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第一天,我拍下第一张自拍,那个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我的生命正在被好好地度过。
一个人去瑞士,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仪式感。你会把情绪调到最高档,仿佛自己成了某部连续剧里的主角,一个想搞懂自己到底怎么回事的年轻人。说实话,这也是一种隐秘的快乐。
那一整周,没有任何人需要我。我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朋友,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一个每天睁眼就得算账的人。我是一个会搭错火车、盯着看不懂的路牌发呆的陌生人。每天早上醒来,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场」。
我太清楚这种话听起来有多矫情了。一个人旅行回来,马上就要宣布自己被改变了,好像几趟火车加几座山,就能把生命意义塞进你手里。
但说实话,这趟旅行给我的问题,比答案多。
我认识了一个当地人。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我身上那种溢出来的兴奋感。说不定,他连我整趟行程表都能从我脸上「闻」出来。
我们聊起我为什么来,我打算去哪里,我对瑞士的感觉如何。我说山啊,城啊,花啊;我越说,他嘴角的弧度就拉得越大。那种笑容,像是在配合我的激动。
于是我反问他:那你觉得瑞士怎么样?他的目光游离开来,只说了句:「嗯……也就还行吧。」话音刚落,我们就飞快地转向了别的话题。
我们聊起了各自的日常。他在瑞士的,我在美国的。抱怨的居然是同一件事:通勤太长,和爱的人处的时间太少,没有空间去创造,去自由。
他住在这里,做梦都想离开。我不在这里,做梦都想抵达。我们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谁的家门口有座山,谁没有。我们都在谈论时间,谈论那种被责任压住的、被困在某个地方的、稍微走远一点就够不到的——另一个版本的自己。
他带着我到处逛,然后我开始注意到,他在注意一些东西。那些他大概已经路过一百遍的东西。河流。街道。风景。我偷偷拍下他重新注视这一切的样子。
旅行快结束时,他把我拉到一边,感谢我。他说,他好像又成了自己国家里的一个游客。那种好玩的感觉,怎么都甩不掉。
一个做梦都想离开的人,突然透过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重新看见了自己的家。而一个做梦都想抵达的人,却在心里悄悄问自己:我是不是迟早有一天,也会停止看见这一切?
这真是很有意思的事。我们好像都在向往某个地方,只是不想把身上的负担一起带过去。旅行这件事,从来不是要帮你找到一片更好的土地。我觉得,它只是在教人,怎么重新「看见」。
可能我一直搞错了。我总觉得旅行能带来某种清晰感,以为在通勤、山景和不认识的小镇之间,我能忽然翻到关于下一步的启示。结果我回到家,带回来的全是问题。
那些关于我如何度过自己时间的问题。关于我究竟停止了注意多少生活的问题。那些关于日常的问题,在我回到公寓后并没有停止。通勤重现,晨会照旧,而那个「在别处才鲜活」的自我,好像又悄悄睡了回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声音,反复地问:你正在错过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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