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有一只蝉，不知藏在哪里，从早到晚地叫。
叫得人心慌。
许多年后我回想那个夏天，最先记起的不是那些公式、单词、历史事件，而是那只蝉。或者说，是那只蝉的叫声。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无休无止，无始无终。
我们在那声音里埋头演算，在那声音里背诵课文，在那声音里一场又一场地模拟、排名、分析、再模拟。老师们的声音也是从早到晚的，像蝉鸣一样不知疲倦，只是比蝉鸣更有耐心，他们一遍遍地讲，我们一遍遍地听，谁也不觉得厌烦，因为那时候我们都相信，这些声音终会在某一天变得有意义。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相信”，是年轻人才配有的奢侈。
教室里的日光灯总在天不亮时就亮了。我摸黑起床，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那些清晨，静得能听见米粥在锅里翻滚的声音。她把我送到门口，只说一句“好好考”，便不再多言。那时候我不懂，她比我还紧张。她的紧张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我这个还不懂得紧张为何物的少年。等到后来我懂了，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高考那几天，天气热得不讲道理。
考场里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手心里全是汗。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整个人生被压缩成了眼前这几张纸，每一笔写下去，都仿佛在决定什么。那时候我以为，这一场考试真的能决定一切。后来才知道，人生中真正重要的转折，往往来得悄无声息，不像高考这样锣鼓喧天地提前通知你。
但这话我不能对当年的自己说。说了他也不会信。
放榜那天，太阳大得刺眼。
我和同学们挤在老师办公室的电脑前，一个一个地查。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一言不发地走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个同学的样子，他没考上理想的学校，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眼泪一直在流，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我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来看我，说：“没事，我还年轻。”
就是这句话，让我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原来高考真正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在成功时保持谦逊，而是如何在失败后说出“我还年轻”。成功的人各有各的欢喜，而失败的人如果不肯承认自己还年轻，不肯承认未来还很长，那才是真正的失败。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一辈子被困在一场考试的结果里，好像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就判了他们终身的刑。
其实不是的。
那一年夏天过去了，蝉也不叫了。
我们各奔东西，去了不同的城市，读了不同的大学，做了不同的人。当年那些分数，有的被记得，有的被遗忘，有的成了饭桌上的谈资，有的成了心里过不去的坎。但无论如何，那个夏天本身，那些汗水和泪水，那些清晨和深夜，那些卷子和习题，那些鼓励和安慰，它们是真的。它们不会因为一个分数而被抹去。
多年以后，当我不再年轻，当我也经历了人生中比高考艰难得多的事情之后，我终于明白：那一年的夏天，我们迎来的不是一场考试，而是生命中第一次郑重其事的告别，告别少年，告别那些以为努力就一定能得到回报的单纯岁月。
而高考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它把我们送去了哪里，而在于它让我们第一次认真地、全力以赴地、不计后果地去为一个目标奔跑。这种奔跑的感觉，往后再难有了。
因为后来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人提前三年告诉你，哪一天、几点钟、在哪里、考什么。也不会有人在你进考场前，为你拉一条警戒线，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人生是一场没有大纲的考试。
而我们，都在那个夏天，提前预习了这一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