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旧五代史·梁书》《新五代史·梁本纪》《资治通鉴·后梁纪》《百度百科·朱温》《百度百科·朱友珪》《百度百科·后梁》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乾化二年六月,公元912年,洛阳城的夏夜又闷又热,连空气都像被人攥在手心里拧过一遍,一丝风都没有。
洛阳这座城,在中国历史上是出了名的帝王之都。
从东周到东汉,从曹魏到西晋,再到北魏,不知道多少个王朝把都城安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场权力的争夺在这片土地上上演过。
洛阳的城墙见过太多了,见过太平盛世里歌舞升平的热闹,也见过乱世兵燹里尸横遍野的惨烈。
唐朝把这里设为东都,武则天时期干脆把这里当成了主都城,改叫"神都"。
然而到了五代初年,大唐的气数已经耗尽,这座城里住着的,是靠着弑君篡位上台的后梁开国皇帝朱温。
皇宫寝殿里,六十一岁的朱温斜靠在榻上,身旁躺着的,是他儿子朱友珪的妻子张氏。
两个人就这么睡着了,烛火在殿角低低地燃着,把两道影子映在雕花的宫墙上。
这样的场景,在朱温的晚年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自打他病倒之后,几个儿子的妻妾被陆陆续续召进宫来侍奉,汴州城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没人敢开口说。
朱温这个人,在权力最盛的时候手段残忍,杀人如麻,到了晚年病体缠身,脾气比以前更加暴戾,稍有不顺心就对左右侍从大打出手,宫里宫外的人见了他都绕道走,更不要说有人敢来多嘴。
然而就在这个夜晚,一支人马正在悄悄向洛阳皇宫逼近。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踩着夜色出发,从左龙虎军的营地绕道,借着内应提前打开的侧门,一声不响地涌进了宫城。
左龙虎军是后梁的禁军序列之一,驻扎在洛阳城内,平日里负责宫城的警卫和皇帝的护卫事务。
这五百人穿的是自己人的甲胄,拿的是自己人的兵器,走的是自己人才知道的路,所以才能在一片死寂里悄无声息地进到宫城里头。
领头的人,是郢王朱友珪,他身后跟着左龙虎军统军韩勍,还有一个叫冯廷谔的武士。
这三个人今夜的目的只有一个,没有任何退路。
寝殿的门轰然洞开,朱温从熟睡中猛地惊醒,看见站在床前手按剑柄的亲儿子,厉声喝问。
朱友珪站在原地没有动,缓缓说出了那句后来被一字不差写进史书里的话——你不配做我父亲,更不配做皇帝。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冯廷谔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榻边的老人走了过去,后梁开国皇帝朱温,就此走到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刻,而那把刺穿他身体的刀,将成为整个后梁王朝急速崩塌的起点……
【一】从砀山流民到开国皇帝,朱温用了整整二十五年
要搞清楚乾化二年那个夏夜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里的,得把朱温这个人从头捋一遍。
朱温,字日华,宋州砀山县午沟里(今安徽省砀山县)人,生于唐宣宗大中六年,即公元852年。
他的父亲朱诚是个乡村塾师,靠教书为生,日子过得相当清贫。
朱温在兄弟三人里排行老三,上面有大哥朱全昱和二哥朱存。
朱温年幼时父亲便早早去世了,家里断了收入来源,母亲王氏带着三个儿子,背井离乡投奔萧县的刘崇家,靠着给人当佣工过日子。
给人当佣工这段经历,在后来被记录进史书的时候,用的是极为简短的几个字,但这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一家人在别人屋檐下讨生活,吃饭看人脸色,干活任人支使,这种日子过得久了,对人的性格有着极深的塑造作用。
朱温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旧五代史》里说他年轻时"不事生业,以雄勇自负",意思是不好好干活,成天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刘崇对他的评价是"凶愿",也就是凶悍而有野心,但刘崇的母亲却觉得这个少年与众不同,力排众议留他在家里。
这种人在太平年月混得一塌糊涂,但架不住他赶上了乱世。
