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京城落了第三场雪。
谢浩南跪在我铺子门口,额头磕破了皮,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梦瑶,求你救救儿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
“这是我仅剩的了……”
我没有看他手里的钱。
六年前他也跪过,跪在母亲面前求她别赶我走。
可他只跪了一炷香,就站起来说:“就这样吧。”
那天我的小女儿才满月,他的新夫人已经怀上了儿子。
如今他跪在这里,身后的侯府债主堵门,儿子病得人事不知,新夫人跟别人跑了。
我抱着小孙子,看他一眼。
“谢浩南,你觉得咱们侯府,还有救吗?”
他呆呆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
“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那里了。”
01
六年前那个雪天,比今年还冷。
我抱着刚满月的三女儿,牵着六岁的王悦和四岁的王晴,站在侯府侧门口。
身后是几个家丁,把我的行李一件件扔出来。
几件旧衣裳,一个掉了漆的妆奁盒,还有几双绣了一半的小孩鞋。
“娘,咱们去哪啊?”王悦仰着头问我。
我说不出话。
婆婆吕美芳站在二门里,扬声说:“带上你那几个赔钱货,别弄脏了我侯府的门槛。”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刀子刮在石板上。
我没回头。
不是不生气,是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我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朝着正厅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磕完第一个,我想起嫁进侯府那天,花轿从正门抬进去,满院子红绸子。
磕完第二个,我想起生王悦那晚,疼了一整天,婆婆在门外喊:“这回可得是儿子!”
磕完第三个,我想起谢浩南最后一次进我房里。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说:“母亲已经托人去林家说亲了,她家姑娘能生养。”
我说:“你当真舍得我们娘几个?”
他没回答。
沉默了好久,站起来走了。
三个头磕完,我跪在那里等。
等了半个时辰,门再没开过。
谢浩南没有出来。
连打发人送句话都没有。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膝盖上的雪已经融了,湿漉漉的,凉到骨头里。
王悦拉着我的手,小脸蛋冻得发红。
“娘,爹呢?”
我蹲下来,把她的围巾裹紧了些。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那天我不知道,谢浩南其实站在门后。
后来听人说,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始终没有推开门。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没推开,就是没推开。
我带着三个女儿,往娘家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三女儿在我怀里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没有奶水,这几天吃不下东西,奶早就回了。
王悦懂事,把她的小棉袄脱下来,盖在妹妹身上。
“娘,妹妹是不是饿了?”
我点点头。
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半块饼。
“这是我早上藏的,给妹妹吃。”
我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碎了,喂给三丫头。
她含住我的手指,使劲吮。
那半块饼,我们娘四个分着吃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娘家门口。
我爹开的门。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往我身后看了看。
“就你一个?”
我点头。
“侯爷那边……怎么说?”
“和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了侧身子让我进去。
我弟王德胜正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愣了一下。
“姐,你咋回来了?”
我没说话。
我娘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造孽啊……”
她接过我怀里的孩子,撩开衣裳看了看。
“瘦成这样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可接下来那句话,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闷头抽了好一会儿烟。
“你回来住几天也行,但不能久留。”
“为啥?”我娘急了,“她带着三个孩子,你让她去哪?”
“你懂什么!”我爹一拍桌子,“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住在家里,街坊邻居怎么看?传出去,德胜还怎么娶媳妇?”
我弟放下茶杯,没说话。
“爹,我就住几天。”我低声说,“等我找到落脚处就走。”
“那成,三天。”我爹站起来,头也不回进了里屋。
那天晚上,我娘偷偷塞给我二两银子。
“你拿着,别让你爹知道。”
我攥着那二两银子,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嫂子就知道了。
她堵在我房门口,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王德胜!你姐赖在家里不走,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弟从屋里出来,脸涨得通红。
“嫂子,我姐就住几天……”
“几天?几天也不行!她一个被人休了的女人,名声都臭了,你留她在家,以后谁还敢给你说亲?”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悦拉住我的手,小声说:“娘,咱们走吧。”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离开了娘家。
临走时,我弟追出来,又塞给我一两银子。
“姐,对不住……”
我没接。
“你留着吧,娶媳妇要紧。”
他眼圈红了,把银子塞进我包袱里,转身回去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
城里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孩子生病要钱。
我身上只有我娘给的那二两。
那天傍晚,我带着三个孩子住进了城隍庙。
庙里供着泥菩萨,香火早就断了。
地上铺着稻草,墙角结了蛛网。
王悦帮着铺稻草,王晴抱着妹妹坐在地上。
“娘,这里比家里冷。”
我没说话,把三丫头抱紧了些。
夜里小女儿发起了高烧。
她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
我抱着她跑了半个城,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医馆。
老大夫看了看,叹了口气。
“孩子太小,这烧来得急,得用药。”
“多少钱?”
