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间的墙砖被撬开的那一刻,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露了出来。
苏明玉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心脏莫名开始狂跳。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泛黄的汇款单——从1988年到2008年,整整二十年,每个月一张,一张不落。
她以为那是父亲留给她的秘密。
她以为那是父亲生前攒下的私房钱。
直到她翻开第一张汇款单,看清上面的字迹。
"明玉!别看!"苏明哲突然冲进来,脸色惨白,试图夺走她手中的汇款单。
"大哥,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苏明哲跪在地上,眼圈通红:"明玉,求你了,别看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可她已经看到了。
2026年2月13日,苏大强去世三年后的冬天。
苏明玉站在苏家老宅门前,手里攥着那串三年未曾碰过的钥匙。锁芯已经生锈,她费了好大劲才把门推开。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落满灰尘,餐桌上还摆着三年前的碗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了。墙上的挂钟早就不走了,指针永远定格在下午三点十五分——那是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间。
"明玉,真的要拆吗?"石天冬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犹豫。
苏明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家。
这个曾经让她窒息的家。
这个曾经没有她容身之所的家。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全家福——父母坐在中间,苏明哲、苏明成站在两旁,而她,站在最角落,连笑容都比别人浅三分。照片里的母亲表情严肃,眼神里看不到半点温度。
"天冬,"苏明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打电话叫拆迁队。"
"可是……"
"该结束了。"她打断他,"彻彻底底地结束。"
石天冬看着她坚定的侧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拆迁公司的电话。
苏明玉转身走进那个曾经属于自己、后来被母亲拆掉的房间。现在这里是苏明成的婚房——墙上还贴着当年为了迎接朱丽而重新刷的米黄色壁纸,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搬家时留下的纸箱。
她的床被拆了。
她的书桌被扔了。
连她小时候偷偷画在墙角的那只小兔子,都被新壁纸盖得严严实实。
这个家这么大,却从来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苏明玉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玻璃。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正如这个家曾经给她的感觉——压抑、窒息、没有一丝光亮。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大哥苏明哲的电话。
"喂,大哥。"
"明玉?"电话那头传来苏明哲有些惊讶的声音,"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我在老宅。"苏明玉的声音很平静,"我打算把这里拆了重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玉,这事……我们商量一下好吗?"苏明哲的声音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咱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没什么好商量的。"苏明玉打断他,"房子产权是爸留给我的,我有权处置。而且大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可这是咱家啊……"
"咱家?"苏明玉冷笑了一声,"大哥,这个家有我什么?我小时候睡的床被拆了给二哥腾地方,我的房间被装修了给二哥娶媳妇,连我考清华的学费都被妈省下来给二哥买房。大哥,你告诉我,这个家,有我什么?"
苏明哲语塞,半天说不出话。
"我已经决定了。"苏明玉说完就挂了电话。
她又拨通了苏明成的号码。
"喂?"苏明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大概是刚睡醒。
"二哥,我是明玉。老宅我要拆了。你有什么东西要拿的话,这两天来拿走。"
"什么?!"苏明成一下子清醒了,声音瞬间拔高,"你凭什么拆?那是我结婚的房子!"
"那是苏家的房子,现在产权在我手里。"苏明玉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苏明玉你别太过分!"苏明成在电话里吼起来,"你有钱了不起啊?就能为所欲为?"
"过分?"苏明玉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当年妈把我的床拆了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她过分?当年妈拿我的学费给你装修房子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她过分?二哥,你享受了那么多年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现在轮到我做主了,你凭什么说我过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仇呢?"
"对我来说,就是昨天。"苏明玉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窗台上,深深吸了口气。
石天冬走进来,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把她拥进怀里:"明玉,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嗯。"苏明玉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我要把这个家拆掉,彻彻底底地拆掉。然后在这片土地上,建一个新的家。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好。"石天冬轻轻拍着她的背,"我陪着你。"
苏明玉在老宅里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段回忆。
厨房。
她记得十岁那年冬天,桌上有两只鸡腿,一只给苏明哲,一只给苏明成。她伸筷子去夹,被母亲一筷子打回来。
"女孩子家,吃那么多肉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冷冰冰的。
她饿着肚子回房间写作业。半夜饿醒了,偷偷摸到厨房,发现锅里还有半只鸡腿——是父亲偷偷给她留的。
可她刚拿起来,母亲就推门进来了。
一耳光扇过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是给你二哥明天中午吃的!"
