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彦著《主角》,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百度百科"主角(陈彦创作长篇小说)"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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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的锣鼓一响,西安城里的老戏迷们,腿就迈不动了。
不管是茶馆门口还是街边巷尾,只要远远地传来那一声梆子,总有人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上一听。
这门艺术在关中大地上扎根了几百年,早已经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陕西省秦腔剧团里,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剧团后院的练功场上,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开始压腿、走圆场、吊嗓子。
那声音从院子里传出去,混进清晨的风里,是这个地方特有的声响。
忆秦娥在这个剧团里,从一个烧火的丫头,一步一步走到了台柱子的位置。
她的名字,和《游龟山》《白蛇传》《游西湖》这几出大戏,在老戏迷们的口口相传中,早已经绑在了一起。
然而有一天,剧团里传出了一个消息——忆秦娥怀孕了,要暂时离开舞台。
这个消息在剧团里传开的速度,比锣鼓声还快。
每个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脸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
而其中有一个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心里压了多年的那口气,猛地往上涌了起来,让她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随即,她站起身,往单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
【1】忆秦娥:从伙房丫头到剧团台柱子
忆秦娥刚进剧团那年,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剧团的老学员宋师兄背着手在练功场上走过,扫了她一眼,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谁带来的,一股子土腥气,连站姿都不会,能学出什么名堂。"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也跟着扫了一眼,转过头继续压腿去了。
忆秦娥站在练功场的角落里,听见了这句话。
她低着头,没有说什么,把沙袋绑到腿上,找了一块空地,开始一圈一圈地走圆场。
脚步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带她进剧团的舅舅胡三元是个打鼓佬,在剧团里地位不高,说话分量不重。胡三元把她交代给老师的时候,也不过是说了一句:"这娃能吃苦,你多担待着点。"
老师应了一声,也没当回事。
能吃苦的孩子剧团里多了去了,能不能熬出来,是另一回事。
忆秦娥在剧团里起初干的是烧火的活计。
每天早晨天不亮,别人还在床上睡着,她已经起来了,去伙房把火生起来,等着大家起床吃饭。
冬天的早晨,天黑着,院子里冷得刺骨。
忆秦娥穿着薄薄的棉袄,快步走过院子,进了伙房,把灶膛里的柴火引着,蹲在灶前,看着火苗慢慢旺起来,手在火边烤了烤,搓了搓,然后站起身来。
烧火的间隙,她没有闲着。
伙房里那一小块空地,她把它当成了练功的地方。
弯腰、压腿、走矮步,锅里的水还没开,她已经在那一小块地方,把当天要练的身段,悄悄地过了一遍。
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一个弯腰的姿势,她就那么定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感觉腰部的拉伸到了极限,才缓缓地直起身来,再来一遍。
深冬时节,伙房里烟气弥漫,她的额头上却渗出了汗,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不知多久。
练功场上的师兄师姐们,有些人开始注意到她了。
"这丫头,怎么每天练到最晚还是她。"有人站在廊下,往练功场里看了一眼,低声说。
"下了课还在练,这都几点了,也不嫌累。"另一个人说,说完,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那时候练功场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把整个场地照得不太均匀,角落里有些暗。
别人早已经各自散去,只有忆秦娥还在那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身段,一遍做完,停下来,在脑子里过一过刚才的感受,然后再来一遍。
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也没有停下来换的意思,继续练着。
老艺人苟师父有一天傍晚路过练功场,在场边停下来,背着手,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
忆秦娥没有发现有人在看,继续专注地练着那个身段,眉头微微皱着,是在琢磨什么的样子。
