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张学良口述历史》(唐德刚整理)、《溥仪自传·我的前半生》、《奉系军阀史》、《伪满洲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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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月,台北北投。

窗外的山还裹着薄薄的冬雾,街道上行人稀少,整个城市笼在一层安静的灰白里。

一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住所里,录音机的转轴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坐在椅子对面的,是一个头发全白、满脸沟壑的老人,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得出奇,像是一潭深水,让人不敢随便往里看。

这个老人,已经被软禁了整整五十四年。

他叫张学良。

来访的是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家唐德刚。

这场见面,来得颇有些戏剧性。

几年前,唐德刚写的《李宗仁回忆录》在坊间广泛流传,张学良辗转读到,大为欣赏,托人传话,说想请唐德刚来谈谈。

于是唐德刚带着录音机,带着厚厚一叠问题,从1990年1月一直谈到5月,前前后后录下了整整11盘录音带。

两个人坐在台北北投的寓所里,也坐在亚都饭店的包间里,谈东北,谈父亲,谈九一八,谈西安,谈那些已经尘封了半个世纪的往事。

每一次谈话,赵一荻都亲自在旁陪着,有时候亲手下厨,做几小菜。

录音机转,话头不断。

张学良讲起这些事的时候,很少有情绪激动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一种沉淀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平静。

谈话进行到某一天,唐德刚把话题引到了溥仪身上。

老人沉默了片刻。

室内很安静,只有录音机转轴轻微的嗡嗡声。

然后,张学良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唐德刚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的话:"如果我是共产党,我就干掉他。"

后人整理这批录音带时,将这句话的大意记录为:"倘若我早年加入共产党,我定然不会放过沦为伪满傀儡的溥仪。"

这句话,就这样被收进了《张学良口述历史》,流传了下来。

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在软禁即将走到尽头的晚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

两个男人之间,究竟有过怎样一段常人不知道的过往。

这一切,还要从1926年春天天津的那次见面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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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26年天津,一跪一谈,两个男人的第一次交锋

1926年4月,天津。

第二次直奉战争刚刚结束,奉系势力空前膨胀,北自黑龙江,南至上海,几乎囊括了全国将近三分之一的富庶之地。

张作霖的长子张学良,那一年二十五岁,已经是天津城里炙手可热的"大公子",达官显贵纷纷巴结,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而溥仪,这个在1912年2月12日宣布退位的末代皇帝,被赶出紫禁城之后,辗转落脚天津,住进了张园,自设"清室驻津办事处",依然以"宣统皇帝"的身份称孤道寡。

两个人,一个是如日中天的新贵,一个是日薄西山的旧皇,就在这样的天津,有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在溥仪的《召见簿》上,第一次出现张学良的名字是在1926年4月1日。

这次见面,是张作霖有意安排的。

张作霖虽然是靠着清廷招安起家,却从不支持复辟,他委派长子张学良代表自己去见一见这位一心复辟的末代皇帝,顺带摸摸底。

张学良去见溥仪,按照父亲出发前的叮嘱,行了君臣之礼,跪下磕了头。

这个礼,搁一般人身上早就免了,毕竟清朝都亡了十几年,可张作霖让他行,他就行,礼数周全,一点不含糊。

溥仪见状,心里大约觉得舒坦。

可接下来张学良说的话,就不那么让溥仪舒坦了。

张学良直截了当地告诉溥仪,应该顺应历史潮流,脱离周围那些迂腐的遗老,放弃"复号还宫"的妄想,去国外读读书,做个真正的普通人。

这话,在场的遗老们听了恐怕要气得跳脚,可溥仪愣是没敢打断。

毕竟眼前这位,他真惹不起。

溥仪对张学良的这番话,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听着,心里认不认,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溥仪的《我的前半生》里,他提到张学良的地方多达二十余处,可见这个人在他心里留下了不浅的印记。

只不过,这个印记最终走向了什么,要等到几年后才能看清楚。

这次见面之后,张学良对溥仪的印象,大致就定了型:是个被遗老们捧着、活在旧梦里出不来的人,对当下的格局没有清醒的认识,也没有改变的意愿。

两个人,就这样带着各自的判断,走开了,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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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8年的皇姑屯,一声爆炸,震碎了两个时代