鸡腿掉在地上,沾满了灰。母亲捡起来,用水冲了冲,放回锅里。
父亲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开了。
客厅。
她记得中考前,她想要一本辅导书,37块钱。
父亲攒了半年私房钱,偷偷塞给她:"别让你妈知道。"
她刚拿到手,母亲就冲进来,一把夺过钱,转手给了苏明成去买球鞋。
"明成马上要体育考试了,需要一双好鞋。"母亲说得理所当然。
父亲跪在地上,被母亲扇耳光。
她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卧室。
她记得高三那年,她考了全市第一,老师说她有希望考清华。
她兴冲冲跑回家告诉母亲。
母亲头都没抬,继续削着土豆:"清华?学费多少钱?住宿费多少钱?你二哥还要买房呢,哪有钱供你读大学?"
"妈,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贷款?以后还不是要还?你读个师范学校,包分配,多好。我已经给你报名了,就去那个学校,不许再提清华。"
"可是妈……"
"没有可是。你是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到天亮。
第二天,她去找父亲。
父亲低着头,不敢看她:"明玉,你妈说的也有道理……师范学校也挺好的……"
她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主动叫过他"爸"。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苏明玉站在客厅中央,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明玉?"石天冬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苏明玉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她走到那张旧沙发前,伸手抚摸着磨损的扶手。这张沙发陪伴了苏家几十年,扶手上的皮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父亲生前最喜欢坐在这里看报纸。
母亲总是坐在他旁边织毛衣——给苏明哲织,给苏明成织,却从来没给她织过一件。
"明玉!"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明成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你还真要拆?"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决定。"苏明玉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我结婚的房子!"苏明成指着那个曾经是苏明玉房间的地方,"我跟朱丽的婚房!你凭什么说拆就拆?"
"凭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苏明玉你有没有良心?"苏明成红着眼睛,"这是咱妈留下的房子!你就这么一点念想都不给她留?"
"咱妈?"苏明玉冷笑,"咱妈在的时候,把我的床拆了给你腾地方,把我的房间装修了给你娶媳妇。现在你跟我说这是咱妈留下的房子?二哥,你还要脸吗?"
"那都过去了!"苏明成吼道,"你就不能大度一点?你现在这么有钱,还在乎这点小事?"
"小事?"苏明玉的声音突然拔高,"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一辈子的伤疤!二哥,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家出走吗?因为我回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吗?因为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可那是以前了……"
"对你来说是以前,对我来说永远过不去!"
苏明成冲上去要推苏明玉,被石天冬一把拽住。
"明成,冷静点。"石天冬死死拉住他。
"你给我滚开!"苏明成挣扎着,"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少管!"
"明玉是我老婆,就是我的事。"石天冬的声音很沉,"而且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可能让你靠近她。"
"苏明玉!"苏明成被拉在门口,吼得声嘶力竭,"你就是存心报复!你就是看不得我好!你就是个小心眼的女人!"
苏明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一种看透一切后的平静。
"二哥,我没有报复你。我只是在做我自己该做的事——把这个从来没给过我温暖的家,彻底抹掉。然后在这片土地上,建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她转身对门外的施工队长说:"可以开工了。"
"是,苏总。"
电锯的声音响起。
苏明成被石天冬拦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工人开始拆墙。
电锯切割墙体的声音刺耳而尖锐。
苏明玉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墙一块块倒下。每一块砖的倒下,都像是在撕扯她心底的某个伤口,疼,却又有一种痛快的快感。
"苏总,您确定全部拆除吗?"施工队长走过来,"有些墙体还很结实,其实可以保留……"
"全拆。"苏明玉的声音斩钉截铁,"一砖一瓦都不留。"
"好的。"
拆到下午,突然,一个工人喊:"苏总,这里有东西!"
