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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程,你姐的房子,下个月必须卖掉。"

表嫂王翠霞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我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过来,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托盘上。

"表嫂,您说什么?"

"我说,让你姐把东城那套房子卖了,我欠了153万,必须还上。"王翠霞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欠条,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这些债主天天堵我家门,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姐程雪坐在旁边,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表嫂,这债是怎么欠下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还能怎么欠的?做生意赔了呗!"王翠霞不耐烦地摆摆手,"别问那么多,你姐那套房子值180万,卖了正好够还债,还能剩点。"

"可是表嫂,那是我姐的房子,凭什么要她卖?"

"凭什么?"王翠霞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就凭我是她表嫂!就凭我们是一家人!当年你们家困难的时候,谁借给你们钱了?现在我有难了,她帮一把怎么了?"

我看向姐姐,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而且,我已经决定了,以后就住你姐家养老。"王翠霞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今年五十八了,也该享清福了。房子卖了还债,我就踏踏实实在你姐家住着,吃喝都归你姐管。"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表嫂,您这是..."

"这是什么?这是天经地义!"王翠霞打断我,"我养了你表哥一辈子,现在他走了,你姐不管我谁管我?再说了,帮我还了债,我也算对得起你们了,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姐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深吸一口气:"表嫂,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您先回去,给我们两天时间考虑一下,行吗?"

"有什么好考虑的?"王翠霞眼睛一瞪,"债主说了,下周必须还上,不然就要起诉我。你姐要是不帮,我就死在你们家门口!"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听见姐姐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她的肩膀微微发抖。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刺耳而漫长。

01

表嫂走后,姐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动不动。

"姐,你不会真的要卖房吧?"我试探着问。

程雪抬起头,眼眶通红:"小程,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那是你自己的房子,你攒了十年的钱买的!"

"可是表嫂说的也没错,当年确实是她借钱给咱们家的。"姐姐的声音很低,"爸爸生病的时候,是表嫂借了八万块给咱们。"

我一愣。

这事我确实记得。那是十五年前,我刚上高中,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母亲跪着求了好几个亲戚,都被拒绝了。最后是表嫂王翠霞,带着八万块现金来的医院。

"钱我还上了。"我说,"五年前姐你就把钱还清了,连本带利十万块,一分不少。"

"还钱是还了,但那份恩情还在。"程雪揉着太阳穴,"而且你不知道,这些年表嫂对我多好。我刚工作那会儿,她经常给我带吃的,还帮我介绍对象。"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姐姐说的也是事实。表嫂王翠霞这个人,性格强势,但对自己人确实好。她是我母亲的表妹,比母亲小五岁,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嫁给了同厂的工人李德顺。

表哥李德顺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就知道埋头干活。两口子生了一个儿子李明轩,今年三十二岁了,早就结婚成家了。

三年前,表哥李德顺因为肝癌去世了。王翠霞哭得死去活来,姐姐当时守了她整整一个星期。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更近了。

"姐,可是153万不是小数目。"我压低声音,"你卖了房子,自己住哪儿?"

"我可以租房子住。"程雪说。

"你疯了?"我几乎要喊出来,"你今年三十五岁,好不容易买了房子,现在要卖掉去租房?而且还要养着表嫂?"

"小程,你别说了。"姐姐站起来,走向卧室,"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姐姐这套房子在东城,九十平米,是她用十年的积蓄付的首付,然后贷款买下的。这些年她每个月还房贷,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现在王翠霞张口就要她卖房还债,这算什么道理?

我拿起茶几上的那叠欠条,仔细看起来。

欠条一共六张,债主的名字各不相同,金额从十几万到四十万不等,加起来正好153万。最早的一张是三年前写的,最近的一张是两个月前。

我拍了照片,发给我的朋友陈晓峰。他在银行工作,对这些比较了解。

不到十分钟,陈晓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小程,这些欠条有点意思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你注意到没有,这六个债主的名字,都不是本地常见的姓氏。而且欠款金额都很整,不像是正常借款。"

"什么意思?"

"正常民间借贷,很少有人一借就是整数的。比如这张四十万的,一般都会写四十万零几千,因为要算利息什么的。这种整数借款,更像是..."陈晓峰停顿了一下,"更像是赌债或者高利贷。"

我的心往下一沉。

"还有,这些欠条的时间跨度很长,从三年前到现在。如果真是做生意亏的,不可能分这么多次借钱。"陈晓峰继续说,"我建议你查查这个王翠霞,到底拿钱干什么了。"

挂了电话,我陷入沉思。

表嫂的儿子李明轩,三年前就结婚了,婚礼办得很风光,光份子钱就收了二十多万。他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儿媳妇叫张倩,是个护士,人挺漂亮,就是脾气有点急。两口子结婚后就搬出去住了,跟王翠霞的关系一般。

如果王翠霞真的欠了这么多债,李明轩不可能不知道。但这次她是直接来找我姐,连自己儿子都没提,这就很奇怪了。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小程,你表嫂跟我说了,让你姐卖房的事。"母亲的声音很疲惫,"你姐答应了吗?"

