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笑声突然断了。
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轻声说了句:“梦琪,少喝点。”
宋梦琪一巴掌扇过去。
我妈连人带碗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洒了一地。她嘴角渗着血,愣愣地看着我。
我脑子嗡嗡响。
三天前,妈妈偷偷拉我到墙角:“闺女,妈得了病,胃癌,查出来了。”
我掐了自己一把,没让自己晕过去。
我盯着宋梦琪的脸,缓缓开口:“你还有三个姐姐没出嫁。以后你妈养老,轮流去她们家吧。”
01
宋母过寿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我一边切菜一边听外头的动静。大姐宋桂花早就到了,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她离婚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宋母天天骂她吃白饭。
“扫扫扫,扫了也是白扫,赖在家里不走。”宋母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
我端着菜出来,看见大姐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妈,大姐帮忙打扫还不好?”我说了一句。
宋母白了我一眼:“你少管闲事。她离婚了不丢人?还有脸回来。”
我没再吭声。结婚七年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少说话才能少挨骂。
大姐朝我笑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赶紧擦擦眼泪,继续扫地。
中午的时候亲戚们都来了。二姐宋桂英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进门就被宋母拉着说这说那。二姐夫坐在那儿喝水,一句话不说。
三姐宋桂芳来得最晚。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进门就说:“妈,我来晚了。”
宋母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穿成这样来给我丢人?你嫁不出去也就算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三姐低下头,没说话。我知道她嫁人了,嫁到隔壁村,一直瞒着宋母。她不敢说,怕宋母骂她没良心。
饭桌上,宋母坐在正中间,像个太后似的。亲戚们一个个敬酒,说好话。宋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宋母跟大舅妈说话:“我这辈子啊,就儿子孝顺。三个闺女,一个比一个没用。”
大舅妈笑着说:“闺女也是好的。”
“好什么好?”宋母撇撇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摔了。
大姐坐在角落,头低得要埋进碗里。二姐假装没听见,给丈夫夹菜。三姐咬着筷子,眼眶红了。
宋梦琪坐在宋母旁边,喝着酒,脸上带着笑。他看着宋母,就像看着自己的祖宗。
“妈说得对,”他说,“儿子就得养老。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母更高兴了,拍拍宋梦琪的肩膀:“好儿子,妈没白养你。”
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一直在厨房忙活,最后一个上桌吃饭。宋母看着桌上的剩菜说:“你一个儿媳妇,这么晚吃饭像什么样子?”
我笑笑,没说话。
吃完饭,大姐帮着我收碗。她小声说:“晓萌,你辛苦了。”
“姐,你才辛苦。”我说。
大姐摇摇头:“我不辛苦。我就怕妈把你也赶走。”
“赶走?”我愣了一下。
大姐压低声音:“妈说了,等梦琪弟弟结婚,就把你赶出去。她说你是外人。”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姐,这话……”
“你当我是你姐,我才告诉你。”大姐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宋梦琪喝醉了,打着呼噜。我看着他的脸,想到大姐说的话,心里一阵发凉。
七年的婚姻,在他妈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了。
她骑了四十里路的三轮车,带着自己做的寿桃。她不知道昨天是宋母过寿,想着宋母喜欢吃寿桃,特意做了一锅送来。
“亲家母,你尝尝,我新做的。”我妈笑着把寿桃递过去。
宋母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放那儿吧。”
我妈愣了一下,还是笑着说:“好,好,你尝尝。”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妈一辈子没享过福,就知道对别人好。
宋母坐到沙发上,没搭理我妈。我妈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妈,你坐下喝口水。”我拉我妈坐下。
我妈摆摆手:“不了,我马上走。家里还养着鸡呢。”
“急什么?”我说,“坐会儿再走。”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宋母突然开口:“亲家母,你们那儿闺女养老吗?”
我妈愣住了:“什么?”
“我问你,你们那儿闺女养老吗?”宋母声音大了些。
我妈摇摇头:“一般都是儿子养。”
“那就对了,”宋母一拍大腿,“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养她有什么用?还得靠儿子。”
我妈脸色变了变,还是笑着说:“是啊,养儿防老。”
我在旁边听着,手都在抖。宋母这是故意说给我妈听的。
我妈没接话,低头喝水。我看见她喝水的手在微微发抖。
宋母继续说:“你看我们家,三个闺女都嫁出去了,就剩一个儿子。以后我老了,不还得靠儿子?”
