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从今天起这个家实行AA制。”
韩涵柏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时,我正蹲在厨房择菜。菜叶子还沾着水珠,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接着说:“您和老何每个月交两千块生活费。水电物业平摊。奶奶的养老院费用,你们自己出。”
我抬起头,看见儿子何宁坐在沙发上,头低着,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按计划来,房子那边我已经找好律师了。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好。”我说。
01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张纸上的字。
韩涵柏的字写得挺好看,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练字帖。
可内容却像刀子。
“何勇,”我推了推身边的老伴,“你说这算啥事?”
何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睡吧,明天再说。”
他就是这样,遇事就躲。
当年在厂里当车间主任,工人闹事他躲厕所里抽烟。
如今儿媳妇欺负到头上了,他还是这副德性。
我盯着天花板,越想越睡不着。
这房子是何宁结婚时我们出钱付的首付。
三十二万,我和何勇攒了大半辈子。
装修又花了十二万,买家具家电八万。
前前后后五十多万,一分没让韩涵柏家出。
婚后两年小两口倒也太平。
可自从韩涵柏怀孕生了个闺女,她整个人就变了。
嫌何宁工资低,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家里地方小。
动不动就摔摔打打,指桑骂槐。
今年过完年,她干脆提出要AA制。
说是现在年轻人时兴这个,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只是说说。
没想到她真把协议打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早饭。
韩涵柏已经在厨房了,正在煮牛奶。
“妈,”她头也不回,“以后早饭各吃各的。您和爸想吃什么自己做,我不管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何宁从卧室出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
“妈,涵柏说得对,”他打着哈欠,“现在都这样,各过各的也挺好。”
我看了儿子一眼。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睡衣,领口都洗白了也不知道换。
“行。”我说,“那就各过各的。”
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水。
杯子空了,我端着杯子愣了半天。
上午九点多,我正在阳台浇花,听见楼下有汽车喇叭声。
探头一看,是辆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韩涵柏从楼上跑下去,跟司机说了几句话。
不一会儿,两个人抬着个轮椅下来了。
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
我的婆婆,吴金莲。
02
吴金莲今年七十八,三年前中了一次风,身子半边不能动。
说话也不利索,含含糊糊的,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以前一直住在乡下老家,由我小姑子何秀照顾。
去年何秀查出子宫癌,自己都顾不过来,我就把老太太送进了养老院。
一个月三千八,我和何勇各出一半。
虽说养老院条件一般,但好歹有人照看。
韩涵柏从来没问过婆婆的事,过年都不去看一眼。
今天怎么突然把人接回来了?
“奶奶交给您了,”韩涵柏拍了拍手,“反正您也不上班,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照顾老人也算是您对这个家的贡献。”
她说完这话,我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
几个月不见,吴金莲瘦得厉害,眼窝深陷,嘴角流着口水。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说什么却说不清楚。
我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口水。
“妈,咱进屋。”
韩涵柏在旁边站着,嘴角带着笑。
“对了妈,以后奶奶的护理用品您自己买。尿不湿、护理垫、湿巾,这些都不算在公共开支里。”
我扶着轮椅把手,指节捏得发白。
“知道了。”
何勇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妈这个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咋成这样了?”他声音发抖,“养老院咋照顾的?”
“还能咋照顾,”韩涵柏接话,“一个月三千八,你还指望人家把您妈当祖宗供着?没长褥疮就算不错了。”
何勇气得脸通红,可看着儿媳妇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把吴金莲推到她以前住的那间小屋。
屋里堆着杂物,床上落了灰。
我先把床铺收拾干净,铺上新床单。
然后把老太太抱到床上。
她轻得厉害,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像抱着一捆干柴。
给她换尿不湿的时候,我心里猛地一揪。
大腿根那里红了一片,快破皮了。
后背也有两处压疮,硬币大小,结了薄薄一层痂。
养老院那帮人,肯定是没给老太太翻过身。
我把药箱找出来,用碘伏给她消毒。
疼得吴金莲直抽气,可她不哭,就那么咬着嘴唇看着我。
“妈,”我压低声音,“您别怕,有我在。”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还挺大。
“有……有东西……”她含含糊糊地说。
“啥?”
