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沪都南区那场热闹得人挤人的国际木材展上,那个西装笔挺、说话斯文、连笑起来都带着几分深情的尼日利亚部族继承人穆萨,当着苏蔓父母的面手按圣经发誓:哪怕部族一直都认三妻四妾,他这一生,也只会娶苏蔓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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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苏蔓二十六岁,她真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挑中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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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沪都一家做进出口的公司上班,职位说起来不体面也不寒碜,就是个跟单员。一天到晚对着电脑、合同、报关表、船期单,眼睛都快看花了,工资不算高,事却一件不少。公司里上面压着下面,客户挑刺,老板翻脸比翻书还快,回到家还得听父母念叨,说她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好男人都让别人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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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没想过找个普通人结婚,老老实实过日子。可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光是想想,她都觉得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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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这样,穆萨出现的时候,像一束很亮、很晃眼的光,猛地照进了她原本有点灰扑扑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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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展馆里人特别多,苏蔓抱着一摞资料,从非洲木材展区经过,正好听见有人在那边用英语大声争执。她本来不想管,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展位经理急得满脸通红,对面那个高大挺拔的外国男人脸色也不好看,手里拿着合同,语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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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凑过去一听,才知道是木材型号搞错了。一边说的是红木,一边写的是另一种木料,价格差出去不是几千几万,而是几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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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就做这个,专业词也熟,三两下就把合同、清单、样板全捋顺了。事情解决后,那个男人转头看她,眼神一下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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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穆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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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苏蔓以前见过的外国客户不同,穆萨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不是咋咋呼呼那种富,也不是装腔作势那种贵,而是说话有分寸,穿着有讲究,连递名片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教养。他会看着你的眼睛说话,声音低低的,带点笑,让人很难生出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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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会那几天,他几乎天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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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借口聊订单,有时说想了解中国木材市场,有时干脆就带一杯咖啡,站在展位边上等苏蔓下班。苏蔓起初还端着,觉得这人太会了,不可信。可人就是这样,嘴上说不信,心里却会因为对方一句细致的话、一个体贴的动作,悄悄松动。

更别说穆萨不是空口白话。

展会结束那天,他签了一笔金额不小的订单,付款痛快得连苏蔓老板都乐开了花。老板回头还半开玩笑地拍着苏蔓肩膀说:“你这回可是给公司招财神了。”

之后两个人开始联系。

隔着时差,隔着国境,可穆萨很会哄人。苏蔓上班路上能收到他的语音,晚上加班到崩溃时,他的视频又会准时打来。他给她看拉各斯的海边,看他家族的庄园,看盛大的部族节庆,也给她讲自己的成长,说他虽然出身传统家族,却一直接受现代教育,最反感的就是那些把女人当附属品的旧习俗。

这些话,苏蔓都信了。

因为那时候的她,太需要有个人告诉她:你值得被珍惜,你不该一直困在这种又累又没盼头的日子里。

半年后,穆萨第三次来中国,直接带着重礼登门。

有首饰,有房产文件,还有成箱的礼品。苏蔓父母虽然见过不少相亲对象,可像这样阵仗的,真是头一回。惊讶之余,担心也不是没有。尤其是苏蔓父亲,吃饭时放下筷子,很直接地问了一句:“我听说你们那边,男人可以娶不止一个老婆,是不是?”

穆萨没躲,也没打哈哈。

他当场拿出圣经,表情郑重得不像演戏。他说,部族的传统确实存在,但传统不是枷锁,遇到真正爱的人,就该学会拒绝旧规矩。他握住苏蔓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苏蔓会是他唯一的妻子。

那一刻,苏蔓眼眶都红了。

她觉得自己不是普通地谈了一场恋爱,而是遇上了一个愿意为她对抗传统、对抗家族、甚至对抗整个环境的男人。

于是,她辞了工作,办了手续,带着全部的期待,坐上了飞往拉各斯的航班。

飞机落地那天,太阳很烈,空气里有种潮热的味道。苏蔓刚走出到达口,就看见四个黑衣保镖站得笔直,前面举着欢迎牌,穆萨靠在车边冲她笑。加长豪车,前后开道,机场工作人员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那一幕,说不虚荣是假的。

