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妈今年77岁,独居在家每天就做三件事。
我妈今年七十七,一个人住在老家那栋三层楼房里。
房子是二十年前盖的,当时我爸还在,说要盖大一点,等孙子们回来了有地方住。我爸没等到孙子们长大就走了,我妈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三层楼里,楼上楼下加起来八间房,她只用了两间——自己住一间,放杂物一间。
剩下六间,常年锁着。
钥匙用毛线串着,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已经很久没有人取下来过了。
米缸里的米是她三天前刚从镇上买回来的,五十斤,她分了三趟才搬上二楼。卖米的老板娘说要送货,她不肯,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拎得动。实际上最后一趟爬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在台阶上坐了整整十分钟,膝盖弯成两把合不拢的剪刀,喘气的声音像老旧的风箱。她把米倒进缸里,用木尺刮平了表面,然后在米缸的盖板上用粉笔画了一道杠。
那道杠和前面几十道杠并排站在一起,一笔一划,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密码。
这是母亲每天做的第一件事:擦米缸。不是真的擦,是用一块半湿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把缸身抹一遍,从缸沿到缸底,连底座下面那圈凹槽都不会漏掉。这个米缸是1987年她和我爸分家时分到的,那时候分家分的是几担谷子几只碗,这个米缸算是大件。缸是粗陶的,外面上了褐色的釉,有些地方已经磕出了缺口,她用水泥补过,补得不好看,但结实。
三十八年了,这个缸跟着她搬了四次家,从土坯房到砖瓦房,从砖瓦房到两层小楼,最后到了这三层楼房里。每次搬家,别的东西可以找搬运工,米缸不行,得她自己看着。她说米缸是家底的象征,米缸不能倒,米缸倒了家就散了。我爸活着的时候嘲笑她迷信,说一个破缸有什么家底不家底的,她不争辩,只是每次搬完家,第一时间把米缸摆好,把米装满,然后在盖板上画一道杠。
我小时候不懂那道杠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那是她计数的方式。一缸米吃完,画一道杠,杠越多,说明日子过得越久。她把时间画在了米缸盖板上,一道杠就是一个周期,一个周期就是一段日子。盖板上的杠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歪扭扭像蚯蚓,有的端端正正像刻上去的。最早的那些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近几年的还算清晰。我数过一次,数到两百多道的时候就乱了,后来索性不数了。那是她一个人的时间线,没有年月日,没有星期几,只有一缸又一缸的米。
擦完米缸,她开始擦灶台。灶台是瓷砖贴的,白底带蓝色碎花,她用抹布蘸了洗洁精,从灶面擦到灶壁,连瓷砖缝里的黑垢都要用旧牙刷蘸着漂白水一点一点地蹭。灶台上的东西很简单:一个盐罐,一个油壶,一个酱油瓶,一个糖罐,一把锅铲,一把汤勺,一个锅盖架。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盐罐在左灶头的右上角,油壶在盐罐旁边,酱油瓶在油壶旁边,糖罐单独放在最右边。她不允许任何人动这些位置,有一次我外甥女回来玩,把盐罐挪到了灶台另一边,她找了整整五分钟,那五分钟里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焦躁,从焦躁变成恐慌,直到在灶台那头看到盐罐,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芦苇。
然后她开始擦餐桌。餐桌是一张能坐八人的大圆桌,红木色的,桌面铺着透明塑料桌垫,桌垫下面压着一些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有些边角卷起来,有些被水渍洇花了。压在最中间的是全家福,我爸还在,我还没结婚,我姐还没嫁人,我们都还年轻,穿着过年才穿的新衣服,站在这栋楼前面。我妈那时候六十二岁,刚当上奶奶,怀里抱着我姐的大儿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张照片旁边压着一张更小的照片,是我爸的遗照翻拍版,黑白的,方正的脸,表情严肃,像在瞪每一个看他的人。我爸是2014年冬天走的,肺癌,从确诊到走一共四十七天。我妈在医院里守了四十七天,寸步不离,我姐要替她她不肯,我要请护工她也不肯,她说你爸这个人脾气不好,外人伺候不了。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她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坐在这个餐桌前面,坐了一整夜,没有哭。
后来她跟我说,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这辈子跟着他吃苦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说你爸这个人嘴笨,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好听话,临了了说了一句,也算是值了。
擦完餐桌擦碗柜,擦完碗柜擦冰箱,擦完冰箱擦地板。她用的水很少,半桶水能擦一整层楼,拖把拧得不能再干了才往地上拖,拖完的地板是潮的,不是湿的,踩上去不会留下脚印。她常说水是贵的,不是钱贵,是命贵,水是老天爷给的,不能糟蹋。这种话我听了四十年,一开始觉得是抠门,后来觉得是习惯,再后来才明白,这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生存哲学。她那一代人,从饿肚子的年代走过来,珍惜每一粒米、每一滴水、每一寸布,不是因为他们小气,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过什么都没有的日子。