苏明玉走过去。
是客厅墙角的夹缝里,工人拆开墙砖时,露出了一个塑料袋。袋子已经发黄变脆,明显藏了很多年。
工人小心翼翼掏出来,递给苏明玉。
她接过来,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有些钞票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有些上面还沾着污渍。
数了数,一共347块。
"这是……"石天冬凑过来。
苏明玉拿着那些钱,手在颤抖。
她认出来了。
这是父亲当年攒的私房钱——为了给她买那本中考辅导书攒的37块钱,还有后来陆陆续续攒下的。
后来被母亲发现了,父亲跪在地上被打,她以为那些钱被母亲拿走了。
原来父亲偷偷藏起来了。
藏在墙缝里,藏了二十多年。
苏明玉握着那些钱,眼泪掉下来。
这些钱上,还留着父亲的体温,还带着他的卑微和怯懦。
"明玉……"石天冬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苏明玉擦掉眼泪,把钱小心翼翼装进口袋,"继续拆。"
拆到父母的卧室时,又有了新发现。
"苏总,衣柜里有东西!"
工人从衣柜最深处掏出一个纸袋。
苏明玉打开,里面是一件红毛衣。
崭新的,吊牌都还在。
她愣住了。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想要的毛衣。在商场橱窗里看了很久,母亲说太贵不买,她记了很久。
可衣服竟然买回来了。
一直藏在衣柜最里面,吊牌都没摘。
尺码正好是她当年的身材。
"妈买的?"石天冬问。
"应该是。"苏明玉拿起毛衣,指尖轻轻抚过那柔软的面料,"可她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不给我?"
石天冬沉默了。
有些答案,已经找不到了。
床底下,工人又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是母亲的记账本。
苏明玉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开销:
"1990年3月,明哲学费2000元。"
"1995年6月,明成补习费500元。"
"1998年8月,明成装修房子5000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金额、日期、用途。
苏明玉一页页往后翻。
苏明哲的、苏明成的,记了一页又一页。
她翻到最后,没有一笔是关于她的。
仿佛她从来没存在过。
仿佛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她这个女儿。
苏明玉合上笔记本,手指紧紧攥着封面。
"明玉,别看了。"石天冬想拿走笔记本。
"不。"苏明玉摇头,"我要看清楚。我要看清楚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对我的。"
她继续翻。
翻到最后几页,突然看到一行字:
"2008年1月,给明成买车首付款30000元。资金来源:明玉房间改造费用节余5000元,明玉学费节余18000元(改报师范),变卖明玉房间家具所得7000元。"
苏明玉看着这行字,整个人僵住了。
原来她的学费,她的房间,她的一切,都被明码标价地换算成了钱,给了苏明成买车。
原来母亲心里清清楚楚,她欠她多少。
可她从来没打算还。
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是苏明玉小学三年级获奖的照片——第一名,捧着奖状,笑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
照片背后,是母亲的字迹:"1993年6月,明玉全市第一。"
仅此而已。
没有祝贺,没有鼓励,只有冰冷的日期和名次。
可照片被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明显是被人珍藏过。
苏明玉把照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其实在乎我,对吗?"苏明玉突然问石天冬。
"也许吧。"石天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她在乎我的方式,怎么这么残忍?"苏明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如果这就是爱,我宁愿她从来没爱过我。"
拆到下午四点,工人们开始清理杂货间。
这是老宅最偏僻的角落,堆满了杂物,几十年的旧报纸、破家具、废弃的家电。
"这里东西太多了,苏总,要全部清理吗?"工人问。
"全部。"苏明玉说,"一样都不留。"
工人们开始搬东西。
突然,角落里的墙砖松动了,一块砖掉下来,露出一个凹槽。
"咦?这里怎么是空的?"一个工人好奇地往里看。
"小心点。"工头走过来,拿着手电筒照进去。
凹槽很深,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工人小心翼翼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盒子。
"苏总!这里有个盒子!"
苏明玉走过去。
工人把盒子拿出来,是一个铁盒,已经锈迹斑斑,盒盖上落满了灰尘。
这个盒子藏在墙缝里,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了。
苏明玉接过铁盒,手在微微发抖。
她有种预感——这个盒子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明玉,要打开吗?"石天冬问。
苏明玉点点头。
她用力掰开锈住的盒盖,"咔"的一声,盒子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全是汇款单。
泛黄的,发旧的,但保存得很仔细,每一张都被小心翼翼地叠好。
苏明玉拿起最上面一张。
汇款日期:1988年1月15日。
汇款人:苏大强。
汇款金额:50元。
她心跳加速,继续往下翻。
1988年2月,50元。
1988年3月,50元。
1988年4月,50元。
每个月一张,金额从50元到后来的200元不等,但从未间断。
一直到2008年2月。
整整二十年。
苏明玉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这些汇款单。
"这些……这些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父亲为什么要汇款?汇给谁的?为什么要藏在墙缝里?
