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盯着舞池上方的镜球看过?它一转动,就把灯光碎成千万片,洒满整个房间。所有人都因为那些光斑而快乐,但没人会盯着镜球本身。因为那不过是一颗由碎玻璃拼成的球体,没有自己的光,只能在别人的光束里旋转。
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镜球。这话听起来有点傻,但真的。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更像是一地碎玻璃,被某种胶水勉强粘在了一起。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教堂里那种彩色玻璃窗,有层次,有故事——可惜我并不是防弹的,一碰就碎。
我不停地转,转啊转。打着灯,反射着,其实早就分不清自己在反射谁的光,但我停不下来。舞池里的人需要我继续转,继续把不属于我的光洒给他们。如果我不转了,我就只是那堆碎玻璃片,不美,也不会闪。没有人想捡起碎玻璃,那会割伤他们的手。一个镜球,必须被看见;而要被看见,就得一直转,一直发亮,哪怕那亮光不是自己的。
可是,当光源熄灭,静止突然涌过来,我才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地碎片。内心的棱角无论我怎样努力去磨平,从来也没有变软过。我尝试了,真的努力试过,想把那些尖锐的角磨圆。但我只是不停地试,效果始终有限。
我怕黑。就是那种关灯后充满整个房间的黑暗。我不敢让任何人陪我待在黑暗里,哪怕只是短短瞥一眼也不行——万一他们也讨厌黑暗呢?万一他们看我的眼神从温柔欣赏,变成怜悯和疏远,我受不了。
我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更像一个“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我已经答不上来了。只知道很小的时候,大人就说我是最懂事的孩子,他们很快就明白:不用为我操心。于是我把童年里碎了一地的玻璃一片片捡起来,那是我的选择。我自己的碎片被一块块替换成捡来的那些,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往事:有一片映着爸爸常年住院的日子,映着我躺在童年那间粉色墙壁的卧室里哭,因为只是想让他回家。可我从来没得到过那种体验,爸爸这辈子都是越过我看别人的。他眼中的我,只是一个愤怒的女儿。我不怪他,可能我只是照出了他的样子。可我多希望,在那同住十三年里,他能看到真实的我:看到我帮妈妈做饭,看到我观察妈妈的动作好帮上家务;看到我操心家里的钱;看到我亲手装修自己的房间、妈妈的房间和客厅。
你看,一个镜球,就是会这样反射出它收集来的光。哪怕光源早就不在了,那些碎片也还在身上,没办法摘掉。它只能继续转,转得越久,越不敢停。
也许你身体里也住着一颗镜球。一直在反射别人,一直在旋转,一直怕黑。但偶尔,就偶尔,你可以允许自己停在黑暗里。不用害怕那些尖锐的棱角,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而一个人,是可以不用随时随地发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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