“三副药,得五两。”
我摸了摸怀里那二两银子。
“大夫,能不能先赊着?我一定还您……”
“对不住,小本生意,不赊账。”
我抱着孩子蹲在医馆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悦站在旁边,小手一下一下擦我的脸。
“娘别哭,我陪着你。”
就在那天晚上,有人替我付了药钱。
我抬头看见一张脸,有些眼熟。
“王夫人,您还记得我吗?”
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他是李英武,从前在侯府当差,管着茶库。
“你怎么……”
“我去年就被侯府赶出来了。”他苦笑,“就因为替您说了几句话,老夫人说我吃里扒外。”
我愣住了。
“对不起……”
“别别别,您别这么说。”他摆摆手,“我早就想离开侯府了,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他把药递给我,又从怀里掏出二十两碎银子。
“您先拿着,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我不敢接。
“我不能要……”
“您先拿着,又不是白给您的。”他笑了笑,“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02
李英武的杂货铺开在城南一条破巷子里。
铺面很小,门板歪歪扭扭的。
货架上稀稀落落摆着几包粗茶和几个瓦罐。
“这铺子快撑不下去了。”他老实说,“我这个人会跑腿,但不会算账管钱。请人吧,又请不起。”
我看了看账本,乱得跟狗刨似的。
“你信得过我?”
“信得过。”他正色道,“您在侯府的时候,管过茶库的账,没出过半点差错,我都记着呢。”
我想了想,开口问:“那我帮你管账,你给我多少钱?”
“头三年利润对半分,三年后你自己单干,我不拦你。”
我心里算计了一下。
“成。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孩子我得带着,不能耽误我照顾她们。”
“那是自然。”
“第二,账目我管,进货出货我说了算,你不能乱插手。”
“成。”
“第三,要是这铺子赚了钱,我有权决定怎么使。”
李英武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用他给的银子在巷尾租了个小院子。
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只有巴掌大。
但好歹是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王悦领着妹妹们扫地擦桌子,忙得满头大汗。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
第一次觉得,活着还有点盼头。
第二天我就开始干活。
李英武这些年的账本乱得要命,我花了两天时间才理清楚。
一算吓一跳,这铺子看着没什么生意,其实一直小有盈利。
只是李英武不懂管钱,被供货商坑了不少。
“上个月这批茶叶,你花三十两进的?”我问他。
“对啊。”
“这茶在别处进,顶多二十两。”
李英武拍了一下脑门。
“我说那小子怎么总请我喝酒!”
我重新找了几个供货商,价比三家。
又调整了铺子里的货品。
粗茶太粗糙,好茶太贵,中档茶才是城里的主顾喜欢买的。
我把茶叶分成三档,按不同人群定价。
第一个月下来,流水翻了将近一番。
李英武擦了把脸,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还真是把好手。”
我没说话,低头算账。
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桩事。
我跟李英武去南边一个镇子进货,看上了一批雨前龙井。
价钱谈妥了,茶也装车了。
走到半路,我突然觉得不对,打开一袋茶仔细看。
颜色、味道,都有问题。
“这茶不对。”
李英武凑过来看。
“哪不对?”
我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真正的雨前龙井,叶片要匀整,色泽要鲜亮。这批货叶片碎、颜色暗,是拿去年的陈茶掺了新叶子。”
李英武的脸一下就白了。
“那咱们不是被坑了?”
我让他掉头回去。
到了茶庄,我直接找上掌柜。
“这批货我不收了,你把银子退给我。”
掌柜的脸一沉。
“货都装好了,你说不收就不收了?”
“你这茶是掺假的,我凭什么收?”
“你凭什么说我的茶是假的?”
我把茶袋往桌上一倒,抓了一把摊开。
“你让大家看看,真正的龙井是什么样?你这又是什么样?”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掌柜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鼻子骂:“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茶?”
“我嫁进侯府八年,管了六年茶库。”
“你要是真货,我十倍价钱买你的。”
“可你要是假货……”
我没说完,掌柜的脸已经白了。
他不说话了,挥手让伙计把银子退给我。
李英武全程目瞪口呆。
回去的路上,他一个劲儿地念叨:“幸好有你,幸好有你……”
可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个掌柜咽不下这口气,找人堵了我们的路。
那天傍晚,我跟李英武正往回走,巷子里突然蹿出七八个人。
为首的就是那个掌柜。
“你个臭娘们儿,毁我名声,还想安安稳稳做生意?”
他挥拳就朝我打过来。
我没躲利索,胳膊上挨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李英武挡在我前面,也被踹了几脚。
那些人砸了我们带回来的茶叶,临走还撂下话。
“再敢来镇上进货,见一次打一次!”
那晚我瘸着腿回到家。
王悦看见我脸上的伤,吓得哭了。
“娘,你咋了?”
“没事,摔了一跤。”
她不信,可也没再问。
只是默默打了盆热水,拿毛巾帮我敷伤。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看着身边熟睡的三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开始怀疑自己。
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无依无靠,真的能活下去吗?
