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我躺在推车上,眼睛里是天花板一闪一闪的灯管。麻药还没完全上来,但婆婆蔡秀玉的话已经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一点没少。

“医生说她那条腿以后好不了,你还要养她一辈子不成?”

然后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最后陈博文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嗯。”

那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又沉又疼。

我闭上眼睛,没让自己掉泪。

可住院39天,我总算明白了那一个字里藏着什么。

没人提过医药费。没人问过护工钱。

小姑子来过一次,是来借钱的。

婆婆来过五次,每次都在催我把存折转给陈博文。

公公签了手术同意书,人就没再出现过。

出院那天,陈博文开车把我送到娘家门口,连车都没下。

我没哭。我告诉自己,不哭了。

可回娘家的第四天,我正坐在客厅帮妈择菜,手机响了。

陈博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肖雨彤,那380万去哪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砸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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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肖雨彤,今年二十八岁。

说起来,我跟陈博文的婚事,在亲戚朋友眼里一直是桩佳话。

他是211毕业的硕士,在一家中型企业做中层管理,为人温文尔雅,说话永远不急不缓。

我妈头一回见他,回去就跟我说:“这孩子稳当,靠谱。

我爸倒是多问了几句。问他的家境,问他父母的为人。

但问归问,最后还是依了我。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爸给了我一张380万的存折,说是给我的陪嫁。

我家在隔壁市做建材生意,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

我爸白手起家,一辈子就我和弟弟两个孩子。

“这钱你留着,以后过日子要花钱的地方多。”我爸把存折塞到我手里,“别说我没提醒你,钱这东西,自己攥着才稳当。”

我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

陈博文对我这么好,我还怕什么?

婚后不久,陈博文就跟我说:“咱俩的钱放一起好打理,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管好。”

他说那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真诚。

我就把存折给他了。

那会儿我还觉得,男人对钱不斤斤计较,才是真的大度。

现在想来,我怕是傻子。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我骑着电动车去买菜,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辆摩托车闯红灯冲过来。

我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就被撞飞了。

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

左腿钻心地疼,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大腿根。医生说小腿粉碎性骨折,做了内固定手术,打了钢钉。

恢复得好,以后走路没问题。”医生说,“但至少得卧床两个月,后面还要做康复。

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陈博文打来的。他说他在外地出差,正在往回赶。

“你别急,我马上到。”

他到了医院,脸色煞白,握着我的手说:“没事的,有我呢。

那会儿我信了他的话。

可接下来的日子,让我一点点看清楚了一些东西。

住院的第二天,婆婆蔡秀玉来了。

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从头问到脚,问得挺仔细的。

“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一一答了。

她听了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跟博文的存折,放哪了?他这人粗心,别弄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随口说:“博文收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笑了,“钱这东西,女人管不好,还得男人来。”

她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

我没在意。

可接下来几天,我发现一个问题。

陈博文每次来医院,待不了多久就要走。每次走之前都要接个电话,每次都走得远远的,背对着我说话。

有一回,我听见他说:“那个仓位再撑撑,我有办法。”

我当时没听懂,只当是工作上的事。

护工李姐是我自己找的。一天两百块,包吃包住。

住院第三天,李姐帮我擦完身子,小声问我:“你老公怎么没提过护工费的事?

我愣了一下:“他可能忙,忘了。”

李姐没再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不踏实。

到第七天,我翻开手机银行,想看看自己卡里还剩多少钱。

一看,愣住了。

我婚前存的那五万块私房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走了。

我打电话给陈博文。

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声音有些急:“怎么了?我在开会。”

“我卡里那五万块,你转走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啊,那个啊,我拿去周转了,你放心,过几天就还上。”

“那是我的私房钱。”我说。

“你的不就是我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雨彤,你别多想,咱们是一家人。”

我挂了电话,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家人。

这话听着耳熟。

结婚那天,他也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以后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咱们一家人的钱。”

当时的我听了觉得甜。

现在回想,那话里藏着的味道,让我后背发凉。

02

第十五天,病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我抬头,看见小姑子陈雪怡穿着一件新买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笑嘻嘻地走进来。

嫂子,你还好吧?

她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东看西看。

“挺好的。”我说。

“哦,那我就放心了。”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嫂子,你看这个包好看不?”

