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人事部的通知,群发的,措辞冷冰冰的:“陈永强,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与你解除劳动关系,请于下周五前办理离职手续。”

我没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厨房里传来老伴剁馅的声音,电视开着,播着早间新闻。窗外下着小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

我放下手机,又翻了个身。

心里头翻涌的,不是什么愤怒、委屈、不甘。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心里堵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突然被人搬走了,空落落的。

我没告诉老伴。

七点十分,我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衬衫。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这么早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

她没多问,继续剁馅。

我开车去了公司。二十分钟的路,我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公司门口,门卫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工,周末还来加班?”

我没回答,冲他笑了笑。

走进办公室,徐渊的办公桌空空的,桌面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挺精神。

我拉开自己的抽屉,把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个用了八年的鼠标垫装进纸箱里。

签字、交工牌、退出所有工作群。

整个过程,三分钟不到。

走出公司大门,我掏出手机,翻到徐渊的微信,点了删除。接着是萧江山的,人事部经理的,一个都没留。

回到家,老伴已经把茶水泡好了。我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茶叶是新买的铁观音,香味很正。

喝了三口。

手机响了。

刘洋打来的。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

我还是没接。

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没点开听,直接转了文字。

屏幕上跳出几行字:“老陈,你怎么把我们都拉黑了?公司出大事了!88亿的融资会,投资方点名要你讲解,整个会议室都乱了!徐渊找你找疯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雨还在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盯着手机屏幕,大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犹豫了大概十几秒。

最后还是点开了那条语音。

刘洋的声音带着喘,背景音嘈杂得很,有人在喊,有椅子被推开的动静。

他说:“老陈,你在哪儿?赶紧回我!今天下午融资会,投资方那边来了个技术专家,点名要你讲解你那套算法。郑凯安上去讲了没十分钟就下不来了,投资人直接拍桌子说要撤资。徐渊现在跟疯了似的满世界找你,你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拉黑了,他让我联系你。你赶紧给我回个电话!”

语音结束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在沙发上。

老伴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搁在茶几上:“谁啊?一大早的,电话响个不停。”

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老伴擦了擦手,“你不是昨儿才说不加班了?”

我没接话。她也没追问。我们在一起过了二十年,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没用。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三年前,我主导研发了那套智能决策算法。

那时候公司刚拿到B轮融资,正是缺人的时候,徐渊被空降到技术部当主管,对技术一窍不通。

我花了整整八个月,带着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硬是把这套算法啃了下来。

公司后来的发展,可以说全靠着这套算法。

去年C轮融资,投资方就是看中了这个才投的钱。今年这轮88亿的战略融资,更是奔着这个来的。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雨小了些,楼下的马路上车不多,偶尔有辆电动车刷地过去。

手机又响了。

还是刘洋。

我没接。

他又发了几条微信过来:“老陈,徐渊说要去你家找你。”

“你别不理我啊,我也是被逼的。”

“他们让我帮着找你,我总不能说不知道你住哪儿吧。”

我看了两眼,没回。

老伴推开阳台门:“你怎么又抽烟?”

“就一根。”

“少抽点,你那肺都成什么样了。”

她转身回了屋。我把烟掐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混着楼下早餐铺子的油烟味。

又过了半小时。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没动。

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徐渊站在门外,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在一边,衬衫扣子开了两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萧江山。

新来的CEO,来了不到半年。

萧江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职业经理人特有的客客气气的笑容。但眼睛里的焦躁,瞒不过人。

门铃又响了几声。

我没开门。

徐渊开始拍门:“永强!陈永强!在家吗?”

老伴从卧室出来:“谁啊?”

“没事,公司的同事。”

“那怎么不开门?”

“不想开。”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卧室了。

门外的拍门声越来越急。徐渊声音都变了调:“陈永强,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行不行?公司真出大事了!”

我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萧江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陈工,我是萧江山。今天的事情,公司做得不地道。我来,是来跟你商量怎么补救。你开了门,我们当面谈。”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打开了门。

徐渊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庆幸,有难堪,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先说话了:“进屋说。

02

他们俩进了屋,鞋子没换,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就进来了。老伴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看见徐渊的狼狈样子,愣了一下,赶紧去倒茶。

徐渊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着大腿,眼睛不敢直视我。

萧江山倒是稳当,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兜里,冲我笑了笑:“陈工,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我没接他的话,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来找我,为了融资会的事?”

徐渊抢着开口:“对对对!永强,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两点开始的融资会,我们这边准备了一个星期,什么都安排好了。结果投资方那边临时提出来,说要你亲自讲解你那套算法的技术细节。郑凯安上去讲了没几分钟,就被问住了,投资人当场就说要重新考虑投资意向。”

“那关我什么事?”

