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酒店走廊里只剩下昏黄的壁灯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子君裹着真丝睡衣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陈俊生的头发已经半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的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微微颤抖。
"子君,我能进来说几句话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二十五年未曾有过的卑微。
罗子君想关门,手却停在半空。
她想起白天婚礼上凌玲那张涂满粉底的脸,想起她拉着陈俊生坐上主位时得意的眼神,想起自己淡淡一笑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有事吗?"罗子君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个陌生的宾客。
罗子君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落地窗外是上海浦东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光。她的手机屏幕上,平儿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妈,爸今天下午的飞机就到了。"
"君雅"服装公司的总部位于陆家嘴金融中心的第38层,这是罗子君用二十年时间一针一线打拼出来的事业。从最初在小区门口摆地摊卖自己设计的衣服,到现在拥有全国两百多家门店,她走得很艰难,却从未停下脚步。
秘书琳达推门进来:"罗总,三点的董事会您看……"
"推到明天。"罗子君的声音很平静,"这几天我要陪儿子。"
琳达愣了一下,要知道罗总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公司。但她很快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门关上后,罗子君转身看向办公桌上的相框。照片里是她和平儿,儿子已经长成了一米八五的大小伙子,笑容阳光。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旧照片,是她、唐晶和贺涵三个人的合影,那是唐晶生病前最后一次聚会。
唐晶走了三年了。
罗子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过去,可是当"陈俊生"这个名字再次闯进生活,她发现那些被深埋的记忆还是会隐隐作痛。
不是因为还爱着,而是因为曾经爱得那么深。
手机又响了,是平儿打来的。
"妈,你能陪我去接爸吗?我想……让你们好好见一面。儿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们一个完整的家。"
平儿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罗子君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答应了:"好,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她对着镜子整理妆容。四十八岁的她保养得很好,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而是沉淀下来的优雅和从容。她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将头发挽成精致的低马尾,涂上淡色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是她这些年练就的本事——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坚强的外壳下。
浦东机场T2航站楼的接机大厅里,人来人往。
罗子君站在平儿身边,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儿子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正紧张地盯着出口,手心里全是汗。
"妈,我爸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平儿突然开口。
罗子君笑了笑:"傻孩子,都过去二十五年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可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陈俊生推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身边跟着的凌玲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三条粗粗的金项链,手腕上的手表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化了很浓的妆,粉底厚得像一层面具,遮不住眼角密密麻麻的细纹。
但真正让罗子君愣住的,是陈俊生。
他瘦了,瘦得几乎脱了形。原本挺拔的身材现在看起来有些佝偻,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被岁月狠狠刻过。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却撑不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沧桑。
这还是那个当年意气风发、把她抛弃得决绝的陈俊生吗?
"爸!凌阿姨!"平儿快步上前。
陈俊生看到儿子,眼眶瞬间红了:"平儿,长这么高了。"声音里带着哽咽。
凌玲却抢先一步挽住陈俊生的手臂,声音尖利地说:"平儿啊,阿姨给你准备了大红包,十八万呢!你爸说了,亲儿子结婚,不能寒酸!"
她的声音很大,周围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
平儿有些尴尬:"谢谢凌阿姨。"然后侧过身,"妈也在,你们……打个招呼吧。"
陈俊生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罗子君。
四目相接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罗子君看到陈俊生的手微微颤抖,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主动走上前,伸出手,语气客气而疏离:"陈先生,好久不见。"
"子君……"陈俊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你……你还好吗?"
