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芳芳
本文曾发表于《虹膜》电子杂志。
80年代初期,一批台湾电影人以高度的文化自觉和新的艺术创作去开掘商业电影之外的「另一种电影」的生存空间,由此而来的电影实践被称为「台湾新电影运动」。
回顾台湾新电影走过的路,可以说这是台湾电影人第一次有意识地建立严肃的电影文化,台湾新电影时期的台湾影坛呈现出了一批有高度自觉意识的电影艺术创作。
在历史与文化意义上,台湾新电影重新书写了或者说是试图反观战后台湾的历史经验。无疑台湾新电影是台湾电影有过的短暂的辉煌,之后的官方电影机构停顿、影院调整、产业不景气,台湾电影的低谷期一直持续到2000年左右。
2008年,魏德圣导演的一部《海角七号》横空出世,刷新票房奇迹,台湾电影似乎有了回春暖意,观众走进影院看台湾电影的热情再度出现。
《海角七号》
之后的几部台湾本土作品,也创造了较好的亮眼成绩,影评人、学术界也相继发声,「后新电影」「新新电影」的命名喷薄而出,「台片新高潮」的口号也越喊越响亮。
重返台湾新电影,那迷人的景况,或许在你我心里是难以被超越的《牯岭街》和《恋恋风尘》,那是一代电影人艰苦卓绝造梦的理想之器,传统之碑;而三十年之后的当下新时代台湾电影在接续传统的同时,也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开创了一个仍在持续更新着的电影局面。然而,我们不禁要问,台湾电影真的「复兴」了?即便是一轮复兴的开始,而现在下结论或作判断都还未免太早。
《恋恋风尘》
台湾政治经济、社会现实的层面,都牵动着台湾电影人的创作,从过去政党恶斗的沉疴与压抑中出离,新时代的台湾电影开始新的寻根之旅,将开始对台湾本土的情感与热恋书写。
2005年,国民党曾持有的中央电影公司的股份转由中时集团拥有,这标志着台湾电影体制的转变,更多元、活跃的电影创作局面也随之开始。十几年的光景,台湾电影的新局面似是打开,多元但驳杂,新生尚难成气候,一批新的电影人在展现新时代台湾电影的话语权,为散播台湾本土魅力而不懈努力。
侯孝贤导演的资深摄影师陈怀恩作为导演的第一部剧情长片《单车环岛日记:练习曲》在2006年持续低迷的台湾电影市场创造了总票房接近新台币一千万元的佳绩,另外更多的话题是《练习曲》引发了全台环岛旅行的热潮,引发了捷安特自行车的大卖。
《单车环岛日记:练习曲》
电影中的一句台词「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做了」,掀起了即刻踏遍台湾土地的热潮。《练习曲》引发的另一重关于电影的热潮,即是「在地/土地」热。以行走台湾土地为主题的电影成为当代台湾电影的新宠。
2006年的《单车环岛日记:练习曲》《单车上路》,2007年《最遥远的距离》,2009年的《夏天协奏曲》《星月无尽》。如果看得更宽泛一些,涉及此情节的,如2004年的《梦游夏威夷》、2005年《等待飞鱼》、2007年《流浪神狗人》等。
《流浪神狗人》
自然、土地、旅行悄然进入了观众的视线,再次向我们证明台湾电影渐渐脱离九十年代对现代文化下个人压抑的呈现,开始重回脚下土壤,关注台湾人自我成长的土地。这种对「台湾土地」、台湾土地经验的重新关注,也是近年来台湾当代电影不可忽视的甚至最为核心的精神内核之一。
台湾电影对土地或者乡土的关注,有其传承脉络。台湾新电影时代,侯孝贤导演的《儿子的大玩偶》(第一段,1983)中嘉义竹岐村、《风柜来的人》(1983)对比于高雄的风柜、《冬冬的假期》的苗栗乡下(1986)、《恋恋风尘》(1987)里的台北县平溪小镇、《南国再见,南国!》(1996)中火车穿梭在嘉义乡村、高雄、台北之间。
《冬冬的假期》
这些电影中的台湾空间大部分指向台湾北部和南部(这里是宽泛地指称相对于南部的北部乡土,如苗栗县、台北县等),然而东部几乎甚至是从未出现过的。