1928年6月4日,清晨五时三十分,沈阳城北皇姑屯。

天色还没全亮,一声巨响从铁路桥下轰然炸开,把整个东北的天空都震了一震。

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这里被炸毁了。

这一场爆炸,不是意外,是谋杀。

幕后主使,是日本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

他事先命人在京奉铁路与南满铁路交汇处的桥墩下,预埋了大量炸药,等专列驶过的那一刻引爆。

轰鸣声散去,数节车厢被炸毁,张作霖被从废墟里抬出来,身受重伤,当日送回沈阳大帅府后不治身亡,时年五十三岁。

消息最初被紧急封锁,大帅府对外只说张作霖"伤势平稳",实则暗中飞速联络张学良,要他立即赶回沈阳主持大局。

那一年,张学良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放到今天,很多人连工作都没稳定下来。

可张学良要接手的,是整个东三省的军政大权,是几十万奉系兵马,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烂摊子。

父亲横死的噩耗砸下来,他没有时间悲痛,甚至没有时间把眼泪哭完,就要撑起那副千斤重担。

北边是苏联,时刻在伺机渗透;南边是刚打完北伐、正踌躇满志的南京国民政府;东边的日本关东军刚刚炸死了他的父亲,转过头来却摆出一副"愿与新当权者友好合作"的嘴脸——这种双面人的做派,搁谁身上都得倒吸一口冷气。

奉系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张学霖一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在掂量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到底有没有撑起局面的本事。

换了别人,或许会选择妥协,毕竟局面太险,先稳住再说。

可张学良偏偏选了最硬的那条路。

他迅速稳住了奉系内部,以雷厉风行的手腕压住了各方杂音,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1928年12月29日,张学良在沈阳大帅府正式宣布东北易帜,东三省改悬青天白日旗,宣告服从南京国民政府。

这一个动作,在形式上完成了全国统一,也把日本关东军借奉系割据东北、将东三省从中国版图切割出去的如意算盘,直接砸了个稀烂。

说白了就一句话:东北是中国的,谁也别想染指。

这份硬气,后来让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也让张学良在东北民众心里立起了一块说不清楚的碑。

皇姑屯的爆炸声,炸死了张作霖,却也炸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主宰了东北命运的张学良。

而就在同一年,天津静园里的溥仪,对这一切的变化心情复杂。

东北易帜,意味着那片满清龙兴之地,彻底归入了南京国民政府的版图,意味着溥仪借助东北力量复辟旧梦的那条路,比以前更窄了。

他身边的遗老们摇着头叹气,溥仪自己也知道,那顶皇冠,离他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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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31年9月18日,那个看戏的夜晚

1931年9月18日,夜间十时二十分,沈阳城北柳条湖。

日本关东军自行炸毁了南满铁路的一截路轨,随即对外宣称是"中国军队"蓄意破坏,以此为借口,向北大营的东北军发起进攻。

这个借口现在看来漏洞百出,可那个年代,枪杆子比道理硬。

北大营的东北军将士,接到的命令是"不准抵抗",撤出营地,不得还击。

炮声轰了一夜。

天亮时,北大营落入日本关东军之手,沈阳城随之宣告沦陷。

而在这个夜晚,张学良人在哪里。

他在北平前门外的中和剧院里,听梅兰芳唱《宇宙锋》。

这个细节,后来被说了无数次,每说一次,都让人觉得历史有时候真是荒诞。

三千万人赖以为家的土地,就在少帅听戏的那个夜晚,一枪未发地丢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张学良因为当年六月得了伤寒症,一直在北平协和医院疗养。

九月十八日那天,病情稍有好转,他便安排了一场看戏,招待宋哲元等将领,剧目是梅兰芳的拿手戏《宇宙锋》。

包厢里觥筹交错,台上唱腔婉转,气氛正热闹。

戏唱到一半,侍卫副官谭海匆匆走进包厢,俯身在张学良耳边低语几句,张学良唬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剧院,赶回协和医院接通了荣臻的电话。