我妈放下杯子:“你闺女嫁得都近,也能照顾你。”
“照顾我?”宋母笑了,“她们自己都过不好,还照顾我?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让闺女养老的道理?”
我妈没说话。
我实在忍不住了:“妈,你别说了。我妈是来送寿桃的,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宋母脸色一沉:“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宋梦琪从屋里出来,看见气氛不对:“怎么了?”
“你媳妇儿,敢顶撞我了。”宋母指着我说。
宋梦琪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妈:“妈,你跟我媳妇儿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宋母说,“我就在这儿坐着,你媳妇儿就开始跟我吵。”
我说:“梦琪,不是这样的……”
“行了行了,”宋梦琪挥挥手,“别吵了。妈,你也别生气了。”
宋母哼了一声:“我不生气。我跟你媳妇儿生气犯不着。”
我妈站起来:“我走了。晓萌,你好好过日子。”
我拉着我妈的手:“妈,你路上小心。”
我妈点点头,推着三轮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宋梦琪又喝了不少酒。
03
寿桃的事过去三天。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宋母还记得。
那天下午,宋母跟邻居聊天,说:“亲家母送的寿桃,我都没吃,怕有毒。”
邻居说:“人家好心送给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好心?”宋母笑了,“她就是看我过寿眼红。她闺女嫁给我儿子,她心里不平衡。”
我听见这些话,差点冲出去跟她吵。
大姐拉住我:“别去。你去了,她更来劲。”
“姐,她这么说我妈,我忍不了。”
“你忍着,”大姐说,“你现在去吵,吃亏的还是你。”
我咬着牙,没出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宋母又提起来:“昨天你妈送的寿桃,我扔了。”
我放下筷子:“为什么扔了?”
“那是你的亲家母,”宋梦琪说,“你怎么能扔她的东西?”
宋母笑了:“我扔就扔了,怎么了?她一个老农民,能送什么好东西?”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妈,”宋梦琪说,“你少说两句。”
“你还帮她?”宋母看着宋梦琪,“你媳妇儿把我气成这样,你还帮她?”
宋梦琪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在他妈面前,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宋梦琪:“你妈今天那样,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能说什么?”宋梦琪翻了个身,“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我不计较?”我说,“她骂我妈,你让我不计较?”
宋梦琪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明天说她几句,行了吧?”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他说了也是白说。
第二天,我妈来了。
她骑了四十里路的三轮车,给我送了点自家种的青菜。进门的时候,宋母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亲家母,”我妈笑着说,“我给你送点青菜。”
宋母看了一眼:“不用了,我们家有菜。”
“自家种的,新鲜。”我妈把菜放在门口。
宋母站起来:“我说不用了,你没听见?”
我妈愣住了。
“妈,”我赶紧出来,“妈,你先进来坐。”
我妈看了看宋母,又看了看我,说:“不了,我回去了。”
“急什么?”我说,“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我妈摇摇头,“家里还养着鸡呢。”
宋母在旁边插了一句:“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我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炸了。
“你说什么?”我看着宋母。
“我说什么了?”宋母看着我,“我说错了吗?她一个外人,天天往我家跑,什么意思?”
“妈,”我说,“这是我亲妈。她来看我,怎么了?”
宋母哼了一声:“看你就看你,送什么菜?装什么好心?”
我妈走过来拉我:“晓萌,别吵了。我走。”
“妈,”我拉住她,“你别走。”
“你别管我,好好过日子。”我妈使劲拽开我的手,“我走了。”
她骑着三轮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一刻,我特别恨自己。
04
周末亲戚又来了。
宋母提前好几天就张罗,说要好好热闹一下。大姐一早过来帮忙,二姐带着丈夫孩子来了,三姐穿得整整齐齐的也来了。
宋梦琪很高兴,喝了不少酒。
我妈打电话来,说想来看看。我说:“妈,你别来了。”
“为什么?”我妈问,“我给你们送点东西。”
“不用了,妈。”我说,“你别来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你婆婆又……”
“不是,”我说,“就是不想让你跑一趟。”
我妈没说话。她知道我在撒谎。
下午两点多,我妈还是来了。
她骑了三轮车,满头大汗,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鸡。
“闺女,”她笑着说,“我给你送只鸡,你补补身体。”
我看着她手上的鸡,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我妈说,“你也不回来看我。”
宋母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妈,脸立刻沉下来:“你怎么又来了?”