那段时间真是苦。
为了省钱,我连着吃了几个月咸菜稀饭。
王悦跟着我学认字、学算账,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练字。
她聪明,学得快,六岁就能帮我记简单的账了。
王晴跟着姐姐,姐姐读书她就在旁边玩。
三丫头发了两次烧,都被我用土方子慢慢养好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针线活,拿去集市上卖。
回来还要看铺子、记账、进货。
日子是苦,但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也还能撑下去。
有一回,我熬到半夜才睡。
王悦突然翻了个身,跟我说了一句话。
“娘,等我长大了,我来养你。”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好。”
我摸着她的小脸。
“娘等着。”
03
第二年开春,铺子总算有了一点起色。
我算了一笔账,发现光靠卖散茶利润太薄。
得想办法往上走。
我跟李英武商量,想做自己的茶。
“咱们收生茶回来自己烘,自己制,打个招牌出来。”
“你有门路吗?”
“我认识一个老师傅,以前在侯府当过茶师。他懂制茶的工艺。”
那个老师傅姓陈,六十多岁了,孤身一人。
我找到他,跟他谈了好几回,才把他请来。
陈师傅对我说:“你请我容易,可制茶不是小事。买烘炉、买工具,少说要几十两银子。”
我知道。
“钱我来想办法,您只管教我怎么干活。”
那段时间我白天看铺子,晚上跟着陈师傅学制茶。
烘茶要掌握火候,温度高了茶会焦,低了香味出不来。
我手上烫了好几个泡,指甲盖都磨平了。
第一次试制出来的茶,味道有些杂。
第二次好了一些。
到第五次,总算成了。
陈师傅尝了一口,点点头。
“能卖了。”
我给自己做的茶取了个名字:云香。
云香茶上市那天,我在铺子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第一次有人买,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第二次有人回头,我高兴得半夜没睡着。
慢慢地,回头客多了,口口相传,生意真的做起来了。
可老天爷就是不让人顺遂。
那年底,铺子里走了水。
半夜三更,我跟孩子们正在睡觉,忽然闻到一股焦味。
我睁开眼一看,窗户外头红彤彤一片。
跑出去,偏房里已经起了火。
那是放茶叶的地方,是咱们全部的家当。
我疯了一样冲进去往外搬茶。
李英武也赶来了,我们俩一袋一袋往外抢。
等大火扑灭,我坐在地上,浑身的灰。
盘点损失:烧掉了大半年的存货,烘房也毁了。
李英武也蹲在旁边,脸色发白。
“完了……”他念叨,“全完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堆焦黑的茶叶渣子。
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这批茶里。
现在全没了。
王悦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娘,咋了?”
她看见烧焦的茶叶,愣了半天。
然后走过来,蹲在我身边。
“娘,咱们还有钱吗?”
我摇头。
“那明天吃什么?”
我答不上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了死。
想到城外的河,想到那个冬天我没跳下去的地方。
可身边传来王晴的呼吸声,均匀平稳。
三丫头窝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我下不了这个狠心。
第二天一早,我把首饰盒打开。
里面是我成亲时戴的一根银簪子,还有一对耳环。
这是我全部值钱的东西了。
我拿着去了当铺,换回了八两碎银子。
八两,够买半批茶叶的原料。
不够买烘炉,不够买新工具。
我咬着牙,又去跟人借了十两。
那十两银子,压在我心上,沉得喘不过气。
我跟李英武说:“咱们重新来。”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还撑得住?”
“孩子们在,我就撑得住。”
那之后,我们缩衣节食。
陈师傅也不收我工钱了,他说,等茶卖出去再结。
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白天看铺子,晚上炒茶。
手上全是烫伤和茧子。
王悦学会了做饭,六岁的孩子踩着凳子炒菜。
王晴学会了照看妹妹,四岁的小孩给弟弟喂饭。
我看着她们,心里又酸又疼。
可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挺过来的。
第三年春天,云香茶终于有了口碑。
有个大茶商路过,尝了我的茶,一口气订了五十斤。
五十斤,那是两百两银子的大单。
我接单的手都在抖。
那之后,咱们的生意才算真正上了轨道。
李英武跟我算了算,把第一年的利润分给我。
整整八十两。
我攥着那些银子,眼眶湿了。
“李大哥,我想做一件事。”
“你说。”
“我想在城东开个分号。”
李英武愣了一下。
“你疯了?咱们这个摊子还没站稳,你就要开分号?”
