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证是凌晨两点五十七分递到我手里的。
顾时川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的掌心,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碰到我手背的一瞬间停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犹豫,是某种用了很大力气才压下去的情绪。
我没有立刻打开信封。
窗外还在下雨,这场雨从昨天傍晚就开始了,把整栋楼的灯光砸得一片模糊。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外面汇成一道道细流,听见顾时川在我身后走回沙发,然后坐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呼气。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见他用钢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给沈昭,留。"
他的字向来好看,横平竖直,这四个字却写得有点乱,像是在颤抖中写完的。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套位于城西的住宅房产证,七十二平,面积不大,证上的名字是我的。过户日期是三天前。
我盯着那张证件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变得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你什么时候办的?"我听见自己问。
"上周。"顾时川的声音很平静,"趁着资产清算还没开始,这套房子是我个人名下的,不在公司资产里。"
"清算?"
"集团申请破产保护,今天上午已经提交了。"
我转过身。
顾时川坐在沙发上,西装还穿着,领带松了一半,垂在胸前。他看上去比平时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但坐姿还是一贯的端正,背脊直着,两手放在膝上。
我认识他五年了。
这五年里我见过他谈成一个两亿的项目时脸上风平浪静的样子,见过他在电话里被供应商骂了整整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回的样子,见过他喝醉了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半截烟的样子。
我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在努力看上去没事,但那种努力太用力了,所以反而让人一眼就看穿。
我把房产证重新放回信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手伸出去,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有点乱,不像平时梳得那么整齐,我的手指陷进去,摸到他头皮还带着凉意,像是在外面淋过雨。
他没有躲。他只是看着我,眼角绷着,像一个很长时间没有睡觉的人。
"笨蛋,"我说,"你留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这套房子应该换成现金的,"我说,"现金周转期更灵活,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还给我?"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给你留一个地方。"
就这一句话。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把那个信封塞回他手里。
他抬头看我。
"顾时川,"我说,"现在换我养你。"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盖住他握着信封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
我用两只手把他的那只手包住,慢慢地,我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开始回来。
我叫沈昭,今年二十九岁。
被顾时川"包养"这件事,是我二十四岁那年自己点头答应的。
那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也不是被逼的。我把那件事想清楚了,把所有条件都算明白了,然后在合约上签了字。
很多人听到"包养"这两个字就会开始脑补各种剧情,但实际上比那些剧情都要平淡——顾时川每个月给我一笔生活费,给我租了这套公寓,我不需要工作,偶尔陪他出席一些场合,没有婚姻关系,没有任何法律约束。
我们都清楚这是什么,也都没有假装它是别的什么。
这件事从第一天起就很清醒。
但清醒的事情,做着做着,有时候就会变得不那么清醒了。
顾时川在天亮之前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变得又深又慢。我给他盖了一条毯子,然后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去了厨房。
我把信封放在灶台上,然后开始烧水。
水沸腾的声音把厨房填满,我站在灶前,把信封里的房产证取出来,再一次看了看那个名字。
沈昭。
这个名字写在证件上,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我把房产证放回去,重新装好信封,然后把信封压在灶台边的空碗底下。
我要养他了。
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发现自己不是在犹豫,也不是在害怕,而是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是某一块长期悬空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我开始想怎么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01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我二十四岁,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六千,租的是城北老小区的一间次卧,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来敲门收房租。
那段时间我刚分手,前任走的时候说我"太清醒了,跟你在一起没意思"。我把这句话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说的对,但这不是缺点。
遇见顾时川是在一场行业酒会上,我去是因为公司派我陪客户,他去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会出现在所有这类场合的人。
他比我大八岁,那年三十二,集团做到了第七年,正是扩张期,名字在圈子里很响。
我对他没有特别的印象,除了他喝酒喝得很少这件事让我有点好奇——在那种场合,能不喝的人不多。
后来有人介绍我们认识,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都是正经话,关于一个我们都认识的项目的文案方向。他问了几个很细节的问题,我答了,他听得很认真。
散场的时候,他的助理给我留了一张名片。
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顾时川的字,我当时就认出来了:
