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何建国把离婚协议拍在我脸上。
“三个孩子你只能带走一个,别的都归我。”
我蹲下身,抱起地上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丫头。她发着烧,小脸通红,浑身抖得像筛糠。
何建国脸色刷地白了。
扑通一声,他跪在水泥地上,浑身哆嗦:“秀兰,求求你,别带她走!这丫头她不是你的孩子!”
我愣住了。
他眼里全是恐惧,那种见鬼似的恐惧。
01
那天是腊月二十,天冷得骨头缝里都疼。
我抱着何芳走到民政局门口时,她烧还没退,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领,嘴里喊着“妈妈”。我把她裹进我的棉袄里,用我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暖着她。
何建国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身边站着大儿子何伟和二女儿何丽。
何伟穿着一身新羽绒服,脚上是刚买的运动鞋。
何丽缩在一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何建国他妈张艳红也在,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像个门神。
“来了?”何建国递过来一张纸,“签了,三个孩子你挑一个。”
我接过那张离婚协议,手指冻得发僵。上面写着房子归他,厂子归他,存款归他,孩子一人一个,由我选择。
“妈!”何丽喊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想走过去抱抱她,张艳红一把拽住何丽的胳膊:“别过去!你妈不要你了,以后奶奶疼你。”
何伟瞪了我一眼:“我才不跟妈走,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十二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我蹲下身,看着三个孩子。
何伟站得远远的,恨不得跟我划清界限。何丽在哭,但她被张艳红拉着,走不过来。只有何芳,那个五岁的小丫头,拖着病怏怏的身子朝我爬过来。
她走不稳,前几天摔了一跤,膝盖还肿着。
“妈妈……”
她扑进我怀里,小手紧紧抱着我的脖子。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
“我选何芳。”
张艳红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就选那个病秧子?行,带走带走,省得我们养着花钱。”
何建国却突然变了脸色。
他盯着我怀里的何芳,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变了调:“秀兰,你……你再想想,你选何丽吧,何丽身体好,能帮你干活。”
“我就选何芳。”
“你养不活她!”何建国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这身体,一年到头吃药,你拿什么养?!”
“我省着点花。”我抱着何芳往台阶下走。
“王秀兰!”何建国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带她走!”
他的手在发抖。
我回头看他,他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这孩子……这孩子她……”
“她怎么了?”
何建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张艳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是我闺女,我带她走天经地义。”我说。
“不是!”
何建国突然跪下了。
大冬天的水泥地,冰凉刺骨,他就这么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秀兰,我求你了,你把何芳留下,我给你一万块钱,不,两万!你拿了钱走人,孩子给我!”
周围有人停下来看。
何建国这个人,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他打我骂我嫌我,可从来没求过我。
“你给我跪下也没用。”我心一横,“何芳我是要带走的。”
“你不能!”他一把抱住我的腿,“她不是你的孩子!她不是你生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下。
怀里何芳的小手还在抓着我的衣领,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你说什么?”
“她……她是我捡来的。”何建国不敢看我,“五年前,我在路边捡到她,当时她生着病,我以为活不成了,想着带回家养着也行……”
“你胡说!”
“我没胡说!”他声音都变了,“她长得不像你,也不像我,你想想,这五年你是不是也觉着不对劲?!”
我低头看何芳。
她生得白,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她确实长得不像何家的人,也不像我。
我一直以为她还小,没长开。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何建国压低声音,“因为她是萧家的孩子。”
“哪个萧家?”
“天成集团的萧家!首富!电视上天天放的那个萧家!”何建国急得直跺脚,“她爸是萧逸尘,她爷爷是萧水生!三年前他们丢了个孙女,悬赏一百万找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里何芳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妈妈”。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我就跑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何建国跪在地上,眼泪直流,“我就是想……想等萧家找上门来,拿孩子换钱,我厂子欠了高利贷……”
“你疯了!”
“秀兰,我求你了,把孩子给我,我给你钱,你远走高飞……”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跟我过了十年日子的人,这个打我骂我嫌我生不出儿子的人,这个在外面养女人的人,现在跪在我面前,拿别人的孩子当筹码。
“何建国,你还是不是人?”
