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勺醋。

我亲眼看见婆婆的手腕往我碗里翻了两下又四下,醋瓶子倾斜的角度,比前十天加起来都大。

褐色的醋落在白粥上,散成一圈圈黄印。她一边倒一边嘟囔:“吃醋好,酸儿辣女,多吃点醋才能生儿子。”

我没说话。

端起那碗酸得呛鼻的粥,转身塞进正在刷手机的许高轩手里:“老公,妈专门给你熬的,你尝尝。”

他愣了一瞬,仰头就喝。

“啪——”

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从左脸炸开,耳朵嗡响。

许高轩手里的碗“咣当”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整间屋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刚要开口,就听见他说了一句让婆婆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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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生完女儿那天,我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全身湿透,头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迷迷糊糊听见护士说:“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

紧接着就是婆婆的声音:“唉……女孩啊。”

那个“唉”字拖得很长,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被推进病房,许高轩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一杯红糖水。他脸色讪讪的,放下水杯说了句“辛苦了”,就站在床边搓手。

我看见婆婆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生了个丫头……嗯……没事,还能再生。”

我闭上眼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许高轩大概看出我不高兴,坐到床边,拍拍我的肩膀:“别多想,妈就是随口说说。”

我没接话。

心里那口气憋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住院那三天,婆婆每天来,每次来就抱着孩子左看右看,嘴里嘟囔:“长得倒挺俊,就是……唉。

那个“就是”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

但我听得懂。

出院那天是许高轩的姐姐许倩来接的。许倩开着她那辆破面包车,帮我把行李搬上车,一路上跟我聊天。

“嫂子,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那样,嘴不好,心不坏。”

我笑了笑:“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我嫁给许高轩两年,跟婆婆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她一直在老家照顾瘫痪的公公,逢年过节才来市里住几天。

那时候我觉得她还行,话不多,做事勤快,就是嘴巴碎点。

谁能想到,生完孩子,她就不是那个“还行”的婆婆了。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婴儿床摆在主卧靠窗的位置,纱帘拉得整整齐齐。

她接过孩子放在床上,转过身来对我说:“涵柏,你坐月子,我伺候你。你听我的,我保证你出月子的时候白白胖胖的。

我当时还觉得挺感动的。

心想,婆婆毕竟是婆婆,再怎么重男轻女,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第一天晚上,许高轩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看着旁边的女儿,心里酸酸涨涨的。

她叫糖糖。

许高轩起的名字,说听着就甜。

我摸着她的小手,软软的,热乎乎的,心里那点委屈慢慢化开了。

管他男孩女孩呢,自己生的,自己疼。

第二天早上,婆婆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来,喝粥。补气养血的,我特意煮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淡。

我没说什么,三两口喝完,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碗,站在床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涵柏,妈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咱们农村有个说法,坐月子的时候吃醋,能转胎。”

我一愣:“转胎?”

“就是……下一胎生儿子。”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我认识好几个女的,都是坐月子吃了醋,第二胎生的儿子。”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不信,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她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妈,这没科学依据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什么科学不科学的,有用就行。”她摆摆手,“明天我给你粥里加一勺醋,你试试。”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上,抱着糖糖,心里一阵发凉。

02

我以为婆婆只是随口说说。

第二天早上,她端来粥的时候,我真闻到一股淡淡的醋味。

不多,就一点点。

“妈,你真放醋了?”

就一勺,去腥的。”她笑眯眯的,“你尝尝,不难喝。

我端起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确实不难喝,醋味被粥盖住了,只留下一丝酸酸的余味。

但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是真的相信那个“转胎”的偏方。

喝完粥,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看她。

她站在旁边,也不走,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妈,”我开口,“这个醋能不能别放了?我不喜欢那个味。”

“你慢慢就习惯了。”她说完,端着碗走了。

那天晚上许高轩下班回来,我跟他提了这事。

“你妈给粥里加醋,说是能转胎。”

他正在换鞋,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顿。

她就是瞎折腾,你别理她。

“我说了不想喝,她说让我慢慢习惯。”