"沈小姐,我有一个提案想请你参考。顾。"
我以为是工作上的事。
然后我们见了第二次,他约在一家很安静的餐厅,点了两个菜,然后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来看,看到第三页才明白过来这是什么。
那是一份协议,把所有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暧昧和含糊:他负责生活费和居住,我负责陪伴和出席,双方均可随时提出终止,提前一个月告知即可。
我抬起头看他。
他在用餐,神情很平常,像是刚递给我的是一份工作合同。
"为什么找我?"我问。
他放下筷子,想了一下,说:"你看起来不会把事情弄复杂。"
我把协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就这样把饭吃完了,然后叫了单,送我到楼下,道了晚安,开车走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站了大概有三分钟。
那天夜里我躺在租来的次卧里,看着天花板,把那份协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觉得被侮辱,也没有觉得受宠若惊,我只是很认真地在算一道数学题: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失去什么,我得到什么,我能不能接受。
算清楚了,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给他发了消息:我接受,但有两条附加条款。
他回复:你说。
我说:第一,我保留工作的权利;第二,协议里所有"终止"相关条款,需要加上"双方均无需给出理由"。
他回复:可以。
就这样开始了。
那时候我还留着工作,在广告公司继续做文案,顾时川给我换了一套公寓,就是现在我们住的这栋楼,六楼,朝南的两室一厅。
公寓是他租的,但他不是每天都来,一周大概来两三次,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他处理完事情太晚不想回别处,就在这里住一晚。
我们相处得很平静。
他不干涉我的生活,我不过问他的事情,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节奏,偶尔交汇,偶尔各自散开,像两条路在某一段并行,并行的时候风景还不错。
大概过了半年,我把广告公司辞掉了。
不是因为他要求我辞,是因为那家公司的项目越来越水,我做到某一天突然觉得这件事没意思了,就交了辞职信。
他知道的时候问了我一句:"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就没有再说什么。
辞掉工作之后,我开始做一件一直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我去考了一张烘焙师的资格证,然后开始研究咖啡,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把这件事从爱好做成了自己心里比较认真对待的技能。
顾时川有一次来得早,看见我满厨房的面粉,看了一会儿,说:"你是认真的。"
我说:"废话。"
他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不是很明显,只是嘴角的弧度会稍微大一点,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我认识他半年之后才第一次看见他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把笑藏得太深了。
第二年的时候,协议到了第一个续期节点,按照约定,我们要重新确认是否继续。
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早,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换鞋,他就站在门口说:"续吗?"
我把鞋换好,站起来,说:"续。"
"你考虑清楚了?"
"第一次就想清楚了,"我说,"你呢?"
他说:"我没有想不清楚的时候。"
我们就这样续了第二年,然后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五年里我们有过争执,但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因为他太擅长沉默,而我有时候会觉得沉默是一种很拖沓的表达方式。
五年里我们也有过很多很平淡的时刻,平淡到我现在回想,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一些很碎的画面——他坐在餐桌边看文件,我在厨房;他打电话的时候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雨天我睡得晚,他把灯关小,在另一头的沙发上翻书;我做了新口味的磅蛋糕,端过去,他尝了一块,没有评价,只是把盘子放在手边,后来我发现那一块吃完了他自己又切了一块。
五年,是很长的时间。
长到我现在坐在厨房里等水烧开,想起这些事情,觉得那份协议上的字早就被时间磨掉了,磨成了另一种东西,另一种更难定义的东西。
水开了。
我泡了一杯茶,端着茶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想接下来的事情。
他破产了,这是真的。
集团破产保护申请,这意味着资产清算、债务重组、一大堆麻烦要一条一条地处理。
但那套房子他给了我。
他用最后的钱,给我买了一套房,然后把房产证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在上面写"给沈昭,留"。
我想起他说"我想给你留一个地方"的时候的语气。
那个语气不是施舍,不是怜悯,甚至也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放在另一个人手里,然后说:这是我现在能做的全部了。
我握着茶杯,看着灶台上压在碗底下的那个信封。
笨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个人,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把所有破损都压在沉默里,然后把最后一点完整的东西推给我。
换我养他,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但他现在的处境,不只是"没有收入"那么简单。
那份破产保护申请背后,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回灶台,然后站起来,把那个信封从碗底下取出来,重新放进了我的挎包里。
这套房子我先收着。
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是靠这套房子就能解决的。
天亮的时候,顾时川在沙发上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是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看到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用笔记本做着什么。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我。
"醒了,"我说,没抬头,"厨房有蛋和吐司,自己做。"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沈昭。"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他说,"是认真的?"