我抱着何芳转身就走。
“王秀兰!”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我没回头。
02
从民政局回出租屋的路,我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身上只有三十七块钱,租的房子在城郊,一个月三百块的单间。我抱着何芳,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何芳烧得迷迷糊糊,小脸贴在我脖子上,滚烫的。
“妈妈……我想喝水……”
“等着,妈妈给你买。”
我找了个小卖部,花两块钱买了瓶矿泉水。何芳喝了几口,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我看着怀里这个孩子,心里又酸又疼。
五年前何建国把她抱回来的时候,我正怀着何丽。他说是路边捡的,看着可怜。我心软,就留下了。
那时候何芳瘦得跟只猫似的,浑身都是青紫色的淤青,也不知道受了什么罪。
我给她喂米汤,一勺一勺地喂。她不会吸奶瓶,我就拿勺子慢慢喂,喂一口漏半口。
后来我去医院检查,才知道何芳肚子里有寄生虫,还有贫血。医生说这孩子体质弱,得好好养着。
我把自己的那份营养品省下来给她吃。怀何丽的时候,我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全给了何芳。
何家人嫌她,说她是个“赔钱货”。张艳红更是三天两头骂我,说我养个病秧子浪费钱。
可我就是舍不得。
她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你,你心就软了。
现在我才知道,她为什么那双眼那么好看——那是萧家人的眼睛。
何芳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凑过去听,她喊的是“妈妈”。
“妈在呢。”我拍拍她的后背,“妈在呢。”
她安稳了,又睡过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终于走到出租屋。
说是出租屋,就是个小单间,一张床,一个柜子,连个窗户都没有。我开了灯,把何芳放在床上,给她脱了外套,用被子裹好。
她还在发烧,脸蛋通红通红的。
我翻箱倒柜找出仅剩的半盒退烧药,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喂她。
“妈妈……苦……”
“乖,喝了就不烧了。”
她皱着眉喝完,又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家的孩子。
那个电视上天天放的萧家,那个首富萧水生,那个萧逸尘。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他们,觉着跟他们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现在,这孩子竟是他们的血脉。
而何建国,他想拿孩子换钱。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何芳突然哭起来,闭着眼睛,小手在空中乱抓。
“妈妈!妈妈!”
“妈妈在。”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妈妈在呢。”
她安静下来,手指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抓得死紧死紧。
我另一只手抓着床单,眼泪又掉下来。
以后怎么办?
我没工作,没收入,身上就三十几块钱。我一个人怎么养这个孩子?
可让我把孩子交给何建国,让他拿孩子换钱,那不可能。
何建国那个人,我太了解他了。
他要是得了那一百万,第一个跑去找周梅。那个开美容院的女人早就把他哄得团团转了。
到时候何芳怎么办?
她会被送到哪里?
她会不会又变成没人要的孩子?
我越想越怕,抱着何芳,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何芳退烧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妈妈。”
“哎。”我摸摸她的脸,“饿不饿?”
“饿。”
我翻了翻包里,还剩一包方便面。我泡了,喂她吃了半碗,剩下的我自己喝了。
“妈妈,咱们去哪里?”
“妈妈带你回家。”
“奶奶呢?”
“奶奶不来了。”
“哥哥姐姐呢?”
“……他们不跟咱们一起。”
何芳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五岁的孩子,她什么都懂,只是不吭声。
我心里一酸,把她抱起来。
“走,妈妈带你去找地方住。”
03
我在城中村找了间更便宜的房子,一个月一百八,六平米,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煤气灶。
但好歹是个窝。
房东是个老太太,看我抱着个孩子,可怜我,让我先住着,月底再交钱。
我千恩万谢,把身上最后的钱买了米和盐。
何芳看着新家,眼睛眨巴眨巴。
“妈妈,咱们家好小。”
“小什么小,妈小时候住的比这还小。”
“真的吗?”
“真的,妈小时候住草棚子。”
何芳趴在床上,咯咯笑。
她一笑,我就觉着天都亮了些。
我去菜市场捡了些菜叶子回来,煮了一锅稀饭,加了几片捡来的菜叶子,给何芳盛了一碗。
“妈妈,你不吃吗?”