他的手在颤抖。
罗子君感觉到了,但她很快抽回手,淡淡一笑:"挺好的,谢谢关心。"
然后转向凌玲,依然是礼貌的笑容:"凌女士,一路辛苦了。"
凌玲上下打量着罗子君,从头到脚。眼前的女人穿着得体,妆容精致,浑身散发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气质。反观自己,身上挂着价值百万的珠宝,却像个暴发户。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猛地挽紧陈俊生的手臂,声音更加尖利:"罗女士客气了,我们可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罗子君没接话,只是对平儿说:"走吧,回酒店。"
转身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灼热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知道那是陈俊生的眼神。
但她没有回头。
车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平儿开车,罗子君坐副驾驶,陈俊生和凌玲坐在后座。从浦东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凌玲一直在说话。
"平儿啊,你爸这些年身体不太好,血压高,还有糖尿病,都是为了工作累的。不过你放心,阿姨把他照顾得好着呢,每天变着花样做饭……"
"平儿,你看阿姨手上这块表,你爸上个月刚给我买的,说要对我好一点……"
"对了,我们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可不止红包,还有一套房子的首付,在徐汇区,你爸说了,再苦不能苦孩子……"
她喋喋不休,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罗子君始终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平儿从后视镜里看母亲,心里有些难受。
陈俊生也一直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前排罗子君的侧脸上。二十五年过去了,她变了,却又好像没变。变的是她不再依赖任何人,没变的是她的侧脸依然那么好看。
"俊生,你说是不是?"凌玲突然推了推他。
陈俊生回过神:"什么?"
凌玲有些恼怒:"我说咱们给平儿准备的房子首付!你在想什么呢?"
"哦,是,是。"陈俊生敷衍地应着。
罗子君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平儿和暖心的新房我已经全款买好了,在静安区,离我公司近一点,方便照应。"
车里突然安静了。
凌玲的脸色变了变:"那……那我们准备的钱……"
"可以给平儿做生活储备。"罗子君依然没有回头,"谢谢你们的心意。"
语气客气得像对待陌生人。
凌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看向陈俊生,却发现他还在盯着罗子君的背影,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一刻,凌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到达酒店已经是傍晚。
平儿订的是外滩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婚礼就在这里举行。罗子君的房间在18楼,是一间江景套房,可以看到浦江两岸的夜景。
办理入住的时候,凌玲突然对前台说:"我们的房间能不能换一下?我不喜欢太高的楼层,有恐高症。"
前台为难地看着电脑:"非常抱歉,女士,酒店这几天婚宴比较多,已经客满了。您和陈先生的套房在20楼,是我们这里视野最好的房间。"
"那就换到18楼!"凌玲提高了音量,"18楼不是还有房间吗?"
前台礼貌地笑:"18楼的套房已经被罗女士预订了,其他房型都满了。"
凌玲脸色一变,看向正在签字的罗子君。
罗子君头也不抬,签完字接过房卡:"平儿,妈先上去休息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的,妈。"平儿点头。
凌玲还想说什么,被陈俊生拉住了:"算了,就20楼吧。"
"俊生!"凌玲不满地看着他。
陈俊生的声音有些疲惫:"别闹了,平儿还在。"
凌玲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但眼神恶狠狠地瞪着罗子君的背影。
电梯门关上前,陈俊生抬起头,正好看到罗子君站在电梯里,姿态优雅地看着手机。她的背影笔直,像一株兰花,清冷又孤傲。
电梯门合上了。
陈俊生突然觉得心口很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走吧。"凌玲拉着他往另一部电梯走,一边走一边抱怨,"罗子君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开了个服装公司吗?装得跟女王似的……"
陈俊生没说话,任由她拉着。
但他的眼睛里,始终是刚才罗子君在电梯里的侧影。
那个曾经为他洗手作羹汤、把他当成天的女人,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
而他,在二十五年后才发现,原来失去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夜里十点,罗子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浦江两岸的灯火。
手机响了,是平儿发来的消息:"妈,对不起,今天让您不舒服了。"
罗子君回复:"傻孩子,妈妈没事。你爸是你爸,这永远不会变。好好休息,明天是你的大日子。"
发完消息,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没事。
看到陈俊生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二十五年都过去了。可是当四目相接,当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她心里还是涌起了复杂的情绪。
不是心疼,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曾经那个说要养她一辈子的男人,曾经那个毫不犹豫抛弃她的男人,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突然想起唐晶说过的话。
那是唐晶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子君,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失去了本该珍惜的。"
"陈俊生会后悔的,总有一天。"
"但你不要等他后悔,因为到那时候,你早就不需要他的后悔了。"
唐晶说完这句话,眼泪流了下来。她大概是在说自己和贺涵吧。
罗子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会等陈俊生后悔,因为她的人生,早就不需要任何男人的认可和道歉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子君,是我,陈俊生。我能见你一面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罗子君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她删掉了短信,关掉了手机。
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婚礼当天的早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
罗子君早早就起来了,她站在衣柜前,挑选了一件深蓝色的真丝改良旗袍,质地轻盈,剪裁精致,将她的身材衬托得优雅大方。她坐在梳妆台前,认真地化妆,每一个步骤都精致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镜子里的女人眉目如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是韵味,而不是痕迹。
八点钟,她准时来到新娘化妆间。
江暖心穿着婚纱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妆。看到罗子君进来,小姑娘眼睛一亮:"妈!"