苟师父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但第二天上午,他把忆秦娥叫到了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说:"你过来,这个身段,你做给我看。"
忆秦娥愣了一下,随即照着做了。
苟师父看完,沉默了片刻,绕着她转了半圈,指着她的腰说:"你这个腰,还没打开,死的,要这样——"他亲自示范了一遍,身段里透着一股子松活的劲儿,让忆秦娥跟着做。
忆秦娥跟着做了,苟师父又绕过来,伸手把她的腰位调了调,说:"感觉到没有,这里,松开,不是软,是松,两个字不一样,再做一遍。"
忆秦娥重新做,这一次,腰部的感觉确实不同了,整个身段跟着活了一点。
苟师父看了,点了一下头,说:"有点意思,再来。"
就这样,苟师父开始在忆秦娥身上,花时间了。
剧团里的人看出来了,苟师父这是认可了这个丫头,开始真心传她东西了。
忆秦娥跟着苟师父,把《游龟山》里胡凤莲这个角色,从头到尾抠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身段,苟师父都有讲究,不是做到了就算,是做到位了才算。
"这里手腕要转,不是甩,是转,你看,重心在这里,腰带着手,不是手带着腰,你现在是手带着腰,整个劲儿就反了,重来。"
苟师父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讲着,手上比划着。
忆秦娥照着重来,做到一半,苟师父又叫停:"慢,这里慢,这里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步子要沉,沉不下去就是飘,飘了就假,假了台下就没感觉,再来。"
一个简单的走步,就这样来来回回,磨了不知多少遍,苟师父才算点头。
唱腔上,苟师父更是一丝不苟。
"这句唱腔,气要沉下去,从这里——"苟师父指了指她的丹田位置,"从这里发出来,不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你那个气是浮的,一浮,整句腔就虚了,听着没有力道,沉下去,再来。"
忆秦娥深吸一口气,把气沉到丹田,重新唱,苟师父皱着眉头听,听完摆摆手,"还不行,气沉到一半就上来了,再沉,往下沉,再来。"
一句唱腔,来回唱了几十遍,苟师父才点了一次头,说了一句:"这一遍,有点了。"
忆秦娥当时脸上没有露出多少表情,只是点了个头,在心里把刚才那一遍的感觉记住,然后继续往下唱。
就是在这样一遍一遍的打磨里,忆秦娥在《游龟山》这出戏上,一点一点地扎下了根。
《游龟山》的"卧鱼"动作,是忆秦娥花时间最长的一个。
这个动作要求腰腿功夫必须到位,弯腰贴地,全身稳稳地保持住,不能有丝毫的晃动。
苟师父讲这个动作,说过一句话:"'卧鱼'这个东西,你练到能撑住了,还不算,要练到你撑着的时候,台下的人看不出你在用力,那才叫到位了。"
忆秦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利用烧火的间隙,在伙房那一小块地方,一遍一遍地练。
弯下腰去,贴着地面,把全身的重量通过腰腿撑住,一撑就是两个钟头。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沿着鼻梁,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在她身体下方的地板上,慢慢积成一小滩。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松开,只是把腿上的力再往下沉一沉,继续撑着,直到自己定下的时间到了,才缓缓地收回身子,慢慢站起来,在原地站稳了,再活动活动腿。
苟师父知道她在练这个,有一次路过伙房,推开门,静静地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也没有进去,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等到忆秦娥第一次正式登台演《游龟山》,台下老戏迷的反应,是那种真实的叫好声。
不是客气的掌声,不是捧场,是行家看到了真功夫之后,发自内心的叫好。
老戏迷们看了几十年秦腔,什么样的功底是货真价实的,什么样的是花架子,他们心里有一杆秤,轻易不会偏的。
忆秦娥在台上的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腔,落到台下,都对得上那杆秤。
有一个白胡子的老观众,散场之后坐在原位没有走,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好久没看到这样扎实的功夫了,坐着缓一缓。"
剧团里演出一场接一场,忆秦娥的名字,在一次次登台之后,越来越响。
《白蛇传》、《游西湖》,那些在别人手里都嫌烫手的剧目,在她手里,一出出立了起来。
苟师父在台侧看完一场演出,对身边的老琴师朱老先生说:"这丫头,总算是出来了。"
朱老先生调了调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眼角的那道细纹,舒展了几分。
剧团上下,都明白了一件事——忆秦娥这个台柱子,是真靠得住的,不是运气撑出来的,是功夫撑出来的。
然而,忆秦娥身怀六甲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剧团里的气氛,悄悄地变了。
那天下午,单团长把几个主要演员叫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秦娥要暂时离开,《游龟山》这出戏,接下来怎么安排,大家说说看法。"单团长坐在椅子后面,手指敲着桌面,看着屋里的人。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楼师兄率先开口说:"这出戏,台下的观众是冲着秦娥来的,换了人,不好说。"
另一个演员接着说:"要不先把这出戏压一压,等秦娥回来再演?"