“不是现在,是下一年。我先把钱存着,等时机到了,就开。”
他没再反对,只是看了我好久。
“你这个人啊,比我有胆。”
我没告诉他,我之所以敢想开分号,是因为有一天夜里睡不着,算了一笔账。
如果只靠这个铺子,一辈子也就是个铺子。
我想让女儿们过和我不同的日子。
想让她们不愁吃穿,能读书识字。
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04
就在我的茶庄慢慢站稳脚跟的时候。
侯府那边,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谢浩南娶了林香琴的第二年,她就生下了一个儿子。
取名谢磊,侯府的嫡长孙。
吕美芳高兴得合不拢嘴。
逢人就说,这才是侯府的正经香火。
至于前头那三个孙女,她一句也没提过。
林香琴能干,嘴甜,把婆婆哄得服服帖帖。
可她的能干里头,藏着不少别的心思。
她娘家是商人,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绸缎庄。
她嫁进侯府,说到底就是想巴结权贵,给娘家铺路。
谢浩南一开始还防着她。
可架不住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嫁进来两三年,侯府的产业就被林香琴一点点攥到了手里。
她今天说:“侯爷,南边的茶庄我娘家侄子懂行,不如让他帮着打理。”
谢浩南便点头。
明天又说:“侯爷,城西的铺子租给谁都赔钱,不如交给我娘家兄弟经营。”
谢浩南也点头。
他乐得清闲,整日在外头喝花酒,听曲,打马吊。
林香琴要的就是他这样。
一个不管事的丈夫,才是最合适的。
那几年,侯府的账面上还是好看的。
每年都有进账,府里的排场也不减半分。
可那是假象。
林香琴做的是假账。
她把侯府的钱,一笔一笔往外挪。
今天拨一笔给娘家做“周转”,明天拨一笔去“投资”。
这些钱投出去,再没有回头过。
手下的人不是她的人,就是收了银子的人。
谢浩南那些年,被人捧得晕头转向。
他觉得自己是个顶梁柱,侯府上下都离不开他。
没有他说了算,哪来这么大的家业?
直到有一回,他无意中发现账上少了一大笔钱。
把那笔钱对应的铺子查了一遍,才发现两年前就被转出去了。
他找到林香琴。
“这笔账,是怎么回事?”
林香琴不慌不忙,捧了杯茶递过去。
“侯爷,那是铺子经营不下去,变卖了。”
“卖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跟您提过的呀,您当时正跟李大人喝酒,说‘你看着办就好’。”
谢浩南想了半天,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那卖得的钱呢?”
“重新投到南边的茶庄里了,您是不知道,那茶庄今年赚了多少……”
一番话哄得他云里雾里。
也就没有再追究。
类似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
谢浩南每次都起疑,每次都被林香琴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不是他傻,是他不想承认自己瞎了眼。
到了第五个年头,侯府的亏空已经是个天文数字。
家里的老管事偷偷跟谢浩南说:“侯爷,您得查查账了,这府里怕是已经空了。”
谢浩南这才慌了。
他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越查脸色越白。
几十间铺子和田庄,明面上还在侯府名下。
可收益已经提前被支走了,产业空有虚壳。
库房的钱也早被掏空。
剩下来的,是一个每年都在亏钱的大窟窿。
他去找林香琴对质。
林香琴坐在梳妆台前,不紧不慢地描着眉。
“侯爷,您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我问你,钱呢?”
“什么钱?”
“府里的钱!”
林香琴放下眉笔,回过头来。
“侯爷,这些年,府里的进账都不够您花销的。您买古董,打马吊,送人情,哪样不花钱?”
“你胡说!我花了几个钱?”
“侯爷,您要查账,我陪您查就是。只是查完了,只怕您自己的脸面也要掉在地上,捡也捡不起来。”
谢浩南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不敢查了。
他怕查到最后,花出去的大头,真是他自己弄丢的。
那之后,他开始到处找人借银子填窟窿。
可他认识的那些人,从前称兄道弟,现在都躲着他。
他去找岳父借钱,那老爷子一句“侯爷,您多担待,我这边也周转不开”就打发了。
谢浩南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偏偏这时候,儿子又出事了。
那段时间谢磊老是肚子疼,吃什么吐什么。
一开始以为是受了凉,请了大夫来,开几服药吃了也不见好。
有天夜里,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浑身抽搐。
老大夫看了一看,脸色变了。
“侯爷,小少爷这不是普通风寒。”
“那是什么?”
“……像是中毒。”
05
中毒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侯府。
谢浩南当场就傻了。
“谁?谁给他下的毒?”
老大夫摇头:“这毒下得隐蔽,量也不大,是慢慢积累的。要不是孩子太小,扛不住,恐怕还查不出来。”
谢浩南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伺候孩子的奶娘。
可奶娘一口咬定自己冤枉。
“侯爷,我不过是个下人,跟小少爷无冤无仇,何必干这种缺德事?”