"还没有。妈,您怎么看这事?"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叹了口气,"翠霞这个人,以前对咱们家确实不错。但是要卖房子...这也太过分了。"

"那您跟姐姐说说,让她别同意。"

"我说了,但你姐说要考虑考虑。"母亲停顿了一下,"小程,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三年前你表哥去世的时候,翠霞哭着跟你姐说,以后她就当你姐是自己女儿,要你姐照顾她养老。当时你姐答应了。"

我愣住了。

"所以你姐现在很为难。"母亲继续说,"她觉得既然答应了,就应该履行承诺。"

"可是妈,养老是一回事,还债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的声音更加疲惫,"但是小程,有些事情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你姐是个重感情的人,她走不出那个'恩情'的圈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感觉一阵无力。

天色渐渐暗下来,姐姐还没有从卧室出来。

我订了外卖,两个人随便吃了点,谁也没说话。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的时候,看见王翠霞居然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一副彻夜未眠的样子。

"表嫂,您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

"我等你姐呢。"王翠霞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小程,你得帮我劝劝你姐,这事真不能拖了。"

"表嫂,您先回去吧,这么冷的天..."

"我不回去!"王翠霞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那些债主说了,今天下午必须给个答复,不然就要到法院起诉我!小程,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硬着心肠说:"表嫂,这事还得我姐自己决定。"

"她会答应的,她一定会答应的。"王翠霞擦了擦眼泪,突然笑了,"你姐那么心软,她不会看着我去死的。"

那个笑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到了公司,我一上午都心不在焉。中午的时候,陈晓峰发来一条信息。

"小程,我托人查了一下,那个王翠霞三年前确实开过一家服装店,但是半年后就关门了。从那以后,她就没有正式工作了,平时靠什么生活不太清楚。"

我回复:"她儿子不给她钱吗?"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陈晓峰说,"据我了解,她儿子李明轩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但是她还经常说钱不够。而且啊,她儿媳妇张倩跟她的关系很差,两个人经常吵架。"

我皱起眉头,继续问:"她有什么不良嗜好吗?"

"这个我没打听出来,但是有人说,经常看见她出入一些棋牌室。"

棋牌室。

这三个字让我警觉起来。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表嫂住的那个小区。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王翠霞住在三楼,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她家里传出争吵声。

"妈,您到底欠了多少钱?您倒是说清楚啊!"是李明轩的声音,带着怒气和焦急。

"我说了,153万!"王翠霞的声音很大,"你们要是不管我,我就去找你程阿姨,让她卖房子帮我还!"

"您疯了?那是别人的房子,凭什么让人家卖?"这次说话的是张倩,声音尖锐,"妈,您是不是又去打牌了?您说,这钱是不是赌输的?"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赌了?"王翠霞矢口否认,"我这是做生意赔的,我开服装店赔的!"

"服装店三年前就关了,这三年的债怎么算?"李明轩质问。

"我...我又进了几批货,想翻本,结果..."王翠霞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过了一会儿,房门突然被拉开,张倩气冲冲地走出来,差点撞到我。

"你是..."她愣了一下。

"我是程雪的弟弟。"我说。

张倩的脸色变了变,拉着我走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我婆婆这个人,你了解吗?"张倩看着我,眼神复杂,"她表面上对谁都好,其实心里只有她自己。三年前我跟明轩结婚,她收了二十多万份子钱,一分钱都没给我们,全自己花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还有,她根本就没开过什么服装店。她是拿着份子钱去打牌了,半年就输光了。"张倩咬着牙,"这三年,她一直在打牌,每次输了就找明轩要钱。明轩给她的钱,起码有三十多万了。"

"那这153万..."

"肯定是赌债!"张倩斩钉截铁地说,"但她死不承认,就说是做生意赔的。现在她还想去坑你姐,我告诉你,你千万别让你姐上当!"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下楼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张倩说的是真的,那表嫂这些年撒的谎可就太大了。

我回到表嫂家门口,这次敲了门。

开门的是李明轩,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小程?你怎么来了?"