我把笔记本盖上,抬头看他。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打开冰箱,取蛋,锅里有油热起来的声音。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继续写。
我在写一份计划——不是很完整,但是一个开始。
02
破产的新闻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
我坐在公寓里,手机上接连弹出几个财经类媒体的推送,标题写的是"顾氏集团申请破产保护,资产重组程序启动",下面有顾时川的名字,有集团的简介,有一大段关于房地产市场下行周期的背景分析。
分析写得很专业,逻辑很严密,每一句话都说得像是板上钉钉的必然结果。
我把手机扣过去,不再看。
那些分析告诉你的是一个企业的倒塌有多少客观原因,但它不会告诉你,昨晚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手是凉的,背是直的,在那种处境里还保持着一贯的坐姿。
其实我应该更早察觉到的。
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那些迹象从半年前就开始了,只是每一个单独看都不算异常,串起来才能看出那条隐藏的线。
第一个迹象,是去年秋天,顾时川有一次来公寓,比平时早了很多,进门就直接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一直到我敲门说饭好了他才出来。那段时间他处理事情都在公司,很少把东西带来公寓,那次他带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厚度不薄,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了,但他没解释,我也没问。
第二个迹象,是去年冬天,他有一次接电话,我在厨房,隐约听见他说"……不是这个时机",然后压低了声音,我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个语气我记得,是某种被逼到边缘又在努力维持克制的语气,我以前从没在他身上听过。
第三个迹象,是最近三个月,他来公寓的次数少了,偶尔来了,吃饭的时候也比以前话少,有时候我们坐在餐桌边,对面的人像是把一半的注意力留在了另一个地方。
这三件事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件都可以有别的解释。
但加在一起,还要加上前天晚上他把房产证放进我手里这件事——我现在想,那些迹象从第一条开始就是同一个故事。
我没有把这些分析告诉他。
顾时川在公寓里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的手机响得很频繁,他每次都走到另一个房间里去接,出来的时候面色平常,什么都不提。
我也没有问。
我做了饭,他来吃;我去楼下买了他喝的那种矿泉水,他喝;第二天下午他要出去,我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
这种相处方式在外人看来大概很奇怪,两个人住在一起,却像是在刻意回避某一个话题。
但我了解顾时川。他不是不信任我,他是那种会在把事情想清楚之前不开口的人,你追问他,他给出来的答案不会比你等一等得到的答案更完整。
所以我等。
第三天,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在客厅做烘焙练习,做了一批司康,烤箱开着,整个公寓都是麦香。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正从烤箱里取托盘,没回头,说:"吃一个?"
他没有回答,我回头看,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电话,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吃一个。"
他走过来,从托盘上拿了一个司康,站在那里吃,眼睛看着窗外。
我把烤箱关掉,把托盘放在灶台上晾,然后拿了一个司康自己也吃起来。
窗外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阳光斜切过楼栋之间的空隙,照在楼下的绿化带上,有人推着婴儿车从楼道里出来,慢慢地走过。
"时川,"我说。
"嗯。"
"公司的事,不止是市场下行那些原因吧?"
他吃司康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说的?"
"我猜的,"我说,"那些新闻写的那些原因,是市场都知道的行业背景,但顾氏运营了七年,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行业波动。"
他没有说话。
"不用现在告诉我,"我说,"但你迟早要说。"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司康放到托盘边上,转过身去,双手撑在窗台上,背对着我站着。
外面的阳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沈昭,"他说。
"嗯。"
"你调查过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我想了一下,说:"没有。"
"但你知道很多。"
"因为我看你,"我说,"你那些迹象,我看着的。"
他在窗台上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集团的问题,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他说,"还有别人。"
"什么意思?"
"先别问了,"他说,转过身来,看着我,"等我处理好一些事情,我告诉你。"
我看着他,把手里的司康吃完,然后说:"好。"
"就这样?"他看上去有些意外。
"你说等一等,我就等一等,"我说,"但顾时川,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说。"
"不管公司的事是什么原因,都跟你给我的那套房子没有关系,"我说,"那套房子我先放着,但你现在的处境,你需要钱还是需要人脉,都可以跟我说。"
他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多少积蓄?"