林香琴跪在儿子床边,哭得眼泪汪汪。
“侯爷,你一定要查清楚,是谁要害咱们儿子……”
她哭得真像那么回事。
可要仔细看,那眼泪里头,多少有些虚。
谢浩南没主意了。
他让人把侯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来。
老大夫给孩子洗了胃,开了解毒的药。
孩子命保住了,可身体彻底垮了。
三天两头生病,瘦得皮包骨。
大夫说,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
以后能不能好,看造化。
谢浩南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蜡黄的小脸,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他想起六年前,王梦瑶跪在雪地里磕头的样子。
想起她怀里那个刚满月的三丫头。
那时候他想,他需要一个儿子。
现在有了儿子,可儿子快要死了。
他不知道这些都是为什么。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更大的打击来了。
林香琴跑了。
那天夜里,她收拾了一包袱细软,坐上一辆马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下人禀报,谢浩南才确信,她真走了。
桌上留了一封信。
字迹娟秀,像是专门练过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侯爷,我走了。你根本不是个男人,我早就受够了。侯府的钱已经没了,儿子也快不行了,我一辈子不想再被拖累。你恨我也好,骂我也好,我不在乎。你这样的人,只配守着那个空荡荡的侯府,孤独终老。”
谢浩南握着那张纸,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想不明白。
他对她那么好,她为什么这么对他?
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
钱,地位,孩子。
他什么都给了她。
她为什么要走?
后来他才想明白。
她来的时候,就是冲着侯府的钱和名分来的。
钱没了,名分也不值钱了。
她当然要走。
至于他们的儿子,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一颗稳住他在侯府位置的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废了,她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债主们这时候找上门来了。
林香琴娘家人欠的银子,用的都是侯府的名义。
现在人跑了,债主当然要找谢浩南。
第一天来了三家,把侯府大门堵了。
第二天来了八家,连后门都堵了。
家里的家具,一件一件被搬走。
先是红木桌椅,再是书画,再是瓷器。
连他书房里的那方端砚,都被抱走了。
谢浩南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那些原本值钱的东西一件件离开。
他到这时候,才算真正慌了。
他想去找从前那些朋友帮忙。
可那些人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推说没钱。
有个交情最深的,当着他的面叹了口气。
“浩南兄,不是我不帮你。你那个窟窿太大了,填不上。”
谢浩南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没有人在乎一个落魄的侯爷。
他第一次想,要是当初没让王梦瑶走,会是什么样?
可他不敢深想。
有些念头,一想起来,就像针扎一样疼。
过了几天,谢浩南打听到王梦瑶的消息。
说她这几年做了茶庄生意,日子过得不错。
还开了分号,算半个富户了。
他不信。
可还是偷偷跑到城东去看了一眼。
“梦瑶茶庄”四个字的招牌,端端正正挂在门头上。
铺面不大,但干净利落。
柜台上摆着几排茶叶罐子,盖着红布。
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
低头写着什么,看不清脸。
谢浩南不敢多看,转身就跑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喝到吐,吐到哭,哭完又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可能是后悔,可能是委屈。
也可能只是发现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
第二天,他厚着脸皮去求大夫,能不能救救他儿子。
老大夫摇了摇头。
“侯爷,说句不好听的,小少爷这状况,京城里的名医我都请遍了。没有哪个有十足的把握。”
“那我该怎么办?”
老大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试试。”
“谁?”
“那位王老板,就是从前在侯府当过差的那个李英武。他认识一些南边的老大夫,那边治毒的经验比咱们这边丰富。”
谢浩南站在医馆门口,冷风吹得他浑身发抖。
王梦瑶。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他要去求她。
他在街上走了大半夜,最后停在“梦瑶茶庄”门口。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来。
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块招牌,眼泪又流了下来。
堂堂侯府世子,落魄到要去求一个被他休了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袍子,跪了下去。
地面冰凉,青石板冻得刺骨。
他跪在那里,肩膀哆嗦得不成样子。
“王梦瑶……”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
“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铺子里的灯亮了。
门板后面,传来脚步声。
谢浩南低着头,额头顶着冰冷的青石板。
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看见的是她眼里的恨。
更怕看见的,是比恨还让人难堪的东西。
等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
“你起来。”
是王梦瑶的声音。
比六年前平静了一些。
“我不配起来。”他哑着嗓子说。
“你跪在这里,是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笑话?”
谢浩南抬起头。
她的脸隐在门缝里的烛光里。
看不出喜怒。
“梦瑶,儿子快不行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银票,“我求你,求你救救他。”
王梦瑶没有看那些银票。
“进来吧。”
06
谢浩南跟着王梦瑶走进铺子。
铺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
柜台上放着烛台和账本。
旁边小炉子上温着茶壶,茶香淡淡的。
“坐。”
王梦瑶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谢浩南没敢坐,他垂着手站在她面前。
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儿子怎么回事?”
“中毒,已经好几个月了。京城里的大夫都看了,没一个能治好。”
“谁下的毒?”
谢浩南愣了一下。
“还……还没查到。”
王梦瑶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也是,你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出来过。”
谢浩南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梦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不知道。”
王梦瑶的声音很平静。
“你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跪在我面前了。”
她想说很多话。
想问他,当年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抱一下就把她们赶出去。
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想问问他,有没有哪一夜,良心发现过。
可话到嘴边,她全咽回去了。
问了又能怎样?
