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白。

我跪在缴费窗口前,翻遍口袋,凑出八十块零钱。

屁股后面压着三张单子:女儿的催费通知、妻子的药费清单,还有一张传票——国企改制的“经济问题”,需要我去公安局“配合调查”。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学费再不交,学校要清退了。”我盯着屏幕,手抖得打不出一个字。

对面的人才市场门口,永盛集团的招聘广告格外显眼。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递上简历。

人事经理看了一眼,当着我的面扔进了碎纸机。

我转身要走,他的电话响了。

接完后,他脸色白得像张纸,跪在地上从碎纸机里扒出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去。

他抬头看我,声音发颤:“李……李总请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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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十五岁那年,我被叫进领导办公室。

刚坐下,领导就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自愿离职申请”。

上面写着,我涉嫌在去年经手的项目里有经济问题,公司念在十五年工龄的分上,不追究法律责任,但要求我主动走人。

我愣了半天,问:“我有什么问题?”

领导没看我,点了一根烟,吐着烟雾说:“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上面查下来,总得有人扛。”

我问:“扛什么?那个项目签字的是你们,我就是一个跑腿的。”

领导把烟掐了:“邓广德,你要是识相,公司给你二十万补偿。你要是不识相,公安那边已经立案了。”他顿了顿,又说,“你这十五年工龄,该有的都有。何必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我站起来,什么都没拿,走了出去。

回到家,陈桂珍坐在沙发上。

她没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这个厂子不大,有点风吹草动,家属区那边传得比什么都快。

我站在门口,鞋也没换,说了句:“我明天去找工作。”

陈桂珍说:“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但我不想让她操心。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

冷藏室只剩下两根葱和一包榨菜。

冷冻室倒是有块肉,是上个月陈桂珍生日时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我关上冰箱,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我使劲扯出一个笑,镜子里的人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抽到大半夜。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下学期的学费什么时候交?学校催了,说要是不交,就清退宿舍。”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回。

女儿今年大二,学的是设计专业,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万五。我每个月给她一千块生活费,她总是省着花,有时还往家里寄东西。

去年她妈生病住院,她偷偷把自己的生活费打回来,跟我说“学校有补助”。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三个月没吃肉,天天吃馒头就咸菜。

我把烟掐了,回了一条:“爸知道了,过两天打给你。”

发完消息,我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翻了一圈,我发现能借钱的没几个。

不是人家不肯借,是我开不了这个口。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爱求人。当年上大学那会儿,家里条件也紧,但我从来没跟谁借过一分钱。也就……”

我想到了李永寿。

他是我大学同桌,农村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四年大学,我帮他交了学费,零零碎碎接济过他不少。

毕业后他去了南方,听说是做小生意,后来慢慢大了。

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

我们早就断了联系。

我翻出床底下的旧箱子,打开铁锁,里面是大学时期的杂物。毕业证、旧照片、一把生锈的钥匙。最底下,压着一本学生证。

封面磨得发白,里面的照片泛了黄。

照片上的人头发浓密,咧嘴笑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那是十八岁的我,意气风发,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我把学生证翻过来,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邓广德,欠你的这辈子一定还。要是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

字迹是李永寿的。那是大四快毕业时,他趴在上铺写的。写完了非塞进我学生证里,说这是“欠条”。

我当时笑他:“你拿什么还?”

他说:“我李永寿这辈子要是混不出来,没脸见你。”

后来他就真没联系过我。

我把纸条重新夹好,合上学生证,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年轻的有,像我这样岁数的也有。招工的单位不多,大部分都要三十五岁以下。

我转了一圈,递出去三份简历。

一个要保安,一个要仓库管理员,还有一个是送快递的。

人家看了我的简历,都摇头:“您这资历,我们这儿不合适。”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嫌我老,嫌我能力强,在小庙里待不住。

我正准备走,一个做保洁的大姐拉住我:“大哥,你看那边,永盛集团在招人,待遇不错。”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永盛集团,几个大字挂在展位上方。下面排着长队,都是年轻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排了半个多小时,轮到我了。面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胸牌写着“梁振国·人事部经理”。

他接过我的简历,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多大年纪了?”

“四十五。”

“四十五?”他把简历往桌上一丢,“我们招聘要求写了,三十五岁以下。”

我说:“我工作经验丰富,可以看看我的履历。”

梁振国冷笑一声:“工作经验?十五年在国企养老的经验?”他拿起我的简历,当着我的面,塞进旁边的碎纸机。

文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碎成一条一条的纸片。

我站在原地,手攥得紧紧的。周围的人都看着我,目光里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梁振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只听了三秒钟,脸色就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冲着我喊了一声:“等一下!”

我回过头。

梁振国已经冲到碎纸机前,跪在地上,把碎纸片一块一块扒出来。

他双手发抖,把碎纸片摊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拼。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拼了将近十分钟。拼完最后一块,他站起来,满头大汗,捧着那堆碎纸片,像捧着什么宝贝。

他把碎纸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走到我面前。他的语气变了,恭敬得让我不适应:“邓先生,李总请您上去。”

“哪个李总?”

