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芒种。

清晨醒来,打开手机,朋友圈里已是满满当当的节气祝福。精美图片之上,金黄的麦浪在阳光下铺展,麦穗低垂,粒粒饱满,配文写得动人——“芒种至,麦穗黄”“田间丰收正当时”“芒种忙,麦上场”……还有一张图上写着:“五月初十,芒种。愿你忙而不茫,种有所得。”这些祝福语在指尖轻轻划过,隔着屏幕,仿佛也能嗅到那股熟悉的麦香。我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都市的楼宇,心里忽然飘出去很远,一直飘回胶东老家那片广袤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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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芒种”二字不是日历上一个干巴巴的节气名,而是一声实实在在的号令。这号令里,又藏着一句极准的谚语:“芒种三日见麦茬。”

这话是说,芒种一过,顶多三天,地里的麦子就熟透了,该开镰了。三天之后你再去看,之前还翻涌着的金色麦浪就变成了一地齐刷刷的麦茬。这是千百年来,先民们盯着日头、掐着指头,从土地里读出来的时间密码,比任何钟表都准。

小时候,我盼芒种,又怕芒种。

盼的是新麦。芒种一过,新麦上场,碾、晒、扬、磨,不出几日就能吃上当年的头一锅白面馒头。那馒头掀开锅盖的一刻,一股子热腾腾的麦香能飘满整个院子,咬一口,又暄又甜,不用就菜也能吃下两个。

怕的,是割麦。

那活儿,真是苦。可割麦之前,还有一道要紧的工序——看麦。父亲是个庄稼人,他在地里走一圈,心里就有了七八分。但真正作数的,是他蹲下身来,从那片黄中泛青的麦垄里掐下一两个麦穗,放在两只粗糙的手掌心里,合拢了,慢慢地、使劲地揉搓。麦芒扎着手心,麦壳被搓碎,他从掌缝里吹一口气,麦糠便轻飘飘地飞走了,手心里剩下的是一小撮胖墩墩的麦粒。他低下头端详着,用指甲掐一粒,看那麦粒的软硬度,看那色泽是青还是黄;又放进嘴里嚼一嚼,尝尝那淀粉的味道到了几成。这一连串的动作,慢腾腾的,像是在和麦子说悄悄话。有时候他摇摇头:“还青着呢,再等两天。”有时候他眯着眼笑一下:“行了,火候到了。”那个“火候到了”,比什么钟表都准。芒种过后第三天,他掐下麦穗揉搓开来,手心里的麦粒粒粒饱满,黄澄澄的,咬一口已经有了新麦的香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只说了一个字:“割。”

天还黑着,公鸡才叫头一遍,父亲就在院子里“嚓——嚓——”地磨镰刀了。镰刀分好几种,割麦要用窄刃的,刃口微微弯着,得磨得能照见人影。父亲磨一会儿,用拇指轻轻弹一下刃口,听听那清脆的声响,再眯着眼对着晨光看一下,满意了,才递给我:“走,趁凉快。”

出了门,天边才泛鱼肚白。到了自家麦田地头,弯下腰,右手握紧镰刀,左手揽住一抱麦秆,镰刀从怀里往外一带,“嚓”的一声,麦子便断了。起初还好,割个十几步,手上还有劲儿。可没过多久,腰就开始发酸。那弯腰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脊背绷得生疼。麦芒扎在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又痒又疼,被汗水一腌,火辣辣的。最要命的是,你总忍不住想直起腰来歇一歇。可直起来的那一刻,腰是舒坦了,再弯下去,那股酸痛便加倍地袭来,直教人想把手里的镰刀扔了。割割停停,停停割割,回头一看,才出去一小截,往前一望,地头还远得像在天边。心里又急又怕,那个滋味,没割过麦子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后来读到白居易的《观刈麦》,我心头一震,仿佛千年前的那片麦田直接铺到了我的脚下。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这不就是我们当年割麦的情景吗?脚下是滚烫的土,背上是被毒日头晒得生疼的灼热,人已经累到筋疲力尽,却偏偏盼着白天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好趁着好天气把麦子抢收完。白乐天写的是唐时的麦客,可隔了一千多年,那股暑气仿佛还蒸在我的脚底板上,那道光还灼在我的脊背上。他看见“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我看见的是父亲和母亲弯在麦垄里的背影,看见的是整个村庄在芒种前后像被点燃了一样,人人手上磨出血泡,个个脸上晒得蜕皮。

但让我久久不能放下的,是诗里那个抱着孩子、捡拾遗穗的贫妇人。她家的田地卖光了,纳税的麦子缴完了,只能靠着别人收割后落在地里的零星麦穗过活。白居易写到这里,低头看看自己“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心里涌起的是深深的惭愧。而我读到此处,除了同样的惭愧,还多了一层滋味——我惭愧的是,当年割麦时,我还曾抱怨过腰疼、埋怨过日头毒,却不知在那片麦田的更深处,还藏着这样的惨淡。

