亲的人欺骗，这种感觉比身体上的疼痛更难以承受。
车子停在岳父家楼下，我们上楼的时候，我听见苏瑶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按了门铃，开门的还是岳母。
看见我们手里的文件袋，岳母的脸色变了："瑶瑶，你们这是……"
"我爸在家吗？"苏瑶问，声音很冷。
"在，在书房。"
苏瑶没有脱鞋，直接走进去，推开了书房的门。
岳父正在跟人打电话，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瑶瑶，你怎么来了？轩轩怎么样了？"他站起来，脸上挂着关切的表情。
苏瑶把流水单啪地一声摔在书桌上。
"爸，您看看这个。"
岳父看了一眼那些纸张，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工资卡的流水记录。"苏瑶的声音在颤抖，"过去五年，我一共挣了两百一十万，除了您每个月给我的五千块生活费，剩下的所有钱，都被转到了一个账户上。爸，您能告诉我，那个账户是谁的吗？"
岳父沉默了。
"是周宇的，对吧？"苏瑶继续说，"您从来没有给我买过什么理财产品，您把我所有的工资，都给了我哥。"
"瑶瑶……"岳母从门口探进头来，"你小声点，你哥还在客厅里……"
"我就是要让他听见！"苏瑶突然提高了声音，"周宇！你给我进来！"
客厅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周宇出现在门口。
他看见我们手里的流水单，脸色变得很不自然。
"妹妹，你别激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苏瑶打断他，"这上面写得很清楚。过去五年，您一共从我这里拿走了两百万。周宇，那是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挣来的钱，是我连一杯奶茶都不舍得喝省下来的钱。您拿着这些钱做生意，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周宇低下头，不说话。
"说话啊！"苏瑶的眼泪掉了下来，"您拿着我的钱创业，结果连我儿子的命都救不了，您还算是人吗？"
"瑶瑶！"岳父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跟你哥说话的？他是你哥！"
"那轩轩是您的外孙！"苏瑶转向岳父，"爸，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在轩轩出事的前一天，您要把我卡里剩下的三十万全都转给周宇？为什么？"
岳父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说出一句让我们彻底心寒的话：
"因为你哥的生意更重要。"
05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更重要？"苏瑶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儿子的命，比不上他的生意重要？"
岳父避开她的目光，点起一支烟："瑶瑶，你不懂。你哥这次是真的遇到机会了，那批进口食品如果能谈下来，一年至少赚五十万。但是需要先压一笔货款，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那我儿子需要三万块救命，您怎么一分都不肯给？"
"医院不是可以欠着吗？"岳父说，"反正孩子已经做了手术，命保住了，剩下的钱你们慢慢还就行了。但是你哥的生意不等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爸，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那是您的亲外孙！"
"我当然知道！"岳父也火了，"但是我也要为这个家考虑！你妹夫，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七千块！你能给瑶瑶什么好日子？将来她还不是要靠娘家？周宇的生意做起来了，瑶瑶也能跟着沾光！"
"所以您就把她当成提款机？"
"我是她爸！我拿我女儿的钱怎么了？"岳父把烟头摁灭，"再说了，那些钱我又没给外人，都是给她哥的。周宇是她亲哥，将来她有困难，周宇难道不会帮她？"
我转头看向周宇。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周宇，你说句话。"我说，"你妹妹的儿子在医院里等着救命，你手里拿着她两百万，一分都不肯给？"
周宇动了动嘴唇，最后说了一句："我也很想帮，但是钱真的都压在货上了，我现在也拿不出来……"
"那就把货退了！"苏瑶说。
"退不了了，合同都签了，违约要赔违约金。"周宇说，"妹妹，你再等等，最多两个月，货一出手我就有钱了……"
"两个月？"苏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儿子等得了两个月吗？"
"那我也没办法啊……"周宇说着，突然抬起头看着苏瑶，"妹妹，要不你和妹夫先去贷款？我这边周转开了，我帮你们还。"
我气得发抖。这个男人拿着我老婆两百万去做生意，现在让我们去借高利贷？
"够了。"我拉住苏瑶，"我们走。"
"别走！"岳母突然从门口冲进来，拉住苏瑶，"瑶瑶，你爸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瑶甩开她的手，"妈，您告诉我，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您的孙子，不是外孙，您还会这么说吗？"
岳母的脸色白了。
"我知道了。"苏瑶擦掉眼泪，"在你们眼里，我嫁出去了，就是外人了。我挣的钱可以拿，我的儿子却不值得救。行，我记住了。"
她转身就要走，岳父突然说："瑶瑶，你站住。"
苏瑶回过头。
岳父慢慢站起来，盯着她说："我把话说清楚。你哥的生意必须做，这三十万我不会退。至于轩轩的医药费，你们自己想办法。如果你们还想从我这里拿钱，那就等你哥的生意有了回报。"
"如果我去法院起诉呢？"苏瑶说，"那是我的工资，您无权私自转给别人。"
岳父的脸色变了："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苏瑶说，"您做得出来，我就告得出来。"
"你要是敢去法院，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我女儿！"岳父指着门口，"滚！"
苏瑶看着他，眼泪不断往下掉，但是腰板却挺得笔直。
"好，我滚。"她说，"从今天开始，我苏瑶没有这样的父亲，也没有这样的哥哥。"
她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岳母追出来："瑶瑶，你别走，你爸就是嘴硬，其实心里也着急……"
"妈，您别说了。"苏瑶说，"我已经看清了。"
我们下了楼，走出小区。
苏瑶一直忍着，走到大街上，终于蹲在路边哭出声来。
我蹲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陈默，我是不是很可笑？"她说，"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为我好，让我把钱存他那里是帮我理财。结果呢？他把我当成了提款机，把我的钱全都给了我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紧她。
"我工作这么多年，每天加班到半夜，周末都不休息，就是想多挣点钱，给轩轩更好的生活。"苏瑶的声音哽咽着，"可是现在，我的钱全没了，我儿子还在医院里等着救命……"
我心里也很难受。
过了很久，苏瑶终于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是眼神却变得坚定。
"陈默，我们去银行，把我的账户冻结。"她说，"既然我爸不肯还钱，那我就报警，让警察来查。"
我点点头。
我们打车去了另一家工商银行的支行。苏瑶说明情况后，工作人员表示需要先挂失补卡，然后才能办理冻结业务。
"但是您的这张卡三天前刚办理过挂失。"工作人员说，"按规定要等七天才能补办新卡。"
"七天太久了。"我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加快？"
工作人员想了想："如果您怀疑卡内资金被盗用，可以直接报警，由警方介入调查。这样银行会配合冻结相关账户。"
苏瑶咬了咬嘴唇，最后点了头："好，我报警。"
她拿出手机，正要拨打110，我突然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周宇。
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径直走向柜台。
我拉了拉苏瑶，示意她看。
苏瑶抬起头，看见了周宇，整个人愣住了。
我们悄悄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周宇没有注意到我们，正在跟柜员说话。
"您好，我要取款。"他把卡递过去。
柜员接过卡，刷了一下："请输入密码。"
周宇输完密码，柜员看着电脑屏幕，说："您这张卡上现在的余额是三十一万五千元，请问您要取多少？"
我和苏瑶对视一眼。
三十一万，正好是那笔"赠与"转账的金额加上一些零头。
"取五万。"周宇说。
就在柜员准备操作的时候，苏瑶突然上前一步，拍了一下周宇的肩膀。
"哥，这么巧啊。"
周宇猛地回过头，看见我们，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也想问问你，你怎么在这里。"苏瑶盯着他手里的卡，"这张卡，是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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