我瞥了一眼,是个名牌包,两万多块。

“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我朋友刚买了一个,我也想买一个。”她收起手机,笑嘻嘻地看着我,“嫂子,你帮帮我呗,差两万块。你先借我,回头我让我哥还你。”

我愣了一下:“我哪有两万块?我现在还在医院里呢。”

“你嫁妆那么多,两万块算什么?”陈雪怡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嫂子,你是不是不拿我当自家人?”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她打断我,“你就是不想借呗。行了,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嫂子,你也别怪我心直口快,你这人太大方了不好,太小气也不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病床上,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咯吱咯吱响。

那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闺女,腿好点了没?”

“好多了,妈。”

“护工请了吗?”

“请了。”

“钱够不够?要不要妈给你打点?”

“够,够,你别操心。”

我挂了电话,眼泪这才掉下来。

妈,我不好。

我一点都不好。

可我不能跟你说。

你那么大年纪了,我不能再让你心疼。

那段时间,陈博文来得少了。

以前一天来一趟,后来两天来一趟,再后来三天都见不着人。

每次来,手机都不离手,接电话就走得远远的。

有一回,护工李姐忍不住了,当着我的面跟他说:“陈先生,您夫人的康复费该交了,医院催了好几次了。”

陈博文的脸色变了变,然后说:“行,我知道了,我回头去交。

可他一直到出院,也没提过这事。

还是我爸过来的时候,帮我把钱交上了。

我爸来医院那天,是第二十天。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不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闺女,腿咋样了?”

“好多了,爸。”

“疼不疼?”

“不疼了。”

他没再说话,在我床边坐着,看着我输液。

坐了半个小时,他说:“我去楼下拿点药。”

然后他走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走到楼梯拐角去的。

我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那天下午,我爸坐在床边,压低了声音问:“你的存折,在陈博文那儿?”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张,帮我查个人,陈博文,他最近在搞什么投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但挂完电话后,我爸的脸更黑了。

闺女,”他说,“你那个存折,可能让陈博文动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他在炒期货,而且亏了不少。”我爸说,“我听到他在走廊上打电话,说‘仓位再不补就要爆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炒期货?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啊。

“爸,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听到的。”我爸说,“他说‘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金’,然后说‘我再想办法’。”

我坐在床上,手脚冰凉。

原来那些电话,不是工作上的事。

原来他每次接电话都走那么远,是怕我听到。

原来那些“周转”,是去填期货的坑。

我爸拍拍我的手:“闺女,你别怕。爸帮你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陈博文的脸,想起他每次跟我说“没事的”时候的表情。

那表情是那么真诚,那么温柔。

可他的手机屏幕上,全是期货的走势图。

我翻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没接。

我打给婆婆。

婆婆接了,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在外面跳舞:“喂?雨彤啊,怎么了?”

“妈,博文在吗?”

“他没回来啊,加班呢吧。”婆婆说,“你好好养伤,别老打电话打扰他工作。”

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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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十三天,主治医生徐英光来查房。

他翻了翻病历,又看了看我的腿,说了句:“恢复得不错。”

我笑了笑。

他合上病历,迟疑了一下,开口道:“肖女士,有些话我当医生的,本不该说,但……”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你丈夫上次来签字的时候,我跟他聊过后续治疗方案。我说你以后可能要做康复,费用不低。他当时说,回去跟家里商量。之后再没提过。”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自己留意一下。”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下午,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陈博文那张卡的余额。

空。

不,也不是完全空。还有三千多块。

我的380万,我的五万块私房钱,都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电话给我爸。

“爸,陈博文是不是把我的钱拿走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炒期货,亏了一大半。”我爸的声音很低,“剩下的那一百多万,爸想办法帮你弄出来。你别急,也别跟他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的钱。”我爸说,“闺女,嫁人的时候,爸就跟你说过,看人品,不看家境。可我没想过,有的人看着人品好,心里却算计得这么深。”

我没说话。

我该说什么呢?

我该说“爸,是我瞎了眼”吗?

还是该说“爸,我没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疼得厉害。

那几天,陈博文来了一次。

他穿着一件新衬衫,精神头不错。

“雨彤,你最近恢复得挺好的吧?我看你气色不错。”

他坐在床边,语气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博文,”我看着他,“你是不是把我的钱拿去做期货了?”