"让我看看我的漂亮儿媳妇。"罗子君走过去,温柔地整理着婚纱上的蕾丝,"暖心,今天你最美。"
江暖心拉住她的手,眼眶有些红:"妈,谢谢您这些年对平儿的付出。他说,是您把他养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罗子君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你也要好好照顾他。这孩子外表坚强,其实心很软。"
化妆师在一旁感叹:"罗女士保养得真好,看起来才三十出头。"
江暖心骄傲地说:"我妈可厉害了,白手起家创建了'君雅'品牌,现在全国都有门店。我和平儿的婚纱和礼服,都是我妈亲自设计的。"
罗子君没说话,手指轻轻抚过婚纱的蕾丝边。绸缎的质感温润,她想起自己当年的婚礼,陈俊生站在她面前,认真地说:"子君,我会养你一辈子。"
那时候她信了。
可后来她才明白,一个女人最不该相信的,就是男人的"一辈子"。
"妈,您在想什么?"江暖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罗子君回过神,笑着说:"在想你和平儿要幸福。"
中午十二点,宴会厅的门口开始热闹起来。
罗子君站在迎宾台旁边,和平儿一起迎接宾客。她的笑容得体,和每一位宾客寒暄,举止优雅大方。
"李总,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平儿的婚礼。"
"王姐,好久不见,您还是那么年轻。"
"张叔叔,谢谢您特意从北京赶过来。"
宾客们都对她赞不绝口。
"罗总真是女强人,把儿子教育得这么好。"
"是啊,我看新闻说'君雅'今年的营业额破十亿了?"
"罗总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真不容易。"
罗子君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既不过分谦虚,也不骄傲自满。这是她这些年在商场上练就的本事——无论内心多波澜,表面都要云淡风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罗子君转过头,看到了让她愣住的一幕。
凌玲挽着陈俊生的手臂,踩着十二厘米的细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宝蓝色亮片礼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的肌肤,脖子上挂着三条粗重的金项链,手腕上戴着一块镶满钻石的手表,五个手指上都戴着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她的妆化得很浓,眉毛画得又粗又黑,眼影是夸张的宝蓝色,口红是正红色,整张脸看起来像戴了一副面具。
周围的宾客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这是……"
"新郎的继母吧?"
"穿得也太……"
凌玲似乎很享受这种注目礼,她挺直了腰板,挽着陈俊生的手臂更紧了。陈俊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被凌玲拉着往前走,步伐有些踉跄。
走到签到台前,凌玲把一个大红包往台上重重一拍,声音尖利而高亢:"三十万!平儿是俊生的亲儿子,这钱必须给够!"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一下。
负责签到的工作人员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玲却很满意这种效果,她转过身对周围的宾客大声说:"大家都是来祝福平儿的,我和俊生商量过了,亲儿子结婚,不能寒酸!三十万,也就是个意思!"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刺耳而突兀。
陈俊生的脸色很难看,他低声说:"凌玲,声音小点。"
凌玲白了他一眼:"怎么,你心疼钱?还是怕某些人听了不高兴?"
