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留下的理由
老韩接到裁员通知的时候,是5月29号。
华东大区裁了一半,他是另一半。不是因为他业绩好——他已经三个月没业绩了。是因为他在公司年头长,裁他的成本比别人高。
HR说公司决定保留部分岗位,“感谢你继续同行”。老韩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被裁的人拿N+3走了,他留下来,底薪打了八折,指标没降。
晚上回到家,老婆问了一句:“你们公司是不是要倒了?”老韩说没有,刚裁完人。老婆说:“那你也该看看别的机会了。隔壁老张,做房地产的,去年转了滴滴。滴滴现在也不行了,自动驾驶都要上路了。楼下那个门面,以前是卖米粉的,上个月也贴了转让。你四十二了,考公也来不及了。”
老韩没说话。他不是没想过转行。
这几个月他在招聘软件上搜过——房地产中介,底薪三千;保险代理,无底薪;连锁餐饮店长,月休两天。他以前觉得医药代表是吃青春饭,现在才知道,青春饭至少还有饭吃。那些关了门的门面,那些排着队开滴滴的中年男人,那些在朋友圈里问“有没有好工作介绍”的前同事,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外面没有更好的地方在等他。
但他没走。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他在这行泡了十一年,见过集采的刀,挨过合规的锤,被裁过也被留过。他对这行没有幻想,但他知道一件事:人总要生病。不管你经济好不好,不管你房地产垮不垮,不管你滴滴还有没有人开——
高血压患者每天要吃降压药,糖尿病患者每天要测血糖,肿瘤患者等不起新药审批。
这行不是房地产,不是互联网,不是风口上的猪。
这行是刚需!
你只要还在呼吸,你就可能需要药。你只要还需要药,就需要有人告诉你这药怎么用。
二、三个人的大排档
7月的一个晚上,老韩约了老周和老范在大排档喝酒。三个人都是十一年前入行的,经历过集采、合规、裁员,现在各自走在不同的路上。
老周还在跑乡镇卫生院。何大夫的血糖仪已经校了三回了,心电图机也修好了。上周何大夫给他看了一份文件——村卫生室也要纳入合规检查了。何大夫说:“以后你还能来吗?”老周说:“能。我不卖药了,就帮你整理档案。”何大夫说:“那就行。”
老周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说:
“我现在跑的那个村卫生室,一个村医,一个人看病、扎针、管药房、报采购计划。他说我走了,这些设备没人校。我不是被需要,是被这个村需要。你们知道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吗——
不是因为你有多专业,是因为这个地方只有你。”
老范辞职之后去了南京一家患者教育公司,给慢病患者做用药依从性随访。有一次他给一个老太太打电话,老太太是糖尿病,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打工。他说:“阿姨,您最近血糖怎么样?”老太太说:“好久没测了,试纸用完了,不舍得买。”他说:“试纸可以医保报销的,您去社区卫生中心就能领。”老太太说:“我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
老范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他以前在三甲医院走廊里站了无数回,从来没有一个病人问过他试纸能不能报销。那些病人都在诊室里,被五颜六色的药盒和主任的口头医嘱包围着。他们不需要他。但电话那头的老人需要。不是因为她的病比别人重,是因为她只有一个人。
老范端起杯子,碰了一下老韩的杯底,说:
“我从大办公室出来之后才发现,以前在三甲,我不是在帮病人,是在帮主任。现在我帮的那个人,她不知道我叫老范,但我知道她试纸用完了。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以前是‘被需要’,现在是‘有用’。”
老韩听着,喝了一口酒。他说:“我没你们俩那么清楚。我还在等公司通知复工,不知道哪一天。”他停了一下,又说,
“但我没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我知道,这行不是房地产,不是互联网。这行是刚需!人总要生病。只要生病,就需要药。只要需要药,就需要有人告诉他这药怎么用。我们这批人,经过十一轮集采还没走,不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我们赶不上了——
考公赶不上,转行也赶不上。但留在这行,我们至少还有一张牌桌。”
老周放下筷子,说:“你们知道商鞅被车裂之后,新法为什么没被废吗?”老韩摇头。老周说:
“不是那些旧贵族不想废,是废不掉。新法已经在秦国的每一寸土地上扎了根,在每一块井田的边界上划了线。它不可能被废除——不是因为商鞅的威望,是因为它已经变成了秦国本身的一部分。这行也一样。合规新规落地了,集采扩面了,两高司法解释把红线划到3万了。那些旧玩法死了,那些靠带金销售活着的人走了。但这行不会死。”
老范接过话头:
“我最近都在追《斑心说》公众号的“不便”系列,上面提到过甘龙,甘龙是秦国的老太师,商鞅变法之后被明升暗降、束之高阁。他没有被流放,没有被处死,没有被赶出咸阳。他只是被悬置了——在旧的权力体系里找不到位置,在新的权力体系里没有资格进入。但他没有离开咸阳。他留在那间空荡荡的府邸里,每天看着朝堂的方向,等着。不是等风来,是等时间过去。”
老韩看着老范,老范继续说:
“我以前不懂甘龙为什么等。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等风变,是在等时间够。时间够了,新规矩就变成了日常,旧伤口就结了痂。变革是一场漫长的季节,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到春天。我们这代人,大概也站在甘龙的位置上——等政策落地,等行业洗牌,等合规变成习惯,等那些走了的人不再回来,等那些还在这行里的人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大排档的老板娘把一瓶啤酒放在桌上,说了句“慢慢喝”。老周开了瓶盖,给老韩倒了一杯,说:
“商鞅死了,秦法没有废。旧代表散了,这行没有死。我们这批人,不是最后的代表,是第一代的合规代表。我们自己不知道,但历史可能会知道。”
3
三、夜里的独白
老韩回到家,老婆睡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同行群。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还去。帮那个卫生院的药剂科整理库存。”下面没有人回复。但老韩知道,那些没有回复的人都看到了。
他忽然想起老周在饭桌上说的一句话:
“商鞅虽死,秦法未败。”
老范接着说甘龙在空荡荡的府邸里等了多年,没有等到重新掌权,但那些涌到咸阳城门口喊“不便”的秦人——十年之后,同样的那些人,喊出了“大说”。不是新法变了,是人变了。人用十年的时间,把新规矩睡成了习惯,把新身份穿成了自己的皮。
国家政策的出台肯定不是要弄垮一个行业,而是要规范这个行业的行为。只是作为身处变革时期的人,夹在旧规与新规之间——
你明明知道这行不会死,你不知道的是自己能不能撑到它活过来的那一天。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他四十二了,房贷还差十二年,女儿明年高考。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在这行里待多久,但他确定一件事:
只要还有人需要吃药,就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怎么吃。
只要还有村医需要校血糖仪,老周就还会去。只要还有独居老人不知道试纸能报销,老范就还会打电话。只要还有一家医院的门能推开,何阳就还会站在门口。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凌晨一点的群里回一句“还在”,这行就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但他知道,今晚那瓶啤酒老周给他倒满了,老范碰了他的杯底。他们三个人,一个跑村口,一个打电话,一个等复工——谁也没离开。
商鞅死了,新田还在耕种。旧代表散了,这行还在运转。那些还在这行里的人,不是最后的代表,是第一代的合规代表。他们自己不知道,但历史可能会知道。他们不是在熬日子,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把新规矩一点一点睡成习惯。
在追求更高品质生活的路上,时代在发展,人均寿命都要迈过100岁的门槛,生命大健康行业依然会是一个朝阳行业。留在牌桌上,才有机会看到下一轮红利——这不是侥幸,是判断。
老韩打开手机,在群里回了一条:
“我也还在。”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一句确认。确认给那个发消息的人看,也确认给自己看。门还关着,但人还在牌桌上。还在就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就还有春天。变革是一场漫长的季节,他们现在就站在这个季节里——
熬着,孤单而又纠结的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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