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清冷的女声响起,她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并没有看我。
我戴着口罩,声音有些嘶哑,但五年了,她应该听不出我的声音。
“孩子妈妈怎么没来?输液单需要家属签字。”她头也不抬地问。
我喉咙发紧,盯着她洁白的医生制服,缓缓开口:“她……不在了。”
她握着笔的手猛地停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儿子拉了拉她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问:
“阿姨,你长得好像我照片里的妈妈,你愿意做我的妈妈吗?”
她身体一僵,终于抬起了头。
当看清我口罩下的脸时,她眼里的震惊和慌乱再也藏不住,脸色瞬间惨白。
她仓皇地丢下一句“我去叫护士”,落荒而逃。
01
深夜十一点。
市医院急诊大楼。
我抱着儿子林小星。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慌乱上。
小星整个人烧得小脸通红一片。
路上他就吐了好几次,现在软绵绵地趴在我肩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儿子!”
我冲到分诊台,嗓子因为紧张和奔跑,嘶哑得不成样子。
值班的护士大概是见惯了我们这种半夜三更丢了魂的家长。
她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消化内科的方向。
“先去那边挂号,然后去3号诊室。”
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我抱着孩子冲向挂号窗口。
排队的人不多,但每一秒都煎熬。
缴费,拿单,一系列流程下来,我额头上的汗已经把口罩都浸湿了。
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又闷又痒。
抱着孩子在冷冰冰的走廊里跑上跑下,我一个人显得格外狼狈。
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这样的场景,我已经习惯了整整五年。
自从苏晴去世后,我的生活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挣钱糊口的工作,另一半就是儿子小星。
我既要当爹,又要学着当妈。
奶粉多少度,尿不湿怎么换,夜里发烧了怎么办……
这些曾经以为离我很遥远的事情,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我跌跌撞撞地学着,笨拙地撑起这个没有女主人的家。
终于,我气喘吁吁地站定在3号诊室的门口。
我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
然后,我才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正低着头,专注地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她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
“医生,我儿子……”
我把小星轻轻地放在旁边的病床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
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和孩子一眼,手里的笔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尽管已经五年没有听过了。
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口罩,听起来有些沉闷。
可这声音,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头里,融进了我的血液里。
是苏晴。
我的前妻,苏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五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天,交警递给我死亡通知书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场惨烈的车祸,新闻上播了好几天。
我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火葬场给我的,只是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
我亲手把它安放在了墓地里。
一个死了五年的人,怎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死死地盯着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口罩。
还好,我戴着口罩。
加上刚才一路狂奔,声音又急又哑,完全变了调。
她应该……认不出我。
“孩子妈妈怎么没来?输液单需要家属签字。”
她依旧头也不抬地问。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洁白的医生制服,看着她握笔的纤细手指。
过了好久,我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不在了。”
她握着笔的手,猛地停住了。
笔尖在病历本上停顿了一下,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
整个诊室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静止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小星难受地哼唧了几声。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睛,看到眼前这个穿着白大Pao的阿姨。
小孩子对温柔的气息总是很敏感。
他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白大褂的衣角。
他用稚嫩又虚弱的声音,问出了一个让我心头巨震的问题。
“阿姨,你长得好像我照片里的妈妈,你愿意做我的妈妈吗?”
苏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了头。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当她看清我口罩上方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时,她眼里那层伪装的镇定,瞬间崩塌了。
震惊。
慌乱。
难以置信。
恐惧。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漂亮眼睛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瞬间褪尽了血色。
“我……我去叫护士。”
她仓皇地丢下这句话,声音都在发抖。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冲出了诊室。
那背影,充满了狼狈和惊恐。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抬起的手腕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那道疤,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有一年我们回老家,她为了从一堆碎玻璃里把我拉出来,自己被划开的一道大口子。
当时血流不止,缝了十几针。
死亡通知书。
冰冷的骨灰盒。
触目惊心的车祸新闻。
还有此刻,她手腕上那道熟悉的疤痕。
一幕幕画面,在我脑海里疯狂地闪过,像一团乱麻。
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她为什么还活着?