徐渊噎住了。

萧江山接过话头:“陈工,我知道公司这次处理你的方式欠妥当。但现在是公司的关键时期,88亿的融资,关系到公司能不能上市。你能不能先不计前嫌,帮公司把这一关过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说话滴水不漏,听起来好像是在道歉,但每一个字都是冲着“公司利益”去的。

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人怎么样,而是我能不能给他创造价值。

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从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干到两鬓斑白,从技术员干到技术主管,最后连公司自己养的狗都有个正式工号,我却没有了。

“我离职手续都办完了,公司的事,不该找我。”

徐渊急了:“永强,话不能这么说!那套算法是你开发的,只有你最清楚里面的门道。你要是不去,这88亿真就黄了!”

“黄了就黄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渊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指着我说:“陈永强,你别太过分!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

“我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干了十五年,上个月工资里扣了三百块什么名目,你来跟我说说。”

徐渊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萧江山摆了摆手,示意徐渊坐下。他看着我,语气放软了些:“陈工,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条件。”

“那你……”

“我不去。”

徐渊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他平时在办公室里作威作福,对手底下的人呼来喝去,今天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萧江山叹了口气:“陈工,你再考虑考虑。这个项目,你也是花了心血的。

“心血?”我笑了一下,“我熬夜加班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家里人住院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萧江山沉默了。

徐渊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萧总,你看他这态度……”

我站起来:“你们走吧,我这儿没什么好谈的。

徐渊还想说什么,萧江山按住了他的肩膀。

萧江山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看着我:“陈工,我给你时间考虑。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号,你应该还有。”

我没有回答。

他带着徐渊出去了。门关上之前,徐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里带着恨意。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老伴从卧室出来:“人走了?”

嗯。

“他们来找你干嘛?”

“公司出了点事,想让我回去处理。”

“那你答应了?”

“没有。”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茶几上那两个没动过的茶杯。

我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楼下。

徐渊上了车,狠狠地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打了下转,然后开走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脑子里很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是在十五年前进这家公司的。

那时候公司还是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在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老板就是赵四海。

他那时候五十出头,头发还没白,浑身上下有股子闯劲。

面试那天,他给我倒了杯茶,问我愿意不愿意跟着他干。

我说愿意。

就两个字。

赵四海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他说话算话。

那几年,公司发展很快。

从两间办公室到一整层楼,从十几个人到几百号人。

我从技术员做到项目组长,又从项目组长做到技术主管。

工资年年涨,年底还有分红。

赵四海逢人就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叫陈永强,没有他,我们这套系统做不出来。”

那是我最风光的时候。

后来公司大了,引进了资本。赵四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慢慢地放权了。萧江山就是资本方派来的。

他来了半年,公司里就变了样。

先是换了财务总监,然后是人事经理,接着是销售总监。一个接一个的“老人”被清退,换上一批年轻的、学历高的、说话一套一套的新人。

徐渊就是这样来的。

他比我小两岁,没有技术背景,但是会来事。

开会的时候会捧场,私底下会请领导吃饭,朋友圈里天天发“感恩平台”之类的鸡汤。

萧江山很喜欢他,把他安排到技术部当主管,说是“从业务角度看问题”。

技术部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外行。

他看不懂代码,分不清前后端,连服务器重启都要问人。

但他会写报告,会做PPT,会在汇报的时候把别人的工作说成自己的。

我性格闷,不爱争。他抢我功劳,我忍了。他给我穿小鞋,我也忍了。好几次想辞职,一想这把年纪了,出去也不好找工作,就算了。

去年开始,徐渊的动作越来越大。

他把自己人安插到各个关键岗位。

郑凯安就是他亲自招进来的,说是什么名校毕业,有国际视野。

实际上那小子写个简单的排序算法都要卡半天,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徐渊端茶递水、整理会议纪要。

徐渊让郑凯安接手我手里一部分核心业务,说是“要有梯队建设”。

我心里清楚,他是在架空我。

上个月,徐渊在技术部的周会上点名批评我,说我“技术太保守”

“不愿意分享”

“影响团队创新”。我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发愣。

散会后,刘洋陪我在楼道里抽烟。他问我:“老陈,你就这么忍着?”

“不然呢?”

“跟赵总说说啊。”

“赵总都退了,说了有什么用?”

刘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其实想过反抗。

但我这把年纪了,肩上的担子重,不敢冒险。

房贷还有八年才还完,儿子大学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

老伴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钱。

我要是丢了工作,这个家怎么办?

所以我就一直忍。

忍到上个星期五。

那天下午,徐渊把我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他笑着递给我一份文件,说:“永强,公司最近在搞组织优化,你可能也听说了。高层的意思是,技术部需要年轻化。你在公司辛苦了这么多年,公司不会亏待你,给你N 1的补偿。”

我看着他,问:“什么时候走?”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爽快:“下周五之前。”

“行。”

他可能以为我会闹,会去找赵四海,会去找工会。但他没想到,我只是说了个“行”字,就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刘洋凑过来:“老陈,他找你干嘛?”