"表哥,我想跟您聊聊。"

李明轩让我进屋,王翠霞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脸上立刻挤出笑容:"小程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表嫂。"我直接问,"我想问问,您这153万到底是怎么欠下的?"

王翠霞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是说了吗?做生意赔的。"

"可是您的服装店三年前就关门了,这三年的债怎么来的?"

"我...我后来又进了货,想再开..."

"表嫂,您说实话吧。"我打断她,"这钱是不是赌输的?"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王翠霞的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是又怎么样?反正我就是欠钱了,就是得还!"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明轩坐在沙发上,抱着头,整个人看起来快崩溃了。

"小程,你别怪我妈。"他的声音很低,"她这几年过得太苦了,我爸走了以后,她就精神不太好,总想找点事做,结果..."

"表哥,我不是要追究这个。"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然后想办法帮忙。但前提是,不能让我姐卖房子。"

李明轩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也不想。可是我妈现在就认准了你姐,说你姐答应过要照顾她。"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李明轩无力地说,"我手里没有钱,张倩那边也没有。我妈这个债,真的太大了。"

我离开表嫂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很乱。

03

回到家,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姐姐。

程雪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表嫂是赌输的?"

"应该是。"我说,"表哥虽然没明说,但基本上已经承认了。"

姐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小程,你说我该怎么办?"

"姐,你不能卖房子。"我走过去,"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不欠她的。"

"可是我答应过要照顾她。"程雪的声音很轻,"而且不管这钱是怎么欠的,债是真的,债主也是真的。如果不还,她就真的要被起诉了。"

"那也不应该是你还!"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姐,你清醒一点!她是赌输的,这种债你帮她还了,她以后还会继续赌,还会继续欠!"

"我知道。"程雪转过身,眼圈红了,"可是小程,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她不会死的,最多就是被起诉,该怎么判怎么判。"

"你不懂。"姐姐摇摇头,"如果她真的被起诉,被判刑,她这辈子就完了。她今年都五十八了,还能有什么以后?"

我被噎住了。

"而且,她是妈妈的表妹,是咱们的长辈。"程雪继续说,"我们家当年困难的时候,确实是她帮了我们。现在她有难了,我不能不管。"

"姐,你这是..."

"我决定了。"程雪打断我,"房子我会卖,但是有条件。"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什么条件?"

"第一,这153万我帮她还,但是以后她不能再赌了,必须戒赌。"程雪说,"第二,她来我家养老可以,但是要签协议,写清楚我每个月给她多少钱,负责什么,她不能随便提要求。第三,她的儿子李明轩,每个月也要给我一部分钱,不能完全不管。"

我看着姐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姐,你真的决定了?"

"嗯。"程雪的眼神很坚定,"我想过了,如果我不帮她,我这辈子都会不安的。与其后悔一辈子,不如现在咬咬牙扛过去。"

"可是你卖了房子,自己住哪儿?"

"我可以搬回妈妈那里住,或者租个小一点的房子。"程雪说,"小程,你别劝我了,我心意已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姐姐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觉得她是在做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我又无法说服她。

第二天,姐姐真的联系了房产中介,准备卖房子。

中介来看了房子,说现在市场价大概在185万左右,如果急着卖,可以降到180万。

"就180万吧。"程雪说,"越快越好。"

中介走后,姐姐给王翠霞打了电话。

"表嫂,我答应你了,房子我会卖。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她说完条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翠霞激动的声音:"好好好,我都答应!程程,你真是个好孩子,表嫂这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挂了电话,姐姐看起来如释重负。

而我,却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下午的时候,王翠霞带着李明轩来了。

两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协议,上面写着姐姐提出的所有条件,王翠霞和李明轩都签了字,还按了手印。

"程程,你看看,这样行吗?"王翠霞笑得很灿烂。

姐姐接过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行。"

"那就好,那就好!"王翠霞拉着姐姐的手,"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我一定好好的,不给你添麻烦。"

李明轩站在一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天晚上,王翠霞就搬了过来。

她带了两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衣服和日用品。姐姐给她收拾出一个房间,帮她铺床叠被子。

"程程,你对我真好。"王翠霞坐在床边,眼泪又下来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样的侄女。"

姐姐笑了笑,没说话。

而我,站在门口,感觉这个家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晚饭的时候,王翠霞话很多,一直在说以前的事,说她和我母亲小时候的趣事,说我父亲生病时她是怎么东拼西凑借钱的。

姐姐听得很认真,不时地应和着。

我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饭后,姐姐洗碗,王翠霞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走到姐姐身边,压低声音说:"姐,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表嫂今天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我说,"昨天她还死不承认是赌债,今天你一说要卖房,她就什么都答应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程雪擦着碗,"说明她是真的想改。"

"姐,你太天真了。"我摇摇头,"一个赌了三年的人,不可能说戒就戒。"

"那我就盯着她,不让她出去。"

"你盯得住吗?"

