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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3月的上海,春寒还没有完全退去。
租界的街道上,黄包车夫在细雨里低头疾走,路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石库门弄堂里飘出炉子上早饭的气味,一切看起来都是新的,都是有盼头的。
可一个女人坐在公寓里,感觉不到任何春天的气息。
窗外的上海热热闹闹,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叫严蔼娟,浙江鄞县人,就在这个春天,她刚刚在上海独自生下一个女儿。
孩子的父亲不在——不是在外地出差,不是临时有事耽搁了,而是彻底地、决绝地,已经不打算认这个孩子了。
孩子的父亲叫孙科,是孙中山唯一的儿子,时任立法院长。
他已经有了新欢。
一个叫蓝妮的女人,比严蔼娟更美,更会来事,更懂得让孙科心动。
孙科为了这个新欢,在严蔼娟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之前,就已经把她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清除了。
严蔼娟独自把孩子生下来,独自给她取名孙穗芳,用了孙家的姓。
这个细节,说明了一切。
她打定了主意——这孩子是孙科的,这件事没有完。
她说到做到了。
这一追,追了将近二十年。
从上海追到重庆,从重庆追到南京,从南京追到香港,最后又追到台湾。
追过了战火,追过了改朝换代,追过了自己人生里最好的那些年月。
而这段追讨之路上,最广为人知的一个节点,发生在孙穗芳出生整整十年之后的1946年。
那一年,孙科终于松口,拿出了26根大金条,作为孙穗芳的抚养费。
然而这26根金条,经由蓝妮转手,到了严蔼娟手里,只剩下了12根。
另外14根,被蓝妮悄悄截走了。
这件事,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严蔼娟的追讨从此由暗转明,从私下的纠缠变成了公开的诉讼,一路闹到了香港法院。
而就在严蔼娟1950年正式在香港起诉孙科遗弃的时候,孙科已经带着原配陈淑英悄悄登上了离港赴法的轮船。
三个女人,一个男人,一段纠缠了将近二十年的往事,一笔算得清数目、却算不清是非的账。
这一切,都要从头说起。
要从孙科这个人说起,从他复杂的情感生活说起,从那个1932年在上海开始的故事说起。
【一】孙科这个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1891年10月,孙科出生在广东省香山县翠亨村。
出生地这个细节,稍微了解民国史的人一看就明白了——没错,就是孙中山的老家。
孙科是孙中山与原配卢慕贞所生的独子,是货真价实的"革命太子"。
但说实话,这个"太子"当得并不轻松。
父亲孙中山是什么人?
是奔走革命几十年、九死一生的时代巨人,是几乎以一己之力推动了一个旧时代落幕的人物。
这样的父亲,对孩子来说,更多时候是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会陪你吃饭聊天的爸爸。
孙科自幼跟着母亲留在家乡,父亲常年奔波在外,父子俩聚少离多,见一面都不容易。
孙科七岁那年,随母移居夏威夷,才算是真正跟父亲团聚生活了一段时间。
此后他在夏威夷接受西式教育,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视野和同龄的中国孩子相比,早早就宽了许多。
后来他升入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攻读文学,再赴哥伦比亚大学取得文学硕士学位,完成了那个年代相当完整的一套西式精英教育。
这段履历,放在民国政界,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学成回国之后,孙科没有直接躺进父亲的功劳簿里混日子,而是从广州的市政工作一步步干起来。
1921年,三十岁的他出任广州市市长,在任期间主持修建道路、改善供水、整顿市政秩序,引入了若干西方城市管理的经验,颇有几分实干精神。
广州老城区里那几条至今还在用的老街道,有些就是他那个时期规划的成果。
后来父亲孙中山去世,孙科进入国民政府,历任要职。
他在立法、行政等领域均有所建树,是民国政坛上一个有实绩可查的人物,并非单靠父亲光环支撑门面的纯粹的"官二代"。
从政绩这个角度来看,孙科并非一无是处,甚至称得上是那个年代里难得的既有海外教育背景、又有地方行政经验的复合型人才。
可他这个人,有一个无论如何绕不开的短板——私生活太乱了。
原配妻子陈淑英,与他青梅竹马,是他从年轻时候就认定的正妻。
陈淑英这个女人,温婉持重,为孙科操持家务,养育子女,把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论起贤惠,民国政界里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踏实的太太。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好妻子,在孙科的情感生活里,活得最憋屈。
孙科的那颗心,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定过。
他的名字,在当时的上海滩,三不五时就会和某个桃色新闻联系在一起。