她的眼神飘向不远处的罗子君。
罗子君始终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和其他宾客打招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
"刘总,里面请。"
"陈姐,这边走。"
她的声音平静,态度从容,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凌玲的话。
这种反应让凌玲有些恼怒,她拉着陈俊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说话,试图引起罗子君的注意。但罗子君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陈俊生被凌玲拉着,却一直在看罗子君的方向。
她穿着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站在那里和宾客交谈,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和从容。她的笑容温和,眼神清澈,浑身散发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
二十五年了,她变了,变得更好了。
而他,却变得面目全非。
婚礼正式开始前,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
主桌上,放着"新郎父母席"的牌子。按照惯例,罗子君应该坐在主位中间,陈俊生坐在侧位,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但凌玲走过来,看了一眼座位安排,突然伸手把罗子君的名牌往旁边推了推。
"俊生,你坐这儿,视野最好。"她拉着陈俊生坐到了主位最中间的位置,也就是原本属于罗子君的位置。
然后她自己坐在陈俊生旁边,摆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周围的宾客看到这一幕,开始窃窃私语。
"这位置不是应该新郎妈妈坐的吗?"
"是啊,这也太……"
"人家才是亲妈啊。"
凌玲装作听不见,她挺直了腰板,满脸得意。在她看来,坐在这个位置,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陈俊生是她的,她才是陈太太。
陈俊生坐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围的宾客都在看着,最终还是沉默了。
就在这时,罗子君挽着平儿的手臂走进了宴会厅。
她看到主桌上的情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儿的脸色却变了,他看向母亲,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罗子君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声音很轻:"没事。"
然后她松开平儿,径直走向主持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主持人先是一愣,然后点头:"明白了,罗女士。"
罗子君转身,优雅地走向另一桌,那是她的朋友和公司高管坐的地方。她坐下来,端起茶杯,神态自若,和朋友们聊起天来。
"罗总,您今天真美。"
"是啊,这身旗袍是您自己设计的吧?太有气质了。"
罗子君笑着和她们聊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主持人上台,婚礼音乐响起。
"各位来宾,大家中午好!欢迎来到陈平先生和江暖心小姐的婚礼现场……"
婚礼按照流程进行,新人入场,交换戒指,宣读誓词。一切都很顺利,气氛温馨而浪漫。
就在宾客们以为接下来是敬茶环节时,主持人却说:"由于场地和时间的调整,今天的敬茶环节和父母致辞环节将取消。新人会在婚礼后私下完成这些传统仪式。接下来,让我们一起见证新人的第一支舞。"
台下一片哗然。
凌玲的脸瞬间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看向主持人,又看向台上的平儿。平儿垂着头,没有看她。
她转头看向罗子君,罗子君正在和朋友聊天,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优雅从容,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凌玲突然明白了。
她费尽心思坐在这个主位上,穿金戴银,大声宣告自己的存在,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是陈俊生的妻子,是平儿的继母。
但罗子君根本不屑于和她争。
她只是轻飘飘地取消了敬茶和致辞环节,就让凌玲坐在这个主位上成了一个笑话。
周围的宾客都在看她,眼神里带着讥讽和轻蔑。
"坐在那里干什么呢?又不给她敬茶。"
"就是,闹了半天白坐了。"
"人家亲妈都不在意,她倒是积极。"
凌玲浑身僵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想走,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陈俊生沉着脸站了起来:"我出去透透气。"
凌玲拉住他的手臂:"俊生,你去哪儿?"
