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24日清晨5点，富士山脚下还笼罩在一片薄雾里。河口湖一家网红便利店门口，一对来自中国的情侣支起手机，跳了一段模仿日本动漫片头的舞蹈。两人穿着白衣、戴着草帽，前后不过几分钟，店还没开门，街上几乎没人。
就这么一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卡视频，几天后却在日本的社交平台上炸了锅。一个账号把视频掐头去尾，抹掉时间，配上“挡住顾客”“恶心的舞蹈”几个字，转手一发。结果当天点击就冲过400万，评论区里“滚出日本”“污染环境”刷成一片，甚至有人发起投票问“要不要原谅中国人”，六成多的人点了“不原谅”。
这对情侣最后默默删了视频，留下一句话——对日本，祛魅了，以后不来了。
说实话，这事儿要搁两年前，根本不算个事。
那家便利店之所以成了网红打卡点，就因为它的招牌能跟富士山同框，构图特别“日系”，每天慕名来拍照的游客一拨接一拨。泰国博主来过，欧美博主来过，日本本地的网红、旅游博主更是把这儿当成了固定机位。
可偏偏这回轮到中国情侣，画风全变了。
人家给出了时间戳，证明拍摄时店里没顾客、没挡道，店员不仅没拦着，还主动帮忙礼让其他游客。这些事实摆出来之后呢？攻击不仅没停，反而越骂越凶。不少在日本生活的华人和中国网友都看不下去了：同一个地方，同样的动作，本地人拍就是风景，中国人拍就成了“迷惑行为”。这双标，演都懒得演了。
当然，平心而论，河口湖这地方的火气也不是凭空来的。这两年游客实在太多，有人为拍照直接站到马路中间挡车，有人随手乱扔饮料瓶和烟头，还有人半夜大声喧哗。当地政府被逼得没办法，干脆在便利店对面拉起一块巨大的黑布，想把富士山彻底挡住，眼不见为净。结果游客更绝，直接在黑布上掏个洞继续拍。当地居民这股憋了很久的怨气，是真实存在的。
一支几分钟的舞，照见的是一整座社会正在升温的某种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好好的日本，怎么就对外国人越来越不友好了？
要把这事讲明白，得先看一组数字。
截至2025年底，住在日本的外国人总数第一次突破400万，达到412.5万，占总人口的3.36%，连续四年创新高。其中中国大陆居民最多，约93万；越南排第二，约68万。再看劳动力市场，在日本工作的外籍劳工已经攀到257万，同样是历史新高。
换句话说，日本社会现在是真离不开外国人。
为啥离不开？因为日本自己快“没人”了。少子化加老龄化这两座大山压了几十年，劳动力缺口大到什么程度？2025年，光是因为招不到人而被迫关门的企业，预计就超过400家，创了历史纪录。东京一家米其林寿司店的主厨说得很直白——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外国劳工的日子，整个后厨全靠他们撑着。
从平价的连锁快餐，到一顿要几万日元的高级料理店，南亚、东南亚来的蓝领工人，早就成了标配。再往长远看，日本15到64岁的劳动年龄人口，预计会从2025年的7310万，一路掉到2070年的4535万。这个窟窿，本国人自己根本填不上。
道理这么浅显，按说应该把外国人当宝贝才对。可现实，偏偏拧着来。
参政党。这个党，靠着在疫情期间发布疫苗阴谋论起的家，去年7月的参议院选举里，硬是从1个议席暴涨到15个，靠的就是一句口号：日本人优先。
它主张严格限制外国人，连外国人买房买地都要管起来。虽然党首后来出来打圆场，说“日本人优先”只是竞选口号，没想煽动排外，可这把火，早就借着民意烧开了。
执政的自民党也跟着转向。高市早苗政府上台后，一边承认劳动力不足、离不开外国人，一边又专门设了个“外国人有序共生”的推进机构和担当大臣，理由是“部分外国人违法、钻空子，让国民感到不安和不公平”。听着挺正当。可日本国内不少团体当场就质疑：所谓的“不安”和“不公平”，客观证据到底在哪儿？
证据还真不太站得住。
日本社交平台上这两年疯传一堆说法：“外国人拖欠医保费每年高达4000亿日元”“三分之一领福利的是外国人”“领生活保护金的中国人五年内翻了一倍”“中国留学生白拿巨额补助”。听上去触目惊心，问题是——这些大多是假的，连日本媒体和官员自己都出来辟过谣。
再看治安，日本警方的数据摆在那儿：过去十年，触犯刑法的在日外国人数量一直在1万人上下，根本没有明显增加。可这十年里外国人总数翻着倍涨，真按人头算，比例其实是降的。
光靠嘴上喊还不够，政策也跟着收紧。提高外国人换发驾照的门槛，2026财年起买房得登记国籍，经营管理签证的门槛被大幅抬高……2025年，被取消在留资格的外国人达到1446人，比上一年又涨了两成多，照样是历史新高。一边张着大口喊缺人，一边攥紧拳头收签证，这股拧巴劲儿，外人看着都替它累。