“我们董事长,李永寿。”

02

我跟在梁振国后面,上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梁振国站在角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电梯的显示器跳动着数字,从一楼到二十八楼,走了大概半分钟。

半分钟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李永寿,他真的在这里当董事长?

我想起大学那会儿。

李永寿是从山沟里考出来的,他爸瘫痪在床,他妈一个人种地。

他入学的时候,连被褥都是借的。

宿舍里六个人,只有他一个人铺的是旧军被,上面还打着补丁。

他饭量大,但每顿只吃两个馒头,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

有时候菜都舍不得打,就啃馒头喝白开水。

我看不过去,就说:“一起吃吧,我打多了。”他不好意思,总是拒绝。

后来我就直接多打一份,放在他桌上,说“我吃不完”。

四年下来,他的学费、生活费,零零碎碎加起来,我大概垫了两万块。

对当时的大学生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但我没想过让他还,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毕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邓哥,我欠你一辈子。”我说:“别整这些没用的,好好干,把爹妈接出来。”他点头,使劲点头。

后来他去了南方,开始还会打电话。

再后来,电话就没了。

我给他打过两次,一次没人接,一次是空号。

我以为他换了号码没告诉我,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再后来,我就没再打了。

一晃十二年。

电梯到了。门打开,梁振国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廊很宽,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书法作品。我走在上面,脚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梁振国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示意我进去。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面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一个人坐在后面,正低头看文件。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比大学时胖了不少,但脸型轮廓没变。他抬起头,看着我。

四目相对。

我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十二年了,变化太大了。

他的眼睛还是大学时那双眼,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那个瘦弱、腼腆、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年,如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目光沉稳,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特有的笃定。

他看了我几秒钟,开口了:“好久不见。”

声音很平静。

我点了点头:“嗯,好久不见。”

然后又是沉默。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他的身影被光线拖得很长。他背对着我,说:“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挺好”是骗人的,说“不好”又像是在卖惨。我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说:“还行吧。”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简历被碎纸机碎了。”

我说:“碎就碎了吧,本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没接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把东西放在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旧学生证。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但封面上那几个字还看得清楚:某某大学。

我翻开,里面是我十八岁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咧嘴笑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那是我丢了十二年的学生证。

大四毕业那年,搬宿舍的时候弄丢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一直留着。”然后他掏出自己的学生证,放在我旁边。两本学生证并排摆在桌上,一本新的,一本旧的。封面上,两排字一模一样。

他指了指旧学生证的夹层:“那个还在。”

我翻开封皮,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邓广德,欠你的这辈子一定还。要是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

我的心猛地一抽。

李永寿看着我,表情没什么波动,但声音有点发涩:“我找了你三年。”

“什么?”

“毕业后,我去了南方,做小生意,连手机都买不起。后来慢慢好了,买了手机,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你已经换号了。”他顿了顿,“我又找同学打听,没人知道你去了哪。我在网上搜你的名字,搜不到。后来又让人去学校查档案,看到你填的籍贯,才找到你老家。但你家已经搬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他把那个文件袋拿起来,从里面抽出几片碎纸,拼在一起:“你简历上有家庭住址。”

我低头看着桌子上那堆拼起来的碎纸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十二年前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村少年,如今坐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让人事经理从碎纸机里挖出我的简历。

“你明天来上班。”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去技术部,第四项目组。”他看着我,“那边缺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他的表情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我张了张嘴,“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

“我知道。”他打断我,“这个位置正好缺人,你有经验,合适。”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是在帮我。

这个帮法太明显了。

他完全可以直接给我一笔钱,让我走人。

但他没有。

他给了我一份工作,让我堂堂正正地站着,而不是跪着。

“行。”我说,“那我明天来。”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别的。我转身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邓哥。”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弯下腰,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一个瘦弱,一个壮实。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背景是一棵开花的槐树。

他说:“那天是毕业典礼。”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一热。我赶紧低下头,说:“那我先走了。”

他说:“明天九点,技术部报到。”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在走廊里我站了一会儿,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头发白了不少,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

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感觉,十二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好像还没完全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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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陈桂珍正在厨房里熬药。

中药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一进门就闻得到。她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没找到工作?”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她端着药碗走出来,坐在我对面,问:“面试没过?”

我说:“过了。”

“过了?”她愣了一下,“不是没抱希望吗?”

我靠在沙发上,把这一天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人才市场到永盛集团,从碎纸机到董事长办公室。我说得很慢,尽量让事情听起来没那么戏剧化。

陈桂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然后她说:“他真的是你大学那个同桌?那个你帮他交学费的?”

“嗯。”

“那他给你安排工作,是什么意思?”