陈俊生甩开她的手,声音冰冷:"松手。"
他径直走出了宴会厅,留下凌玲一个人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所有的宾客都在看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低声发笑。
凌玲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精心准备的礼服、珠宝、妆容,此刻都成了笑料。她就像一个小丑,站在本不属于她的位置上,被所有人嘲笑。
终于,她再也受不了了。
她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宴会厅,留下一地的尴尬。
婚礼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材挺拔,气质儒雅。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但丝毫不影响他的风度,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是贺涵。
罗子君正在和朋友聊天,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贺涵手里拿着两个红包,径直走向罗子君所在的那一桌。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还是记忆中的那样低沉:"子君。"
罗子君的眼眶瞬间红了:"贺涵……你怎么来了?"
"平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个日子我怎么能不来。"贺涵说着,把两个红包放在桌上,"这个是我的,这个……是唐晶的。"
罗子君的手颤抖着拿起第二个红包。
红包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祝平儿新婚快乐——唐晶"。
是唐晶的笔迹。
罗子君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嘴,肩膀开始颤抖。
"她走了三年了……"她的声音哽咽。
贺涵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之前,她让我一定要参加平儿的婚礼,还提前准备好了红包。她说,平儿是你的命,她要亲眼看着这孩子幸福。"
罗子君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唐晶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子君,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有你这个朋友。"
"如果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把你当成最好的姐妹,哪怕……我们都爱过同一个男人。"
"你要好好的,比我好好的。"
罗子君哭着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贺涵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温柔:"她不怪你。她说,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爱情,而是自己。她很欣慰看到你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罗子君抹了抹眼泪,声音颤抖:"我也不后悔认识她。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周围的喧嚣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就在这时,宴会厅角落里,陈俊生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到罗子君和贺涵坐在一起。贺涵的手轻轻放在罗子君的肩上,她靠在他肩头哭泣,那画面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二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嫉妒的滋味。可此刻,看着罗子君和贺涵的画面,他突然意识到,有些感情从未消失,只是被深埋在心底。
他爱她。
从始至终,他都爱她。
只是当年他太蠢,太贪心,被凌玲的温柔乡迷惑,以为换一个人就能过得更好。
可这二十五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有温暖,没有理解,只有无尽的争吵和冷战。凌玲要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陈太太"这个身份,是他的钱,是他的社会地位。
而他失去的,是一个真心爱他的女人,是一个温暖的家,是儿子的童年。
陈俊生的眼眶红了,他转身走了出去。
贺涵和罗子君在角落里聊了很久。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贺涵问。
"挺好的,公司做起来了,平儿也争气。"罗子君擦了擦眼泪,"你呢?"
"我在深圳,还是老样子。"贺涵笑了笑,"忙忙碌碌,一个人过。"
罗子君看着他:"这些年,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贺涵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没有,也不打算找了。"
"为什么?"
"因为我用了十年爱唐晶,又用了五年忘记她。"贺涵的声音有些苦涩,"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爱一个人了。"
罗子君的心一紧。
她明白那种感觉,爱一个人耗尽了所有力气,最后连自己都不剩什么了。
"贺涵……"
"子君,当年的事,我想跟你道歉。"贺涵打断了她,"我明明知道唐晶爱我,却还是对你动了心。我很自私。"
罗子君摇头:"都过去了。我们都尽力了,只是……缘分到那儿了。"
"你恨我吗?"
"不恨。"罗子君认真地说,"我感谢你当年对我的照顾,也感谢你最后选择了放手。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唐晶会很痛苦,我们也不会快乐。"
贺涵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变了,变得更坚强了。"
"是被生活逼的。"罗子君笑了笑,"一个女人如果想要活得有尊严,就只能让自己变得强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贺涵看了看表:"我该走了,明天还要赶回深圳。"
"这么快?"
"嗯,那边还有事。"贺涵站起来,"子君,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两人拥抱了一下,然后松开。贺涵转身要走,却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罗子君:"子君,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深圳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罗子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贺涵,我们都放下吧。"
贺涵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罗子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她转过头,看到陈俊生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四目相接,罗子君移开了视线。
婚礼在晚上八点结束,宾客们陆续离开。
平儿和江暖心在门口送客,罗子君在一旁帮忙。凌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妆已经花了,看起来很狼狈。
陈俊生走过来,看到罗子君正在和其他宾客道别,他走上前:"子君……"
罗子君转过头,语气客气:"陈先生,有事吗?"