姐姐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小程,你是不是对表嫂有很大的意见?"

"我只是担心你。"我说,"姐,你想过没有,如果她还是改不了,你该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说。"程雪把碗放进碗柜,"至少现在,我尽力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王翠霞和姐姐说话的声音。

"程程,你这床真舒服。"

"表嫂,您早点休息吧。"

"好,好。程程,你也早点睡。"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04

房子挂牌第三天,就有人来看房了。

是一对年轻夫妻,看起来很满意,当场就表示要买。

姐姐跟他们谈了价格,最后定在182万。

签订购房意向书的时候,我看见姐姐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套房子,是她十年的心血。

当天晚上,王翠霞高兴得合不拢嘴。

"太好了,太好了!"她拉着姐姐的手,"程程,你真是救了我的命!那些债主明天我就去跟他们说,钱马上就能还上了!"

姐姐勉强笑了笑,脸色很苍白。

我看着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姐,你去休息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程雪说,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姐!"

"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程雪推开我的手,走向卧室。

那天晚上,我听见姐姐在房间里哭。

声音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拼命地忍着。

我站在她房门口,手举起来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第二天,母亲来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程雪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傻孩子,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妈,我想好了。"程雪说,"这样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可是那是你的房子啊!"母亲哭着说,"你攒了多少年才买的房子,就这么卖了,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吧。"程雪的声音很平静,"妈,您别哭了,我真的想通了。"

母亲看看她,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王翠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王翠霞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姐,你别怪程程,是我对不起你们。但是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再也不乱来了。"

母亲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送母亲下楼,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小程,你劝劝你姐,这样下去不行。"

"妈,我劝了,她不听。"

"那你...你自己小心点。"母亲的眼神很复杂,"翠霞这个人,我了解她。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表面上对人好,其实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她要是真的心疼你姐,就不会逼你姐卖房子。"

我愣住了。

"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现在对你姐好,是因为需要你姐。"母亲说,"等她不需要了,或者她觉得你姐没用了,就是另外一副嘴脸了。"

我送走母亲,心里更加不安了。

回到家,我发现姐姐正在跟中介通电话,讨论房子过户的事情。

王翠霞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差不多半个月就能办好。"姐姐挂了电话,对王翠霞说,"到时候钱到账,我就帮您还债。"

"好,好。"王翠霞点头,"程程,你真是个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姐姐看见了,愣住:"小程,你干什么?"

"姐,我要搬出去住。"我说,"我已经在外面租了房子。"

"为什么?"程雪的脸色变了,"是因为表嫂住进来了?"

"是,也不全是。"我看着她,"姐,你选择帮表嫂,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是我不能接受,所以我选择离开。"

"小程..."

"姐,你听我说。"我打断她,"我不是不管你,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但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我做不到。"

程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我没有,姐。"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太善良了,善良到让人心疼。但是姐,善良也要有底线,要有原则。你这样无限度地付出,最后受伤的只能是你自己。"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也可以反悔。"我说,"房子还没过户,你随时可以终止交易。"

"不行,我不能言而无信。"程雪摇摇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好吧姐,既然你坚持,我也不拦你。"我拎起行李箱,"但是我不能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走到门口,王翠霞从房间里走出来。

"小程,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搬出去住。"我冷冷地说。

"为什么?"王翠霞走过来,"是不是表嫂做错了什么?你说,表嫂改。"

"表嫂,您没做错什么。"我看着她,"我只是不想看见某些事情发生。"

说完,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姐姐的哭声,还有王翠霞安慰她的声音。

我关上门,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05

我租的房子离姐姐家不远,骑车十分钟就能到。

搬进去的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姐姐打来的,我没接。

第三天,母亲打来电话。

"小程,你怎么搬出去了?"

"妈,我不想看着姐姐做傻事。"

"唉,你们姐弟俩..."母亲叹了口气,"行吧,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关于赌债的法律信息。

查着查着,陈晓峰发来一条信息。

"小程,你姐真的要卖房子?"

"嗯,已经签了意向书。"

"我帮你打听了一下那个王翠霞。"陈晓峰说,"她这三年,除了赌钱,还干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一直在外面借高利贷。"陈晓峰发来一张照片,"你看,这是她去年在一家贷款公司门口的照片。这家公司,专门放高利贷的。"

我放大照片,看见王翠霞正从一个门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所以她那153万,很可能是高利贷?"