“亲家母,”我妈说,“我给你们送只鸡。”
“不用了,”宋母说,“我们家不缺。”
“我知道不缺,”我妈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养的,新鲜。”
宋母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妈看了看我,眼里有些失落。
“妈,你先进来坐。”我拉着我妈的手。
“不了,”我妈说,“我这就走。”
“别走,”我说,“吃了饭再走。”
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晚饭的时候,宋梦琪喝了不少酒。宋母一个劲儿地劝他多喝点,亲戚们也跟着起哄。
我妈坐在我旁边,不停地偷看宋梦琪。
“梦琪,”我妈轻声说,“你少喝点,等会儿还要开车送亲戚。”
宋梦琪没理她。
“梦琪,”我妈又说了一遍,“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宋梦琪抬起头,看着她:“你管我?”
“我不是管你,”我妈说,“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宋梦琪声音大了,“你算什么东西?你是我妈吗?”
“宋梦琪,”我说,“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宋梦琪站起来,“她一个外人,天天来我家,什么意思?”
我妈站起来:“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走?”宋梦琪笑了,“你走什么走?你不是来送鸡的吗?鸡呢?拿出来啊!”
“梦琪,”我说,“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宋梦琪看着我,“你说我怎么了?”
宋母在旁边说:“梦琪,你别跟你媳妇儿吵。”
“我跟她吵?”宋梦琪看向宋母,“妈,你说,她妈是不是天天来?”
宋母没说话。
“是不是天天来?”宋梦琪声音更大了。
宋母点点头:“是,是天天来。”
宋梦琪转头看着我妈:“听见了吗?天天来。我们家不是你们家,别老往这儿跑。”
我妈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宋梦琪,你闭嘴!”
“我还闭嘴?”宋梦琪一步迈过来,“你让我闭嘴?”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妈脸上。
我妈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
碗打碎了。汤洒了一地。
我妈躺在地上,嘴角渗着血。她愣愣地看着宋梦琪,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亲戚们都愣住了。大姐捂着嘴,二姐赶紧抱起孩子,三姐站起来又坐下。
宋母也没想到,她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愣了五秒。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放电影一样。这些年受的委屈,一遍遍闪过。
我蹲下来,扶起我妈。
“妈,疼不疼?”
我妈摇摇头,眼泪流下来。
我站起来,看着宋梦琪。
他的脸红红的,酒气冲天。他还不知道刚才干了什么。
“宋梦琪,”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还有三个姐姐没出嫁。以后你妈养老,轮流去她们家吧。”
宋梦琪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养老,让你姐姐们管。”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儿子,你不是说儿子养爹妈天经地义吗?那就让你爹妈享福去吧。我妈,我自己养。”
宋梦琪的脸色一下变了。
宋母瞪大了眼:“你说什么?你这个……”
“妈,”我看着宋母,“你说得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就是泼出去的水。这几天的水,我该泼回去了。”
05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东西。
衣服,孩子的玩具,还有几张卡。我把东西塞进一个大袋子里,拎着就要走。
宋梦琪从后面追出来:“你去哪儿?”
“回我妈家。”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打了我妈,你还觉得我疯了?”
宋梦琪没说话。
“宋梦琪,”我说,“我不跟你闹。我不想让孩子看见我跟你闹。你给我让开。”
“晓萌,”他软下来,“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扇人?”
“我……”
“你什么?”我说,“你是不是想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
“行,”我说,“你不知道。那就好好想想。”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妈还在门口等我。她坐在三轮车旁边,低着头,用手捂着嘴角。
“妈,”我说,“你坐好,我带你回去。”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闺女,你……”
“没事,”我说,“以后我养你。”
我妈哭了。她使劲忍住,但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骑了三轮车,她坐在上面。我骑着车,风吹在脸上,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回到家,我爸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们,他把烟掐了:“怎么了?这么晚回来。”
我没说话。
“妈,”我说,“你先进屋。”
我妈没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爸,眼泪一直流。
“怎么了?”我爸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爸,”我说,“宋梦琪打了我妈。”
我爸愣住了。他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
“打你妈?”
“嗯。”
我爸转身进了屋。我听见他在翻东西。
“爸,你别冲动。”
“我冲动个屁!”我爸喊了一声,“我去找他!”
“爸,”我拉住他,“你别去。”
“他打你妈了,”我爸说,“我还能忍?”
“你去了能怎么样?”我说,“打他一顿?然后呢?”
我爸愣住了。
“爸,”我说,“这事儿我来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婆婆家。
三个姐姐都在。大姐昨晚没走,二姐和三姐也是刚赶到。宋母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来了?”宋母看着我,“你还敢来?”