“他说是缺人。”

陈桂珍放下碗,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搓了搓脸:“我觉得……他是想帮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啊。”我说,“工作都安排好了,为什么不去?”

陈桂珍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了一阵,她端着一碗面条走出来,放在我面前。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飘在汤上,冒着热气。

她说:“先吃饭,别想那么多。”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有点咸,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桂珍睡在旁边,呼吸很均匀,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的呼吸比平时浅,身体也绷着。

我侧过身,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校的学费、她的药费、家里的开销……都等着钱。

永盛集团的工资待遇在同行业里算高的,我这个年纪能进去,确实不容易。

但我想不明白,李永寿为什么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完全可以私下找我,给一笔钱,或者直接给我安排一个闲职。

他让我通过正常流程面试,当成一次普通招聘。

这说明什么?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了。反正明天去上班,到了公司自然会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我六点就醒了。

穿上柜子里那件唯一没褪色的衬衫,还打了一条领带。

领带是十年前买的,颜色有点旧了,但系上还能看。

陈桂珍给我下了一碗面,我在她面前吃完了,抹了抹嘴,出门。

永盛集团的大楼在市中心,三十层,楼顶上立着“永盛集团”四个大字。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技术部在十五楼。

我报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的入职通知,打了几个电话,然后把我领到一个工位上。工位靠墙角,对面是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电脑是老款的,启动花了好几分钟。

旁边坐着个年轻人,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他戴着耳机,正在看图纸。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你好,我是新来的,邓广德。”

他把耳机摘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新来的?”

“第四项目组?”他愣了一下,“你没走错吧?”

“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重新戴上耳机。我看着他,心里有点犯嘀咕。没过十分钟,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技术总监姓王,叫王永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来技术部巡视的时候,看到我,站住了。他问:“你是谁?”

“邓广德,新来的。”

“新来的?”他皱起眉,转头问旁边的人,“谁安排的?”

旁边的人小声说:“李总安排的。”

王永强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看着我,冷笑了一声:“你就是李总那个‘关系户’?”

我没说话。

他围着我的工位转了一圈,停下来,用指尖敲了敲我的桌面:“你知道第四项目组是干什么的吗?”

“技术开发。”

“技术开发?”他笑了一声,“第三年了,一个成功的项目都没做出来。全公司上下都知道,这就是个废物集中营。”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来了正好,废物堆里多一个,不嫌多。”

他说完这句话,背着手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憋着一股火。旁边那个年轻人摘下耳机,看了我一眼,说:“别在意,他就那样。”

“你叫什么?”

“小张,张磊。”他指了指自己,“我也是第四项目组的。”

“第三年了,真的一个项目都没做出来?”

张磊苦笑:“做出来了三个,都被毙了。不是方案不行,是王总那边卡着。你知道,他不待见这个项目组。”

“为什么?”

“因为项目组是李总提出来的。”张磊压低声音,“王总和李总,不对付。”

我明白了。第四项目组,是李永寿一手推动的。而这个项目组的失败,正好成了王永强攻击李永寿的武器。

所以李永寿把我安排到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心想让我做事,还是想利用我做点什么?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脑子里乱成一团。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公司食堂。

食堂在一楼,很大,可以坐好几百人。

我打了饭,找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梁振国。

他端着餐盘,坐下后也不看我,自顾自地吃饭。吃了几口,他忽然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总把你安排到第四项目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筷子上的饭:“那是什么样的?”

梁振国放下筷子,喝了口水:“你应该知道,李总在公司里,没外人看起来那么风光。”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公司是股份制,李总是大股东,但第二大股东是投资方的,姓王,就是上午你看到的王永强。他是投资方派来的副总,名义上是技术总监,实际上就是来盯着李总的。”

“李总去年想启动一个新项目,王总不同意。两个人闹到董事会,最后各退一步——项目可以上,但如果三年内做不出成果,李总要让出百分之十的股份。”

“百分之十?”我吃了一惊。

“对。”梁振国压低声音,“眼下就是第三年。第五项目组,就是第四项目组,要是今年再没成绩,李总就要让股了。”

我放下筷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李总把你调过来,是有原因的。”梁振国看着我,“他跟我说过,大学的时候,你是技术最好的那个。”

大学的时候,我确实不错。年年拿奖学金,毕业设计拿了优。但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在国企待了十五年,当年学的东西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你懂我的意思吗?”梁振国看着我说,“李总不是让你来当炮灰的,他是想让你回来。”

他站起身,端起餐盘,走了。

我坐在那里,饭凉了,没再吃。

04

下午,我开始看项目组以前的方案。

这个项目组做的是新材料技术,说白了就是研究一种复合材料的替代方案。

这个方向在行业内算是前沿,难度大,投入大,但如果做出来了,市场前景很可观。

我翻了三天的卷宗和图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项目组的方案本身没有问题,技术路线也是对的。

但它做得太慢了。

三年时间,只完成了前期的理论论证和试验设计,真正的生产和测试环节还没开始。按照这个进度,再给三年都未必能做完。

为什么这么慢?