电话里,荣臻告诉他,日本联队袭击北大营,按照"不抵抗"的指示,东北军已经撤出。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梅兰芳演到一半,看见张学良包厢里突然有人进来,低头说了什么,张学良站起来大步离开,随行人员陆续跟着走出,台上的戏依然在唱,台下那个包厢,已经空了。

这通电话,是张学良这一生最沉重的记忆之一。

他在晚年的口述里,每次谈到九一八,声音都会压下去。

他从不为自己辩解,从不把责任往别处推,只说:不抵抗是他的命令,东北是他的责任,他没守住。

旁人替他开脱,他只是摇头。

此后数月,日本关东军势如破竹:1931年9月,辽宁各主要城市相继失守;1931年11月,黑龙江告急,马占山在江桥奋起抵抗,终因力量悬殊难以为继;1932年1月,锦州失守;1932年2月,哈尔滨沦陷。

至1932年2月,东三省全境落入日本关东军之手。

三千万东北同胞,在短短五个月里,成了失去家园的人。

就在东北军撤入关内之后,日本关东军开始着手筹建一套新的政权体制,为军事占领包上一件冠冕堂皇的外衣。

他们需要一张旧王朝的脸,一个能够安抚东北旧势力、让部分人觉得"好歹有个名分"的符号人物。

这种活儿,找一个真正有实力的政治家来做,对方不一定肯听话。

找一个完全没有根基的人来做,又缺乏说服力。

他们把目光落在了天津静园那个整天做复辟梦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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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31年11月6日,一筐水果与两枚炸弹

在讲溥仪如何走进那个命运陷阱之前,有一件事不能略过。

它发生在1931年11月6日,是张学良与溥仪这段关系里最关键的一个节点,也是张学良晚年说出那句话的最直接的情感来源。

九一八事变之后,消息传到天津,溥仪周围那帮遗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东北乱了,日本人要扶植新政权,这不就是老天爷送来的机会吗。

可就在日本人和溥仪眉来眼去的当口,另一件事也在悄悄发生。

1931年7月,溥仪的皇弟溥杰从日本留学回来度假,特地去天津见了溥仪,带回了一个让溥仪兴奋不已的消息:日本军方准备在东北发动军事行动,事成之后,希望溥仪出面接管满洲统治权。

这句话,像一根钩子,勾住了溥仪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

1931年11月2日,一个名叫土肥原贤二的日本特务出现在了溥仪的召见簿上。

这个土肥原贤二,两年前就曾经拿着"满蒙独立"的说辞去游说张学良,被张学良严词拒绝,碰了一鼻子灰。

这回他换了个目标,冲着溥仪来了。

土肥原贤二描绘的那幅蓝图实在太美:帮助溥仪在满洲建立新国家,溥仪可以重新当皇帝,满清祖宗的龙兴之地重回皇室手中,这不是失而复得是什么。

土肥原贤二说得口沫横飞,溥仪听得心旌荡漾,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消息传到张学良耳里,他气得不轻。

九一八刚过去不足两个月,东北的土地还没捂热,溥仪就要去当日本人的招牌皇帝了。

东北是张学良失去的地方,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事,现在有人要拿这块地做幌子,给外敌的占领行为贴一张"合法性"的标签——张学良心里那口火,怎么可能压得住。

就在土肥原贤二与溥仪见面后的第四天,张学良出手了。

1931年11月6日晚,张学良派人往溥仪居住的张园送去了一筐水果。

溥仪的随侍祁继忠按例检视,一翻,翻出了两枚炸弹。

张学良的意思很明确:这是警告,不是要你的命,是让你清醒一点,别往那条路上走。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我不想杀你,但你最好掂量清楚你在做什么。

可溥仪没读懂这份警告,或者说,他不愿意读懂。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张学良要杀我。

一个整天活在"复辟"梦里的人,接到这样的警告,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更加恐慌,更加迫切地要抓住日本人抛来的那根救命稻草。

他觉得,留在天津已经不安全了,必须尽快走。

1931年11月10日深夜,溥仪在日本特务的全程护送下,乔装改扮,悄悄离开天津,经塘沽登船,辗转抵达旅顺。

张学良送出那筐水果的四天后,溥仪出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

这件事,在张学良心里留下了什么,他没有在当时说出口,可几十年后录音机转轴旁边的那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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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1932年的龙袍,与1936年的枪声