"应该是。"陈晓峰说,"而且我听说,这种高利贷的利息非常高,如果你姐真的帮她还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又要欠一屁股债。"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小峰,你能不能帮我查查,那六个债主的底细?"

"我试试吧,但是不一定能查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脑子里不停地转着这些信息。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明轩打来的。

"小程,你现在方便吗?我有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表哥,什么事?"

"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半小时后,我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厅见到了李明轩。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满血丝。

"表哥,怎么了?"

李明轩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说:"小程,我妈那个债,不是普通的债。"

"什么意思?"

"是高利贷。"李明轩说,"而且那六个债主,都不是善茬。他们背后有组织,专门放高利贷的。"

我的心一沉:"那利息是多少?"

"月息五分。"李明轩说,"我妈最早借的那笔钱是三年前,当时借了十万,到现在连本带利,已经滚到四十多万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那153万..."

"全是高利贷滚出来的。"李明轩苦笑,"我妈最开始就借了三十万,但是她还不上,就拆东墙补西墙,到处借高利贷。到现在,已经滚到153万了。"

我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表哥,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但是我妈不让我说。"李明轩说,"她怕说出来,你姐就不帮她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不对。"李明轩看着我,"小程,你姐是个好人,我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我妈根本没想戒赌。"李明轩说,"昨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跟她的牌友约下周去打牌。她说等你姐的钱到账了,她就有本钱翻本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没听错。"李明轩说,"我妈现在就是想利用你姐的钱,还完高利贷,然后继续赌。"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小程,你得阻止你姐。"李明轩说,"这个债,绝对不能还。就算还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姐越陷越深。"

我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头。

"可是姐姐已经答应了,房子都要卖了。"

"那也得想办法阻止。"李明轩说,"小程,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有点对不起我妈。但是我更不能对不起你姐。"

我看着李明轩,突然问:"表哥,你和表嫂的关系,是不是一直不好?"

李明轩愣了一下,苦笑:"你看出来了?"

"有一点。"

"我跟我妈的关系,从我结婚之后就不好了。"李明轩说,"因为她收了份子钱不给我们,还要我们每个月给她钱。张倩很生气,跟她吵了好几次。后来我爸去世了,我妈就更变本加厉了,动不动就哭着说我不孝顺,不管她。"

"那你为什么还给她钱?"

"她是我妈啊。"李明轩说,"不管她怎么样,她也是我妈。但是小程,我给她钱是我的事,我不能看着她去坑别人。"

我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骑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着。

脑子里全是李明轩刚才说的话。

高利贷。

月息五分。

三十万滚到153万。

还有,表嫂根本没想戒赌。

我必须告诉姐姐。

我骑车到了姐姐家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灯光还亮着。

我拿出手机,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你方便下来一下吗?我在楼下。"

十分钟后,姐姐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厚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憔悴。

"小程,怎么了?"

"姐,我有话跟你说。"我拉着她走到路灯下,"表嫂那个债,是高利贷。"

程雪愣住了。

我把李明轩告诉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我看着姐姐的眼睛:"姐,表嫂根本没想戒赌,她就是想用你的钱还债,然后继续赌。你这个房子,不能卖。"

程雪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这是表哥亲口告诉我的。"

姐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滑落。

"姐..."

"我知道了。"程雪说,声音很平静,"谢谢你告诉我,小程。"

"那你..."

"我会处理的。"程雪转身往回走,"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姐!"我追上去,"你打算怎么办?"

程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还要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陈晓峰的信息。

"小程,我查到了,那六个债主,果然都是放高利贷的。而且他们背后有一个团伙,专门放贷给赌徒。"

我立刻回复:"能查到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试试,但是很危险。这些人不是善茬。"

"没关系,我就是想了解情况。"

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吃午饭,姐姐打来电话。

"小程,房子...我不卖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真的?"

"嗯,我想清楚了。"程雪的声音很疲惫,"你说得对,我不能这样无底线地帮她。"

"那表嫂那边..."

"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天下午五点,我接到姐姐的电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小程,你快来,表嫂她..."

"表嫂怎么了?"

"她晕倒了,现在救护车正在来的路上。"

我立刻冲出公司,打车赶到姐姐家。

到的时候,救护车刚开走,姐姐站在楼下,整个人都是懵的。

"姐,怎么回事?"

"我跟表嫂说不卖房子了,她当场就晕倒了。"程雪说,"小程,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拉着她的手:"姐,你没有错。走,我们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