她为什么要用“假死”这种惨烈的方式,来离开我们父子?
这五年,她去了哪里?
又经历了什么?
02
小星的急性肠胃炎转成了住院。
也好,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弄清楚这一切。
而他的管床医生,偏偏就是苏晴。
当我办完住院手续,在病房里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疏离。
诊室里的那场失态,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她对我极其冷淡,冷淡到刻意的地步。
她用最专业的态度,和我交流小星的病情,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就好像,我们只是最纯粹的医生和患者家属。
就好像,我们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林先生,孩子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但还是要继续观察电解质平衡,防止脱水。”
“林先生,这是今天的用药单,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林先生。”
她一遍又一遍地称呼我“林先生”,每叫一次,都提醒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称呼,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无比遥远,比生与死还要遥远。
我不甘心。
我不相信这五年的夫妻情分,能说断就断。
那天下午,她来查房。
病房里正好只有我们两个人,小星睡着了。
我看着她低头记录数据的侧脸,试探着开了口。
“苏医生,你和我一个大学同学长得很像,我们都是江城大学毕业的。”
我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她翻看病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语气依旧冷淡。
“我不是,林先生,请只谈论孩子的病情。”
我不死心,继续往下说。
“医院门口那家李记馄饨还在,味道真是一点没变,还是我们上学时……”
“林先生!”
她猛地抬头打断我,声音提高了几分。
隔着口罩,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眼神里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警告和……恳求的眼神。
她在求我,别再说了。
“请不要说这些无关的话题,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看。”
她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病房,连病历本都没合上。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是坚定。
她一定有难言之隐。
那道疤痕不会骗人,她看我时的眼神也不会骗人。
她不是不想认我,而是不敢。
在医院的这几天,我开始留意关于她的一切。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病房陪小星,但耳朵却时刻竖着。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查完房后,总喜欢聚在一起聊八卦。
我假装在走廊里散步,看似无意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却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新来的苏医生真是个怪人,长得那么漂亮,医术又好,就是太冷了,像个冰块。”
“是啊,听说是院长亲自从国外高薪请回来的专家呢,但从来不参加我们科室的聚会,也不跟人多说话。”
“神神秘秘的,感觉她有好多心事藏在心里。”
院长陆文博亲自请回来的?
我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找了个机会,上网查了一下这位陆院长的资料。
履历光鲜,年轻有为,是国内消化内科领域的权威专家。
照片上的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很有学者风范。
可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或许和他有关。
更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我找机会想和苏晴单独说几句话时,总有一个姓李的护士,会不远不近地出现在我们周围。
有时候是推着治疗车路过,有时候是去旁边的病房换药。
她的眼神不像是在专心工作,更像是在……监视。
有一次,我看到她拿出手机,对着我和苏晴站的方向,似乎是在拍照。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直觉告诉我,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我拜托了一个在交管部门工作的老同学,关系很铁。
我让他帮我个忙,把五年前苏晴那场车祸的卷宗调出来,重新查一查。
我没有告诉他原因,只说感觉当年的事有蹊跷。
两天后,同学打来了电话。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远,你让我查的那个案子,有点奇怪。”
“怎么说?”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卷宗上说,当时那场连环追尾的车祸现场很惨烈,你前妻乘坐的那辆车被挤压变形,已经烧成了空壳。所谓的死者,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进行身份辨认。”
“那最后是怎么结案的?”我追问。
同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最后结案的依据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死者身上找到的一块玉佩,据说是你前妻的。另一个,就是一份DNA鉴定报告。”
“这份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同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找了当年的法医同事问了问,他说当时送检的生物样本,因为高温和现场污染,质量很差。出的那份DNA报告,结果是有很大争议的。按理说,这种报告根本不能作为直接的定罪证据。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还是很快就结了,快得有点不正常。”
挂了电话,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面目全非的死者。
一块无法完全确认归属的玉佩。
一份存在争议的DNA报告。
一个匆匆了结的案子。
这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让我既恐惧又兴奋的可能——
五年前死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苏晴!
