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天生怕几种东西:蛇、高处、密闭空间,还有蜜蜂。可直到那天,我才明白,比漫天扑来的蜂群更可怕的,是你在奔跑中突然意识到——哪怕你叫破喉咙,这条路上也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那是2011年11月,我住进新宿舍才几个月。浦那的十一月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暑气,空气里偶尔夹着灰尘和远处燃烧的落叶味。我像往常一样出门,耳塞里塞满吵吵嚷嚷的音乐,几乎要震碎所有胆怯。那个时候的我,刚刚试着把头伸出“成年人”的壳,以为步子踩稳了,世界就会对接成我想要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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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上,一个神色古怪的男人迎面朝我快步走来。他一边比划一边反复说:“回去,回去。”声音很急,几乎像是某种警告。但我没有停下,甚至懒得问一句“为什么”。脑袋里只滚过一个简单的念头:我怎么可以回去?我得去上课。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被自己的“理所应当”蒙住的——你走着一条直线,就以为任何拦阻都是多余的噪音。

紧接着,我看见一个女孩在疯狂奔跑。她双手在空中胡乱拍打,如同在和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我放缓了脚步,胃里忽然搅起一阵沉沉的不安。可我的理智马上递上来一个蹩脚的解释:大概是个精神不稳定的路人吧,电影里不是常有类似的镜头吗?我甚至花了几秒钟去想,如果配上惊悚的背景乐,这一幕会不会成为某个短视频的素材。愚蠢的是,我竟再一次迈开了步子。

再往前走几步,一股甜得发腻的气味钻进鼻腔。它稠得像是被熬过的糖浆,浓烈、黏稠,几乎可以尝出甜味。我一愣神的工夫,那股味道已经把我整个裹住。然后,我看见了它们——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从某个方向倾泻而来,是一整窝愤怒的蜜蜂。它们不是路过,是直直地朝我扑过来。

接下来的一切,都成了本能。我扔掉了手上所有的东西,耳机、手机,随便甩在路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暴烈的念头: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的双腿还能迈开。针刺的疼痛大概是有的,可我完全感觉不到,整个身体都被嗡嗡声和那股甜味塞满。奔跑中,一个声音像坏掉的磁带一样反复卡在喉咙里:“你只有自己。没有家人,没有邻居,没有哪个朋友会赶过来帮你。你只能靠你自己。”

我跌进宿舍的院子,发疯一样喊老板娘。她闻声出来,看到我的样子,第一反应就是过来帮我。我不记得她怎么赶走了蜜蜂,只记得她拉我进屋,给我披了条毯子,又翻出一管药膏往我手上抹。疼痛这时候才慢慢醒过来,一点一点烧着皮肤。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同楼层有个女孩还没出门,她过来坐在我身边,温声地问我需不需要喝水,疼得厉不厉害。她友好又温暖,像一床刚刚在太阳下晒过的棉被。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个窟窿并没能被堵上。她是我想要的那种善意,却不是我当时最需要的那个人。那种感觉很奇怪——你很渴,但别人递过来的是一块面包。

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我对自己说: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得撑住。父母正在奥兰加巴德,离我很远。他们听见我在不常联系的时间打来,声音里明显讶异,却依旧开着轻松的玩笑。我拼命把所有的力气都挤在牙齿后面,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别哭,别哭,别哭。”我做到了,用一副“没什么大事”的语气讲完了几句日常,然后挂掉电话,像刚打完一场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睡了一觉,以为等醒来,一切都像没发生过。可是枕头上、被单上、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仍然不散,像被蜜蜂种下了某种标记。我不敢出门,光是想到第二天还要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