唐僖宗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濮州人王仙芝在长垣举旗起事,随后曹州人黄巢在曹南拉起一支声势更大的队伍,打出了"冲天大将军"的旗号,短短数年间席卷大半个中国,转战数万里,唐王朝的根基被这场浩荡的农民起义冲得七零八落。
黄巢军队所到之处,节度使或降或逃,唐廷的军队被打得望风而溃,整个帝国从里到外都在崩解。
朱温就是在这个时候,拉着两个哥哥投入了黄巢的麾下。
凭着一身武勇和过人的胆气,朱温在黄巢军中一路往上爬,从小卒干到队长,再从队长干到将领,打仗的时候总是冲在最前面,立下的军功一件一件攒着,最后被黄巢任命为同州防御使,镇守同州(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一带),成了黄巢麾下独当一面的大将。
然而朱温是个极度现实的人,比谁都看得清楚形势往哪儿走。
黄巢打进长安、建立大齐政权之后,唐廷借助沙陀族李克用的骑兵大举反扑,大齐军队节节败退,黄巢被迫从长安撤退,转入流动作战。
朱温坐镇同州,孤悬一方,粮草断了,援兵要不来,连续派人去找黄巢求救,发出去的信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同州这个地方四面受敌,唐军把整个防线压得越来越紧,朱温每天面对的就是粮仓见底和援兵不至的双重困境。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朱温做出了一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决定——带着同州城向唐廷投降,同时派人去打黄巢军的侧翼,以此作为投名状。
唐僖宗得报大喜,赐他名"全忠",任右金吾卫大将军,随后升任宣武军节度使,把汴州这块扼守中原咽喉的战略要地交到了他手里。
"全忠"这个名字,在后来的历史里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讽刺。
从这一天起,朱温正式站到了黄巢的对立面,成了帮唐廷镇压起义军的主要力量之一。
他随后参与了围攻黄巢的一系列战役,在汴州站稳了脚跟。
黄巢于中和四年(884年)兵败自杀,曾经席卷天下的大起义就此落幕,而朱温,作为这场历史剧变的受益者之一,带着汴州节度使的地位,开始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称霸之路。
拿到汴州的地盘之后,朱温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把周边的藩镇一块一块吃进肚子里。
他先后击败了秦宗权、朱瑄、朱瑾等割据势力,掌控了黄河中下游大片土地,成为当时最强大的节度使之一。
秦宗权是当时极为凶悍的一路军阀,盘踞蔡州,以人肉为军粮,肆虐中原,朱温和时溥联手,历经多年才将其击败,押送长安处死。
击灭秦宗权之后,朱温在中原的威望大幅提升,开始以实际上的霸主身份行事。
和晋王李克用的对抗贯穿了他大半个政治生涯。
李克用是沙陀族出身,靠着一支铁骑纵横天下,眼睛里有一只是瞎的,人送绰号"独眼龙",打仗悍勇无比,麾下的晋军是当时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朱温和李克用之间的仇怨,从唐末就已经结下,两个人从唐末打到五代初,谁也没能把对方彻底打趴下,这场绵延数十年的梁晋之争,最终留下的烂摊子,成了压垮后梁的关键因素之一。
光化三年,公元900年,唐昭宗被宦官软禁,朱温以勤王之名发兵进京,将把持朝政的宦官集团一锅端掉,诛杀宦官七百余人,彻底控制了唐廷的中枢。
这一手干得干净利索,让他在朝廷里的势力急速膨胀,其他藩镇再也无法与之抗衡。
天复三年,公元903年,朱温借口铲除宦官势力,将昭宗身边残余的宦官全部诛杀,唐廷从内部被他掏空了大半。
天祐元年,公元904年,朱温以"关中残破、不宜驻跸"为由,强迫唐昭宗从长安迁都洛阳。
这次迁都过程极为粗暴,随行百官、嫔妃被大批清洗,长安城里的宫殿民居被强制拆毁,砖石木料顺着渭水往下游运,成千上万的长安居民被强制迁移,一座延续了千年的帝都就这么被折腾成了一片废墟。
史书里记载,迁都之时,长安城里哭声震天,百姓扶老携幼,凄惨之状令人目不忍视。
迁都之后不到两个月,朱温派亲信蒋玄晖带人进入洛阳宫中,将唐昭宗当场刺杀,另立昭宗第九子李柷为帝,史称唐哀帝。
天祐四年,公元907年四月,朱温逼迫唐哀帝以禅让的形式退位,自立称帝,定国号"梁",以开封为都城,改元开平,史称后梁,朱温是为后梁太祖。
大唐,就这样走到了终点,结束在一个它曾经赐名"全忠"的武将手里。
朱温登基那年,五十三岁,从砀山的贫家少年到一统中原的开国皇帝,他用了整整二十五年。
这二十五年里,他经历了投身乱军、背叛黄巢、接受招安、征伐四方、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走到了那个他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的龙椅前,坐了下来。