“没事。”

“你别瞒我,是不是要裁你?”

我没说话。

刘洋气得脸都红了:“这群王八蛋!你为公司干了十五年,他们说裁就裁?你去找赵总啊!”

“找他又能怎么样?”

“你就这么认了?”

刘洋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桌面擦干净了。

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墙上公司那块“年度最佳团队”的奖牌,那是五年前我带团队拿的。

然后我就走了。

04

周六早上,我就收到了人事部的通知。

整个过程,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但说真的,我心里没有太难过。更多的是解脱。这十五年的熬,够长了。

老天爷像是跟我开了个玩笑。

我刚离开公司不到三个小时,公司就出事了。

刘洋的电话让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有种报复的快感。

徐渊不是要让我走吗?

那我就走。

结果呢?

你们自己搞不定。

但另一方面,我又有些心软。

公司毕竟是我亲手带大的地方,赵四海对我不薄。

这套算法,也是我花了心血做出来的,要是真的因为这88亿没到账,公司就这么垮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我坐立不安。

老伴去菜市场买菜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泡了杯茶,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刘洋又发了条信息过来:“老陈,徐渊疯了,他在办公室里摔东西。萧江山也坐不住了,刚才打电话让法务过来开会,说要追究你的责任。你小心点。”

我看了,没回。

还追究我的责任?我是被裁的,不是我自己走的。我拿了自己的东西,什么公司机密都没带走。就算去劳动仲裁,也是他们理亏。

但转念一想,徐渊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当年有个会计离职,结果徐渊说她做假账,非要报警,后来还是赵四海出面摆平的。

他那张嘴,真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我心里有些发虚。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刘洋。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老陈,我告诉你件事,你别生气。”刘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角落里打的电话,“刚才徐渊让我去他办公室,我听他跟萧江山打电话,说的就是你那套算法的事。他说你那套算法,关键部分根本没有文档,你也从来没有完整交接。郑凯安手里只有个半成品,根本没法用。”

我愣了一下。

刘洋继续说:“他还说……还说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留了一手,是故意的,要挟公司。”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放屁。”

“我知道是放屁,但萧江山信了啊!他现在就咬定是你偷了公司核心技术,要告你!”

“让他告。”

老陈,你想想办法啊,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三年前那套算法,确实没有完整交接。但那不是故意的。

那段时间,我老婆病了三个月,我一边照顾她,一边赶项目,加班时间长了点,身体出了点问题,住了一次院。

出院后,项目已经差不多完了。

但因为缺了最后一段代码的注释和文档,我本来想着过几天补上,拖着拖着就忘了。

后来项目上线,效果很好,没人再提文档的事。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三年后,这件事被徐渊拿来当把柄。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越想越不对劲。徐渊这人做事没底线,他要是真想搞我,肯定会想办法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我得留一手。

我打开电脑,翻出三年前那个项目的文件夹。

里面确实缺了一份完整的技术文档,但原始的代码文件还在,注释虽然简单,但好歹是我写的,逻辑清清楚楚。

我花了半小时,把那段缺失的关键代码重新梳理了一遍,写了份简单的说明文档。

做完这些,我心里踏实了些。

这时候,老伴买菜回来了。她换了拖鞋,提着菜进了厨房,探出头来问我:“中午想吃啥?”

“随便。”

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

“没什么,公司的事。”

“是不是要裁员?”她放下菜,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我,“我昨儿听你打电话,听出点意思。你别瞒我,有什么跟我说。”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跟了我二十年,没过什么好日子,一直在身边默默的。我这把年纪被裁了,以后怎么办?

公司确实把我裁了。

我本以为她会慌张,但没想到,她却笑了笑:“哦,裁了就裁了呗。你这些年也没少受气,正好歇一歇。”

“房贷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房贷先跟银行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延期。儿子自己工作了,不用你操心。我一个月超市也能赚个两千多块钱,咱俩省着点花,饿不死。”

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切菜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下午两点刚过,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刘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是陈永强先生吗?”声音很客气,带着点南方口音。

“是我。”

“我是正源资本的张经理,今天参加了你们的融资说明会。我们负责这次投资的技术评估。我想跟您聊聊,不知道您方便吗?”

我愣住了:“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是从贵司的人力资源那边了解到的。我们听说您已经离职了,但我们对您开发的这套算法很感兴趣。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单独跟您沟通一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您想聊什么?”

具体的细节,我想当面谈。不知道您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下午没空。”

“那明天呢?”

我想了想:“明天上午,十点。”

“好的,我会发短信告诉您地址。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投资方找我,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我回去上班,还是有别的想法?