“我怎么不敢来?”我说,“我来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大姐问。
“养老的事。”
宋母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养老的事。”我看向大姐、二姐、三姐,“妈有三个闺女,养老应该轮着来。凭什么只让宋梦琪一个人养?”
宋母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想把我赶出去?”
“不是赶你,”我说,“是公平。儿子养妈,闺女也应该养。三个闺女,一人养一个月,这不很好吗?”
“谁说的?”宋母说,“闺女嫁出去就是外人。”
“嫁出去就是外人?”我看着宋母,“那你生病住院,谁去照顾你?谁给你端屎端尿?是儿子还是闺女?”
“妈,”我看向大姐,“你说,你养不养妈?”
大姐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我离了婚,自己都养不起。”
“那就去养。”我说,“你是亲闺女,你不管谁管?”
二姐抬起头:“我们家条件也一般,再说我丈夫……”
“你丈夫不是我家人,”我说,“你才是我家人。”
三姐站起来:“我……我也没办法。”
“三姐,”我说,“你都嫁人了,还瞒着妈?”
三姐愣住了。
“你知道了?”她问。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
宋母看着三姐:“你嫁人了?”
三姐点点头:“妈,我嫁了,嫁了三年了。一直没敢告诉你。”
宋母的脸色变了:“你……你瞒着我?”
“我怕你骂我,”三姐哭了,“我怕你说我没良心。”
宋母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老太太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有个孝顺儿子。现在才发现,儿子靠不住了。
06
我开始往娘家跑。
白天上班,下班了就去娘家。我妈的胃疼得厉害,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做手术。
“多少钱?”我问。
“先准备五万吧。”
我点点头。五万,我拿不出来。宋梦琪的工资都在他妈那儿攥着。
我给宋梦琪打了个电话:“出来见个面。”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在哪儿?”
“我家旁边的小饭馆。”
晚上七点,他来了。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
“晓萌,”他坐下,“我妈这两天一直在哭。”
“哭什么?”
“哭你不回去,哭你要把她送走。”
“送走?”我说,“不是送走,是公平分配。”
宋梦琪看着我:“你真想把妈送到姐姐家?”
“为什么不能?”
“姐姐们条件不好。”
“条件不好就不管妈了?”我说,“你条件好?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呢?”
宋梦琪低下头。
“宋梦琪,”我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要跟你说,你妈是三个闺女的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你要养,闺女也该养。要轮,就得轮着来。”
“我姐她们……”
“她们怎么了?”我说,“她们不是妈生的?她们小时候妈没养她们?凭什么长大了就成外人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说,“我也不逼你。你自己想想。”
我站起来要走。
“晓萌,”他叫住我,“我妈那里……”
“你妈那里,你自己交代。”我说,“宋梦琪,你打了我妈一巴掌。这一巴掌,我得让我妈讨回来。”
他愣住了:“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说,“你自己看着办。”
回家后,我妈问我:“闺女,你跟他见过了?”
“他怎么样?”
“还好。”
“闺女,”我妈拉着我的手,“你别跟他闹太僵。日子还得过。”
“妈,”我说,“我不想过了。”
“我想离婚。”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闺女,你……”
“妈,”我说,“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忍了。”
我妈抱着我,哭得很厉害。
那一夜我一直没睡着。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年的事。从结婚到现在,我就像个外人一样。
婆婆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宋梦琪也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每次我跟他妈吵架,他都是向着他妈。不管他妈对不对,他永远都觉得是我不懂事。
我累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妈,我说真的。”
“闺女,”我妈在电话里说,“你想好就行。妈支持你。”
“妈,”我说,“你放心,我养你。”
07
第三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天还没亮,我就骑着电车去了县城。我要办两件事:一件是去银行看看卡里还有多少钱,另一件是去医院挂号。
县城医院大厅里全是人。我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总算挂上号了。心内科的专家号,80块,一天的工资。
医生看了我妈的检查结果,皱眉头。
“得抓紧住院,问题不小。”
“多少钱?”
“先交两万押金。”
我咬着牙点点头。
钱是个大问题。宋梦琪工资不低,但都在他妈手里。我怀疑他卡里根本没有存款。逢年过节给人封红包,平时喝酒打牌,钱都造没了。
出了医院,我去了房产中介。
“我想问问,离婚之后房子怎么分?”
中介问:“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他爸的名字。”
中介摇摇头:“那就难了。”
我愣住了。
“那不是夫妻共同财产?”
“不是。除非能证明确实是你们夫妻出资买的。”
我苦笑了一下。
证明确实是我和宋梦琪出的钱?