许高轩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涵柏,你就忍忍,她就住一个月。等她回老家了,你想喝啥喝啥。”

“可她天天往粥里加醋,我喝不下。”

“那你就跟她说不喝。”他打开电视,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心里憋着气,但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一边是老婆,一边是妈。

可我心里委屈。

第三天,醋变成了两勺。

我端着碗,看着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褐色,胃里翻了一下。

“妈,这醋太多了。”

“两勺而已,又不酸。”她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你就当喝药,一闭眼就下去了。”

我咬牙喝了一口,酸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没喝完。

剩下半碗放在桌上,她去收碗的时候看见,脸一下子就沉了。

“浪费粮食,要遭天谴的。”

我没吭声。

第四天,三勺。

第五天,四勺。

我每天看着那碗粥,像在看一碗毒药。

可是我没跟她翻脸。

我怕她走了,我一个人带不动孩子。许高轩整天上班,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对着一个只会哭的婴儿,光是换尿布喂奶就够呛。

所以我忍了。

每次喝粥,我都屏住呼吸,三两口灌下去,然后赶紧吃口别的压住那股酸味。

婆婆看我喝完,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这就对了,听话才能生儿子。”

我低着头,不说话。

心里在想,我生女儿怎么了?女儿就不是人了?

第六天,我喝完粥,去卫生间吐了。

酸水混着米粒,冲进马桶里。

我趴在马桶边上,眼泪啪嗒啪嗒掉。

糖糖在卧室里哭,我擦擦嘴,跑回去抱她。

她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糖糖乖,妈妈在,妈妈在。”

她慢慢安静下来,小嘴一瘪一瘪的,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心里说:闺女,妈妈一定给你争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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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七天中午,许倩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水果和两罐奶粉,一进门就喊:“嫂子,我来看你了。”

我正抱着糖糖喂奶,听见她的声音,心里一暖。

许倩这人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但我跟她处得来。

她坐到床边,看了看糖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哎呦,这小模样真俊,像嫂子。”

“像你哥也行,反正不丑。”我笑着说。

“那是,我哥年轻时候也算是个帅小伙。”她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嫂子,我妈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接过橘子,没说话。

许倩看出来不对,压低声音问:“咋了?她又闹啥了?”

“也没啥。”我不想说太多,毕竟那是她亲妈。

“你跟我说实话,别瞒着。”许倩盯着我,“我妈那性格我知道,嘴上没把门的,但人不坏。”

“她往粥里加醋。”

“加醋?”许倩愣了一下,“加醋干啥?”

“说是能转胎,生儿子。”

许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这老太太,脑子里想的啥……”

她每天加,从一勺加到现在四勺了。我喝得胃里难受,昨天吐了。”我说着说着,眼眶有点发红。

许倩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被我爸那句话害的。”

“哪句话?”

我爸瘫痪之前,跟我妈说过,许家要是不生个带把的,她就不配进许家的祖坟。”许倩的声音很低,“我妈记了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我愣住了。

我知道婆婆不容易,嫁进许家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公公又瘫痪了,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但我没想到,她心里藏着这种事。

“嫂子,我不是替她说话。她就是那根筋拧不过来,你多担待。”许倩站起来,“我去跟她说说,让她别放了。”

“别。”我拉住她,“你别去说,说了她更来气。再说你哥也说了,忍忍就过去了。”

许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许倩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许高轩还没回来,说是单位加班。

我抱着糖糖,忽然觉得特别孤独。

在这个家里,我是外人。

婆婆是许高轩的亲妈,许高轩是她的亲儿子,糖糖是她亲孙女。

就我,是外姓人。

我想起我妈。

我妈在县城,离这里有三百公里。她知道我生了个女儿,高兴得在电话里哭。

她说:“闺女,你受苦了,妈心疼你。”

我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没告诉她婆婆往粥里加醋的事。

说了也没用,她帮不上忙,只会跟着操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抱着糖糖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婆婆在对面喊:“把孩子扔下去,扔下去就能生儿子了。”

我吓得醒了,满头大汗。

看看旁边的糖糖,睡得正香,小嘴时不时吧唧两下。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04

第八天,婆婆端来的粥里有五勺醋。

我看着那碗几乎变成棕色的粥,胃里一阵翻腾。

“妈,这个我不喝了。”

“为啥?”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太酸了,我胃受不了。”

就几勺醋,能酸到哪去?”她把碗往我跟前推了推,“喝了,别浪费。

“我真喝不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害你?”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还嫌这嫌那?”