解严之后的台湾,成了一个相当容易就使政治思考泛化的地方。1995年的《好男好女》《去年冬天》《超级大国民》,1996年《南国再见,南国!》不无巧合地都在表现理想的衰落,如果对它们做更社会性、现实性的思考,则反映了「不同创作者对台湾渐趋开放后所显露的危机与沉沦,有着类似的警觉与批判,而这个功利社会所回应给他们的,则是视而不见或等量的漠然。」
《南国再见,南国!》
2005年以来的台湾影坛,迎来了对于「台湾土地」表达的转向。无论《练习曲》的单车环岛,还是《最遥远的距离》中台东的「福尔摩莎之音」,无论《流浪神狗人》台东的救赎之旅,还是离岛电影中的兰屿、金门……地理空间坐标上原先定位于台湾南部的对自然风土的展现现在被台湾东部所承接,花莲、台东(甚至绿岛、兰屿)的好山好水成为2005年以来台湾电影里的台湾「新影像」。
新时代台湾电影对土地的重新关照所体现出的更深的一层隐喻,是它确立了对台湾的另一种观看,或者说是提供了另一种的观看方式,即用影片展示的台湾土地去「重绘台湾地图」。
在这张渐渐展开的「电影文化地形图」中,台湾并非用台北大都市/台湾南部(乡野)的南北分立对峙格局来予以书写,旅行台湾/行走台湾的视野开始转向了台湾东部(花莲、台东),甚至离岛(金门、兰屿、马祖、绿岛),影片情节设置也倾向于逃离都市而展现更道地、更经验性的台湾。
新时代台湾电影对「土地经验」的表述提供了一种观察当下台湾电影的视角;并进一步在这种对「土地经验」的表述中,测绘出行政区划地图之外的一幅台湾电影中的「文化地形图」。
台湾电影中《海角七号》开始,实践了一股「全球情感、在地特色」的电影模式,追求本土化表达也成为新时代台湾电影的某种市场策略。
《海角七号》
《海角七号》电影本身就像是绵延在历史中的台日关系的某种隐喻,而导演魏德圣选择了「爱情」这一始终是电影里情感关系的主角来提示某种台日关系的历史殖民遗续,历史中相距六十年的爱情悲剧和现实中年轻人的爱情平行发展。
故事主要讲述的是在台湾恒春,一家IPO即将上市的夏都沙滩酒店将举办沙滩大型演唱会,投资方请来了日本著名歌手中孝介,暖场乐团按照原计划也将从台北邀请专业乐团担当。
在以恒春代表会主席洪国荣为代表的当地人的坚持下,暖场乐团终于由在地的乐手们组团演出,这个七拼八凑组成了的乐团最终在众人努力下变成了一只梦幻乐团,博得了掌声与荣耀。
故事主人公阿嘉在台北失落的人生梦想也由这场音乐会在家乡恒春重新出发,他也收获了美好的恋情。
《海角七号》博得了台湾人的共鸣与认可,获得了超过5亿元新台币的本土票房成绩,2008年台湾金马奖更是收获了最佳导演奖、最佳影片在内的六项大奖。
由此掀起的台湾电影「在地」情怀也越来越浓。「在地化」的影片表达并非只是简单的堆砌台湾风光,并非只是海岛、海洋、海风,更打动人的成功之道在于角色塑造的「在地化」,民意表达的「本土化」。
《海角七号》塑造角色的成功为之后如《鸡排英雄》《阵头》《总铺师》等台湾电影树立了「在地」标准,代班邮差阿嘉、小米酒业务员马拉桑、机车行鼓手水蛙、原住民警察劳马、老邮差茂伯、正读国小大大七拼八凑组成的最初『破铜烂铁』般的乐团,这些角色平凡普通,但各具鲜明特色,对生活的热情、执着,通过一场暖场音乐会,乐手们释放了自我,找回了对这片海、恒春土地、自我生命的热爱与自信。
《鸡排英雄》
而这些角色的全部核心体现在代表会主席洪国荣身上,一个讲着一口台语,稍显粗俗的「在地」中老年人。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恒春本地的年轻人叫回恒春发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代表恒春「在地人民」公开反对投资方安排台北专业摇滚乐团暖场,反对IPO对当地人生存权利的剥夺,而要求争取海滩音乐会的开场乐团表演权,由此肯定恒春居民的才华和能力。