苏蔓坐进车里时,心里真冒出过一个念头:也许,她这辈子真赌对了。

可车开出市区,越往里走,她心里越不踏实。

路越来越偏,周围建筑少了,树越来越密。最后,车停在一处巨大的官邸前。那地方确实气派,白墙,高门,院子宽得吓人,停着几辆豪车,泳池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可问题是,围墙上拉着电网,门口站着持枪守卫,角落里还有来回巡逻的人。

这不像家,更像一座被严密看守的堡垒。

苏蔓刚想问,穆萨已经笑着搂住她,说这里是部族核心地带,安保必须最高规格,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安全。

她半信半疑,没再多问。

直到当天晚上的那顿接风宴。

两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女人从侧门走了出来,一个年纪稍大,一个看着跟苏蔓差不多岁数。她们戴着金饰,表情平静,可那种平静不是自在,而是像早就习惯了什么,连反应都麻木了。

苏蔓愣在那里,手里的叉子都没拿稳。

穆萨却表现得很自然,只轻描淡写地介绍,说这是阿米娜和扎伊,一直在家里帮着打理事务,是家族留给他的“安排”。

苏蔓当场就听明白了。

她脸一下白了,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穆萨起先还耐着性子哄,说这只是传统形式,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说那两个女人不过承担家务和家族责任,真正和他精神相通的人只有她。

可这种话,骗三岁小孩都勉强。

苏蔓直接站起来,说要回中国。她哭着跑回房间,翻包找护照,结果刚跑到门口,就被两个保镖拦住了。穆萨跟过来,态度依旧温和,甚至还拍着她肩膀,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然后从她手里抽走了护照。

他说,外面局势复杂,她一个人出去很危险。护照先由酋长办公室统一保管,等举行完正式仪式,再说别的。

门被反锁上的那一刻,苏蔓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远嫁,是进了笼子。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得像做噩梦。

每天一睁眼,就得按这里的规矩来。衣服不能随便穿,去哪都有人跟着,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她不能出门,不能自由打电话,网络也时好时坏。她试着联系国内朋友,可消息发不出去,视频接不通,连社交软件都老是闪退。

最让她难熬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种一点点被剥夺选择的感觉。

穆萨依旧会在某些时候温柔,对她说好话,送首饰,送衣服,甚至跪下来求她理解这里的文化。可一旦她提回国,提护照,提那两个女人,他脸上的神情就会变。

那不是生气那么简单,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欲,好像她既然来了,就已经成了他的东西。

有一天,苏蔓在别墅后侧看见了另一个女人。

她穿着旧得发灰的衣服,蹲在地上刷洗器具,头发乱糟糟的,背都微微佝着。别人吃饭时,她不能上桌,只能等剩下什么捡什么。苏蔓偷偷问了女佣,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法蒂玛,名义上也是穆萨的妻子,只是多年没生孩子,地位就一点点跌了下去,最后几乎和佣人没两样。

苏蔓那天看着法蒂玛,后背一阵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女人不是伴侣,是可以被排序、被替换、被贬低的。

更让她害怕的事,还在后头。

她偶然教一个小男孩说中文,孩子嘴快,说漏了一个名字——周姐姐。

苏蔓心里一跳,追问下去,孩子却立刻被旁边的老保镖吓得闭了嘴。之后她又旁敲侧击问过几次,不管是阿米娜还是扎伊,都像被针扎了似的,立刻岔开话题。

直到有天,穆萨的母亲把她叫过去。

老妇人拄着拐杖,眼神冷得像井水。她看着苏蔓,慢慢说:“有些人已经被这里的土地吞掉了,你不该一直问。”

那一晚,苏蔓几乎一夜没睡。

她开始留心这个地方的每一个细节。谁在哪儿走动,什么时间换岗,哪扇门常关着,哪段走廊平时没人去。她不再和穆萨硬顶,也不再哭着闹。她知道,继续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真正让一切彻底崩塌的,是她后来在房间床底夹层里发现的一封信。

那信藏得很深,外面裹着塑料,像是怕潮,怕烂,也怕被人轻易发现。她半夜缩在窗帘后,借着一点微弱灯光打开,一看第一句,整个人都麻了。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多半已经出不去了。”