我问张磊。

张磊说,因为缺钱。

项目组申请的资金,批下来被打对折。

设备买不起,试验做不了,人在这里耗着,什么都没办法推进。

“王总卡着呢。”张磊说,“他就是要拖到项目黄了,李总让股。”

我放下图纸,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下班走了。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的。我关掉台灯,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我想到李永寿。想到他瘦弱的背影,想到他趴在上铺写欠条的认真样子,想到他站在窗边说的那句“我找了你三年”。

我又想到王永强。想到他围着我的工位转圈的挑衅,想到他说的“废物集中营”。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灯,重新翻开图纸。

那一晚,我在办公室里待到凌晨两点。

回到家的时候,陈桂珍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碗粥,用盘子扣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吃完了早点睡。”

我端起粥,粥已经凉了,但我一口一口喝完。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图书馆。这个图书馆不大,但里面的资料很全。我调出过去三年的试验数据,一根一根地看。这一看,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之前试验失败的原因,主要是材料配比的问题。

这个配方是按照传统的加法设计的,理论上没问题,但实际生产过程中,温度和压力的波动会导致化学成分发生变化。

如果在配方里增加一个缓冲层,让材料的耐受范围扩大,这个波动的问题就可以解决。

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但冷静下来之后,我又发现,这个方案有个致命的问题——成本。

增加缓冲层意味着增加工序和原材料,成本至少要上浮百分之三十。

而项目要求的是低成本、高性价比。

这条路走不通。

我又花了一个星期,翻了上百份文献,画了几十张草图。最后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成本。

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发呆。张磊还没走,他路过我座位,看我愁眉苦脸的,问:“邓哥,怎么了?”

我把问题说了一遍。张磊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之前也有人想过加缓冲层,但成本问题过不去。我们试过很多替代材料,都不行。”

“都试过了?”

“嗯。”张磊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资料,“你看看这个。这是两年前我们项目组做的一个方案,里面列出了三十几种替代材料,测试结果都在后面。只有一种材料通过了前期测试,但因为资金问题,没做完。”

我拿过资料,翻到他说的那一页。

是一个叫“PAN基碳纤维复合材料”的东西,测试结果显示,它的耐受范围比我们正在用的材料高出不少,而且成本比预想中低。

“这个材料你们测了多久?”

“三个月。”张磊说,“数据都挺好,但因为缺钱,没做生产验证。”

“生产验证需要多少钱?”

“大概五十万。”

五十万。对一个大公司来说,五十万不算多,但对于被王永强卡死的第四项目组来说,这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把那份材料留下来,连着看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资料去找项目组的负责人。

负责人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

我把方案和他的要求说了一遍。刘工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我:“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生产验证的五十万,从哪来?”

刘工叹了口气:“小王,不是我不支持你,是项目组确实没这个预算。”他顿了顿,“要不,你去找李总?”

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如果我去找李永寿,他肯定会批。但那样,不仅会让王永强抓住把柄,还会让李永寿在公司里更难做。

我不能去。

所以,这个项目只能靠我自己。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重新计算成本。既然材料不行,那就从工艺上下手。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两个月内,拿出一套完整的工艺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我基本上住在公司里了。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一两点才走。困了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活。

我啃完了五本专业书,查阅了上百篇论文,画了三百多张图纸。有时候,我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跟图纸说话。

张磊看不过去,劝我:“邓哥,你不要命了?”

我说:“没事,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张磊摇摇头,没再劝。他每天偷偷给我带饭,放在我桌上,走的时候还帮我把凉了的茶水换掉。

一个月后,我瘦了八斤。

但我的方案也做出来了。

新方案采用的是分段式加热工艺,可以在不增加成本的前提下,把材料的耐受范围提升百分之十五。

虽然比加缓冲层的方案差了一些,但成本完全符合预期。

我把方案拿给刘工看。刘工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小邓,这个方案……我找了三年的答案。”

我站在他面前,喉咙发紧。

我想起李永寿说的那句话——“我找了你三年。”

我们这群人,是不是都在找着什么?

方案通过了项目组的内部评审,接下来要提交到技术委员会审批。

只要技术委员会通过了,就可以进入生产验证环节。

而只要生产验证成功,这个项目就活了。

那一天,我回到家,难得吃了顿热乎饭。陈桂珍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问:“项目有进展了?”

我说:“嗯。”

她没再问,只是又给我添了碗饭。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三个月中旬,技术委员会开评审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李永寿也来了,他坐在长桌的一头,表情平淡。王永强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刘工站在投影幕前,把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永寿先开口,他问:“成本没增加?”

“没有。”刘工说。

“耐受范围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是的。”

“工艺改动大不大?”

“不大,只需要增加一套加热设备,和原设备串联起来就行。”

李永寿点了点头,转头看王永强:“王总,你觉得呢?”