“鞋……鞋盒子里……”
03
当天晚上,我趁韩涵柏和何宁回房间了,偷偷翻了一下老太太的行李箱。
箱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人造革手提箱,拉链都坏了。
里面装着她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几双布鞋。
最底下有个旧鞋盒,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我拆开胶带,里面是一沓子纸。
有老太太的身份证、户口本、老年证。
还有一张存折,上面余额八百多块。
最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回执单。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七年前的转账记录。
金额五万块。
转账人:何宁。
收款人:陈银娥。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借款。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微微发抖。
我想起来了。
七年前老房子装修,韩涵柏主动提出要给五万块赞助。
说是听何宁说家里装修缺钱,她愿意出一份力。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个儿媳妇挺大方。
可钱到账那天,我发现转账人是何宁,不是韩涵柏。
我问他:“你不是说你媳妇给的钱吗?”
何宁支支吾吾:“她说让我先转给你,回头她给我。”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小两口谁转都一样。
可现在回过头来细想,这事不对。
韩涵柏当时每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块,她哪来的五万?
而且那张备注为“借款”的转账单,是怎么回事?
我把回执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何宁的笔迹:“爸、妈,这五万块钱是我跟涵柏借你们的,以后我们会慢慢还。装修好了,这房子我们也有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明白了。
全明白了。
韩涵柏当年出那五万块的“赞助”,根本就是下套。
她想证明当年老房子装修她也出了资。
这样她就有理由要求房子的产权份额。
如今她推行AA制、把瘫痪的奶奶接回来逼我走。
都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逼我和何勇回老房子。
只要我和何勇在那边住满一定时间,她就有借口说“公婆擅自占用共有房产”,起诉我们。
可她没想到,老太太手里还攥着这个把柄。
我把回执单小心地折好,又放回鞋盒里。
放回去之前,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
关了灯,躺到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何勇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他睡得真香。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做早饭。
不过这次我只做了一人份。
自己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切了几片酱牛肉。
韩涵柏出来倒水,看见我在餐厅吃面条,愣了一愣。
“妈,早饭不是各做各的吗?”
“是啊,”我夹起一筷子面条,“所以我只做了我自己的。”
她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煮自己的早饭。
何宁起来后也自己热了杯牛奶,吃了两片面包。
我吃饱喝足,收拾碗筷。
然后当着韩涵柏的面,拿起手机。
“喂,是川菜馆吗?给我来一份水煮鱼,一份辣子鸡,一份夫妻肺片。送到金地花园3栋二单元502。对,现在就送。”
韩涵柏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妈,您这是……”
“点外卖啊,”我笑着说,“AA制嘛,我花我自己的钱,您管得着吗?”
04
外卖四十分钟就到了。
水煮鱼、辣子鸡、夫妻肺片,外加一份凉拌黄瓜。
我摆了一桌子,香气扑鼻。
然后我走到吴金莲房间,把她从床上扶起来。
老太太闻着香味,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我给她围上围兜,用勺子把鱼肉剔了刺,拌在稀饭里喂她。
她吃得很慢,一口咽下去要半天。
我不急,一口一口地喂。
从上午十一点喂到十二点半,总算喂完了一小碗。
我自己这才开始吃饭。鱼已经凉了,辣子鸡也不脆了。
可我不在乎。
以前伺候韩涵柏月子的时候,我经常吃冷饭冷菜。
那时候觉得当婆婆的嘛,不都这样过来的。
现在想想,真是犯贱。
吃完饭,我把碗筷筷子往水池里一扔。
水龙头也没关,让水哗哗地流着。
然后回到客厅,打开电视看《金牌调解》。
韩涵柏下午两点多回来了,手里拎着菜。
她进门听见厨房的水声,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妈,水怎么不关?”
“忘了,”我眼睛盯着电视,“人老了,记性不好。”
她进厨房一看,又看见水池里的碗筷,脸色更差了。
“碗也不洗?”