“我没嫌,就是喝不下。”

“你就是嫌!”

她一把抓起碗,狠狠摔在地上。

粥溅了一地,陶瓷碎片蹦到我脚边。

糖糖被吓了一跳,哇哇大哭。

我赶紧抱起她,哄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婆婆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一言不发地抱着糖糖,坐到床上。

她瞪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行,你不喝我做的,有本事自己弄。”

等她走了,我拿手机点了外卖。

半个小时后,外卖到了。我开门去拿,发现婆婆站在客厅里,双手抱在胸前,盯着我看。

“外卖?外卖干净吗?你知道那些外卖用的是啥油?”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吃。”我冷冷地说。

“你……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骂骂咧咧地回了厨房,把门摔得砰砰响。

我提着外卖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碗饭,咸的。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生了个女儿,就要承受这些。

那天晚上许高轩回来,看见客厅地上还有粥的痕迹,问我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一下,他沉默了。

你能不能说说你妈?”我忍不住了,“她天天往粥里加醋,我真的喝不下了。

“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差点没笑出来,“她那是为你好,她想要个孙子。”

“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我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忍了八天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许高轩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歉疚。

“涵柏,你再忍忍,她就住一个月。”

“一个月?一个月我可能就被酸死了。”

“你……”

他没说下去,站起来走出房间。

我在房间里听见他跟婆婆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一阵沉默。

再然后,婆婆回了她住的次卧,把门关得紧紧的。

许高轩回到房间,躺到我旁边,背对着我。

我跟妈说了,让她少放点醋。

她说什么?

“她说知道了。”

我不信。

第二天早上,婆婆端来的粥,上面浮着一层明显的褐色。

我用勺子扒拉了一下,醋味直冲鼻子里钻。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

我知道,她故意的。

她在跟我较劲。

行,你较劲,我也较劲。

我没喝那碗粥,把它倒进了厕所里。

然后叫了外卖。

中午,她又端了一碗。

我倒掉。

晚上,再来一碗。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在厨房门口,冲我吼:“你到底要怎样?我伺候你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说了,我不喝加醋的粥。”

“妈,”我看着她,声音平静,“你要是觉得我生女儿对不起你,你可以直接说,不用往粥里加醋。”

她愣住了。

“但你别忘了,糖糖姓许,是你的亲孙女。”

我转身回了房间,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

那天晚上,糖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

我抱了一整夜,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婆婆没来看一眼。

许高轩在沙发上睡得打呼噜。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高楼,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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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九天,早上。

我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

婆婆在熬粥。

我抱着糖糖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经过厨房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婆婆背对着我,正往锅里倒什么东西。

我看到了。

醋瓶子,她倒了很多次。

一勺,两勺,三勺,四勺,五勺。

她没有停。

六勺。

她倒完之后,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仿佛在说:你不是不喝吗?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喝不喝。

我没有说话。

抱着糖糖回了房间。

半个小时后,她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我一眼就看见碗面上的褐色,比前几天都深。

“喝吧,今天的粥不酸。”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我没动。

你愣着干啥?喝啊。

我端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醋味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六勺醋,她倒了一满碗。

“妈,这粥我喝不了。”

“怎么又喝不了?你……”

“太酸了。”

“不酸!”

“我闻得出来。”

许高轩正好从卫生间出来,擦着脸,看见我们在对峙。

“咋了?”