写信的人,正是那个“周姐姐”,也就是周雅楠。

信里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她拼了命留下来的提醒。

穆萨根本不是什么痴情的跨国爱人。他接近中国女人,专挑那种受过教育、想逃离眼前生活、又容易被“爱情加阶层跃迁”打动的人。他把她们带来,先用温柔和财富困住,再用环境和规矩压垮。等人没了退路,就会被一点点榨干价值。

有的留下生孩子,有的被送去别的地方,有的,连名字都没人再提。

苏蔓看到最后,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纸。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一提到“周”字就躲,为什么法蒂玛看起来像丢了魂,为什么穆萨有时会突然失控,像变了一个人。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不是王后,只是他精挑细选带回来的又一个战利品。

那晚之后,苏蔓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逃。

可逃,谈何容易。

她没护照,没手机信号,不熟地形,外头还有持枪守卫。穆萨走哪儿都有人,连她吃什么喝什么都有人看着。更糟的是,她很快发现自己生理期推迟了。

那一瞬间,苏蔓几乎崩溃。

如果真怀上孩子,她就更难走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穆萨像察觉到了什么,对她看得更紧。嘴上说是关心,说要给她养身体,实际上却连房门口都多站了人。阿米娜端来一碗黑得发苦的药,穆萨亲自喂,说这是部族里最珍贵的“安胎药”。

苏蔓盯着那碗东西,胃里一阵阵翻腾。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喝。

她假装手抖,把药泼了出去,趁屋里一乱,跑去西角楼找法蒂玛。这个平时看着疯疯癫癫的女人,那天却异常清醒。她只来得及对苏蔓说一句:“别信他,找河,天亮前走。”

说完没多久,当天夜里,法蒂玛就被拖走了。

那一刻,苏蔓再没有半点侥幸。

她知道,再不走,下一个没命的人就是自己。

后来那天晚上,官邸里正好办宴会,人多,乱,灯火通明。苏蔓借着混乱点着了偏楼,趁守卫调过去时,从一条废旧排污道爬了出去。她这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满身污泥,膝盖和手肘全磨破了,可她一点不敢停。

后面有人追,狗叫声越来越近,穆萨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直到她跑到界河边,脚下是松动的泥,身后是举枪的穆萨。

他还在说那些话,说只要她回去,一切都还能算了,说她依旧会是他最看重的女人。

苏蔓听着,只觉得可笑。

到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以为她会信。

她没再跟他争,也没再哭,只在他举枪逼近时,转身跳进了河里。

那河水又急又浑,冰冷得像刀子。她当时只想着一件事——活下去,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回家。

后来她是怎么被人救上来的,怎么联系上使馆,怎么在医院里醒过来,苏蔓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睁眼那一刻,听见有人说中文,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再后来,穆萨的事被翻了出来,很多藏着的东西也一点点浮上了水面。那些她曾经以为的爱情、承诺、唯一,到头来,全是一层刷得漂亮的漆。

漆下面,烂得不成样子。

回到沪都以后,苏蔓休养了很久。

她瘦了,脸上的伤淡了些,人却安静了很多。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因为运气不好,才会掉进那样的坑里。可慢慢她才明白,不只是运气,是因为她当时太想逃离原本的生活,才会把别人递来的糖,当成救命的路。

现在再有人跟她说,世界上有哪种爱情能让你一步登天,能让你毫无代价地变成被命运偏爱的人,她只会笑一笑。

哪有那么多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多数时候,掉下来的不是馅饼,是陷阱。

苏蔓后来又回过一次南区展馆。

地方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吵吵闹闹。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展位,看着外商、订单、名片、笑脸,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一年前,她就是在这里,以为自己遇见了爱情。

一年后,她才彻底看清,有些人披着深情的皮,骨子里却是吃人的。

苏蔓没有再回原来的公司,也没急着开始新生活。她只是偶尔会去一些场合,提醒那些跟当初的她一样,对异国婚姻和跨国浪漫怀着幻想的女孩:真爱不是不能有,可但凡对方一边说你是唯一,一边又把你往封闭、陌生、失去退路的地方带,你就得清醒。

你可以向往远方,但别把自己交出去。

因为到头来,真正能救你的,从来不是谁嘴里的承诺,也不是谁按着圣经发的誓。

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