新时代的台湾社会,全球经济衰退带来的经济不景气,政治丑闻、政党恶斗浇灭了这个以民主政治自居的岛屿人民对单纯政党「政治」本身的热情。
回顾国民党统治,政宣片喧嚣的历史,台湾电影曾经承载着历史的责任与政治的使命,新时代的台湾电影沉淀了过去的压抑与光辉,带着历史赋予台湾岛屿的绵延悲情与优厚传统,迸发出更多元、新生的力量。
这种对政治与民主的复杂情感,对本土力量崛起的满含期待,在新时代的台湾电影中表现为本土民意的直接呈现。在新时代台湾电影中的政治,我们看到极少直接呈现出政府形象,而是以地方「代表」「议员」形象作为本土政治势力的表征,强调公众、集体的抗争行为。
电影《鸡排英雄》开头,主角阿华当选八八八夜市自治会长,在他的努力下,由台湾做小生意的平民百姓,各有生活难处的「辛苦人」组成的八八八夜市被经营得红红火火,热闹喜庆。
八八八夜市某种程度上构成了一个自治社区,在这里有槟榔西施,有打闹的小混混,有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小摊贩……在打打闹闹中一种亲切生动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这种生动在于既有生活矛盾的真实,也存在令人感动的温情。当八八八夜市的集体利益遭遇危机,地产商看中了这片土地,地区议员代表擅自做主出卖土地换取金钱利益时,阿华带领八八八夜市的经营者们走在了一起,维护社区共同的利益,也是保护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日常文化。
八八八夜市构成了一种「社群」,它与通过知识的普及,精英化、理性化渗透和支配而出现的媒体化的「社群」相比,八八八夜市遭遇袭击之后,媒体快速介入,抱着同情、关怀的大批社会群体介入,形成了极具「在地」特色的地方性文化。
而在讯息化、网络化和冷漠的社会观看之下,看似成熟、理智的聪明逻辑被几个议员恶意的新闻报道操控,八八八夜市很快将某种身体与行动的可能性重新呼唤。
在新时代的台湾电影中,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抗争并不少见,区域内部的抗争、为了社区更好的生存状态、为了生态环境的良性发展而进行的抗争,为了共同的价值观努力与政府、议员这类政治体制进行的自发的抗争并不少见。
抗争中出现的主人公,用自己的号召力客服重重困难团结起了社区的大多数居民,猜忌和矛盾终于化作了更紧的拥抱,更深的信任。这种颇具「地方性」特色的抗争与日常生活的温馨一起,形成了整个台湾岛的「地方性」文化传统,也为地方性民意的表达争取到最有力的地方性话语权,这与整个台湾岛屿呼唤「在地性」文化意识是密切呼应、相辅相成的。
新时代的当下台湾电影以迥异于台湾曾经任何一个或低迷或辉煌时代的价值观、新思维而凸显了当下的电影文化特性。
台湾电影在延续曾经有过的台湾新电影时期电影人精神的同时,开创着不一样的讲述历史、时代、命运的方式。
在重视传统的人文写实类影片的基础上,公路、历史、城市、青春、运动、黑帮、同志、科幻、恐怖……多种类型题材的影片以不同的方式讲述着属于台湾「地方性」的故事,这其中有对本土历史文化的追寻探索,有为台湾弱势群体发声的努力,有实验性的艺术探索,其中可以看到一股强大的地方性话语权的回归,扎根台湾本土文化产业,放眼全球的国际电影市场。
这股新时代台湾电影的「复兴」,正是这种地方性话语权的复苏,是一种对自我、对本土文化表达的强烈愿望,这也是新时代台湾电影发展的主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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