“妈不饿。”
“妈妈骗人。”
她端着碗,走到我跟前,舀了一勺稀饭递到我嘴边:“妈妈吃。”
我张了张嘴,眼泪差点掉下来。
何芳又把勺子往我嘴里塞了塞:“妈妈吃,吃饱了才能干活。”
我吃了那口稀饭,咸的,是眼泪的味道。
住下来第二天,我去找工。
城里的活不好找,我没文化,又带着个孩子,没人愿意雇我。
找了一整天,饿得眼冒金星。最后在一家饭馆门口,老板娘看我可怜,让我洗碗,一个月一千二,不管吃住。
我不能挑。
我开始干活了,何芳怎么办?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白天把何芳锁在屋里,她自己在床上玩,晚上我回来喂她。
第一天,我出去时何芳在哭。我狠心锁上门走了。
回来的时候,她蜷在床边睡着了,眼睛肿着,嗓子都哭哑了。
我抱着她,自己也哭。
第二天,她不哭了。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我:“妈妈早点回来。”
“妈妈下了班就回来。”
“妈妈把门锁好,坏人进不来。”
五岁的孩子,就知道保护自己了。
我咬咬牙,锁上门走了。
日子就这么熬着,一天一天。
我没去找萧家,也没跟任何人说何芳的身世。
我甚至想过,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何芳就是我的闺女,跟什么首富没关系。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04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我刚洗完碗回到出租屋,何芳正趴在床上画什么。
我凑过去一看,她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小人,一个大人,还有一个大狗。
“妈妈,这是我们,还有隔壁家的阿旺。”何芳指着画说,“阿旺可好了,它天天趴在门口陪我。”
我心里一酸,摸摸她的脑袋。
外头突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敲得又急又响。
“谁?”
“开门!王秀兰,你给我开门!”
是何建国的声音。
我一把把何芳搂进怀里,压低声音:“别出声。”
何芳吓得缩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服,指尖泛白。
“王秀兰,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何建国在外面嚷嚷,踢门,踹门。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隔着门喊。
“把何芳还给我!”
“不可能!”
“你听我说!”他声音软下来,“我不是来跟你抢孩子的,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没什么好商量的!”
“一百万!”他喊,“那一百万咱俩一人一半!”
“我不要!”
“你疯了!你带着孩子住这种地方,一天吃一顿饭,你能养她活吗?!”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秀兰,你听我说,萧家那边已经找我了,他们要拿回孩子,只要把孩子还回去,一百万马上到手。你拿了五十万,带着钱走,想去哪儿去哪儿,不比在这儿受罪强?”
“你做梦!”
“王秀兰!”他声音又凶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她亲妈吗?你跟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凭什么霸着人家的孩子不放?!”
我浑身发抖,牙咬得咯咯响。
“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把她还给萧家,她住大房子,穿好衣服,上最好的学校。你呢?你能给她什么?一个没有窗户的出租屋?一天一顿的稀饭?你把孩子留在身边,能给她什么?!”
我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
“你什么?你就是自私!你怕没了孩子,你什么都没有了!可你想过孩子吗?她跟着你,这辈子都完了!”
何芳伸出小手,擦我的眼泪。
“妈妈不哭。”
她抱住我,小脸贴在我脸上:“妈妈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一瞬间,我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抱着她,站起来,打开门。
何建国没料到我会开门,愣在原地。
他看着我,又看着我怀里的何芳,眼神闪了闪。
“把孩子给我。”他伸手来抢。
何芳吓得尖叫,死死抱住我的脖子。
“你滚!”我冲他吼,“你再敢动她,我跟你拼命!”
“我就是疯了!你走不走?不走我喊人了!”
何建国看看远远围过来的邻居,咬咬牙,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全身瘫软,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何芳还在哭,她的小手紧紧抱着我,像随时都会被人抢走。
“妈妈……我不走……我不走……”
“不走。”我抱着她,“妈妈不让你走。”
那晚何芳一直发抖,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像是吓着了,梦话里都喊着“妈妈不走”。
我抱着她,坐了一夜。
05
第二天早上,我正哄何芳吃早饭,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轻,很有礼貌:咚咚咚。
“请问是王秀兰女士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小了,语气很客气。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很好。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
“您是?”
“我是萧水生。”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是……萧家的……”
“孩子在我这儿,对不对?”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看到他握着手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在抖:“让我看看她……就看一眼,行吗?”
何芳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外面的人。
萧水生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像……真像……”他声音哽咽,“这眼睛,这鼻子,跟她奶奶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他往里走了一步,我下意识把何芳往身后藏。
“你……”
“我不是来抢孩子的。”他赶紧停下,“我就是想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乱糟糟的。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何建国找我的。”萧水生说,“他说孩子在你这里,让我来要回去。”
“那你们……”
“我们是来找孩子的。”他声音很低,“孙女三年前丢了,找了好久好久,我媳妇因为她丢了的事,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你让我看看她,行吗?就看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把何芳拉到身前。
何芳怕生,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裤腿。
“这是爷爷。”我蹲下身,轻声跟她说,“不怕。”
何芳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头,看了萧水生一眼,又把头缩回去。
萧水生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
他站不稳,身后的中年男人赶紧扶住他。
“王女士。”中年男人开口了,“我是萧家的律师,我姓陈。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孩子的抚养权问题。”
“你们要带走她?”