“你问她!”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我给她端粥,她嫌东嫌西的!”

许高轩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上写满为难。

“涵柏,你就喝一口……”

“你喝。”我把碗递给他,“你尝尝多酸。”

他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妈,这也太酸了。”

“酸什么酸!不就几勺醋吗!”婆婆一把夺过碗,“你们一个个的,矫情!”

她端着碗,转身要出去。

“等等。”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不耐烦地看着我。

“这碗粥,给我。”

我把碗从她手里拿过来,站起来,走到许高轩面前。

“老公,你妈做的粥,你别浪费了。”

我把碗塞进他手里。

他愣住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让我儿子喝这个?”

“妈专门给你熬的,你尝尝。”

许高轩端着碗,看看我,看看他妈,不知道该怎么做。

“涵柏,你别闹……”

“我没闹。这粥是你妈熬的,你也说太酸了,那你自己喝。”

婆婆冲了过来。

她的巴掌来得又快又狠。

“啪!”

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

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脸蔓延开。

我捂着脸,看着她。

她的手还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真的打下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许高轩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粥溅了一地。

他站起来,看着我脸上的红印,嘴唇哆嗦着。

“妈,你……”

“我打她怎么了!她是你老婆,但你是我儿子!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妈!”

许高轩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婆婆愣住了。

“妈,”他声音颤抖着,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觉得我闺女不是许家的种?”

屋子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婆婆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生个女儿,你孙子梦就碎了?”

“我……”

“你是不是觉得,你媳妇就该听你的,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高轩……”

“妈,”他深吸一口气,“你要是这么想,那我跟我老婆孩子,搬出去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在婆婆心上。

她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跟我说话这态度?我养你三十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报答你,但我不能让你欺负我老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他像个男人了。

06

婆婆蹲在地上哭了。

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发烫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高轩站在中间,一只手攥成拳头,一只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妈,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看得出,他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是亲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帮他娶媳妇。

她对得起他。

但她对不起我。

“妈,你别哭了。”许高轩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婆婆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你就是嫌弃我了!你老婆嫌弃我,你也嫌弃我!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到头来我成了坏人!”

“没人说你是坏人……”

“她就是!”婆婆指着我的鼻子,“她知道我生你的时候有多难吗?她知道我一个人是怎么把你养大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跟我抬杠!”

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我知道,跟一个情绪崩溃的人讲道理,没用。

许高轩扶着婆婆站起来,把她送到次卧。

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他低沉的说话声。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见婆婆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抱着糖糖,坐在床边。

她醒了,睁着大眼睛看我,小手抓我的衣领。

“糖糖,”我低声说,“奶奶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在乎你爸爸了。”

糖糖当然听不懂。

她只是咿咿呀呀地哼了两声,又把头埋进我怀里。

半个小时后,许高轩回来了。

他脸色疲惫,眼睛底下有一圈黑眼圈。

“妈睡着了。”

“对不起。”他坐到床边,“我没拦住她。”

“你拦住了。”我说,“你说话了。”

“可是……”

可是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涵柏,我一直觉得,我妈就是嘴硬心软。她吃了那么多苦,我就想着……”

“你就想着,她做什么我都要忍?”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我叹了口气。

“许高轩,你妈不容易,我知道。但她不能因为自己不痛快,就拿我出气。”

“她不是拿你出气……”

“那她是什么?”

他沉默了。

“你知道她往粥里加了多少醋吗?”我看着他,“六勺。你刚才尝过的粥,是六勺醋。”

他的表情变了。

“我之前喝了一周,从一勺到六勺。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可是你呢?你每次都让我忍,让我别跟她计较。”

“你有没有想过,我忍了之后是什么结果?”

“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我在这个家,连个坐月子的女人都不如。”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往下掉。

“许高轩,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不想被人当牛马一样使唤。”

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涵柏,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站着。”

“我要你站起来,站在我这边。不用你跟她吵架,但你得让她知道,我不是她可以随便欺负的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敲门。

只是站在那儿。

像个哨兵。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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