怎么证明?
房子是结婚前两年盖的,地皮是他爸的,材料钱是他家出的。
我只是嫁过去之后跟着一起还了几年外债。
什么都没有。
回到娘家,我妈正在院子里剥玉米。看见我回来,她赶紧把手上的渣子拍干净。
“闺女,碰了一鼻子灰?”
我没答话,坐下帮她剥玉米。
“妈,我想好了。房子我不要了,孩子我得带走。”
我妈手里的玉米掉在地上。
“闺女,你……”
“我什么都不图,”我说,“我就要孩子,就要你。”
“傻孩子,”我妈眼圈红了,“你不能什么都不要。这些年,你吃那么多苦……”
“我不怕吃苦,”我看着她,“我就是不想再受气了。”
晚上我爸回来,我把事情说了。我爸一直没说话,抽完第三根烟才开口:“闺女,你想好了不后悔就行。爸这儿还能给你帮衬点。”
“爸,我不想拖累你们。”
“说什么拖累,”我爸叹了一声,“你是我闺女。我不帮衬你帮衬谁?”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也许是心里有了决定,反而踏实了。
第二天我去找宋梦琪谈条件。
“房子我不要。”
宋梦琪愣了一下。
“但你得把孩子的抚养权给我。”
他看着我:“你说真的?”
“真的。”
“那我妈的养老……”
“那是你的事。”
宋梦琪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08
我在医院陪了我妈两天。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那几天,我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说她年轻时怎么嫁给我爸,说我小时候怎么调皮,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闺女,”她拉着我的手,“你别离。”
“妈,他打你。”
“打就打了吧,”她闭上眼,“都过去了。”
“妈,就是你太能忍了。”
她摇摇头,不说话了。
宋梦琪那边也开始出事了。
大姐把宋母接到她家住了两天。宋母不习惯,天天骂大姐不会伺候。大姐夫受不了,跟大姐吵了一架。
二姐更惨。她丈夫直接放了狠话:人三天之内必须走,不走就离婚。
三姐最绝。她干脆不接电话。宋母打过去,那边直接关机了。
宋母在三个女儿家轮了一圈,最后谁都不收留她。她蹲在自家门口哭了半天。
大姐给我打电话:“晓萌,你再想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说,“我该做的都做了。”
“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这样?”我说,“姐,你也是妈生的。你养她天经地义。”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姐叹了口气:“我养不起。”
“那就一起想办法,”我说,“你们三个加宋梦琪一个,总能找到办法。”
大姐没说话,挂了电话。
宋梦琪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他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心里很平静。
第二天一早,宋梦琪来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憔悴得很。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
他拎着一箱牛奶和几斤水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妈躺在病床上,看见是他,脸色变了。
“妈,”他叫了一声,“我来看看你。”
我妈没接话。
“晓萌,”他看向我,“我能进来吗?”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9
“进来吧。”
宋梦琪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结婚七年,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妈买东西。就一箱牛奶,几斤水果。可我觉得,比什么金银珠宝都重。
“妈,那天我喝多了。”
我妈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他低下头,“我……对不起。”
我妈还是没说话。
“晓萌,”他转向我,“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我看看我妈,又看看他,点点头。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宋梦琪靠着墙,半天才开口:“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想我妈怎么对我姐她们,怎么对我。想你这几年怎么过来的。想你妈怎么看我。”
“想明白了?”
他摇摇头:“想不明白。我就觉得,从小到大,我妈都说儿子是传宗接代的。我就觉得,她说的就是对的。”
他没看我。
宋梦琪:“我姐她们嫁出去,我觉得跟我没关系。你妈被打,我也觉得没什么。可她是我丈母娘,我怎么能打她?”
“你那天喝多了。”
“不是喝多的事,”他抬头看我,“是我从来没把我妈的话当回事。我从来没想过,我姐她们也是我妈生的。”
宋梦琪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想过。可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说了我就不孝顺了。”
我看着他。
“我妈也说,我说那些话就是不孝。”
他擦了擦眼睛:“晓萌,你说得对。当年我姐她们嫁出去,我妈就没管过她们。现在我妈老了,我养她,我姐她们就得养。”
“那你妈呢?”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让我姐她们也分担点……”
“宋梦琪,”我说,“这是你家的事。你跟你姐她们商量。”
“晓萌,”他叫住我,“那咱们……”
“咱们?”
“你还能回来不?”
我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说话。
“我不知道。”
“你妈还生我的气?”