陈淑英知道,上海的圈子里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说破,只当作是那个年代权贵人家的寻常事。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1932年,孙科认识了严蔼娟。
严蔼娟出身不差,浙江鄞县人,家境尚可,受过正统的新式教育。
在成为孙科秘书之前,她就已经是上海社交圈里有几分名气的交际花,懂规矩,有眼色,谈吐得体,绝对不是那种大大咧咧不懂世故的女孩。
她被安排到孙科身边做私人秘书,处理文牍,协调事务,是孙科日常工作中不可缺少的助手。
两人从公务上的倚重,慢慢走到了私下的同居。
这一同居,就是将近四年。
四年的时间,不算短。
严蔼娟从青春最好的年华,把自己全部押注在了孙科这里。
她或许以为,时间长了,感情深了,孙科总会给她一个说法,总会承认这段关系。
然而,她把孙科想得太简单了。
也把那个年代的规则想得太天真了。
【二】1935年,蓝妮出现了,一切开始变得不一样
1935年,孙科的原配陈淑英因为身体欠佳,去了澳门养病,暂时不在上海。
孙科这边,工作繁忙,应酬密集,在上海一个人撑着,用他后来的说法是"感到有些寂寞"。
这话说得倒也坦诚——一个习惯了身边有人陪的男人,突然少了那个人,确实难熬。
可说到底,这"寂寞"两个字,不过是他自己给接下来的事情找的一个说辞。
1935年,孙科在一场同学的家宴上,遇见了蓝妮。
蓝妮,本名蓝业珍,云南苗族后裔,父亲留学英国剑桥,家底殷实,教育资源上从不缺乏。
蓝妮自幼受过良好教育,能说会道,气质拿捏得相当精准,加上本人生得高挑白皙,在上海的交际圈里极为出挑。
她不是那种靠着一味温顺讨人喜欢的女子,而是有主见、有算计、有自己一套处世逻辑的人。
她此前有过一段婚姻,对方是上海某家族子弟,嫌弃他没有出息,蓝妮二话不说,净身出户离婚。
带着三个孩子,照样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出入各种上流社交场合,颇受各方人士追捧。
张学良当年也曾对她有过追求,被她婉拒——这个细节,足以说明蓝妮在那个圈子里的分量。
这样一个女人,孙科在家宴上一眼看过去,当场就挪不动脚了。
两人在家宴上初见,孙科很快就展开了积极主动的追求。
蓝妮这边呢,孙科的条件摆在那里——"国父之子"、现任立法院长,年长她二十一岁,阅历深,背景硬,能给的东西,比她之前那段婚姻里的男人多了不止一个量级。
两人关系升温的速度,相当之快。
孙科为了蓝妮,给她立下了一份字据,承诺除了原配陈淑英之外,蓝妮就是他唯一的女人,此外再无他人。
这份字据,后来被证明,不过是一张写得好看的空头支票。
但在1935年那会儿,蓝妮显然觉得这份承诺有几分分量,于是接受了孙科,与他确立了关系,以"二夫人"的身份存在于孙科的生活里。
可问题是,严蔼娟怎么办?
孙科的处理方式,既不体面,也不直接:冷淡。
不是摊牌,不是好好谈一谈,就是逐渐不联系,逐渐把人晾在那里,让严蔼娟自己在漫长的等待里慢慢明白——她已经被抛弃了。
这种方式,说穿了,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懦弱。
而这个时候,严蔼娟已经怀了孙科的孩子。
正是蓝妮明确向孙科提出要求:在严蔼娟生产之前,就必须与她彻底断绝关系。
孙科答应了这个要求。
就这样,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在孩子还没出生之前,就被彻底踢出了孙科的生活。
严蔼娟没有哭着喊着跪地求留,她不是那种性格。
被抛弃的事实她已经看清楚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闹也不是她现在的选项。
她在等——等孩子出生,等时机成熟,等一个可以正面交锋的机会。
1936年3月19日,严蔼娟在上海独自生下一个女儿。
孙科没有出现在医院,没有出现在孩子出生的那个时刻,甚至没有送来任何形式的问候。
严蔼娟给孩子取名孙穗芳,用了孙家的姓。
这个举动,是她无声的宣战。
【三】杜月笙出面,第一轮调解,严蔼娟接了钱,但没有真正放手
孙穗芳出生之后,严蔼娟开始正式行动。
她的方式,不是哭哭啼啼地上门找孙科,而是放出风声——要上法院。
这个举动,放在1936年的上海,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也需要相当清醒的头脑。
一个未婚生育的女秘书,要在公堂上状告孙中山的儿子、堂堂立法院长,讨要孩子的抚养费——这件事一旦走上法庭,不只是一个私人的家务纠纷那么简单。
那个年代的上海报界,最爱这种料,一场关于权贵私生子的官司,够他们炒上整整一个月的头版。
孙科当然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他的解决方案,还是那一套老路:找人出面,私下调解,花钱了事。
这一次出面的人,是杜月笙,以及上海知名大律师吴经熊。
杜月笙在民国上海是什么分量,不用多解释。
黑白两道通吃,政商两界都买账,他出来说话,分量自然不一样。
由他居中调解,加上吴经熊在法律层面的操持,这件事被稳稳地压在了私下的框架里,没有走上公开的法庭。
经过一轮谈判,孙科同意支付严蔼娟的生活费和孩子的教养费用。
严蔼娟接受了这个安排,收了钱,并当着调解人的面表示: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再提了。
话说得斩钉截铁,在场的人都听进去了。
然而,承诺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往往很脆弱。
严蔼娟没有工作,独自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钱?