后来,听作家刘震云讲他姥姥割麦子的故事。刘震云的姥姥,个子只有一米五六,瘦瘦小小的,却是方圆几十里割麦子的“头把镰”。三里路长的麦垄,她能一口气割到头,那些壮实的汉子都只能割到中间。刘震云问她有什么诀窍,老太太的回答朴素得不像话:“我割得并不比别人快,只是我弯下腰,就从来不直腰。因为你想直一次腰的时候,就会想直第十次、第两百次。我无非是在别人直腰的时候比别人多割一点。”

读到这儿,我才明白当年自己为何割得那么慢、那么累。我总是站站歇歇,歇歇站站,每次直起腰来,虽然得了片刻的舒服,却也泄掉了一口气。而刘震云的姥姥弯下腰就不直起来——不是她不累,是她深谙一个道理:你直了第一次腰,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那一口气散了,就再也聚不拢了。只要始终弯着腰,麦茬就在身后一寸一寸地延伸,地头就在前面一分一分地缩短。你若站直了,望见前头还那么远,心里就先泄了气。

这就是“不直腰”的智慧。不是什么机巧聪明,是一个人咬牙到底的决心,是认准了目标就不停歇的笨功夫。刘震云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说这个瘦小的女人和她身后的麦田,影响了他的一生。

芒种,在二十四节气里排行第九,是夏季的第三个节气。此时太阳行至黄经七十五度,气温骤升,雨水丰沛。《周礼》里说:“泽草所生,种之芒种。”东汉的郑玄解释道:“芒种,稻麦也。”到了元代,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写得更明白:“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这些古书里的字句,一字一句都沾着泥土气。芒种一到,北方麦黄,南方插秧,农人们把它叫做“忙种”——“芒种忙,麦上场”“芒种忙两头,忙收又忙种”。谚语一筐一筐的,像麦场上扬起的麦糠,随风飘散,一代传一代。

而其中我最信服的,就是那句“芒种三日见麦茬”。它像是一个古老的约定,人和土地之间的约定。芒种后第三天,不管你准没准备好,麦子就在那里等着你了。而父亲掐下麦穗、揉搓在手心里的那个动作,就是人和土地之间最朴素的一次对话——你问它好了没有,它用麦粒的软硬和色泽回答你。

可这些年的光景,又不同了。

去年这时候,我回了趟老家。我站在村口望过去,田野里不再是弯腰挥镰的人影,而是一台台红色的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进麦田。一个来回,麦子便哗啦啦地吐进了车斗,麦粒饱满干净。机器走过的地方,麦茬留得齐刷刷的,像推子推过的平头,整齐得有些刻板。想起从前,我们用镰刀贴地割,麦茬矮得几乎贴着地皮。人弯着腰,一刀一刀,连麦秆上的露珠都看得分明。如今收割机咔嚓咔嚓往前开,十几分钟一亩地就完了,麦茬却留得高高的,齐腰一般。

可你别说,这齐刷刷的麦茬铺开在大地上,远远望去,竟也有一种规整的美感。淡金色的茬子在夕阳下一片连着一片,像是刚刚剃度过的头皮,干净、利落,透着一种现代的速度感。没有了人弯腰的弧度,却多了机器的节奏;没有了汗水滴落的声音,却有一种从容。这是另一种风景了,是时代替我们弯下了腰。

算起来,离开家乡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里,我再没有握过镰刀,再也没有弯下腰去割过一垄麦子。芒种于我,渐渐从一个被汗水浸透的日子,变成了朋友圈里一句轻盈的祝福。直到有一回,偶然听到李健的《风吹麦浪》。

“远处蔚蓝天空下,涌动着金色的麦浪……”

那旋律一起,我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闭上眼睛,眼前便是那片广袤的胶东平原——芒种时节,麦田一望无际,金色的麦浪在热风中翻涌,沙沙作响。田垄上,男女老少齐上阵,弯着腰,挥着镰,一排排麦子应声倒下,身后是齐刷刷的麦茬。那场面,是壮阔的,是热烈的,是无数个弯腰的身影连成的一片海。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大家只是闷着头,一刀一刀地割下去,直到地头。收工的时候,直起腰来,满手是血泡,满脸是汗水,可看着身后那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麦个子,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那是收获的笑,是踏实的笑,是对好日子有了奔头的笑。

李健唱的不只是麦浪,他唱的是那片土地上的生机,是风吹过麦田时带来的希望。而今,机器替代了镰刀,麦茬变高了,人也无须再弯腰了。可那份“不直腰”的精神,那份咬牙到底的韧劲,却从未走远。它从父亲磨镰刀的手上传下来,从刘震云姥姥的麦垄上传下来,从白居易笔下那个“力尽不知热”的农人身上传下来,一代一代,种进了我们的骨头里。

芒种就这样来了,又走了。朋友圈里的祝福还在刷屏——“愿你忙而不茫,种有所得。”是啊,芒种芒种,忙的是耕耘,种的是希望,只要那片麦田还在,只要风吹过时麦浪还在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