"不多,但有,"我说,"另外,我这两年认识了一些人,不一定有用,但可以联系。"
他继续盯着我,那种眼神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在转动,我一时辨认不出是什么。
"沈昭,"他说,"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我说,"但我想。"
窗外的阳光又往西挪了一段,把书房门口那片地方照出一个亮斑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但他没有拒绝我。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饭,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书。
灯光很暖,屋子里很安静,偶尔是他翻页的声音,和我翻书的声音。
这种安静我熟悉,五年了,这种安静是我们相处方式里最常见的一种。
但那天晚上的安静里,多了一点什么。
我说不太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某种预感,像是平静水面底下有东西在移动,还没有浮上来,但你知道它在。
我把书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我把书合上,看了一眼顾时川。
他在看文件,神情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刻一些,下颌的线条,鬓角的阴影,还有他看东西时候眉头那一点点聚起来的弧度。
我认识他五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了解他,有时候又觉得他像一本你只读了封面和前几页的书,你知道那里面有很多内容,但你读到的那些页面,和你知道自己没读到的那些,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怪的熟悉和陌生并存的感觉。
"别盯着我,"他没抬头,说。
"习惯了,"我说。
他翻了一页文件,没有回应。
"时川,"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想过。"
"那你怕吗?"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转过来看我,想了一下,说:"怕。"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怕。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在求安慰,也不是在示弱,就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我说,"那我们就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然后一条一条来解决。"
他看着我。
"你刚才说'还有别人',"我说,"我现在不问是谁,但这件事涉及的人,你心里有数?"
"有数,"他说。
"那先从那个人开始想,"我说,"他是你这件事里,最大的变量。"
顾时川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一直压着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又把它压回去了。
"先睡,"他说,"明天还有事。"
"好。"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去了卧室。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还有别人",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03
顾时川的手机通讯录里,我只认识一个名字叫方珩的人。
这件事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五年里我见过的他的人脉不少,但我真正记住的,只有这一个。
方珩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起出来创业,顾氏集团最早的股份架构里,方珩占了三成。
大概在我们认识的第二年,顾时川有一次带我去一个私人聚会,方珩也在,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比顾时川看起来更随和,会开玩笑,擅长让所有人都觉得轻松,那种轻松是有技巧的,像是长期练习过的结果。
那天他和顾时川聊了很多,我大多数时候在旁边听,快结束的时候方珩转过来看我,笑着说:"顾时川这个人,不容易相处,你能待这么久,不容易。"
我当时笑了笑,说:"还好。"
他的笑容很标准,好看,恰到好处,但是——
我那时候就有一个感觉,这个人的笑和他的眼睛是分开的。
这个感觉我后来没有再提,因为我没有任何根据,只是一个直觉,而直觉不是分析。
从破产新闻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周。
顾时川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次来都比上一次看起来更像一台在高负荷运转的机器——功能都还完好,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的螺丝在松。
我开始做一些自己的调查。
不是很系统,就是把能公开查到的信息捋一遍——顾氏集团的股权架构,方珩的持股变化,几个关键时间节点。
我这方面不是专业的,但做了两年烘焙,我有一个很清晰的逻辑思维习惯:把流程拆开,每一步单独看,然后找那个不对劲的环节。
我把顾氏集团从去年到今年的几次融资记录查了一下,可以查到的部分说明了什么呢——有两笔融资在去年下半年出现了异常的终止,理由都写的是"商业条件未达一致"。
但是融资终止这件事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两笔融资的对接方,其中一个,在那次融资终止之后大概三个月,和另一家同行达成了合作。
那家同行的背后,我多查了几步,发现有一家投资机构,间接参股了两家。
我把这条线画出来,看了很久。
这不一定说明什么,但这条线太细了,细到很难说是巧合。
顾时川再次来公寓的时候,我把这些信息打印出来,放在了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表情没变。
"你查的?"他说。
"公开信息,"我说,"我没有渠道查内部的东西。"
他把那几张纸重新整理好,放在一旁,然后说:"你不需要查这些。"
"时川,"我说,"你在瞒我什么。"
"我没有——"
"你知道那条线指向谁,"我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闭了一下嘴,没有接话。
窗外有风,把阳台的帘子吹起来一个角,阳光斜进来,把他脸上的一半照得很亮。
"对,"他说。
"是方珩?"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沉默的方式就是回答。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手边。
"方珩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很早,"他说,声音有点干,"至少一年半前就开始布局了。"
"你一年半前就发现了?"