“不是带走。”陈律师说,“是想把孩子接回家。萧家是这孩子真正的血脉至亲,她应该生活在萧家,享受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医疗……”
“我不同意。”
“王女士……”萧水生开口了,“我知道你疼这孩子,也知道你为了她吃了不少苦。我给你补偿,一百万,两百万,你开个价。你把她还给我,我养她,我给她最好的生活……”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何芳。”
萧水生急得直跺手杖:“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犟!你带着她住这种地方,吃都吃不饱,她能活吗?!”
“你听我说。”他语气软下来,“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养了她五年,你是她妈。可你想想,她需要什么?她需要去医院,需要上学,需要一个能让她长大的环境。这些,你给不了她。”
“我可以给你安排工作,给你安排住处,你随时可以来看她。你永远是她妈。”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何芳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妈妈,我不走。”
“妈妈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看着萧水生。
“萧先生,我不反对你认这个孙女。何芳应该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孩子。可你想让她回萧家,得等她愿意。她愿意,我就放手。她不愿意,谁也别想带走她。”
萧水生看着我,好久没说话。
最后他点点头。
“行,我等你。”
06
萧水生走后,我以为这事暂时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何建国根本没打算放手。
那天晚上,我在饭馆洗碗,老板娘突然喊我:“秀兰,外头有人找你。”
我擦了擦手出去,看到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你是王秀兰?”
“我是。”
“我们是法院的,何建国起诉你了,他要求变更抚养权,理由是你不具备抚养条件。”
“这是传票,三天后开庭。”
他们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
何建国,你够狠。
我拿着传票回到出租屋,何芳已经睡了,蜷在小床上,小脸埋在枕头里。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传票,眼泪无声地流。
第二天,我找到萧家。
萧水生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来了,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他告我了。”我把传票递过去,“他要求变更抚养权,要把何芳抢回去。”
萧水生接过传票,展开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个何建国……”
“他想干什么我知道。”我说,“他想拿到抚养权,然后跟你谈条件,用孩子换钱。”
“我知道。”萧水生叹了口气,“他之前就找过我,说一百万把孩子还给我。”
“那你……”
“我没答应。”萧水生站起来,“你这姑娘虽然固执,可你不贪钱。我知道你是真心疼孩子。”
他拍拍我的肩膀:“放心,这事我帮你。”
开庭那天,我穿着我最好的一件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萧水生派车来接我,他说:“去换个衣服,我给你买新的。”
我摇头:“不用,我穿什么都行。”
何芳拉着我的手,跟我一起进了法庭。
旁听席上坐着萧水生、陈律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何建国坐在原告席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律师。
周梅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化了浓妆,穿得花枝招展的。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原告何建国,你起诉被告王秀兰变更抚养权,理由是什么?”
何建国的律师站起来:“法官大人,我方当事人认为,被告王秀兰不具备抚养何芳的基本条件。她没有固定工作、没有固定住所、没有稳定收入。何芳现在五岁,正处于生长发育期,需要良好的生活条件。而被告提供给孩子的条件极其恶劣,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
“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手有点抖。
“法官大人。”我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我承认,我穷,我没钱。可何芳跟着我,从没饿过一顿,从没冻过一次。”
“你住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有窗户,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
“可我有手有脚,我能干活,能挣钱。”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洗完碗一个月一千二。”
“一千二,在城里连房租都不够。”
何建国的律师接着说:“我方当事人愿意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他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厂子。他完全有能力抚养孩子。”
“他不能。”我咬着牙说,“他要把孩子拿去换钱。”
“你胡说!”何建国站起来,“你这是诽谤!”
“我没胡说。”我看着法官,“何建国早就知道何芳的身世,他一直等着拿何芳去讹首富萧家的钱。”
“够了。”法官敲敲法槌,“有没有相关证据?”
何建国的脸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这里面是何建国跟我说的话。”
法庭安安静静,只有录音笔里何建国的声音在回响。
“一百万……咱俩一人一半……”
何建国脸色惨白。
录音放完后,法官看着他:“原告,你有什么解释?”
“我……我那是……”
“你是想用抚养权来换取利益?”
“不是!我只是……”
“够了。”法官摆摆手,“这个案子我了解了。何建国,你对抚养权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
何建国脸都绿了。
“我反对!”
“反对无效。”
何建国还想说什么,周梅站起来,转身就走。
“周梅!你等等!”
何建国追出去了,可周梅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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