单团长皱了皱眉,说:"剧团的演出计划定了,压不起,得有人接。"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个空缺,不是那么好填的,屋子里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2】楚嘉禾:在配角位置上等待多年的那个人
楚嘉禾坐在练功场边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发带,心不在焉地绕着手指。
旁边的演员小芳凑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小声说:"听说了吗,秦娥姐要生孩子,《游龟山》要换人演了,团里现在还没定下来谁顶。"
楚嘉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绕着发带,嘴上说:"知道了。"
小芳又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你不打算争一争,这机会可不是天天有的。"
楚嘉禾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把发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小芳讪讪地缩了回去,搓了搓手,不再说话了。
楚嘉禾进剧团的时间,和忆秦娥相差不远。
她进剧团的时候,条件比忆秦娥好得多——长相出众,五官精致,身段条件好,往台上一站,气场是有的,扮相更是漂亮。
学东西也上手快,老师比划一遍,她就能抓住要领,做出个大概来,一遍跟一遍,进步看得见。
刚进剧团那阵,老艺人们说起楚嘉禾,用的都是"这孩子有灵气"这样的话,语气里带着期待的成分。
但灵气这东西,是有时效的。
楚嘉禾在剧团里,确实灵,学什么都快,但快到能过得去的程度之后,就停下来了。老师要求再往深里走的时候,她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把这件事往后推。
"师父,我这个地方还没完全摸透,能不能先缓一缓,等我琢磨清楚了再往下走。"
"今天嗓子有点不舒服,昨晚受了点凉,明天再吊。"
"这个动作我已经做到了,再练有什么用,不如把时间用在别的地方。"
老艺人周师父有一次把楚嘉禾叫到跟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直视着她,直接说:"嘉禾,我跟你说一句直话,你这个人,靓是靓的,灵也是灵的,就是骨子里头懒,这个懒字,是个大毛病,会把你前头那些好东西,一点一点磨掉的。"
楚嘉禾低着头,说:"师父,我知道了,我改。"
周师父盯着她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让她去了。
改的效果,旁人看得出来,并不明显。
楚嘉禾在剧团里的演出,一直是配角。
大戏里跑个龙套,小折子戏里演个次要角色,偶尔有站到稍微靠前位置的机会,但台下的反应,总是差了一口气——动作是那个动作,唱腔是那个唱腔,但就是缺了什么,让台下坐了几十年的老戏迷们,觉得没有看到想看的东西。
散场之后,偶尔能听到观众议论:"那个配角还不错,身条好。"但也就是"不错",没有更深的认可。
楚嘉禾不是听不见这些议论的。但她有一套自己的解释逻辑:条件摆在这里,天赋摆在这里,之所以还没出来,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好的机会,没有站到足够重要的剧目和位置上。
只要有了那个机会,她是能撑起来的。
这套逻辑,她在心里放了很多年,支撑着她在配角的位置上一年一年地熬下去。
忆秦娥怀孕这个消息,让这套逻辑,在她心里,有了用武之地。
那天傍晚,楚嘉禾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想清楚了,站起身,往单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她敲了门,听见里面说"进来",推开门,进去,在单团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开门见山地说:"团长,秦娥姐不能上台,《游龟山》的主角,我想试一试。"
单团长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你有这个心思。"
这是陈述,不是问句。
楚嘉禾接着说:"我在剧团里这么多年,《游龟山》的路数我熟,这出戏的身段唱腔我都练过,我有把握接下来。"
单团长手指点了点桌面,慢慢说:"你有把握。"
"有。"楚嘉禾直视着他,回答得干脆。
单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行,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
楚嘉禾站起身,说:"谢谢团长,"转身出了办公室。
在走廊里,她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往前走去。
她知道,光是单团长点头还不够,剧团里还有一些其他的关口要打通,还有一些人,需要她去走动走动。
接下来几天,楚嘉禾开始行动。
该拜访的人,她提着东西登门去拜访;该说的话,她在合适的时机,找合适的方式说出来;该表现出来的态度,她拿捏着分寸,一一表现出来。
这些事,楚嘉禾做起来,是顺手的,她在剧团里多年,早已经摸清了这里的人情和脉络。
一番运作下来,《游龟山》胡凤莲这个角色,最终落到了她手里。
消息确定下来的那个下午,楚嘉禾从单团长办公室出来,走过练功场,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脚底下像是带着一股劲儿。
小芳在练功场边看见她,站起来,走过去,问:"嘉禾姐,听说角色定你了,真的假的?"