"不是,"他说,"我大概九个月前才确认。"
"为什么不处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说:"因为还有别的事情,牵在里面。"
"什么事情?"
"沈昭,"他看着我,"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我现在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
"但对你有好处。"
他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着这件事,"我说,"比两个人一起扛,好处在哪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我,那种眼神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某一种他平时压得很深的东西在水面上漂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涉进来,"他说,最后。
"已经涉进来了,"我说,"从你把那套房子给我的那一刻起。"
他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那套房子,"我说,"是你能拿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你把它给了我,"我说,"那你拿什么想清楚一个人顶着?"
窗帘又被风吹起来,阳光在地板上移了一段。
顾时川看着那片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珩,"他说,最后,"他做空了我的集团,但他要的不只是集团。"
"他要什么?"
"他要一样东西,"他说,"一直在我手里的东西。"
"是什么?"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评估,不是评估我能不能信任,是评估他能不能开口。
"一份资料,"他说,"关于一桩——"
他停住了。
"关于一桩什么?"我追问。
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沈昭,你的父亲,"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他的事情吗?"
我父亲的事情。
这个问题落在我耳朵里,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我发现我的心跳加快了一下。
我父亲在我十八岁那年出事了,那件事我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细想过里面还有什么。
"你为什么提到我父亲?"我问。
顾时川背对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他说,"比我预计的还要难说清楚。"
"你试试看。"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开始往水面上浮。
"不是现在,"他说,"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时川——"
"沈昭,"他说,"我需要你再等我几天。"
我看着他。
那块石头还在水里,他把它往下压了回去。
"好,"我说,"几天。"
那几天我没有再追问,但我开始认真地做一件事:把我父亲当年出事的所有信息,能找的都找了一遍。
我父亲姓沈,叫沈伯明,在我十八岁那年,因为一桩商业合同纠纷的案件被牵连进去,后来案子定了性,他承担了一部分责任,但当时的判决我一直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他签了那份合同,但那份合同里有他的笔迹,也有不是他的笔迹。
这件事当时我年纪小,没有能力深究,后来父亲也不让我管,说已经尘埃落定,不要再翻。
但他为什么提到我父亲?
顾时川和我父亲,有什么联系?
这个问题越想越沉,把那几天的睡眠都压短了。
04
事情在第十二天出现了变化。
那天顾时川不在公寓,他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有事要处理,晚上可能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到了下午,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面是个男声,声音很陌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沈女士,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是谁?"我说。
"我是顾时川先生的前法务顾问,"他说,"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说,但需要你先告诉我,你现在知道多少?"
我把手机攥紧了一下,说:"你说的'多少'是指什么方向?"
"公司的事,"他停顿了一下,"还有顾先生的决定。"
"什么决定?"
"关于那套房子,"他说,"和关于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说,"我说。
那通电话打了大概四十分钟。
那个人叫陆凯,他说他在顾氏任法务顾问三年,六个月前因为某些分歧离职,但他一直在关注顾氏的情况,知道一些事情。
他说的这些事情,听完我坐在那里,有一段时间大脑是空的。
顾时川准备让那套房子过户给我,不只是"给我留一个地方"那么简单。
他把集团里最后一笔可以剥离的净资产,用来给我买了那套房,然后准备自己一个人去应对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包括可能的法律纠纷,包括债务追索。
更重要的是,他给我这套房子之后,他接下来的计划里有一步,是切断和我的所有往来。
陆凯的原话是:"顾先生的意思是,他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影响,包括法律层面的,所以他会主动提出结束和你的关系,但在那之前,他会确保你在经济上有基本保障。"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陆凯说:"沈女士,你还在吗?"
"在,"我说,"他什么时候准备提?"