这条路走得极为血腥,也极为彻底。
【二】开国之后的朱温:四面楚歌与宫闱乱象
后梁建国,朱温却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太平日子。
后梁的版图,放在当时的五代格局里,说是"天下之主"其实有些虚。
北边有沙陀李克用建立的晋国,东北有燕,南边有淮南杨行密建立的吴国、吴越钱镠,西边有凤翔李茂贞,荆南、湖南、楚地也各有其主。
后梁的实际控制区域,大体上是黄河中下游和部分淮河流域,四面都是对手,没有哪个方向是真正安全的。
这种局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后梁从建国第一天起,就必须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军事压力,没有任何喘息整合的时间窗口。
朱温在世时,凭借多年积累的军事威望和对将领的铁腕控制,勉强维持着这个多线作战的格局。
但这种维持,是以他个人的强悍和威望为基础的,一旦这个基础动摇,整个格局就会快速松动。
军事压力之外,朱温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拖后腿。
开平年间,朱温已经时常出现头痛、眩晕的症状,到了乾化年间,病情愈发严重,他开始在开封和洛阳之间频繁移驾,试图通过换地方来缓解病痛。
史书里描述他晚年"多疾,性复残忍",脾气暴戾到了一个新的量级,左右侍从稍有差错便遭杖责乃至诛杀,朝堂上下弄得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哪天会被迁怒。
有记载说,朱温晚年杀人,有时候不需要任何理由,心情不好就把身边的人拉出去打,打死了就打死了,无人敢追究。
这种氛围笼罩下的后梁朝廷,说是人人自危也毫不夸张。
在这个时期,宫廷内部又冒出了一件让史官们都不得不记一笔的事。
《旧五代史·梁书》和《资治通鉴》里都留有明确的文字:朱温晚年将数个儿子的妻妾召入宫中,留在身边侍奉。
《旧五代史》的原文是"诸子妇有美色者,皆入侍,朱温悦之"。
这件事在当时引发了极大的非议,但朱温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朝堂上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
那些被牵涉其中的儿子们,也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地吞下去,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朱友珪的妻子张氏,就是在这个时期被召进宫的。
朱友珪是朱温的庶子,生母是亳州一个地位低微的营妓,从娘胎里出来就比那些嫡出的兄弟低了一截。
在五代这种讲究出身的时代背景下,庶出本身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更何况生母的身份还是营妓,这在上层社会里是极为低贱的出身。
《旧五代史》记载,朱温对这个儿子向来没什么好脸色,私下里说过他"心术不正"、"难当大任"之类的话。
父亲用这样的眼光打量亲生儿子,这话传到朱友珪耳朵里,积累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委屈,而是一种被亲生父亲彻底否定的愤恨。
宫廷里发生的那些事,加上父亲长年累月的轻视,在朱友珪心里堆成了一座随时可能爆开的火山。
他压着,一天一天压着,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该问安的时候去问安,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表面上风平浪静,但火星子早就埋进去了,只差一阵风。
这阵风,在乾化二年的夏天终于来了。
【三】储位悬空,朱友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真正把朱友珪逼到不得不动手的,不是宫闱里那些积压的旧账,而是太子之位的归属问题。
朱温的几个儿子里,嫡长子朱友裕最早被立为太子,但朱友裕在开平二年,公元908年,就因病去世了,储君之位自此空悬,再未正式确立。
对每一个还活着的儿子来说,这个空置的太子之位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着所有人的眼睛,也让所有人神经绷得死紧。
朱温的儿子里,除了朱友裕之外,比较重要的有朱友珪、朱友贞、朱友雍、朱友徽等人。