楚嘉禾回过头,微微点了点头,说:"定了。"
小芳眼睛亮了,说:"太好了,你终于有机会站到前头了。"
楚嘉禾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夜里,剧团的院子里很安静,月亮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的青砖照得发白。
楚嘉禾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她想着那个等了多年的位置,终于要到了,心里那种感觉,是说不太清楚的复杂。
【3】《游龟山》开演前:楚嘉禾的备战
角色到手之后,楚嘉禾开始备战。
她把《游龟山》的剧本拿出来,从头翻了一遍,把胡凤莲的所有唱段,一一默了一遍,觉得大体上熟悉,没有太陌生的地方。
身段这一块,她对着练功房的大镜子,把主要的几个动作走了一遍,镜子里的样子,她自己看着,觉得架势是有的,还过得去。
排练开始的第一天,配戏的演员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楼师兄扮演对手戏的角色,两个人走了一遍对手戏,楼师兄走完,低声问她:"嘉禾,这里这句收腔,你打算怎么处理,是按老谱子走,还是有自己的想法?"
楚嘉禾想了一下,说:"按原来的谱子走,不改,稳一些。"
楼师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退回自己的位置,等下一场。
排练进行到"卧鱼"这个动作的时候,楚嘉禾弯下腰去,撑了一会儿,身形有些不稳,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没能定住。
在角落里坐着观察排练的老琴师朱老先生,缓缓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把手搭在胡琴上,轻轻拨了两下弦,又停了。
楚嘉禾站起来,重新调整了一下站位,深吸一口气,再弯下去,还是有些晃。
她直起身,对旁边的小芳说:"这个动作,练一练就稳了,功底在这里,不是问题。"
小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开了。
排练结束,大家陆续离开练功房,楚嘉禾留下来,独自对着大镜子,把整出戏的主要段落,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走完之后,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表情调整了一下,觉得整体上问题不大,关键是上了台,把状态放出来就好。
演出的海报贴出去了,票开始售卖。
剧团门口的告示栏前,有两个老戏迷路过,停下脚步,站在海报前看了看。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凑近了看,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次演胡凤莲的,不是忆秦娥?"
旁边的人说:"忆秦娥怀孕了,这次换人演,演员叫楚嘉禾,剧团里的人。"
年纪大的那个老戏迷"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海报,说:"楚嘉禾,没太听说过,"停了一停,又说,"不知道功底怎么样。"
两个人站了片刻,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说不上是期待,也说不上是不期待,只是那股子冲着忆秦娥来时的劲儿,少了几分。
售票窗口那边,票卖出去了一些,但速度比忆秦娥演出时慢了不少。
售票的工作人员把这个情况跟单团长汇报了,单团长听完,摆了摆手,说:"先卖着,没问题的,等演出口碑出来,票自然会好卖。"
工作人员出去了,单团长坐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没有再动,眼神落在桌上的一摞文件上,却没有去翻。
演出前一天晚上,后台里灯火通明,几个演员在各自准备着。
楚嘉禾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把妆一笔一笔仔细地描上去。
旁边化妆的演员侧过脸来,问她:"嘉禾姐,明天第一场,紧张吗?"