王永强放下二郎腿,冷冷地笑了一声:“方案是好方案。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刘工:“你们项目组,什么时候做过生产验证?”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没有经过生产验证的方案,就算拿诺贝尔奖,也就是一张废纸。”王永强站起来,“这样吧,李总。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那就做生产验证。但费用,不从公司预算里走——算你个人的,行不行?”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李永寿看着我,目光深沉。片刻之后,他说:“行。”

王永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永寿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马上,他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好。一个月,五十一万。李总,我等着看你的成果。”

散会后,我追出去,在停车场追上李永寿。我拦住他:“那个钱,你不用自己出。我可以跟银行贷。”

李永寿看着我:“不用。”

“可……”

“邓哥。”他打断我,“十二年前,你帮我交学费的时候,我欠你一个。今天,就当我还你一次。”他顿了顿,“而且,这个方案是你做出来的,我信它。”

他说完,上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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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生产验证的资金,李永寿真的自己掏了。

五十一万,打到项目组的专用账户上。

消息在公司里传开,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李永寿疯了,为了一个注定要黄的项目搭上自己的钱。

也有人说,这个项目组的人都是李永寿的“嫡系”,他是花自己的钱保住自己人。

只有我知道,他是真信这个项目能成。

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生产验证的设备刚到货,安装调试的工作还没开始。王永强那边就动手了。他以“设备使用违规”为由,要求暂停项目组的全部试验。

理由很站得住脚——生产验证用的设备属于特种设备,必须经过安监部门的检查才能使用。而检查的流程,至少需要两周。

而李永寿和王永强的赌约,是一个月。

如果两周拿去做设备检查,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完成生产验证的试验。王永强掐准了时间节点,就是要项目组来不及做。

张磊急了:“邓哥,怎么办?”

我看着刚装好的设备,沉默了很久。

我想到一个办法——绕过设备检查,先用现有设备做模拟试验。

虽然模拟试验的精度不够,但至少可以跑通工艺流程。

但如果模拟试验失败了,所有的数据都等于白费。

我把这个想法跟刘工说了。他想了很久,最后说:“行,大不了重来。”

那天晚上,项目组所有人都没走。

我们把设备调到最大功率,把新材料灌进模具,按我的方案一步步操作。

温度、压力、流速,每一个参数都盯着仪器上的数字。

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到了第三个小时,模具冷却完成。我们把样品取出来,切割、打磨、测量。所有数据都显示,样品的耐受范围达到了预定的目标。

项目组里的人全都愣住了。几秒钟后,张磊第一个喊出来:“成了!邓哥,成了!”

我站在仪器旁边,看着那个发着光的样品,嗓子眼发紧,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刘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邓,干得漂亮。”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给陈桂珍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说:“今晚。”

她说:“行,我给你留着饭。”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司楼下,看着二十八楼李永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我想上去跟他说一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

有些话,当面说反而说不出口。

我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骑。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的心里是热的。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事情就来了个大反转。

那天早上,我一进办公室就看到张磊脸色不对。我问:“怎么了?”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王永强昨天夜里给技术委员会发了邮件,说我们违规操作,模拟试验的数据不能做数。他在邮件里附了安全条例,说第四条第三款规定,生产验证必须用正规设备,否则数据无效。”

“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我们的模拟试验不算数。他要我们重新按正规流程走一遍,否则就不承认项目验证通过。”张磊咬牙切齿,“他这是要我们死。”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那一排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脑子里一片空白。熬了一夜的成果,在王永强眼里,只是一纸空谈。

我想反驳他,但我知道我反驳不了。安全条例确实那么写了,我们的做法确实不符合正规流程。

可是,如果按正规流程来,设备检查加试验准备再加上试验,至少需要一个月。

时间根本不够。

我拿出手机,翻到李永寿的号码。我想跟他说,咱们换个方式,跟王永强谈判,争取延期。但我又想起了他在停车场上车时那个背影。

他说“我信它”。

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关掉手机,打开电脑,把昨晚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数据没有问题。但问题是,这些数据能不能被认定为有效。

我说:“张磊,你去查一下,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模拟试验案例,如果有被认定为有效的,把案例找出来。”

张磊愣了一下:“要找多久?”

“不确定,但一定要找到。”

张磊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

他走了出去。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手机,又翻到李永寿的号码。我按下拨号键,响了两声,他接起来。

“喂?”

“李总。”我说,“关于试验数据的问题,我有办法。”

“你说。”

我说:“我们可以请求第三方机构进行认定,如果第三方机构承认我们的模拟试验符合规范,数据就有效。第三方机构我们可以找省里的化工研究所,他们每年都会做大量的类似试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人你找得到?”

“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在研究所当副主任。”

“需要多少钱?”

“大概十万。”

“行。”

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我拨通了那个十几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喂,是邓广德吗?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之一,于鹏。他在省化工研究所待了十五年,干到副主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结婚那年。

我笑着说:“于主任,这么多年没见,你还好吗?”