他会说对不起,会说他后悔了。
可她不需要他的对不起。
“你想让我怎么救?”
“大夫说,南边有治毒的老大夫,兴许有办法。”
“所以你是想让我带他去南边?”
谢浩南点头。
“你知道我在这里做的是什么生意。铺子我丢不开。”
“那你……”
“孩子可以留下。但我有条件。”
谢浩南忙说:“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王梦瑶抬起眼皮。
“第一,孩子改姓。”
谢浩南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他以后跟我姓王,不是你谢家的人。”
谢浩南脸色一下子白了。
“梦瑶,他是我们谢家的独苗……”
“你不是还有林香琴吗?”
“她跑了。”
“所以你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谢浩南说不出话来。
“我的条件还没说完。”
“第二,我要以原配夫人的身份,搬回侯府。
府里的大小事务,你一概不许过问。
账目,产业,人事,全部归我管。
你只拿一份定例,余下的钱,怎么花,我说了算。”
“第三,孩子我来养。你每月可以见他两次。
但教育、读书、婚配,全凭我做主。
你无权干涉。”
谢浩南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靠在墙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梦瑶,你这是……要废了我?”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
“你恨我?”
王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孩子是无辜的。”王梦瑶说,“他应该活下来。”
“至于你,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儿子吧。”
“反正你从前,也没怎么把他当过儿子。”
谢浩南还想说什么。
王梦瑶摆摆手,打断他。
“你回去吧,明天把儿子送过来。”
“我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想好了,明天就送人来。”
“想不好,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谢浩南站在那里,脚就像灌了铅一样。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六年前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女人。
六年后坐在灯下骂他的女人。
她变了。
比从前更狠,更冷。
可也更有底气了。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明天一早,我把儿子送过来。”
“还有休书。”
07
第二天一早,谢浩南抱着谢磊来了。
孩子瘦得不像话。
五岁的年纪,看着只有三岁大。
皮肤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父亲怀里,瑟瑟发抖。
王梦瑶走过去,低头看他。
孩子吓得往谢浩南怀里钻。
“别怕。”王梦瑶放轻了声音,“我是你娘。”
孩子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王梦瑶伸手想抱他。
孩子死死抓着谢浩南的衣领,不肯撒手。
“慢慢来。”王梦瑶看着谢浩南,“你先放下他,自己走。”
谢浩南把孩子放在椅子上。
孩子立即抓着扶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爹……”
那一声爹,叫得谢浩南心口一疼。
“爹不走,爹出去抽根烟。”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一步,回头看孩子一眼。
又走一步,又回头看。
王梦瑶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她狠下心,把他推出了门。
门板砰的一声合上。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王梦瑶蹲下来,伸手替他擦眼泪。
“别哭了,娘在这儿。”
孩子躲开她的手,继续哭。
“我要爹……”
“你爹过两天就来看你。”
王梦瑶把他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你看,这是姐姐们住的地方。”
“这是你睡觉的小床。”
“这有一只小猫。”
孩子哭了一会儿,累了,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王梦瑶低头看着他瘦弱的脸,眼眶发酸。
这孩子,是林香琴生的。
可她恨不起来。
他只是个孩子。
什么错都没有。
谢浩南离开后,王梦瑶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天空,轻轻吐出一口气。
“娘,你怎么了?”
王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没事。”
“那个弟弟,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了吗?”
王梦瑶蹲下来,拉着她的手。
“是的,他以后姓王,是你的弟弟。”
王悦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原谅爹了吗?”
王梦瑶愣住了。
“我……”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吗?
她不知道。
这些年她拼命告诉自己,忘了那个男人。
可他跪在门口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去看他的眼睛。
眼睛里的血丝,脸上的皱纹,语气里的卑微。
她都看见了。
可心软归心软。
原谅是一回事,信任是另一回事。
“悦儿,娘不想骗你。你爹当年做的事,娘忘不了。我可以养他的儿子,可以帮他收拾烂摊子,但要我说原谅,我说不出口。”
王悦点了点头。
“那你就别原谅了。”
“反正,我也不原谅他。”
王梦瑶看着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赶紧擦掉。
“悦儿,弟弟身子弱,你要多照顾他。”
“嗯。”
王悦走过去,低头看着睡着的谢磊。
“他长得有点像你。”
“像我?”
“嘴巴像。”
王梦瑶摸了摸自己的嘴,笑了。
08
谢磊在王梦瑶的照料下,慢慢好起来了。
南边的老大夫来看过,开了几副药。
他们又请了个有经验的奶娘,专门调理孩子的饮食。
孩子身体底子差,恢复得慢。
但王梦瑶不着急。
一天三顿药,一餐不落。
慢慢调养,慢慢滋补。
几个月后,谢磊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也长了点肉。
脾气也不像一开始那么怯了。
开始会笑,会闹,会缠着王悦给他讲故事。
王悦虽然不喜欢这个“弟弟”,但也嫌不起来。
因为谢磊总跟着她,跟屁虫一样。
“姐姐,这是什么?”