楚嘉禾对着镜子,描完最后一笔,放下眉笔,平静地说:"不紧张,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上台就是了。"
那个演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戏服穿好,头面戴上,楚嘉禾在化妆镜前站了片刻,看着镜子里那个已经有了几分胡凤莲样子的自己,头面上的翠花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水袖垂下来,有一种端庄的气场。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腰直了直,把肩膀的位置调了调,满意地点了点头。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后台的地板上,长长的一道。
那天夜里,楚嘉禾早早睡下,闭上眼睛,把明天的演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开场的亮相,到最后的谢幕,一段一段,在脑海里走了一遍。
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然而等第二天,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大幕在眼前缓缓拉开,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的那一刻,一切都将以最真实的方式,给出判断,而那个判断,是楚嘉禾做梦也没有预料到的。
【4】首演三场:台下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沉
演出正式开始了。
后台里,锣鼓声震得墙壁微微颤动,那是秦腔开场特有的声音,激越,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召唤感。楚嘉禾站在侧幕条边上,听着那锣鼓声一拍一拍数过去,手掌心是微微汗湿的。
大幕缓缓拉开。
剧场里的灯暗下去了,台上的聚光灯全部亮起,把舞台照得通亮。
楚嘉禾踩着鼓点,从台侧走出来,来到台中,按照戏里的安排,停住脚步,做了开场的亮相——头微微侧着,水袖轻轻一抖,眼神往台下送去。
台下的掌声,没有来。
静了几秒钟,那种静,不是看入神了的那种屏息,而是一种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沉默。
然后,从剧场的后排,稀稀拉拉地出现了几声倒彩,短促,清晰,在整个剧场的空气里传开来,继而从后排往前排蔓延,越来越多。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戏迷,把手里的节目单往大腿上一拍,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唱的什么,味儿不对,气虚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回应:"跟秦娥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前排稍左的位置,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观众,把节目单叠了叠,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抱着胳膊,眯起眼睛,看着台上。
单团长坐在观众席的中间位置,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开场的时候要带头鼓掌,把气氛带起来。
然而台下的反应一出来,他原本抬起来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慢慢地把手放下来,端坐在那里,眼睛直视着前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往下褪。
台上的楚嘉禾,听见了台下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按着戏走下去,心里想着,后面的段落把局面拉回来。
然而后面的段落,并没有把局面拉回来。
唱腔进入到第一个大段的时候,楚嘉禾的气息出了问题——高腔上去了,底气没能跟上,腔体在最关键的地方飘了,那种飘,行家一耳朵就能听出来,不是嗓子的问题,是气的问题,根儿虚了。
后排有人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在安静的剧场里,听得格外清楚。
中途有人站起身,从座位那一排侧着身子往外挤,低着头,往剧场门口走去。
跟着又有人跟上,一个两个,陆陆续续,黑暗里那几个移动的身影,比任何批评的话,都更直接。
第一场演出,就在这样的气氛里,艰难地走到了谢幕。
谢幕的时候,台下的掌声,稀稀落落,和往常忆秦娥演出谢幕时那种一浪接一浪的热烈,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楚嘉禾从台上走下来,脸上的妆还没卸,走进后台,后台里安静得很,几个配戏的演员各自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没有人主动开口说什么,那种安静,比说什么话都沉。
老琴师朱老先生坐在角落里,把胡琴从琴架上取下来,慢慢地把弦松了松,放回盒子里,扣上盖子,起身往外走,经过楚嘉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外走出去了。
楼师兄走过来,低声说:"嘉禾,今天这个……"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楚嘉禾在化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开始卸妆,棉片在脸上擦过,把胭脂和粉底一层层地带走,她的手,是稳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着。
第二天,楚嘉禾提前到了剧场。
她站在后台的大镜子前,把昨天出了问题的几个段落,重新单独走了一遍,把唱腔里气息的问题,重点过了一遍,吊了一段嗓子,对自己说,今天要把昨天的问题修过来。
然而第二场,观众席上的人,比第一天少了一大片。
那些空出来的座位,一个挨一个,触目惊心地摆在那里,黑暗里一片空旷。
售票的工作人员在后台门口碰见单团长,低声说了几句,单团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往旁边走开了。
这一天,单团长没有坐到观众席的前排,而是悄悄地挪到了后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侧着耳朵听着里面台上台下的动静。
台上楚嘉禾的状态,比昨天有一些调整,但那口气,依然没有完全沉下去,关键的几个唱段,还是差了那一层厚度。
台下的老戏迷们,安静地坐着,间或有人摇一摇头,或是低声和旁边的人交换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态度,是清楚的。
散场之后,单团长在走廊里碰见楚嘉禾,两个人站了片刻,单团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再看看。"
楚嘉禾点了点头,说:"团长,我明天能调整好。"
单团长"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沉。
第三天,票房惨淡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剧场里空了将近一半的座位。
这一天,单团长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看得到的地方,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谁来叫,也没有应声,整个上午到下午,那扇门,始终关着。
三场演出结束,楚嘉禾坐在后台的化妆台前,镜子里的那张脸,胭脂还没卸干净,眼角一片红,妆容已经有些花了。
后台里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长长的一道。
台下关于这三场演出的议论,已经从剧场里传到了剧团外面,在戏迷圈子里流传开来,一句一句,越传越远……而楚嘉禾做出的下一个决定,比这三场演出本身,更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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