1932年3月1日,长春。

伪满洲国,在这一天宣告成立。

溥仪以"执政"身份出任国家元首,定都长春,改长春为"新京"。

两年后,1934年3月1日,溥仪举行登基典礼,改国号为"满洲帝国",改年号为"康德",正式登基称帝。

那套礼服,那件龙袍,重新穿在了这个曾经的末代皇帝身上。

溥仪大概觉得,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可这件龙袍背后,是什么。

根据溥仪与日方签订的《日满议定书》及相关密约,伪满洲国的国防、治安、交通、金融,一切核心权力,全部掌握在日本关东军手中。

伪满政府的任何重要政令,都须经日本关东军认可方可执行。

溥仪住的那个长春"伪皇宫",四周日夜有日本军警驻守,进出皆受管控。

换句话说,这哪里是复国,根本就是换了一个更大、更体面的囚笼。

伪满政府"国务总理"郑孝胥后来在日记里都忍不住写:凡重要事务,皆须先行请示日方,方可照办。

溥仪自己后来也在《我的前半生》里承认,他那时就像一具提线木偶,手里的玉玺盖下去,不过是替别人的意志背书。

他以为自己复国了,其实从踏上那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自由。

那枚印章,每一次按下去,都是东北这片土地上又多了一层苦难。

伪满存续的十三年间,东北民众被强制推行奴化教育,大批劳动力被强征为劳工,资源遭到系统性掠夺,这一切,都发生在那顶"皇冠"的遮掩之下。

而张学良,正是那片土地曾经的守护者。

他在关内流亡,顶着"不抵抗将军"的骂名,听着一条一条从东北传来的消息,每一条都像刀割。

他恨自己没守住那片地,可现在那片地上,有人用"满洲帝国"的名义,把这场占领装扮得冠冕堂皇。

这份锥心的痛,在他此后几十年的软禁岁月里,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就这样煎熬了五年之后,1936年12月12日,凌晨五时,西安华清池。

枪声骤然响起。

张学良与杨虎城部下发动兵谏,扣押了蒋介石,同时控制了西安城内的军政要地。

当天清晨,两人联名发出通电,提出停止内战、释放政治犯、共同抗日等八项主张,史称"西安事变"。

消息传出,举国震惊。

西安事变的爆发,不是一时冲动。

在此之前,张学良已经多次当面向蒋介石进谏,每次都碰壁,轻则被训斥,重则被痛骂。

张学良在晚年的口述里说,他那时心里憋着一口气,憋了很久,久到实在憋不下去了。

兵谏发动之后,局势剑拔弩张,各方势力迅速卷入。

宋美龄、宋子文先后飞赴西安,参与斡旋。

各方经过十余天的反复谈判,最终达成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协议。

1936年12月25日,蒋介石离开西安,乘机返回南京。

就在飞机准备起飞的那一刻,张学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他要亲自陪蒋介石回南京。

杨虎城劝他,不行,太危险。

部下劝他,这一去吉凶难料。

周恩来也赶来机场,厉声劝阻,大声喊话。

张学良不听,他说,他要用这个方式证明自己发动西安事变没有私心,不是为了争权夺位,而是出于一片公心。

他推开赵一荻递来的大衣,走上了舷梯。

飞机降落南京的那一刻,张学良的自由就此终结。

他被立即扣押,交付军事审判,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随后虽获"特赦",但始终处于软禁之下。

这一软禁,从南京到溪口,从郴州到贵阳,从重庆到台湾,整整五十四年,换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就是没有换来自由。

五十四年的光阴里,张学良看着父亲的仇人日本一步步走向覆灭,看着那片失去的东北大地重新回到中国版图,看着溥仪从战犯变成公民,看着当年所有的人事纷纷盖棺——而他自己,依然被困在软禁的房间里,读书,信教,研究明史,把那些想做却再也没有机会做的事,一点点压进了书页里。

1990年1月,当唐德刚带着录音机走进台北北投张学良的寓所,当话题一点一点转向溥仪,当张学良开口说出那句话之后,唐德刚翻开笔记本,看到了张学良此前描述的那些细节,看到了那筐水果,看到了1931年11月6日那个夜晚,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藏着的,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