她真的还活着。
她就在我面前,每天穿着白大褂,和我擦肩而过。
可她为什么不肯认我?
03
我妈张兰听说小星住院了,急得不行。
她在家熬了一晚上的鸡汤,第二天一大早就用保温桶装着,赶到了医院。
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在医院里乱跑,就在病房里陪着孩子就行。
我说医生护士都忙,别去打扰人家。
其实我是怕她和苏晴撞上。
我妈的脾气我最清楚,要是让她看到一个和苏晴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天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意外还是发生了。
我妈去打热水的路上,在走廊的拐角,和刚从另一间病房里查完房出来的苏晴,撞了个正着。
没有任何防备。
一个抬头,一个转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我妈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滚烫的鸡汤洒了一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苏晴?”
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死死地盯着苏晴那张脸。
苏晴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整个人都懵了。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我妈积压了整整五年的悲痛、思念和怨恨,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苏晴的手臂。
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苏晴的肉里。
“你没死!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要抛弃我们父子!”
我妈的哭喊声,凄厉又绝望。
她的声音回荡在整条走廊里,瞬间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目光。
病人,家属,医生,护士……
大家纷纷探出头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苏晴被我妈死死地抓着。
她拼命地想挣脱,眼神里全是痛苦和无助,却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
她只能不停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的景象。
我赶紧冲上去,想要拉开我妈。
“妈!你冷静点!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她就是苏晴!化成灰我都认得!”我妈哭喊着,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响了起来。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点。”
人群被分开,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轻轻但坚定地,分开了我妈和苏晴。
他把我妈挡在自己身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苏医生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们认错人了。”
我认得他,他胸前的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院长,陆文博。
陆文博的气场很强,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周围的嘈杂声就渐渐小了下去。
他有条不紊地叫来保安维持秩序,叫来保洁清理地上的狼藉。
处理完现场,他的目光转向我。
那眼神很复杂,平静的表面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和审视。
他身后的苏晴,低着头,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
陆文博扶着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她快步离开了。
从始至终,苏晴都没有看我一眼。
这件事在医院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成了所有医生护士们私下里最大的八卦。
各种版本的猜测,传得沸沸扬扬。
第二天,苏晴就请了假。
小星的治疗,也换了另一个医生负责。
我妈回家后,就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嘴里说着胡话。
等她清醒一些,就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儿啊,是妈对不起你,当初就不该同意你们结婚。”
“那个女人心太狠了!肯定是嫌我们家穷,不想跟你过苦日子,才想出这种假死的法子来摆脱我们!”
“五年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嘴上反驳着,声音却有些无力。
心里,也开始动摇了。
是啊,如果她真的有苦衷,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
哪怕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也好。
可她没有。
她只有冰冷的疏远和刻意的躲避。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痛苦,五年的坚守……
如果换来的,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那我算什么?
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虚假的念想,过了整整五年。
我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沉下去。
04
就在我快要被这股绝望和怨恨吞没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小星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我去给他办理出院结算。
收费处的工作人员递给我厚厚一沓缴费单和发票。
我拿着单据,一张一张地核对上面的项目。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异样。
在厚厚一沓缴费单里,夹着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纸条很小,折成了豆腐块的形状,如果不是我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是谁放的?
我心里带着一丝疑惑,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条。
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娟秀字迹。
是苏晴的字。
我永远都忘不了。
以前,她最喜欢给我写各种各样的小纸条,夹在我的书里,放在我的口袋里。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三棵树咖啡馆。
下面还有一个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在地址和时间的下面,是三个字。
这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仿佛用尽了写字人全身的力气。
笔迹的最后一划,甚至划破了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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