“姐姐,那是什么?”
“姐姐,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王悦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就抱着他坐在院子里,一个故事讲三遍。
王梦瑶看着他们,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于李英武那边,她得回去收拾一个烂摊子。
她把孩子安置好以后,找了几个可靠的下人照顾。
自己就回了茶庄。
李英武一见她,就松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有个事,你得拿主意。林香琴跑的时候,带走了侯府一批货。这批货是她娘家的,不在账上。我让人查到了,就在城南一个仓库里。”
“你确定?”
“有根有据,我还让人盯了一个月。”
王梦瑶想了一会儿。
“别打草惊蛇。你先让人把货看好,等我这边事处理完,再找他们算账。”
“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不。我会让她一毛钱都带不走。”
李英武看着她,感觉有点不认识了。
“你变了不少。”
“这年头,不变不行。”
办好茶庄的事,王梦瑶带着孩子搬进了侯府。
走进去时,她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一样的地方。
一样的摆设。
但她已经不是六年前跪在雪地里的人了。
吕美芳已经病了两年了。
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根枯柴。
听说王梦瑶回来了,她挣扎着要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来接管这个家。”
“你休想!这是我谢家的……”
“你儿子已经答应了。”
王梦瑶把休书拍在她面前。
吕美芳看着那些字,浑身发抖。
“你……”
“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你该干嘛干嘛,我不会赶你走。”
“只是这个家,以后我来当。”
吕美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王梦瑶,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王梦瑶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心里没什么感觉。
不恨,也不痛快。
就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到站了。
她转身出去,走到账房。
让人把账本全部搬出来,从头到尾对一遍。
发现侯府这些年,至少被她挪走了十几万两。
还有几处产业,被她低价转给了娘家人。
王梦瑶让人把证据收好。
然后找了几个靠谱的账房先生。
重新做了账目。
一个月后,她做完了第一笔清算。
出掉了几个不赚钱的铺子。
换来的钱还了一部分债。
剩下的,重新投到茶庄里。
她让人把侯府的牌子摘了下来。
换了新招牌。
谢府的牌子变成了“王记茶庄”的分号。
谢浩南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半天没说话。
有人说他变了。
也有人说,他早就变了。
他只是没勇气承认。
有一天傍晚,谢浩南按约定来看儿子。
谢磊正在院子里玩,看见他来了,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爹!”
谢浩南蹲下来抱着他,眼眶热了。
“儿子,爹来看你了。”
“爹,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谢浩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抬起头,看见王梦瑶站在门廊下。
烛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喜怒。
“梦瑶……”
“进来吃饭吧。今天包了饺子。”
谢浩南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谢谢。”
“不用谢我。”
“我是为了孩子。”
“你该干嘛干嘛,吃完饭就走。”
那顿饺子,谢浩南吃得很少。
王梦瑶吃得很平静。
王悦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王晴倒是叫了他一声“爹”。
他没答应。
大概不知道该怎么答应。
谢浩南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亮着灯。
王梦瑶坐在灯下记账。
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他看得出神。
木门合上了,把屋里的笑声挡在了里头。
他想,那笑声,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下了台阶。
09
债主们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堵的是侯府的大门。
王梦瑶让人开了门,把他们请进大厅。
来的人有七八个,个个脸上带着怒气。
“王夫人,我们是来找侯爷的。”
“侯爷不在,有事跟我说。”
“跟你说?你做得了主?”
“我在茶庄干了六年,做主做到现在。”
“你说吧,欠了多少?哪家的?”
债主们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为首的刘掌柜先开了口。
“侯府欠我钱庄的银子,连本带利八万两。”
“八万两?”王梦瑶挑了挑眉,“据我所知,你们那个钱庄的利息不对。”
“这是京城通行的规矩……”
“规矩不规矩的我不跟你争。我只说一条,你们钱庄的旧账上,有一笔五万两的账,是林香琴用侯府的名义担保的。这笔钱,你们没有找侯府办过正式的借据。所以,这笔账侯府不认。”
“这……”
“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去衙门查。”
刘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发火,可又发不出来。
因为确实没有正式的借据。
“剩下的三万两,我认。但我现在手头没这么多现钱。我用茶庄的股份抵你。按市价算,三年内还清本息,你觉得行就行,不行就上衙门。”
刘掌柜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签了字。
他虽然没拿到现钱,但茶庄的股份是稳当的。
总比跟侯府耗着要好。
第二个债主是开绸缎庄的,侯府欠他六千两。
王梦瑶让账房查了查,发现侯府在绸缎庄存了一批货。
“这批货卖给你们,抵一半欠款。剩下的一半,我按月还。”
绸缎庄老板想了想,点头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王梦瑶一个一个地谈。
该认的账她认,该搪塞的她搪塞。
实在不行,就上股份。
一天下来,她除了刘掌柜那三万两,别的债都谈妥了。
成本不大,效果很好。
等债主们走了,王梦瑶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英武从门外走进来。
“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
“你还真有两下子。”
“没办法,逼出来的。”
又过了一个月,谢磊的身体终于稳定了。
老大夫复查后说,毒已经排清了。
以后好好养着,不会留什么大问题。
王梦瑶抱着儿子,差点哭出来。
她带着谢磊去衙门,办了改姓手续。
从这天起,谢磊正式改名为王磊。
谢浩南也来办了。
整个过程,他没说什么话。
只是在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从衙门出来,王梦瑶抱着儿子走在前面。
谢浩南跟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梦瑶。”
王梦瑶停住脚步。
“什么事?”