“行啊你,还记得我。”

我们寒暄了几句。

然后我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一遍。

于鹏听了,沉默了几秒:“这个忙,我可以帮。但你也知道,研究所做认定,是有程序的。不是我说了算。”

“需要多久?”

“正常走流程,十天。”

“十天。”我算了一下,“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十天搞认定,十五天做试验,留五天空余。时间够紧,但不是不可能。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我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设备调试、工艺参数优化、样本制备……每一道工序我都亲力亲为。

到第十天,于鹏打来电话:“认定通过了。你们的数据符合规范,可以作为有效数据。”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06

认定通过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永强那里。

他当天下午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我敲了敲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缭绕。他没让我坐,我就在门口站着。

他吐了一口烟,打量着我:“邓广德,我小看你了。”

“但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认定通过了,不等于项目就做成了。

生产验证还没做。做不出来,一切都白搭。”

我说:“我会做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跟错了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说:“我跟他,不是因为他是老板。”

王永强转过身,眯起眼睛:“那因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他是我兄弟”,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他未必懂。

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那天晚上,生产验证正式启动了。

设备是正规的,流程是规范的,人员是项目组最好的。李永寿亲自到现场,站在控制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看着试验室里的情况。

试验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每一个小时的取样、记录、对比,都是按国家标准走的。我站在操作台旁边,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一眨不敢眨。

下午两点,第一版数据出来了。

耐受范围提升了百分之十八——比模拟试验的数据还要好。

下午三点,第二版数据确认。产品合格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超出预期。

下午五点,最后一版数据出炉。所有指标全部达标,部分指标甚至接近行业顶尖水平。

控制室里一片欢呼。项目组的成员互相拥抱,有人眼眶通红。我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行最终数据,手指发抖。

我做到了。

我走出试验室,李永寿站在门口。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宽厚,很有力。和十二年前那个瘦弱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但握着的感觉是一样的——踏实,让人安心。

他说:“邓哥,谢谢你。”

我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项目组在食堂里搞了个小小的庆功会。没有酒,只有简单的水果和茶水。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张磊端着茶杯,走过来跟我碰了一下:“邓哥,你牛。”我说:“是你牛,那些资料是你给我的。”他笑起来:“咱俩谁也别夸谁。”

刘工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小邓,我一直想问你,你大学是学材料的?”

我说:“对。”

“哪一年的?”

“九八年。”

“九八年。”他愣了一下,“那你和我是一个学校的。”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刘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了:“小邓,我记住你了。”

庆功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走出食堂,李永寿的车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说:“上车,我送你。”

我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半天,他开口了:“你做的方案,跟你大学毕业设计做的方向很像。”

我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那会儿跟我说,你以后要做新材料。我记住你了。”

我没接话。车又开了一段,他忽然说:“当年,你帮我交学费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也没提过。”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一直想找到你。”

我靠在座椅里,看着前路,说:“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想怎么样。就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下车,他摇下车窗,说:“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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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走进李永寿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沓文件。他示意我坐下,然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技术总监任命通知”几个大字。

“从今天开始,你是永盛集团的技术总监。”他说,“第四项目组并入技术部,由你直接管理。”

我拿着那份文件,双手微微发抖。技术总监,年薪三十万起步,配车配房配助理。

“我……”

“不用说了,你值得。”他打断我,“这个项目,没有你,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李总,我……”

“别叫李总。”他说,“叫名字。”

我张了张嘴:“李永寿。”

他笑了起来,这个笑,终于让我看到了十二年前那个少年的影子。

“邓哥,”他说,“十二年前你帮我交学费的时候,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走到今天这步。后来我创业,从摆地摊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今天。我一直想找到你,跟你说一声谢谢。”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又说:“但我知道,光说谢谢不够。所以,这个位置,是我用你的能力换来的。它不是施舍。”

他把那张任命书推到我面前:“签字吧。”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永寿把文件收起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五十万。生产验证的设备款,算我借你的。”

我愣住了:“你……”

“不是给你的。”他说,“是你自己的。技术入股分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当年你帮我交学费,我记了一辈子。现在你帮我把项目做起来,我不会忘了你。”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十二年了,那个睡在我上铺的农村少年,终于长成了一个大人。

而我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国企里混吃等死的中年人,还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自己。

那天,我回到家,把那张任命书放在桌上。

陈桂珍看了,一句话没说。

她转身进了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

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飘在汤上,热气直冒。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她忽然说:“邓广德,我嫁给你二十年了,从来没觉得你这么好过。”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扬着的。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嘶,但心里比什么都暖和。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拿起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邓广德,恭喜你升官。但你应该知道,你那个项目,为什么能做成?”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三分钟后,对方回复:“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项目方案,根本不是你自己想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的方案,是两年前项目组一个小姑娘写的。她叫沈倩,因为交不上方案被辞退了。你现在用的,是她的。”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陈桂珍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那几行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叫沈倩的小姑娘。

她是我来项目组之前,唯一一个坚持做技术方向的女生。

张磊跟我说过她,因为方案被王永强弃用了,辞职后去了外地。

我的方案,真是她写的?