擦完一楼擦二楼,二楼三间房,一间是她睡的,两间是锁着的。她不会去擦锁着的房间,但会擦走廊和楼梯,从一楼到三楼,每一级台阶都擦。楼梯扶手用湿抹布抹一遍,再用干抹布抹一遍,抹完用手指摸一下,不能有一点灰。她每天花在打扫上的时间大概三个小时,上午两小时,下午一小时,雷打不动。有时候下雨天,她会把上午的打扫延长到两个半小时,不是因为有更多东西要擦,是因为下雨天她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下雨天是她最难熬的时候。雨打在楼顶的彩钢瓦上,噼里啪啦响,客厅里的电视声完全被盖住了,她听不清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就只能看着画面猜。一台32寸的液晶电视,画面里的人张着嘴不出声,像一缸沉默的鱼。她有时候会调大音量,调到最大,还是听不清,干脆关掉,坐在沙发上听雨。雨声很大,整栋楼都在响,楼顶的水沿着落水管哗哗地冲下来,砸在一楼的台阶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她就那么坐着,看雨水从台阶上流下来,一条一条的,像无数条小溪。
有时候她会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看,好像在看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看,就是觉得应该站起来走走。坐久了腰疼,腰疼是老毛病了,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坐骨神经,左腿时常发麻。医生说要动手术,她不肯,说七老八十的人了还动什么手术,能活一天是一天。止痛药她也不肯常吃,说吃多了伤胃,实在疼得受不了才吃一粒。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疼,但我看不出来,因为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肌肉。
疼是一种很私人的感受,尤其到了她这个年纪。她不会主动跟我说哪里不舒服,我问了也不一定说真话,常常是“还好”“不要紧”“老毛病了”。我必须从别的地方去发现:她走路的时候是不是在拖右腿,她起床的时候是不是先侧身再用手撑着床沿,她夹菜的时候手腕有没有发抖。这些蛛丝马迹拼凑起来,才是我母亲真实的健康状况。
中午她自己做饭。一个人的饭不好做,煮饭用最小的锅,米只盖住锅底一层,煮出来刚好一碗。菜更不好做,炒一个菜嫌单调,炒两个菜吃不完,常常是昨天的剩菜热一热,再炒一个蔬菜。她炒蔬菜只放油盐不放别的,味精说吃了口干,酱油说颜色太重,辣椒说上火,蒜说有味。炒出来的菜寡淡无味,我在家的时候她才会放点调料,像搞什么重大仪式一样,从柜子里翻出尘封的酱油瓶,小心地倒几滴,然后盖上盖子放回去。
吃饭的时候她会打开电视,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听声音。她调到戏曲频道,听京剧、越剧、黄梅戏,不一定听得懂,但那个调调她熟悉。她年轻的时候爱听戏,镇上戏班子来唱戏,她能站着听一晚上不带挪窝的。后来有了电视,随时都能听,反而没那么想听了。但她还是会在吃饭的时候打开,她说一个人吃饭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嚼饭的声音,那声音让她不舒服。
吃完饭洗碗,洗完碗倒垃圾,倒完垃圾回来坐在门口晒太阳。她住的这栋楼朝南,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和一棵枇杷树。桂花树是她六十岁那年种的,当时说等我七十岁的时候桂花树就长大了。现在她七十七了,桂花树比她还高,秋天满树金黄,香飘三里地。枇杷树是我爸种的,种下去三年没结果,我爸说要砍掉重种,她不让,说再等等。第四年结了果,我爸已经走了,枇杷熟了也没人摘,掉在地上烂了,蚂蚁搬了一整个夏天。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她午睡的时间。说是午睡,其实就是躺在床上闭眼,不一定睡得着。她的睡眠很浅,一点响动就能惊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但她还是雷打不动地躺两个小时,不管睡不睡得着,那段时间就是留给床的。她说躺一躺腿脚舒服,站了一上午了,腿都肿了。她的脚踝确实有点肿,按下去一个坑,要好一会儿才弹回来。我说要不去看看医生,她说不用看,就是站久了,躺躺就好。
躺完起来喝一杯水,然后开始下午的打扫。下午只擦一楼,拖一遍地,把早上擦过的东西再擦一遍。其实早上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下午这一遍更像是仪式,不是为了清洁,是为了有事做。她擦得很慢,每样东西都要反复看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什么呢?也许是确认这些东西还在,确认这个家没有变,确认日子还在照常过。
傍晚五点半,她准时打开电视看本地的新闻节目。新闻里说的都是些跟她没关系的事,哪里修路了,哪里开会了,哪里搞活动了。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小学生听课一样端坐着,眼睛盯着屏幕,偶尔点点头。我问她看懂了没有,她说看懂了啊,不就是说我们这里发展好了嘛。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关系,但总得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吧。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总得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她已经不在外面了,她被关在了这个三层楼房里,只剩下“知道”的权利,没有参与的能力了。
晚饭她吃得很少,一碗稀饭,一碟咸菜,有时候会加半个咸鸭蛋。她说晚上吃多了不消化,胃会胀。吃完饭洗完碗,天就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全黑了,她拉上窗帘,打开客厅的灯,客厅亮堂堂的,但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显得特别小。沙发是三人座的,她总是坐在最中间,两边空荡荡的,像一幅构图失衡的画。
