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桃上楼之后,办公室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讨论她。
讨论她漂亮,讨论她好运,讨论她是不是马上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低着头坐在工位上,膝盖被撞的地方已经青了一块,隐隐发胀。电脑屏幕上是实习生入职培训资料,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秦颂把夏桃调到身边。
这件事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以为夏桃就是那个人。
以为她是当年隔着屏幕陪他熬过低谷、听他说废话、收下他转账、最后又毫不留情消失的女朋友。
可那个人不是夏桃。
是我。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秦颂知道真相,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厌恶,觉得我恶心,觉得我贪婪,觉得我像阴沟里的老鼠,偷了别人的脸,骗了他的感情,也骗了他的钱。
每一种可能都足够让我羞耻得抬不起头。
所以毕业后,我把关于他的所有东西都删了。
聊天记录、邮件、照片、转账截图。
只有那瓶香水的购买小票,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夹在旧书里没有扔。
就像我明明知道自己不配,却还是偷偷留了一点证明。
证明那三年不是我一个人的梦。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主管忽然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她姓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精致,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她把一叠资料推到我面前。
这些数据今晚整理出来,明早九点之前发我。
我翻开看了一眼。
至少有三百页。
我愣住:陈主管,这些不是今天下午才从产品组拿过来的原始资料吗?要全部录入和分类?
对。
她抬眼看我:有问题?
我沉默了两秒,摇头:没有。
她笑了笑,像是在夸我懂事。
年轻人刚进公司,多吃点苦是好事。你和夏桃是同学吧?她现在去了总裁办,你也别心里不平衡。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有的人天生招人喜欢,有的人就得靠踏实努力。
我握着资料的手微微收紧。
她以为我会难堪。
可我没有。
这些年,我最擅长的就是把难堪吞下去,然后把它变成一口气。
我抱着资料回到工位,办公室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下班。
有人路过我时笑着问:许茵,还不走啊?
我说:还有点工作。
对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实习生就是要多表现。
晚上九点,公司灯灭了一半。
十点,保洁阿姨来收垃圾,见我还在,对我说:小姑娘,别太拼,身体重要。
我笑了笑:马上就好。
其实还差很多。
我一边录数据,一边核对逻辑,发现产品组给过来的资料里有不少前后矛盾的地方。
如果只是机械录入,明天交上去一定会出问题。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错误都标了出来,并重新做了一个汇总表。
凌晨一点半,我终于把文件发给陈主管。
发完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公司楼下已经没有地铁。
我舍不得打车,打开叫车软件看了眼价格,又默默关掉。
最后,我走到路边,准备扫一辆共享单车。
夜风吹过来,膝盖疼得我弯了下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
后座的男人侧脸隐在昏暗光线里,轮廓冷淡又熟悉。
秦颂看着我,语气没什么温度:
这么晚还没走?
我心头狠狠一跳。
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
秦总。
他看了眼我怀里的电脑包,又看了眼我膝盖上的淤青。
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
你叫什么?
我攥紧包带。
喉咙干涩得厉害。
许茵。
他重复了一遍:许茵。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荒唐地想。
他念我真名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隔着电流的亲昵,不是深夜里压低的哄劝,也不是邮件里近乎卑微的挽留。
只是上司问下属姓名时,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确认。
我低声说:秦总,我先走了。
说完,我没等他回答,转身就推着单车离开。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直到我骑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秦颂坐在车里,视线似乎仍落在我身上。
可我很快收回了目光。
我告诉自己。
许茵,别回头。
不属于你的东西,看一眼都算偷。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到公司时,陈主管已经坐在工位上。
我以为她至少会看一眼我昨晚发过去的汇总表。
可她只是把我叫过去,淡淡说:资料不用了。
我愣住:不用了?
总裁办那边说,夏桃昨晚已经帮秦总整理过一版。
她端起咖啡,语气随意:你那份先放着吧。
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晚我凌晨一点半发给她的文件,今天早上变成了夏桃交到秦颂手里的成果。
这种事情并不新鲜。
在学校时,夏桃就很擅长拿走别人的东西。
我的竞赛名额,我的演讲稿,我妈辛辛苦苦给我攒下的一点尊严。
她总能轻而易举地伸手,然后笑着说:许茵,你不会介意吧?
我问陈主管:那份资料里有我标注的问题点吗?
陈主管抬眼看我,目光冷了些。
许茵,你什么意思?
我平静地说: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有,那后续产品组修改时,我可以继续跟。
陈主管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一个实习生,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别想太多。
我回到工位。
没过多久,夏桃就下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粉色连衣裙,妆容比昨天精致许多,身上甚至多了一条明显不便宜的项链。
一进办公室,她就像回娘家一样被大家围住。
三十四楼怎么样?
秦总好相处吗?
有没有单独跟你说话?
夏桃捂着脸,声音娇软:哎呀,也没有啦。秦总工作的时候很严肃,不过他人很好,昨晚还让我早点回去,不要太累。
有人夸张地起哄。
她眼尾的笑藏都藏不住。
然后,她走到我桌边,把一杯奶茶放下。
许茵,昨天辛苦你了。这杯请你喝。
我看着那杯奶茶。
三分糖,少冰,加椰果。
是她自己喜欢的口味。
我从来不喝椰果。
她当然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没碰,只说:谢谢。
夏桃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许茵,你是不是很羡慕我?
我抬头看她。
她笑得甜美。
你看,你妈给我家当保姆,你给我当跑腿。现在进了公司,秦总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我。
有些东西啊,不是靠努力就能有的。
我看着她脸上熟悉的得意。
忽然觉得很累。
从高中到现在,她似乎一直在用同一种方式证明她赢了我。
可我这次不想再配合她的胜利。
我打开电脑,把昨晚那份资料的编辑记录、发送时间、以及原始错误标注全部备份到私人邮箱。
然后,我给产品组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
措辞很客气。
我没有提夏桃,也没有提陈主管。
只说在整理资料时发现几个数据口径可能存在偏差,附上我做的修订建议,供对方参考。
邮件发出去十分钟后,对方回了我。
谢谢,问题很关键。方便下午三点来会议室详细沟通吗?
我盯着那行字,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下午三点,我抱着电脑去了会议室。
产品组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姓周。
他听完我的说明后,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慢慢变得认真。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发现的?
我点头:昨晚整理时顺手标出来的。
他说:总裁办早上给过来的那版没有这些内容。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也没追问。
会议结束时,他说:许茵是吧?你之后有兴趣来产品组实习吗?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回答,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秦颂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秘书和夏桃。
他显然是临时路过。
周负责人立刻起身:秦总。
秦颂淡淡点头,视线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投影屏幕上的数据表。
那张表的右下角,有我的名字。
许茵。
他看了两秒,又看向我。
这是你做的?
我站起来:是。
夏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我昨晚那份被她拿走的工作,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秦颂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翻了翻桌上的打印资料。
越看,眉眼越沉。
最后,他把资料合上,语气平静:
这份分析,明天例会由你讲。
我怔住。
夏桃脸色瞬间白了。
秦总,可是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总裁办跟……
秦颂看都没看她。
谁做的,谁讲。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抬眼看向他。
秦颂也正看着我。
那一刻,我第一次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审视。
不是对夏桃的失而复得。
也不是对一个普通实习生的漠然。
而是一种微妙的、迟来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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