我不敢妄下结论。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投资方的,想找我聊聊。”

“找你聊什么?”

“不知道。”

“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明天上午见面。”

老伴“哦”了一声,没多问。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洋。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比上午更急:“老陈,你接到投资方的电话了吗?”

“接到了。”

“那你怎么说的?”

“约了明天见面。”

“那就好……那就好……”刘洋长出了一口气,“你知道刚才会议室里闹成什么样了吗?投资方那个技术专家,姓什么张的,听说你被裁了,当场就说这轮投资他们要考虑。萧江山脸都绿了。徐渊让郑凯安再上去讲一遍,结果郑凯安直接卡壳,连PPT上的公式都解释不清。投资方的人站起来就走了。”

我听着,没说话。

刘洋继续说:“现在会议室里还在吵。徐渊说要去告你,萧江山说先别急,让我联系你过来救场。但他们估计不会求你了,因为投资方已经走了,这轮融资算是黄了。”

“黄了好。”

“老陈,你别这么说。咱们公司的事归事,可你那套算法是好的,别因为这些人耽误了。”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出太阳了。阳光照进来,让客厅亮堂堂的。

我脑子里很乱。

被裁了,徐渊可能要告我,投资人要找我,赵四海那边还没联系。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老伴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坐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三道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一碗蛋花汤。

她给我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吃着饭,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的。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坐回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赵四海的电话。

赵四海是我老领导,退休后很少过问公司的事。但他在这个行业的人脉还在,如果我真想去告状,他能帮上忙。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想了想,发了条短信:“赵总,我是陈永强,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方便的话,您给我回个电话。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赵四海回的:“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公司楼下那家茶馆。

06

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儿。徐渊那张脸,萧江山那双眼睛,刘洋的语音,投资方的电话,跟放电影似的来回放。

老伴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我数着那个光影,数到一百多下,还是睡不着。

索性不睡了。

轻轻爬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夜空。

六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市。远处的写字楼亮着一些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加班。楼下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喝了两口酒,手机亮了。

刘洋发了条消息:“老陈,明天上午的事,千万别跟徐渊说。他今天气疯了,跟萧江山吵了一架。”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了一句:“对了,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徐渊下午去找赵四海了。”

我手一顿:“找赵总干嘛?”

“不知道,但他从赵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放下手机,喝了一口酒。

赵四海一向不喜欢徐渊。当年徐渊空降时候,赵四海就明确反对过。但因为身体原因,最后没拗过董事会。徐渊去找他,八成是碰了一鼻子灰。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喝完了酒,回屋躺下。这回总算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一响,我翻身起来。

洗漱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有点肿,精神还好。

用冷水拍了个脸,换了件白色衬衫,套了件夹克。

老伴已经做好早饭了。小米粥、煎蛋、几个小笼包,摆在桌上。

“今天去见人?”

“那我就不留你吃午饭了。”

“不用。”

吃完饭,出门,九点半。

我提前到了投资方给的地址。

是一个茶馆,装修得挺讲究,里面没什么人,只有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着深蓝色西装,正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张经理?”

他抬起头,笑着站起来:“陈工?您好您好,我叫张明。请坐。”

我坐下来,服务员端来一壶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张明先开口:“陈工,不好意思,昨天冒昧打扰您了。我知道您刚刚离职,这个时候来打扰您,挺唐突的。”

“那我就直说了。”张明推了推眼镜,“我们对您开发的智能决策算法非常感兴趣。之前几次接触,都是从公司的角度看的。但昨天我们发现,公司的技术团队,好像不具备独立讲解和运营这套算法的能力。这就让我们很担心。”

我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张明继续说:“我们正源资本,是专门投科技型企业的。我们看重的是技术本身,而不是公司本身。所以我们昨天回去临时开了个会,想邀请您加入我们的技术顾问团队,帮助我们对这套算法进行技术评估。当然,是有报酬的。”

我看着他:“你们想让我给你们做评估?”

对。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份咨询合同。您负责帮我们技术把关,费用我们按照行业标准走。如果将来项目落地,还会有分成。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公司知道吗?”

“公司方面,我们暂时没有正式通知他们。但按照协议,一旦投资人决定撤资,他们有义务配合我们进行资产和技术评估。到那时候,我们再通知他们也是一样的。”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个事,对我来说是个机会。但我不能现在就答应。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您慢慢考虑。我给您留个名片,随时可以联系我。”张明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谢谢。”

“陈工,我希望您能好好考虑。现在这种技术人才,市场上不多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刘洋打来的。

“老陈,你在哪儿?徐渊找到你家里去了!”

脚步一顿。

“我老婆打电话跟我说了,他带了两三个人,说要跟你当面谈。你老婆说你不在家,他们就在楼下等。”

我咬牙:“他这是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