"可能就在这几天,等手续都处理完之后。"
我谢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套房子不是"给我留一个地方"。
那套房子是他在把我推开之前,做的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情。
他给我买了一套房,然后准备把我赶走。
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暗,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是又要下雨了。
我想起他那天说的"我想给你留一个地方"的语气。
想起他让我"再等他几天"的语气。
想起他背对着我站在窗边说我父亲那件事的样子,那个要开口又没有开口的样子。
他给我买房子,不是因为他想给我留什么。
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在把我推走之前,唯一能做的补偿。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
胸口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在翻涌,我辨认了一下,发现那种情绪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燃的东西,像是很长时间以来一直蔫着的什么东西,被一根火柴点着了。
他想把我推走。
他觉得他可以把我推走,然后让那套房子替他做完这件事,让我安安静静地住在那个地方,等着他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收拾完,或者,收拾不完。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时川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晚一定回来吗?"
他很快回复:"能晚一点,什么事?"
我回复:"我有话跟你说。"
他回复:"好。"
他回来的时候将近九点,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在厨房做着事,听见他的动静,出来看了一眼,说:"吃饭了吗?"
"没有,"他说,"有吃的?"
"锅里有汤,米饭焖好了。"
他去洗手,我把汤盛出来,碗筷摆好,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我喝汤,他吃了一碗米饭,比平时吃得少。
吃完我收了碗,他坐在餐桌边,看着我把碗放进厨房。
我出来,坐到他对面。
"说吧,"他说,"什么事。"
我把手放在桌上,看着他,说:"陆凯联系我了。"
他的表情没有动,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他说,声音很平。
"把你的计划说了一遍,"我说,"那套房子的事,还有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不该联系你。"
"但他联系了,"我说,"顾时川,你打算赶我走。"
他抬起眼睛看我,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他说:"我没有打算赶你走。"
"你打算'结束关系',"我说,"用那套房子给我一个交代,然后自己去应对剩下的事情。"
"这不一样——"
"在什么地方不一样?"我说,声音很平,但我知道那平静底下有火,"你买了房子给我,然后准备跟我说'你先住着,我去处理事情,我们的关系到这里为止'——这和赶我走有什么区别?"
他闭了一下嘴。
"我不想让你涉进来,"他说,最后。
"你已经说过这句话了,"我说,"我告诉你,我已经涉进来了。"
"沈昭——"
"顾时川,"我放在桌上的手握紧了一下,"那套房子你给我,我谢谢你,但你用那套房子来做一个结束的借口,这件事我不接受。"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
"你跟我说清楚,"我说,"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从头,全部,不要再瞒。"
雨声在窗外越来越重,把整个夜晚都填满。
顾时川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开口说话了。
他说了很长时间。
说完的时候我的茶已经凉了,我把凉茶喝掉,把杯子放下,然后坐在那里,把他说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说的比我查到的多,也比我预计的沉——方珩,那条做空的链条,还有那份资料,以及资料背后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我认识。
那个名字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坐在那里,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下沉,像是一块石头在水里沉到了底。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我已经猜到了大概,但他真的把那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准备是不够用的。
有些事情,听说之前,你没有办法真正明白它的重量。
"沈昭,"顾时川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把目光从某一处收回来,看向他。
"还好,"我说,声音有点干。
"对不起,"他说。
"你道歉什么?"
"这件事,"他说,"本来跟你没有关系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说不清楚的难受。
"跟我没有关系,"我说,"那为什么是我父亲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床上,把他说的那些话,和陆凯说的那些话,和我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全部铺开来,放在一起看。
看了很久,我开始看出一个形状来。
那个形状比我想象的要大,大到有点令人头晕。
但看清楚了形状,有一件事反而变得很清晰:
这件事,不是顾时川一个人能解决的。
也不应该是他一个人去解决的。
05
天亮了。
我起来,洗了脸,去厨房烧水。
顾时川还在睡,他前一天晚上说了那么多,睡前的时候我看他,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倒下去就没再动。
我把水烧开,泡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他床头,一杯端回厨房,坐在那里喝,同时把脑子里的那份计划重新过一遍。
我需要先把几件事想清楚。
第一件事:那套房子。
那套房子他用了最后的净资产来买,现在证在我手里,但如果我把这套房子转手变现,可以得到一笔周转金。
不多,但是启动一个计划的基础。
第二件事:方珩。
他做空顾氏,但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份资料,资料关于我父亲那桩案子,他知道资料在顾时川手里,所以他的整个计划是把顾时川的资产清空,把他逼到绝境,让他没有办法,只能拿资料换一条出路。
方珩打的算盘是:顾时川在失去一切的情况下,会为了保住某个人,拿出那份资料来妥协。
那个"某个人",是我。
第三件事:我父亲的案子。
那份资料里包含的东西,足以推翻当年那个判决里的一部分认定,但要真正启动程序,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我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想到了第四件事。
第四件事是:顾时川打算拿那套房子来换我走。
他觉得如果他先切断了我们的关系,方珩就没有可以威胁他的筹码——因为方珩的计划里,他认为顾时川会为了保护我而妥协。
但顾时川没有想清楚一件事:
方珩会停手吗?
