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从考场出来那天，六月的太阳正毒。
刚出来不一会手机就响了，是奶奶的语音消息。老人家不太会打字，每次都是语音，而且总是好几条，每条都只有几秒钟。
"禾禾啊，考完了没？"
"奶奶今天炖了排骨汤。"
"你慢慢回来，不着急啊。"
"路上当心。"
林小禾站在公交站台上，把几条语音来回听了两遍，然后回了一条："考完了，我坐三路车，大概四十分钟到。"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奶奶你别站门口等我，热。"
发完消息，她靠在站台的柱子上，长长呼了口气。三年了，终于结束了。
林小禾是奶奶带大的，她父母离婚，妈妈走了，爸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奶奶就在县城里租了个小房子，带着她从小学念到高中。
奶奶以前在老家是种地的，到了县城也闲不住，先是去小区门口摆摊卖早点，后来年纪大了，摆不动了，就去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整齐，干到中午回来给林小禾做饭。
林小禾上高中以后住校，一周回来一次。每到周五下午，奶奶就会提前把菜买好，等她回来。
奶奶厨艺一般，红烧肉总是炖得太烂，排骨汤有时候盐放多了，但林小禾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高三上学期第一次月考，林小禾考了五百八十分。班主任说她底子不错，就是理综不太稳定，要是好好冲一冲，六百分以上没问题。林小禾把成绩单拿回去给奶奶看，奶奶戴着老花镜，把那张纸凑到灯底下，一科一科地看。
奶奶看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放下，想了一会儿，忽然说："禾禾，奶奶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要是高考能考到六百五十分，奶奶给你买辆车。"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你说啥呢，买车？"
"我说真的。"奶奶一脸认真，"你爸上次回来说，现在的小姑娘都得有辆车，你好好考，考到六百五，奶奶说话算话。"
林小禾当时没当回事。六百五对她来说确实是个挺高的目标，而且她知道家里的情况，奶奶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块，哪有钱买车。她觉得奶奶就是想给她一个动力，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好好考就行了，车不车的不重要。
但奶奶显然不是随口一说。从那以后，她好几次听到奶奶打电话，隐约是跟爸爸说钱的事。有一次周末回家，她看见奶奶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都是日期和金额。她没翻，假装没看见。
高三下学期，林小禾的成绩起起落落。最好的一次模考考了六百四十二，最差的一次只有五百九十。每次成绩出来，奶奶都不多问，就是说一句"没事，下次再来"。但林小禾知道奶奶比她还紧张，因为她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奶奶卧室的灯还亮着，凑过去一看，老人家坐在床上念佛。
"奶奶你咋还不睡？"
"睡不着，年纪大了觉少。你快去睡。"
那之后林小禾就不太敢在奶奶面前表现出压力。她把焦虑都藏着，只有晚自习结束走在操场上的时候，才会一个人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没关系。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林小禾回了家，每天在房间里看书做题。奶奶那几天请了假，专门在家给她做饭。一天三顿，变着花样来。有天中午奶奶做了个糖醋鱼，端上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盘子差点没端住。林小禾赶紧接过来，看了一眼奶奶的手。
"奶奶你手怎么了？"
"没事，可能昨天搬箱子搬的。"
林小禾没再问。后来她才知道，奶奶那段时间手一直在抖，是累的。超市月底盘货，要搬很多东西，她为了多挣一点加班费，连着干了好几天。
高考那两天，林小禾发挥得还算正常。语文作文写得顺，英语做的也不错，物理有道计算题换了个方法做出来了。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心里大概有个底：六百二到六百五之间，具体多少不好说。
出成绩那天，林小禾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了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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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六十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确认数字没看错。
"奶奶！"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飘。
奶奶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老花镜都没来得及戴，把脸凑到屏幕跟前。
"多少多少？"
"六百六十。"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嘴巴张了张，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一把把林小禾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好，好，我禾禾真争气。"
林小禾被奶奶搂着，也忍不住鼻子发酸。她把脸埋在奶奶肩膀上，闻到洗衣液淡淡的味道，还有奶奶身上一种说不清的、像老房子里的那种气息。
那天家里电话响个不停，爸爸打来了，姑姑打来了，以前老家的邻居也打来了。奶奶接电话接得嗓子都哑了，跟每个人都要把分数报一遍，林小禾在旁边听着，又想笑又想哭。
填完志愿后，事情都定下来了。林小禾以为买车的事奶奶就是说说，也不太好意思主动提。况且她查了查，哪怕是便宜的车，也要好几万块，这对奶奶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奶奶倒是自己提了。那天晚饭后，奶奶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说："禾禾，你七月十五号那天别出门，在家等着。"
"怎么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小禾追问了几句，奶奶怎么都不说，就是笑。
七月十五号是个周六。前一天晚上林小禾几乎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想奶奶到底安排了什么。她其实已经猜到大概跟车有关，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奶奶真的攒够了钱吗？
那天早上奶奶起得特别早，不到六点就出门了。林小禾被关门声吵醒，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又躺了回去。
等她再醒来已经快九点了。家里安安静静的，奶奶还没回来。她给奶奶发了条消息，没回。又打了个电话，也没接。
她开始有点慌。奶奶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消息。她又等了半个小时，手机终于响了，是奶奶的语音。
"禾禾，你在家等着，奶奶一会儿就到了。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下楼来。"
奶奶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的，林小禾稍微放了心。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等。
十点二十分，电话来了。
"下来吧禾禾，到门口了。"
她家住一楼，她推开那扇铁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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