“我搬回老宅了。”
“我知道。”
“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随你。”
“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王梦瑶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谢浩南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谢我什么?”
“谢你救了儿子。”
“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他低下头,“可我还是要谢谢你。”
他转身走了。
背影弯着,像是一个被抛弃的老人。
心里空落落的。
可她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的。
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欠。
王磊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爹去哪里了?”
“回家了。”
“他不跟我们一起住吗?”
“不了。”
“为什么?”
王梦瑶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因为大人的事情,有时候说不清楚。等你长大了,可能会懂,也可能永远不懂。但你要记住,他心里是有你的。只是我和你爹,没办法在一起生活了。”
王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可以。你想他的时候,娘就带你去看他。”
王磊笑了。
王梦瑶拉着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
侯府的债务慢慢清了。
茶庄的生意越来越稳。
王磊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那天早上,王梦瑶正在看账。
三个孩子围在桌子旁边,各干各的。
王悦跟着她学算账。
王晴在旁边练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姐姐教她的字。
王磊趴在地上,跟新买的小猫玩。
“娘,这道题我不太会。”王悦指着账本上的一个数。
王梦瑶看了一眼。
“这个数你是怎么算的?”
“我按你教我的法子,先从……”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
王晴写累了,抬起头,看着母亲和姐姐。
“娘,我也想学算账。”
“先把字练好。账算错了要赔钱的。”
“哦。”王晴低下头继续写字。
王磊玩累了,站起来走到王梦瑶身边。
“娘,我饿了。”
“桌上有点心,自己去拿。”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好吃。”
“那你多吃点。”
窗外暮色渐沉。
院子里传来隔壁邻居做饭的香味。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屋子里弥漫着烟火气。
王梦瑶放下手里的账本,靠在椅背上。
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谢浩南写了休书,正式跟林香琴再无关系。
可他已经没有脸再回侯府了。
他搬到了城外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
一个人住,雇了一个老婆子给他做饭洗衣。
那天王梦瑶带着王磊去看他。
谢浩南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他们来了,愣了一下。
“来了?”
“孩子想你了。”王梦瑶推了推儿子。
王磊跑过去抱住谢浩南的腿。
谢浩南蹲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儿子,爹想你。”
“娘说,你想我的时候,可以来看我。”
“嗯。爹会去的。”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屋里搬凳子。
“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王梦瑶坐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开着花,散发着淡淡香气。
“你这里……倒挺清静的。”
“比以前那边好,至少没人来吵我。”
他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
“尝尝,我自己炒的茶。”
王梦瑶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错。”
“跟你比,还差得远。”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王磊在旁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梦瑶,你恨我吗?”
“以前恨。现在不了。”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想留着那点力气,好好过日子。”
谢浩南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都认了。”
“你要是哪天想骂我,就骂吧。”
“没必要了。”
她站起来。
“孩子我带走了。”
“你要是想他了,就来看看。”
谢浩南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们娘俩走远的背影,慢慢蹲下来。
把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梦瑶没回头。
她拉着儿子的小手,慢慢走。
王磊回头看了一眼。
“娘,爹哭了。”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可是……”
“他哭过就好了。”
那天晚上,王梦瑶坐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女儿的功课。
王悦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是不是还喜欢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回来以后,一直不说话。”
王梦瑶放下手里的本子。
“悦儿,有些感情是很复杂的。我跟你爹之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了。只是……到底是在一起过了那么多年的人。”
“所以你还是心疼他。”
“是。”王梦瑶承认了,“我心疼他现在的样子。但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他,也不代表我想跟他重新开始。”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大人的事情,真的很难懂。”
王梦瑶忍不住笑了。
“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王悦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娘,你是个很厉害的人。”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还有妹妹们,还有弟弟,都会陪着你。”
王梦瑶看着她,眼泪涌了上来。
“嗯,娘知道。”
那天夜里,王梦瑶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进来,照在孩子们熟睡的脸上。
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年,她熬过来了。
她没有向命运低头。
她带着孩子,重新活出了一个人样。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