陈先生。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陈俊生的心里。
曾几何时,她叫他"俊生",声音里满是依恋和温柔。现在她叫他"陈先生",客气得像陌生人。
"我……我只是想说,平儿很优秀,你把他教育得很好。"陈俊生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罗子君点了点头,"但这是平儿自己努力的结果,和我关系不大。"
"子君,我们能不能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罗子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陈先生,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聊的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我……"
"罗总!"一个宾客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刚才忘了跟您交换名片,能加个微信吗?"
罗子君转向那个宾客,笑容得体:"当然可以。"
陈俊生被晾在一边,他看着罗子君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和她的世界再没有任何交集。
他转身走向凌玲,凌玲立刻迎上来:"俊生,我们回房间吧,我有话跟你说。"
陈俊生没说话,任由她拉着往电梯走。
回到房间,凌玲立刻爆发了。
"陈俊生,你到底还爱不爱我?"她尖叫着,"从头到尾,你眼里只有罗子君!你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你的命一样!"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疲惫地捂住脸:"凌玲,你别闹了。"
"我闹?我怎么闹了?"凌玲的声音更加尖利,"我为你生了儿子,照顾你的生活,这些年我哪里对不起你?可你呢?你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罗子君!"
"那又怎么样?"陈俊生突然抬起头,眼神冰冷,"是,我心里有她。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凌玲,我娶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凌玲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陈俊生站起来,"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离开子君,后悔毁掉我们的家,后悔让平儿在单亲环境里长大。"
"可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凌玲哭着说,"我也是女人,我也需要被爱!"
"那你爱过我吗?"陈俊生反问,"你爱的是我这个人,还是'陈太太'这个身份?还是我的钱?"
凌玲说不出话来。
陈俊生冷笑一声:"你看,你自己都回答不了。凌玲,这二十五年,我们都在演戏。你演一个贤妻良母,我演一个好丈夫。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爱情,这是交易。"
"我不管!"凌玲歇斯底里,"你是我老公,这辈子都是!"
陈俊生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凌玲追上来。
"出去透透气。"陈俊生打开门,"你先睡吧。"
门关上了,留下凌玲一个人在房间里痛哭。
凌晨一点,18楼的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罗子君刚洗完澡,披着浴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这一天很累,但她的心却出奇地平静。
看到陈俊生,和贺涵重逢,回忆起唐晶,这些本该让她情绪波动的事情,却都没有让她失态。
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放下了。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罗子君以为是酒店服务,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陈俊生。
他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眼睛通红,身上有酒气。但他的眼神清醒,看到罗子君的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罗子君愣住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子君,我能进来说几句话吗?"陈俊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乞求。
罗子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本该拒绝,本该关上门,但看到他眼中的绝望,她最终还是让开了身体。
"进来吧。"
陈俊生走进房间,站在客厅中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两个人站在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凌玲没跟你一起?"罗子君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她睡了。"陈俊生说。
"你来找我做什么?"
陈俊生沉默了很久,突然跪了下来。
罗子君吓了一跳:"陈俊生,你干什么!"