孙科给的那点生活费,能撑多久?
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那口咽不下去的气——孙穗芳是孙科的亲生骨肉,凭什么孩子的一切开销只能由她一个人来扛?
所以这个"最后一次",最终没有成为真正的最后一次。
这不是严蔼娟出尔反尔,这是现实的逻辑。
1937年7月,抗战爆发,上海局势在极短的时间内急转直下。
8月,战火烧到上海,淞沪会战打响,整座城市的秩序开始瓦解。
国民政府随后迁都重庆,大批官员、商人、知识分子纷纷离沪。
孙科带着原配陈淑英随政府撤往重庆,走得匆忙,走得决然。
蓝妮则带着她与孙科刚刚两岁的小女儿,留在了上海。
这个细节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孙科离开上海的时候,身边带的是陈淑英,不是蓝妮。
两人之间的裂缝,在这一刻第一次以一种具体可见的方式显现出来。
严蔼娟此时身处困境,独自带着不到两岁的孙穗芳,经济已经捉襟见肘。
1937年,她不得不改嫁他人。
这段婚姻,据孙穗芳后来的回忆,谈不上幸福,甚至可以说相当糟糕。
继父脾气暴躁,对严蔼娟和孩子非打即骂,动辄以拳脚相向。
严蔼娟通过各种途径追讨来的那点钱,往往也被继父顺手拿走,根本落不到孩子手里。
可即便生活过成了这样,严蔼娟对孙科的追讨,从来没有停止过。
用孙穗芳后来的描述来说,母亲在那段岁月里,一方面要忍受继父的折磨,一方面又执着地惦记着从孙科那里讨回应有的抚养费。
这种执着里,有为女儿争取权益的母爱,也有被抛弃之后难以平复的不甘心,两种情绪缠绕在一起,让她始终无法真正放手。
抗战八年,严蔼娟追得并不顺利。
她从上海追到重庆,想方设法打听孙科的下落,托人带话,写信施压,几乎用尽了一个普通女人能够动用的所有资源。
孙科人在重庆,忙于战时事务,对严蔼娟的追讨采取的态度,始终是能躲则躲,能拖则拖。
他曾一度派蓝妮出面,去做严蔼娟的工作,希望她不要再来纠缠。
蓝妮去了,两个女人谈了什么,谈成了什么,史料没有留下详细记录。
但可以确定的是,没有成功——严蔼娟没有就此罢手。
整个抗战期间,这场追讨就这样僵持着,时不时发生一些摩擦,却始终没有走向任何实质性的解决。
【四】十年追讨,严蔼娟给孙科写了两封信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
八年的战火,终于停了。
对于严蔼娟来说,这意味着一件事:可以重新开始追讨了。
战争结束之后,国民政府从重庆迁回南京,各方人物重新归位,局势开始走向相对稳定。
孙科也从重庆回到了南京,重新投入到战后的政务之中。
严蔼娟觉得,时机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冲上门,也没有立刻扬言要上法院。
她选择了一种相对克制的方式——写信。
她给孙科写了两封信。
信的具体措辞,史料里没有留下逐字的记录,但根据相关史料的描述,信的大意是:孩子孙穗芳已经九岁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生活艰难,希望孙科看在女儿的份上,能够给予一些资助。
没有威胁,没有叫嚣,没有搬出法律条文,就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的现实处境。
这种克制,反而比任何叫嚣都更有力量。
孙科收到这两封信,多少有些心软。
这句话,读起来有点复杂。
一方面,说明孙科对孙穗芳并非完全没有父亲的情感;另一方面,"多少"这两个字,又透着一种隔着距离的、不彻底的人之常情。
孩子已经九岁了,九年的时间,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面,可孙科的"心软",也只是"多少"。
但不管怎样,这"多少"的心软,最终促成了一个结果。
1946年,孙科决定拿出一笔钱,彻底了结这件事。
他拿出的,是26根大金条。
26根大金条,在1946年的中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足够让严蔼娟母女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也足够让孙穗芳接受良好的教育。
孙科的盘算,很可能是想以这笔钱一次性买断,此后两清,再无瓜葛。
他依然让蓝妮出面,将这批金条转交给严蔼娟。
然而,当严蔼娟收到金条的时候,她发现数量对不上。
不是少了一两根,不是搬运途中的意外损耗,而是整整少了14根。
26根变成了12根,将近一半就这样消失了。
严蔼娟顺着这14根金条的去向一路追查下去——而当查清楚这14根金条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整件事彻底从一场私下了结的家务纠纷,变成了一场再也无法捂住盖子的公开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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