我掐灭烟,拨通张磊的电话。

“张磊,我问你一件事。”

“邓哥,什么事?”

“沈倩,你们项目组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叫沈倩的人?”

电话那头,张磊沉默了。

“你说话。”我说。

“邓哥,”张磊的声音有些发涩,“沈倩的方案……确实跟你做得很像。”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没跟我说过。”

“我没法说。”张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被辞退以后,我本来想把她留下的资料找出来,但王永强让人把她的文件全销毁了。我偷偷留了一份,但一直没敢拿出来。”

我靠着阳台栏杆,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留的那份,还在吗?”

“在。”

“明天,带给我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空。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涩。

十二年了,我一直在躲。躲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事情。可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张磊已经在茶水间等我。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时,手在微微发抖。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装着一沓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上面是一份完整的方案,从技术原理到工艺流程,每个环节都写得很细致。

方案的封面,署着一个名字——沈倩。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心里越来越凉。方案的整体框架,技术路线,核心参数,和我做的几乎一模一样。我的方案,是在她基础上做的优化和完善。

我合上信封,问张磊:“这份东西,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我一直锁在我自己的柜子里。”

“沈倩现在在哪?”

“她后来去了外地,听说在一家小工厂做工。具体地址,我也没问过。”

我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张磊站在旁边,没说话。

“张磊,”我说,“这份方案,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不敢。”张磊低下头,“王永强盯着我们项目组,如果我拿出来,他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到时候,不但方案救不回来,你也会被拖下水。”

我深吸一口烟:“那现在,你为什么要给我?”

张磊抬起头,看着我:“因为我觉得,你跟她一样。都是被当成弃子的人。”

我夹着烟的手指僵住了。

张磊的眼眶有些泛红:“沈倩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在火车站台上跟我说,她没别的要求,就希望她的方案能被人看到。她说她写了半年,熬了无数个通宵,最后换来的结果,是被人一把火烧掉。”

他看着我:“邓哥,你的方案,是在她的基础上做出来的。这不丢人。但如果现在有人拿这个来攻击你,你得知道怎么应对。”

我把烟掐灭,看着桌上那沓泛黄的纸。

“张磊,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是过来人。”

张磊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沓纸拿起来,一页一页地放回信封。然后我站起来,走出茶水间,走到电梯前。

我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心里很乱。不是害怕,是羞愧。我用了别人的方案,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电梯到了,我走出门,走到李永寿的办公室门口。

我敲了敲门。

“进来。”他在里面说。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签文件。看到我,他放下笔,笑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

我没说话,把牛皮纸信封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这是什么?”

我说:“你自己看。”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几页,脸色变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这是谁写的?”

“沈倩。”我说,“一个被辞退的小姑娘。”

李永寿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的方案,怎么会在你手上?”

“张磊给我的。”我说,“他说,这方案被王永强烧了,他偷偷留了一份。”

李永寿把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看着最后一页,停下了。

“这方案……和你做的那个,一模一样。”

“框架一样,核心参数也一样。我是在她基础上优化完善的。”

李永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邓哥,”他开口,“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我想找到她。”

“找到她?”

“对。”我说,“她的方案被用上了,这笔账,应该算在她头上。”

李永寿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总是替别人着想。”

“她不容易。”我说,“能写出这种方案的人,不应该被埋没。”

李永寿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去找她的联系方式。”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邓哥。”

我回头。

他说:“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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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李永寿没有食言。

三天后,他的人就在外地一个小县城里找到了沈倩。

他把沈倩的电话发给我,我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女声,有些沙哑:“喂,哪位?”我深吸了一口气:“沈倩,你好。我叫邓广德,是永盛集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永盛?你打错了。”

她正要挂电话,我赶紧说:“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两年前,你在第四项目组做的一份方案,被我用了。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过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那份方案……我写了好几个月。”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我知道。”

“你们不是烧了吗?”

“张磊留了一份。”

她沉默了。我看到电话那头,她似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你找我,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回来。”我说,“方案是你写的,功劳应该是你的。”

电话那头,她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我被辞退那天,王永强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这种货色,走到哪里都是废料’。”

我攥紧手机:“他不是那个能决定你命运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行,我回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点点。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王永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沈倩还没到公司,王永强就发难了。

他通过技术委员会,拿走了我的方案和沈倩的方案,对外宣称我是“剽窃”,要求公司彻查。

消息传开后,整个公司都在议论。

有人说我是不学无术的骗子,有人说李永寿看走了眼。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里不断涌入的短信,一声不吭。

张磊站在我旁边,满脸愧疚:“邓哥,对不起,我不该把那份方案给你。”我说:“不怪你。你要是没给我,我才看不起你。”

下午,技术委员会的人来了,让我去会议室接受调查。

我走进会议室,里面坐着五个人,都是公司里资格很老的技术骨干。他们面前摆着两份方案,一份是沈倩的,一份是我的。

“邓广德,你的方案,和沈倩的方案高度重合。你怎么解释?”