她正要仔细看收款人信息,突然——
"明玉!别看!"
苏明哲气喘吁吁地冲进杂货间,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直接扑过来,要夺走苏明玉手中的汇款单。
"大哥?"苏明玉下意识往后退,"你干什么?"
"把那些东西给我!"苏明哲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里满是慌乱,"明玉,那些东西……你不该看!"
"为什么不该看?"苏明玉紧紧握着汇款单,"这是在我家的墙里发现的,是爸的遗物,我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因为……"苏明哲说不出话,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石天冬拦在苏明哲面前:"明哲,你在瞒什么?"
"我没有瞒!我只是……"苏明哲眼圈红了,"明玉,求你了,把汇款单给我,好吗?你就当从来没发现过,好吗?"
苏明玉看着大哥几乎哀求的表情,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汇款单。
第一张,1988年1月15日,汇款人苏大强,金额50元。
她继续看下去,想找到收款人信息。
"明玉!"苏明哲试图绕过石天冬。
苏明玉后退几步,翻开第二张、第三张……
每一张汇款单的汇款人都是苏大强,金额逐年递增,时间跨度从1988年到2008年。
"大哥。"苏明玉抬起头,死死盯着苏明哲,"你知道这些汇款单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苏明哲不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她。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
"说!"苏明玉的声音突然拔高。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苏明成听到动静也跑了进来。
"怎么了?吵什么呢?"苏明成看到苏明哲的表情,愣了一下,"大哥,你怎么了?"
苏明哲没理他,只是盯着苏明玉手中的汇款单,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明玉,我是在妈葬礼前一天晚上知道的。"他的声音沙哑,"爸那天晚上喝醉了,他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对不起你……他说他一辈子都在赎罪……"
"赎什么罪?"苏明玉追问。
"明玉……"苏明哲跪了下来,"别问了,求你了……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我不管!"苏明玉吼道,"我要知道真相!这些汇款单到底是怎么回事?爸寄给谁的?为什么要藏起来?"
苏明哲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明玉,爸说……这些汇款单,本来是要在他死后交给你的。可他怕你看了会难过,所以他藏起来了。他让我在拆房子的时候,偷偷拿走,别让你发现。可我……我忘了……我没想到会藏在墙缝里……"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拿走这些汇款单?"
苏明哲点头。
"那我更要看了。"苏明玉转身,开始仔细翻看手中的汇款单。
"明玉!"苏明哲挣扎着要起来。
石天冬按住他:"让她看。"
苏明玉的手在颤抖,她翻开一张又一张汇款单。
终于,她看到了收款人信息。
第一张汇款单上写着:
收款人:苏明玉
收款地址:江苏省苏州市××区××路××号
她愣住了。
收款人是她?
可她从来没收到过这些汇款。
她继续往下翻,每一张汇款单的收款人都是她,地址也都是这个地址。
可这个地址……
苏明玉仔细看了看,突然发现这个地址写得有些奇怪,门牌号后面多了一个"转"字。
"苏明玉(转)"
转给谁?
她翻到最后几张汇款单,终于看到了完整的信息。
最后一张汇款单,日期是2008年2月14日,金额是2000元。
收款人那一栏写得很清楚:
"收款人:苏明玉(如本人无法收到,请转交苏明玉本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时间和泪痕晕开,几乎看不清。
苏明玉把汇款单凑近了看。
那行小字写的是一个地址。
一个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地址。
江苏省苏州市××区××路××号,赵美兰(收)
那是苏家老宅的地址。
那是母亲的名字。
苏明玉拿着汇款单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明哲跪在地上,哭着说:"明玉,爸说……最后那笔钱,他是寄给妈的。他让妈转交给你。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求妈……求她……把这笔钱给你……"
"妈收到了吗?"苏明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爸也不知道……他寄出去后,一直没敢问妈……"
苏明玉看着手中的汇款单,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寄给母亲,让母亲转交给她。
母亲收到了吗?
如果收到了,为什么从来没给她?
如果没收到,那笔钱去哪了?
还有前面那239张汇款单,那些寄往错误地址的汇款单,父亲为什么要寄?明知道寄不到,为什么还要寄?