“明天洗呗,”我说,“今天累了,不想动。”
她深吸一口气,没说话,自己开始洗。
我听见她洗碗的动静很大,砰里哐啷的。
第二天,我又点了外卖。
这次是火锅,毛肚、鸭肠、肥牛、虾滑。
还叫了一瓶冰可乐。
外卖小哥送到的时候,韩涵柏正在客厅辅导女儿写作业。
她看着我拎进来一袋袋的菜,眼神跟刀子似的。
“妈,您天天这么吃,对身体不好。”
“不碍事,”我说,“反正花的自己的钱。”
那天中午我吃到两点,吃完饭把满桌的残羹剩菜往厨房一推。
锅碗瓢盆堆了一水池,还洒了些红油在地上。
韩涵柏晚上下班回来,看见厨房跟炸了一样,差点没哭出来。
她找了家政阿姨来打扫,花了两百块。
这笔钱,从家庭公共账户里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每天准时点外卖,顿顿不重样。
水煮鱼、酸菜鱼、红烧排骨、烤鸭、牛排、寿司拼盘。
吃完了碗不洗,地不扫,垃圾不倒。
韩涵柏叫了三回阿姨,花了七百多。
何勇有点看不过去,偷偷跟我说:“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分。”
我说你懂个屁。
他就不敢再说话了。
倒是吴金莲,胃口一天天好了起来。
每次我喂她吃饭,她都使劲咽下去,眼巴巴地看着我。
有时候吃完了,还会含含糊糊说一声:“香。”
我心里想,老太太这是多少年没吃过一顿好饭了。
在养老院那地方,人跟牲口一样,喂的都是糊糊。
到了第八天,韩涵柏终于撑不住了。
她把何宁叫到房间里,关上门吵了一架。
我听见韩涵柏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妈是不是故意的?天天点外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何宁的声音低低的:“那你想咋办?规矩是你定的,她花自己的钱,你有什么话说?”
“那你说,她这样天天吃,咱们的脸面往哪搁?”
“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你要不别收她生活费了,这事就解决了。”
“凭什么?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在这个家就得按规矩来!”
我坐在客厅里给吴金莲剪指甲,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规矩?规矩是你定的,可你不一定玩得过我。
05
第十天晚上,何宁敲开我的门。
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圈红红的。
“妈,涵柏让我辞职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她说我在公司上班挣得少,不如在家照顾奶奶,省得请阿姨。”
我盯着儿子看了好半天。
他瘦了,下巴也尖了,眼窝发青。
“所以你就答应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何宁,”我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她让你辞你就辞?”
“可是妈……我……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你是没长大还是没骨头?”
我气得浑身哆嗦,可又拿他没办法。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脾气软,耳根子软。
我跟他爸离婚那会儿他五岁,问我妈是不是不要他了。
后来我改嫁给何勇,他管何勇叫爸,改姓何。
何勇对他不错,养大到读书、工作、结婚。
可这孩子骨子里还是那个没安全感的小男孩。
如今被他媳妇捏得死死的。
“行了,”我坐回沙发上,“辞就辞了,工作以后再找。”
“那奶奶……”
“我来照顾,不用你。”
何宁红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第二天,何宁真的没去上班。
他穿着睡衣在家里晃了一天,给吴金莲喂了两次水,翻了三次身。
然后就躺沙发上刷手机,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可我没有骂他。
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韩涵柏让何宁辞职,表面上是为了省钱,其实是想断我的后路。
她觉得何宁在家,我就不好再“作妖”了。
她太天真了。
那天中午,我照样点了外卖。
不过这次我多要了一份,送到对门王姐家。
王姐在门口接外卖的时候,看见是我送的,笑得合不拢嘴。
“银娥,你这是咋了,咋突然这么客气?”
“没事,”我说,“就是想跟您唠唠嗑。”
我端着一碗酸菜鱼,坐到王姐家客厅里。
王姐一边吃一边骂她儿媳妇。
我也跟着骂两句。
临走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对了,王姐,您认识好的律师不?”
“律师?”王姐放下筷子,“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我笑着说,“就是问着玩。”
回到家,我看见韩涵柏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沓资料。
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嘴角带着笑。
“妈,您回来了?正好,我想跟您谈点事。”
她把资料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律师函。
上面写着:关于金地花园小区3栋102号房屋产权纠纷案。
我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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