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应急管理)

转自:中国应急管理

风从库区的水面吹来,带着蓄积多年的凉意。我忽然懂得了父亲那沉默的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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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的老水库早已废弃,但当年修建时,父亲是村里第一个报名修水库的人。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一年突发山洪。山洪把村口的老石桥啃去半边,父亲正要去参加民办教师转正考试,却被困在村里无法赴考。通知书本该下来那天,他没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就着咸菜喝下一碗稠粥。第二天,他就把手举过了生产队开会时呛人的旱烟烟雾。母亲后来总说,他那手举得笔直,像一棵不肯打弯的杉木。

工地离家三十里。每个周末的黄昏,父亲会步行回来,裤脚硬邦邦的,沾着一种特殊的、灰白色的泥。他把铁锹靠在檐下放好,那锹头被磨得亮汪汪的,能照见人的脸。他不爱说工地上的事,只偶尔在夜里,我听见他翻身的声响,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辗转。有一次,他把我抱到腿上,指着油灯投在土墙上的影子说:“瞧,这像不像一座坝?”他的手在墙上拢起一个厚实的、微微颤抖的弧形。

多年后,我成了县一中的语文教师。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片年轻的头顶,我常会恍惚。直到那天,讲解《记念刘和珍君》,我问谁愿来谈谈那时的“沉默与爆发”。教室里一时间空气凝滞,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飘荡。这时,一只手臂,从后排迟疑地却最终坚定地举了起来,打破了沉默。那是一个瘦削的男生,校服洗得发白。他站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始说话。阳光正巧掠过他举起的指尖,在黑板上映出一小片颤动的、明亮的光斑。我心头蓦地一动,那光影,与多年前土墙上颤抖的弧形,骤然重叠。

今年春天,我带学生去参观那座早已废弃的老水库及其附近的县史陈列馆。老水库坝体宏伟,长满野草与苔藓,静默如巨兽的背脊。在不远处的陈列馆的一角,我于泛黄的工程合影里,一眼寻见了父亲。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臃肿的棉工装,面容模糊。而他的手,正搭在前面工友的肩上,那姿态,依然是一个微微抬起的弧度。

风从库区的水面吹来,带着蓄积多年的凉意。我忽然懂得了父亲那沉默的举手。他举手,是把自己作为一枚最朴素的楔子,敲进时代的缝隙里。第一个举手的人,举起的是沉入水底的桥墩,是提前为后来者撑起屏障,抵住那一片无声而沉重的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