太多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
苏明玉突然想起什么,翻看那些汇款单的日期。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年的6月15日,汇款金额会比平时多一倍。
6月15日,是她的生日。
每年的9月1日,汇款金额也会多一倍。
9月1日,开学日。
每年的春节前,会连续汇三次款。
她的眼泪掉在汇款单上,晕开了那些泛黄的字迹。
父亲记得她所有重要的日子。
哪怕这些钱寄不到她手里。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还是记得。
"爸为什么要这样?"苏明玉抬起头,泪流满面,"明知道寄不到,为什么还要寄?"
苏明哲哽咽着说:"爸说……他不敢给你钱,怕妈打他,也怕你不要。所以他只能这样寄,寄到假地址,寄不到你手里。但至少……至少他寄了。至少他努力过。至少他觉得,这样他还在做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父亲!"苏明玉吼道,"他从来没保护过我!从来没站在我这边!每次妈打我骂我,他都在旁边看着!他是个懦夫!"
"他知道。"苏明哲哭着说,"明玉,爸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是个没用的父亲。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我不要他赎罪!"苏明玉撕心裂肺地喊,"我要的是一个在我被欺负的时候能站出来保护我的父亲!
我要的是一个能在我饿肚子的时候给我一碗饭的父亲!我要的是一个能在妈逼我放弃清华的时候说一句'女儿,去考吧'的父亲!可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她跪在地上,抱着那些汇款单,哭得浑身发抖。
二十年的汇款单。
二十年的沉默。
二十年的愧疚。
可这些,能换回什么呢?
能换回她失去的童年吗?
能换回她被拆掉的床吗?
能换回她错过的清华吗?
什么都换不回来。
苏明成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些汇款单,看着崩溃的明玉,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哥,他的眼睛也红了。
"明玉……"他走过来,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年,爸其实……"
"你闭嘴!"苏明玉吼道,"你没资格说话!你享受了那么多年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你没资格在这里说爸怎么样!"
苏明成被吼得退后几步。
但他还是说:"明玉,你听我说。这些年,爸为了攒这些钱,每天只吃两顿饭。中午那顿经常不吃。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垃圾桶里翻瓶子,手被玻璃划破了,血流了一地,他都不去医院包扎,怕花钱……"
"我不想听。"苏明玉捂着耳朵。
"你必须听!"苏明成也哭了,"明玉,爸那次住院,不是胃病,是胃出血。是因为长期吃不饱,胃出问题了。可他出院后,还是每个月去邮局汇款。邮局的人都认识他了,每次都跟他说'地址不对,寄不到',可他还是要寄……"
苏明玉的哭声更大了。
石天冬蹲下来,想抱住她,她推开他:"别碰我……别碰我……"
就在这时,施工队长走进来:"苏总,父母房间里又发现了一些东西,您要不要看看?"
苏明玉抬起头,满脸泪痕。
"什么东西?"
"是个纸箱,里面好像是相册和一些信件。"
苏明玉擦掉眼泪,站起来。
她拿着那些汇款单,跟着施工队长走向父母的卧室。
父母卧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旧纸箱。
工人已经把箱子搬出来了,箱子上落满了灰尘。
苏明玉蹲下来,打开箱子。
里面是几本相册,还有一些旧衣服。
她翻开第一本相册。
全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五岁汇演的照片。
十岁生日的照片。
初中获奖的照片。
高中毕业的照片。
每一张,都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
苏明玉翻到照片背后。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字。
是母亲的字迹。
"1988年6月,明玉第一次上台。"
"1993年6月15日,明玉十岁生日。"
"1998年,明玉全市第一。"
"2001年,明玉高中毕业。"
仅此而已,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记录。
可这些照片被保存得这么好,说明有人一直在珍藏它们。
苏明玉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给明玉"
是母亲的字迹。
苏明玉拿起信封,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明玉……"石天冬走过来。
苏明玉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银行存折。
还有一封信。
她先拿起存折,翻开第一页——
户名:苏明玉
开户日期:2008年2月14日
余额:6000元
2008年2月14日。
正是父亲寄出最后一笔汇款的日期。
母亲收到了那笔钱。
收到了,却没有给她。
而是用她的名字,开了一个账户。
苏明玉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她拿起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折痕处有些开裂。
她小心翼翼展开信纸。
就在她即将看清信的内容时——
"妈……"她的声音哽咽,"为什么要骗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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