“我妈不是生气,”我说,“是伤心。被打了,谁不伤心?”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晓萌,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秋风吹进来,有点冷。可我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10
我妈出院那天,天特别蓝。
我推着轮椅去办出院手续。窗口排队的人很多,我等了快半个小时才交完钱。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妈突然说:“闺女,一会儿你把我那些东西都扔了。”
我打开她带的包,里面装了几件旧衣服和一双破棉鞋。衣服洗得发白了,布都磨薄了。棉鞋底子磨得快通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妈,这鞋还能穿?”
“穿了几十年了,舍不得扔。”
“该换了。”
“换了也是白花钱。”
我把鞋子和衣服塞进袋子,一起拎到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站在垃圾桶前面,我愣住了。袋子里的东西很轻。就像我妈这一辈子,轻得没什么重量。
我把袋子扔进垃圾桶。
回病房的时候,我妈正在跟隔壁床的大姐聊天。她说起宋梦琪来医院看她的事,那大姐说:“你女婿还算有良心,知道来看看你。”
“嗯,”我妈没多说,但脸上的笑可以看出她心里舒坦多了。
办完手续,我扶着她下楼。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我扶着她,感觉她比住院前更瘦了。
走到医院门口,我看见一个人影。
是宋梦琪。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干净衬衫,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们出来,他赶紧迎上来。
“妈,出院了?”
我妈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我来接你,”他把水果递过来,“这是你爱吃的橘子。”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橘子?”
“晓萌说的,”他低着头,“我特意去市场挑的,都是甜的。”
我妈接过橘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她的眼眶红了。
“妈,”宋梦琪说,“我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
我看着他俩的背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我妈坐在后座,抱着那袋橘子,一句话也不说。宋梦琪开车,也没说话。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路两边,稻子黄了。秋天了,已经是收获的季节。
到了村口,宋梦琪把我妈扶下车。我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你回去好好跟家里人说说。跟你妈说说,跟你姐她们说说。别吵,好好说。”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妈转身走了。
回到家,宋梦琪那家的事还没消停。
宋母被我那番话堵得慌,跟宋梦琪冷战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宋梦琪跟他姐们谈了好几次,最后才谈妥:以后轮流养,每家一个月。
第一个月是大姐家。
宋母刚去的时候闹得很厉害。
大姐没钱,住的地方也差,她嫌丢人。
大姐夫也不待见她,三天两头摔桌子打板凳的。
宋母打电话给宋梦琪哭着要回去,说大姐家条件太差了,她住不下去。
宋梦琪说:“姐家条件就那样,你住惯了大房子,也得让人家住得过去。”
宋母哭得更厉害了:“你是我儿子,你就不管我了?”
这次,宋梦琪没有松口。
“妈,三个姐姐跟我都一样。每个月轮着来,谁也跑不掉。”
第二个星期,宋梦琪又来我家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子菜。
“晓萌,我给你和你妈送点菜。”
我接过菜,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
“那天的事……”
“我跟我妈说了,以后不偏着她了。”
“真的?”
“真的,”他看着我,“我也不想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突然之间好像懂事了。
“宋梦琪,”我说,“我没法一下子原谅你。”
“但我愿意给孩子一个机会。”
他笑了,笑得像个小孩。
秋天深了。屋外的树上,黄叶一片片落下。
我妈在屋里做饭。厨房的窗户开着,热气冒出来。香味飘到我鼻子里。
宋梦琪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老房子。
“以后,咱们也盖一栋这样的房子。”
他转过来,看着我:“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走向厨房。饭桌上,有我妈做的拿手菜,也有宋梦琪带来的糕点。我妈看了看宋梦琪,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
她端着碗,默默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尝着,日子重新嚼出的甜头。
饭后,宋梦琪走进厨房,站在洗碗池前面,挽起袖子。“我来洗。”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打开水龙头,认认真真地开始洗了。锅碗瓢盆哗哗响,水花溅到他袖口上,他也没管。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手沾满洗洁精的泡沫,笨手笨脚地刷着锅底。
“小心点,别把碗摔了。”
“摔不了。”
“上次你刷碗,砸了三个。”
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这次要是砸了,我赔你一套新的。”
我妈坐在客厅,假装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我妈的眼睛却老往厨房瞟。她的嘴角翘着,悄没声儿地笑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院子里。
我妈躺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在放着,画面上的人换了,变成了一个打广告的。
我给她盖上毯子。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窗外,秋天的夜晚安静下来。风吹着树梢,带落几片叶子,掉在院子里。
我突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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