所以说白了，外国人，就是被找来背锅的。
真正的病根，是日本人自己这三十年过得不太顺。工资几乎没涨，日元一路贬值，物价却蹭蹭往上窜，对未来的焦虑没处发泄。这时候，外国人就成了那个最方便、最不会还手的“软柿子”。把民生的烂账，巧妙地转化成对“外人”的敌意——这套操作，全世界的极右翼都玩得很熟，日本不过是又学了一遍。
更微妙的是，和欧美比，日本这一波其实更尴尬。人家是在“给外国人的福利是不是太多了”的反思里收紧，日本却是在外国人权利本就不算充分的情况下，又往紧里拧。再加上个别政界人物公开放话，说要把日本建成一个“不依赖中国游客的国家”，把游客和华人一并当成“问题”——话说得是真硬，可日本经济答不答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不过，这一刀砍下去，最先疼的，恐怕不是外国人。
最直观的反噬，已经体现在钱包上了。
中国游客，一直是日本旅游业的“金主”。2024年，外国游客在日本花了8.1万亿日元，旅游已经成了日本仅次于汽车的第二大出口产业，而光是中国大陆游客就贡献了约1.73万亿日元，稳坐头把交椅，占了总消费的两成多。2025年更猛，全年访日游客突破4270万人次，消费破9万亿日元，双双创下历史新高，中国游客撑起了大约四分之一。
然而风向，说变就变。
去年11月，日本领导人发表涉台错误言论之后，中日关系急转直下，中方随即采取必要反制，并发布了赴日安全提醒。提醒里讲得很清楚：当时日本社会治安不靖，针对中国公民的违法犯罪案件多发，加上多地地震频发，赴日存在安全风险。这本是各国保护本国公民的国际惯例——当年日本，也没少对在华日本人发过“警告”。
效果立竿见影。去年12月，访日中国游客同比暴跌约45%；今年1月再跌60.7%，直接把日本入境游拽出了连续四年的增长曲线，四年来头一回同比下滑。到了今年4月，中国大陆赴日游客只剩33万人，已经是连续五个月大幅下滑；酒店住宿里的中国客人更是同比少了将近七成，连降九个月。
这股退潮，几乎是全方位的。去年12月，全日本百货店的中国游客来店人数和免税销售额，都同比少了约四成；大批赴日团队游被退订，连一些从中国出发的邮轮停靠计划，也接连取消。在国内大型旅行平台的出境游热门榜单上，常年稳居前列的日本，一度直接跌出了前十。
中国人不是没地方去，转头就奔了韩国、东南亚，还有国内的山山水水。消息传开，几家跟中国市场绑得最紧的日本零售、化妆品和百货公司股票，也跟着应声下跌。
有意思的是，韩国、中国台湾的游客一度补了上来，让日本的入境总量看着还行，韩国甚至一举成了第一大客源地。可“总量新高、结构失衡”这八个字，骗不了人。该来的高消费没来，旅游业自己心里最清楚。
更扎心的是，这个缺口短期里还真不好补。韩国、中国台湾的游客数量确实涨了，可中国游客那种“逛一天、扫一车”的消费力，不是单靠人头就能替代的。日本旅游业一边数着创纪录的总人次，一边盯着越来越薄的客单价，那滋味，大概就是看着挺热闹，一摸全是空。
砸了人家的招牌，又把人家往外推，回头一算账本对不上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那接下来会怎么走？短期看，关键还不在富士山下那块黑布，而在两边关系能不能缓和。参照上一回，光是游客回流就花了一年多，这次恐怕也急不得。日本内部其实也没那么齐心：有人想借排外捞选票，有靠外国人吃饭的企业天天叫苦，还有一拨理性声音在拼命往回拉。
这几股力量怎么拉扯，才真正决定日本是继续把门往小里关，还是回过头来，重新把外人当回事。有一点倒是清楚——这件事掀起的余波，远不止旅游业这一摊。
那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上百万在日华人，到底该何去何从？
先把话说清楚，日本绝不是铁板一块。真正上街喊“日本人优先”的，是一小撮政客和网络上的极端声音。事件发酵的时候，也有日本人举着“人类不分第一第二”“日本人优先就是煽动歧视，我坚决反对”的牌子上街反对；十一家民间团体联名发声，反对煽动仇外；那些靠外国员工撑着门面的企业主，心里更是门儿清。把日本上上下下都想象成排外，本身也是另一种偏见。
但理性归理性，风险归风险。对在日华人来说，多一份清醒、多一份留意，总没坏处。真要遇上歧视或侵权，中国驻日本使领馆一直都在，依法寻求帮助是底气，不是软弱。
排外这把火，烧得最旺的时候看着挺吓人，可它真正烤焦的，往往是放火者自己的明天。一个把外人当软柿子捏的社会，迟早要为这份狭隘买单。而真正的强大与自信，从来不是把谁关在门外，而是有底气，把门一直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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