他花了一年半布这个局,做的是要把顾时川和那份资料一起清算干净的事,如果顾时川现在把我推走,方珩不会因此放手,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逼。
这条路,走不通的。
我喝完咖啡,把杯子洗了,然后去敲卧室门。
"时川,起来。"
里面有动静,然后他问:"什么事?"
"我有话说,"我说,"你先喝咖啡,我在客厅。"
我回到客厅,把那两天打印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放在茶几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那杯咖啡,头发还有些乱,看起来没有睡够,但眼睛是清醒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资料,然后看向我。
"说吧。"
"你打算用那套房子把我推走,"我说,"这个计划不行。"
"我知道你不接受——"
"不只是我不接受,"我说,"这个计划本身就是错的,逻辑上走不通。"
他停下来听我说。
我把三件事重新跟他讲了一遍,从方珩的目标,到他自以为切断我们关系就能断掉方珩的筹码,到那条逻辑上的漏洞。
他听完,看着我,没有立刻反驳。
"方珩不会因为你推走我就停手,"我说,"他要的是资料,资料在你手里,你是他的目标,不是我,我只是他确认你会妥协的一个杠杆。"
"但你会因此受到影响,"他说。
"我现在已经受影响了,"我说,"你告诉我那些,我昨晚就已经涉进来了。"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顾时川,"我说,"你现在唯一的路,是主动还击,而不是缩手等着他收网。"
"我没有资本反击了,"他说,声音很平,"集团清算之后,我手里只剩那份资料和……没有其他了。"
"你有我,"我说。
他抬起眼睛,看向我。
"那套房子,"我说,"我准备卖掉。"
"不行——"
"卖掉之后的钱,加上我这些年自己存的积蓄,可以做一件事,"我继续说,没有理他的打断,"我认识一个人,做商业调查的,她之前帮我查过一件小事,但她有能力做更大的事,她的网络可以找到方珩那条隐藏资金链里更多的证据。"
"沈昭,那些钱不够——"
"够开始,"我说,"开始了就能找到下一步,下一步里有第三步,你不能因为不知道第十步就不走第一步。"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挣扎。
"我不想让你的钱……"他说。
"顾时川,"我打断他,"你那套房子给我,我的钱用来帮你,这有什么区别?都是在给对方用,只是方向不一样而已。"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早晨很安静,阳光从东边压进来,把客厅的地板切出一道亮边。
"我今天告诉你'换我养你',"我说,"我不是说说的,我是认真的,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事情,我们一起,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看着我,然后说:"你确定?"
"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出来,放在我手上,说:"好。"
就这一个字,但那一个字压着的东西,我感觉得到。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说:"那我们来想第一步。"
我们在沙发上对着那些资料,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计划,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框架搭出来,把每一步的逻辑确认了一遍。
阳光越来越亮,把客厅照得暖烘烘的,讨论到某一处,他停了下来,看向我,那个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直接,里面有一些东西,是这五年里我偶尔看见一角但从来没看完整过的东西。
"沈昭,"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谢谢你。"
"等事情都解决了再谢,"我说,"现在先说第三步。"
他低下头,嘴角有一点弧度。
我们继续讨论。
讨论结束之后,他去厨房找东西吃,我坐在原地,把今天确定的计划在脑子里再理了一遍。
框架搭出来了,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们没有讨论——
那份资料到底放在哪里。
顾时川说过资料在他手里,但他没有说具体在哪里。
这个问题我正想着,手机忽然震动了。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资料的事,你还不知道全部。"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我站起来,走向厨房,把手机屏幕转向顾时川,让他看这条短信。
他看完,脸上的血色退去一半,然后他把锅里的东西关火,转过来,低声说了四个字:
"是方珩的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条短信,和它背后那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信息——资料的事,我还不知道全部——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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