"子君,对不起。"陈俊生的眼泪不断流下来,"对不起。"
"你起来。"罗子君想去拉他,"我们都是成年人,没必要这样。"
"不,我必须说。"陈俊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懊悔,"这些话我憋了二十五年,今天我必须说出来。"
罗子君看着他,突然有些心软。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全世界,曾经是她以为会携手一生的人。虽然他背叛了她,伤害了她,但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心疼。
不是因为还爱着,而是因为曾经爱过。
"你说吧。"罗子君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
陈俊生站起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子君,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他的声音很低,"后悔离开你,后悔毁掉我们的家,后悔让平儿在单亲环境里长大。"
罗子君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当年我太蠢了。"陈俊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悔恨,"我以为换一个人,就能过得更好。我以为凌玲温柔体贴,会让我的生活更舒适。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这二十五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温暖,没有理解,只有无尽的争吵和冷战。凌玲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陈太太这个身份,是我的钱,是我的社会地位。"
"每次回家,我都觉得窒息。那不是家,那是牢笼。"
罗子君静静地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话,如果放在二十五年前,她会感动,会原谅,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
但现在,她只觉得疲惫。
"陈俊生,这些话你应该跟凌玲说,而不是我。"罗子君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已经离婚二十五年了,你过得好不好,和我没有关系。"
"可是我放不下你!"陈俊生突然激动起来,"子君,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我必须说。这二十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想你做的饭,想你的笑容,想你陪在我身边的日子。"
"今天看到你,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你变得更好了,更优秀了,更有魅力了。而我,却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罗子君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陈俊生,你知道吗?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正是我当年最想听到的。"
"如果在离婚那天,你说后悔,我会原谅你。"
"如果在平儿三岁生日那天,你回来看他,我会原谅你。"
"如果在我创业最困难的时候,你伸出援手,我也会原谅你。"
"但你没有。"
罗子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俊生:"这二十五年,我一个人带着平儿,白天上班,晚上摆地摊,累到半夜还要给他做饭洗衣服。我创业的时候,被供应商骗,被合作伙伴背叛,一个女人在商场上打拼,你知道有多难吗?"
"我咬着牙挺过来了,因为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倒下,我还有儿子。"
"我花了十年时间,才真正放下你。又花了十五年,才活成现在的样子。"
她转过身,看着陈俊生,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流下来:"所以陈俊生,你现在的后悔,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俊生的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罗子君想缓和气氛,苦笑一声:"怎么,现在想后悔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二十五年了,后悔还有什么意义?
但陈俊生却抓住了这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子君,二十五年前,你问我后不后悔。"
罗子君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她抱着平儿,问出的最后一个问题:"陈俊生,你后悔吗?"
当时他转身离开,没有回答。
"今天,我给你答案。"陈俊生站起来,走近她。
罗子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陈俊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子君,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后悔离开你,后悔毁掉我们的家,后悔让平儿在单亲环境里长大。"
"但更让我后悔的是……"
他的声音颤抖,眼泪不断流下来。
"是我亲手毁掉了这辈子最爱我的女人,毁掉了她对婚姻的信任,毁掉了她本该幸福的人生。"
"子君,我爱你。从始至终,我都爱你。"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我必须说。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我也要让你知道——"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离开你。"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罗子君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听着陈俊生的话,心里涌起巨大的波澜。
二十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他的想法了。可此刻,听到他说"我爱你",她还是感觉到了心痛。
不是因为还爱着他,而是因为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了。
"陈俊生,别说了。"罗子君的声音在颤抖,"求你别说了。"
但陈俊生却往前走了一步:"子君,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
"不能。"罗子君打断了他,声音冰冷,"陈俊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听你说这些吗?"
陈俊生愣住了。
罗子君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因为如果你在十年前说这些话,我可能会心软。如果你在五年前说,我可能会犹豫。"
"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罗子君了。我有我的事业,我的尊严,我的人生。我不需要任何男人的认可和道歉。"
"陈俊生,我们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我还恨你,而是因为我已经放下了。"
"你的后悔,你的痛苦,我都理解。但那是你要面对的,不是我的责任。"
陈俊生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摇着头,眼泪不断流下来:"不……不会的……子君,我们还有机会的……"
"没有了。"罗子君转过身,声音很轻,"你回去吧,凌玲该醒了。"
陈俊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罗子君决绝的背影,他突然明白,自己真的失去她了。
彻底失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子君,如果……如果我和凌玲离婚,我们还有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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