我坐下来,看着他们:“我的方案,是在她的基础上做的优化和验证。这一点,我认。”

“那你为什么要用她的方案?你自己写不出来吗?”

我沉默了。然后我把自己写的方案放在桌子上:“你们可以看看我最初的方案。”

他们翻开我的方案,面露惊讶。

“我的方案,方向是对的,技术路线也没错,但框架松软,核心参数算错了。如果不是沈倩那份方案给我启发,我可能还要摸索半年。”

“那你怎么解释,你们的方案核心参数几乎一样?”

“因为我是在她的基础上做的优化。她的方案给了我一个正确的方向,我顺着那条方向走下去,自然能走到终点。”

会议室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技术委员会的主任说:“调查结果,我们会开会讨论,然后公示。”

我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第二天早晨,我走进公司大门,看到公告栏里贴着一份通知。

李永寿站在那里,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份文件:“技术委员会的结论。”

我接过来翻开,上面写着——

“邓广德的方案,虽然与沈倩的方案存在框架相似性,但其工艺方法和验证数据均具备原创性。因此,邓广德的技术贡献应当被认定为独立完成。”

我愣在那里。

李永寿看着我,笑着说:“你的方案没问题。”

我攥着那份文件,手指发抖。

“沈倩呢?”我问。

“在公司宿舍。她说,她想见你。”

我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过头,看着李永寿:“谢谢。”

他看着我,笑了:“不客气。”

10

我去了公司宿舍,沈倩住在一楼的房间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身子瘦弱,戴着眼镜,头发随意扎着马尾。

看见我来了,她站了起来,有些局促:“邓总监。”

我摆了摆手:“别叫总监,叫我邓大哥就行。”

她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沈倩,两年前的事,我替公司跟你道歉。”

她低着头,没说话。

“那份方案,是你写的。我用了它,但功劳不能只算在我头上。所以,我会在报告里注明,你是方案的原创作者。”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邓总监,我不是来要功劳的。”

“那你是来要什么的?”

“我就想让你们知道,那方案不是废纸。”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委屈、有不甘,但没有怨恨。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沈倩,欢迎回来。项目组需要你。”

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走出宿舍,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夕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几个月前,我跪在医院的走廊上,翻遍口袋凑不出女儿的学费。

现在,我站在永盛集团的大院里,面前是一条全新的路。

我想起大学时趴在床铺上跟李永寿说过一句话——“兄弟,将来有一天,我们都会好的。”

现在,他说,我做到了。

三个月后,第四项目组的项目正式投产。

第一批产品上市后,收到了几十家客户的好评。

王永强因为投资失败,被董事会的股东们联合罢免,灰溜溜地离开了公司。

永寿正式接手全部股份,永盛集团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沈倩被提拔为项目组的首席工程师,签了正式合同,待遇比两年前翻了五倍。

张磊也被调到技术部,成了我的副手。

至于我,陈桂珍的身体越来越好,女儿的学费问题也彻底解决了。

她打电话给我说:“爸,你变了。”我问她:“哪里变了?”她说:“你说话的声音比以前大了。”我笑了,没告诉她,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心里不悬着了。

那天傍晚,李永寿开车来接我,说去吃顿饭。

他没说去哪,我也没问。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饭馆门口。

饭馆不大,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下了车,我在后面跟着。我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直接报菜:“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西红柿蛋汤、两碗米饭。”

这几道菜,是大学时我们宿舍聚餐最常点的四样。他一口气报出来,一个都没错。

菜端上来的时候,他给我倒了一杯水,说:“邓哥,今天这顿饭,我请。”

我用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味道很熟悉。他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邓哥,十二年前,你在食堂问我一句话。”他说。

“我问你什么?”

“你问我,毕业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我想找个好工作,把爹妈接出来。你问我,然后呢?我说,然后……我也不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端起水杯:“然后,回来请你吃顿饭。”

我看着他,喝着水。那句“回来请你吃顿饭”从他嘴里说出来,普普通通,但在我耳朵里,分量很重。十二年了,他没忘。

饭吃到最后,他结完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低头一看,是那本旧学生证。他把它推到我面前:“这个,该还给你了。”

我拿起来,翻开,里面的照片还在,纸条还在。我收进口袋里。

走出饭馆,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烟火气很足。他站在我旁边,点了根烟,递给我。

我接过烟,抽了一口。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柏油路上,远处的夜市里传来嘈杂的叫卖声。

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但这一刻,我只感觉到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是兄弟。

我掐灭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走进人潮里。那本旧学生证贴身放着,硬邦邦地硌着胸口。我没回头。

十二年了,我终于不欠自己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