七点到九点是她看电视的时间,看完一集电视剧,再看一集,看完看天气预报,看完天气预报就准备洗漱睡觉。她看的电视剧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剧情她不一定都记得住,经常看到一半问我这个人是谁,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回答不上来,因为我也不看。有一次她跟我讲一个电视剧的剧情,讲得颠三倒四,人物关系全乱了,但她讲得很投入,眼睛亮亮的,像在跟我说一件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我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已经分不太清楚电视剧和现实了,或者说,她不在乎分不分得清。对她来说,电视剧里那些人就是她每天见面的邻居,他们的喜怒哀乐就是她日常关心的事情。当一个人身边没有活生生的人可以说话的时候,屏幕里的人就成了她的伴。
九点半她准时上床,躺下之前会检查一遍门窗。一楼的门有两道,一道纱门一道防盗门,她先锁防盗门,再拉上纱门,然后去厨房检查煤气罐的阀门有没有关紧。煤气罐在灶台下面,她要蹲下来才能拧到阀门,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两声,她扶着灶台边沿慢慢站起来,站直了才去检查下一个地方。全部检查完了,她去上厕所,上完厕所洗脸洗脚,洗完把水倒掉,最后关灯上床。
关灯之前她会看一眼床头柜上的相框。相框里是我爸的照片,不是遗照,是年轻时候的一张黑白照片。我爸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笑。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拍的,算起来快六十年了。她每天晚上都看这张照片,看完才关灯。我不知道她看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看一眼,习惯了。
灯关了,房间黑了,安静了。
她躺在宽大的床上,床是1.8米的,她一个人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靠右边睡,左边空出来,那是留给我爸的位置。他走了快十年了,床单换了无数次,但左边的位置始终空着,没有放东西,也没有人睡上去。好像只要那个位置空着,他就有可能回来,在某一天晚上推门进来,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下来,说一句今天真冷。
但她心里清楚,他不会回来了。
清醒地知道一个人不会回来了,却依然给他留着位置,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这不是执念,不是放不下,这只是一种陪伴自己的方式。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她放的不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而是她自己的一段时光。那段时光里有她和他,有年轻,有争吵,有和解,有一起撑起一个家的日日夜夜。那段时光回不来了,但她可以每天晚上临睡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就像翻一页旧相册,翻过了,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闹钟响了。
她醒了,关掉闹钟,在床上再躺五分钟,等身体从沉睡中完全醒过来。她按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双脚先探到拖鞋,然后站起来,站了十几秒才迈步。她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抹鱼肚白。她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判断今天要不要洗被子,要不要把柜子里的冬衣拿出来晒。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开始新的一天。
刷牙洗脸,烧水做饭,擦米缸,擦灶台,擦餐桌,擦碗柜,擦冰箱,擦地板。
这些事她做了一辈子,以前是为一家人做的,现在就为她自己。她每天花大量时间打扫一栋大部分房间都锁着的大房子,表面上看起来毫无意义,但对她来说,这是她维持一个“家”的方式。只要她还在擦,这栋楼就是家,不是空房子。只要米缸里还有米,灶台还擦得亮,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我妈今年七十七岁,独居,每天做三件事:擦米缸,擦灶台,擦地板。
不是只有三件事,是这三件事最要紧。米缸是过去,灶台是现在,地板是将来的每一天。她把过去擦亮,把现在擦净,把将来擦得能照见人影。
人老了真的没什么意思——这句话是我妈自己说的,三年前说的,当时她坐在门口的桂花树下,看着远处的田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想说有意思的,怎么会没意思呢,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实话。
人老了就是没意思。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朋友一个一个地走,能去的地方越来越少,能说的话越来越短,未来像一卷快要看到头的胶卷,越转越快,越转越空。
但有意思没意思这件事,不是我能替她判断的。
我上个月回去看她,发现米缸盖板上的粉笔杠又多了十几道。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杠有些画得很直,有些画得歪歪扭扭,有些画到一半断了又重新画。我看了很久,突然发现最后那道杠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写得歪歪斜斜的,像是手抖的时候写的:
“今天太阳好,被子晒了,有太阳味。”
我把盖板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妈正坐在桂花树下打盹,怀里抱着我爸那件旧棉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斑斑驳驳的。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叫她。
太阳确实好,被子确实晒了,棉袄上有太阳的味道。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我没听懂,但我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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