这几个人各有各的处境,各有各的靠山,也各有各的如意算盘。
朱温本人对立储这件事始终态度暧昧,一方面他知道确立太子之位的政治意义,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几个亲生儿子又都不是特别满意,总觉得没有一个能完全放心交托。
这种暧昧的态度,客观上把所有儿子都推进了一种高度紧张的竞争状态。
在朱温的几个儿子中,他最看重的并不是任何一个亲生儿子,而是他的养子——博王朱友文。
朱友文原本姓康,是朱温在早年征战时收入麾下的少年,后来被纳为养子,赐姓朱。
此人颇有才干,能说会道,文武都拿得出手,而且善于揣摩朱温的心思,在老皇帝面前极受宠信。
朱友文长相俊秀,史书里说他"美风仪,好学,颇能书计",这几个字放在五代那个粗豪尚武的时代,是相当难得的评价。
朱温在世时,多次委以朱友文监理朝政的重任,让他代为处置政务,这在当时的朝臣眼中,已经是一个相当清晰的信号了。
乾化二年,公元912年,朱温在洛阳病情急剧恶化,咳血、头晕、四肢无力,这些症状一起压上来,老皇帝已经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开始认真考虑身后的传位问题。
朱温病重期间,将朱友文的妻子王氏召入宫中,让她在床前侍奉,同时在她面前流露出了有意传位给朱友文的意思,并有密令准备下达,让朱友文回洛阳来接班。
这个消息传到了朱友珪耳朵里。
传递消息的,是朱友珪安插在宫中的宠妾,她探听到了朱温密令的内容,连夜带话给了宫外的朱友珪。
这个宠妾在史书里没有留下名字,但她这一句话,改变了整个后梁的历史走向。
朱友珪当时驻守在洛阳城内,手握左龙虎军的部分兵权,麾下统军韩勍是他多年的心腹。
接到消息的那个夜晚,两个人在密室里低声商议,把眼下的处境掰开来细细算了一遍:一旦朱友文登基,朱友珪这个一向不受父亲待见的庶出郢王,等待他的只有两条路——贬谪或者死。
乱世皇权的交接,从来没有失败者安享晚年这回事。
朱温自己就是靠着背叛和刀剑上位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交接时期的残酷性,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会把身边的竞争者一个接一个地清除掉。
朱友珪从父亲身上学到了同样的逻辑。
两个人商量到快天亮,拿定了主意。
乾化二年六月癸巳日,入夜之后,朱友珪在洛阳城内秘密点齐了五百名亲兵,命韩勍统领,武士冯廷谔随行,借着夜色向皇宫方向集结。
这五百人走的不是正门,而是宫城的侧门,有人在里面接应。
关于这个内应的身份,《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鉴》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名字,只记了"有内应者引之而入"。
能在戒备森严的洛阳皇城里充当内应的人,必然是常年在宫中当差、熟悉宫城地形和值守规律的人,这说明朱友珪在此之前已经做了相当周密的安排,绝不是一时冲动之举。
五百人入宫之后的行进路线,史书里没有详细描述,但从结果来看,他们成功抵达了朱温的寝殿门前,且没有触动宫城内部的大规模警戒。
这意味着,这五百人要么走的是一条守卫稀疏的路径,要么沿途遇到的值守士卒都选择了袖手旁观,没有发出任何示警。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朱温在那个夜晚实际上已经处于一种相当孤立的处境,他信赖的那些人,在关键时刻没有站出来。
五百人入宫之后,朱友珪直奔朱温的寝殿。
殿内的朱温被动静惊醒,从榻上起身,还没来得及反应,寝殿的门已经轰然洞开。
父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段说不清楚的距离。
朱温试图绕开朱友珪往外冲,《旧五代史》原文写的是"环床而走",一个六十一岁的病体老人,在自己的寝殿里绕着床铺奔跑,想要逃出这道门。
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这样的挣扎了,多年的病痛把他从一个驰骋沙场的枭雄磨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他没能逃出去。
冯廷谔上前,手起刀落。
后梁开国皇帝朱温,死在了自己的寝殿之内,死在了自己亲生儿子带来的刀下,距离他建立后梁称帝,只过去了短短五年时间。
而那个弑父之后坐上龙椅的朱友珪,用鲜血换来的皇位,即将把他自己也拖进一个无法脱身的深渊,整个后梁帝国接下来将要经历的,远比这一夜更加混乱和惨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