他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查到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我拿去投资了。我是想让你过好日子。谁知道那个行情不好,亏了一些。”

“亏了多少?”

“没多少,就几十万。”他说,“你别急,我后面肯定能赚回来。”

几十万?

我心里冷笑。

爸说亏了大半,那至少是两百万吧?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商量什么啊?又不是多大的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钱的事,有我呢。”

说完他就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是我嫁的那个人,又不是我嫁的那个人。

他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轻飘飘的。

“你放心。”

“我心里有数。”

“咱们是一家人。”

可他的心里,有几句话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开始对陈博文不信任的?

也许是他接电话躲着我的时候。

也许是他不提护工费的时候。

也许是他把五万块转走的时候。

也许是我听见婆婆说“钱让博文保管”的时候。

不,也许早在这之前。

也许在结婚那天,他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的那一刻,我就应该警醒了。

可我没有。

我信了他。

我信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人的好,只不过是算计的开始。

04

第二十八天,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锅炖好的鸡汤,坐在我床边,一口一口喂我喝。

闺女,你瘦了。

哪有,我胖了,你看看我这脸。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你别瞒妈了,妈都知道了。你爸跟我说了,那个陈博文,把你的钱拿去做生意,亏了。”

闺女,你别怕。妈跟你爸还有点积蓄,以后你出院了,回娘家住。咱们不跟他们家的人纠缠。

“妈……”

“别说了,听妈的。”我妈握紧我的手,“人这一辈子,遇到点事不怕,就怕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进了鸡汤里。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手机,看到陈博文发来的一条消息。

“雨彤,明天下午有空吗?我带律师来医院一趟,咱们聊聊离婚的事。”

我愣住了。

离婚?

他先提的离婚?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条:“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咱们好聚好散。”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回。

第二天下午,陈博文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雨彤,这是张律师。咱们聊聊离婚的事。”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我翻了翻,上面写着,离婚后财产分割按照“双方各自名下的归各自所有”。

也就是说,我那380万,一毛钱都拿不回来。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那笔钱是你拿去投资了吗?凭什么不算夫妻共同财产?”

陈博文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那笔钱是你的陪嫁,没写在婚后的共同账户里。而且你也跟我说过,这笔钱是咱们的,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现在亏了,咱们都得认。”

“你……”

“雨彤,你别激动。”他坐到我床边,“我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好聚好散,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你身体还没好利索,闹到法庭上,对你不好。”

他说话的语气,温柔的,轻轻的。

像极了当初求婚时的样子。

可我知道,这人已经变了。

不,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只是我从来没看透过。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爸。

“爸,陈博文要跟我离婚,还要吞我的钱。”

“闺女,你别急。爸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住院前,是不是签过一份授权委托书?”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那是婚前,我爸让我签的一份文件。说是我名下的房产过户时需要授权,我爸替我保管那东西。

“怎么了?”

“那个文件还在爸手里,”我爸说,“爸可以让银行那边的人帮忙,把剩下的钱转到你的另一张卡上。”

“可是密码什么的……”

“你那张卡爸知道密码,是你妈的生日。陈博文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爸,这样……会不会违法?

“违法?”我爸笑了,“那是你自己的嫁妆,你转自己的钱,有什么问题?是陈博文先动的手,先拿你的钱去炒期货,亏了也不告诉你。闺女,你别心软。他要是真拿你当老婆,就不会瞒着你做这些事。”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

爸说得对。

他要是真拿我当老婆,就不会瞒着我。

他要是真拿我当老婆,就不会在我住院的时候,连医药费都不提。

他要是真拿我当老婆,就不会先提离婚。

他拿我当什么?

一个提款机?

一个傻瓜?

我只知道,我的心,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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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十天,我爸来了。

他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那份授权委托书的复印件。

“闺女,你放心,爸已经找人了。明天就能把钱转到你那张卡上。”

“爸,他真的会把钱都转走吗?”

“你放心,他只亏了大半,还剩一百多万。爸找的人,能在银行系统里查到他账户的流水,只要他不把钱转移走,就没事。”

那天晚上,陈博文又打电话过来。

“雨彤,离婚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博文,你为什么要跟我离婚?”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你爸把我的钱转走了。”

“那是我的钱。”

“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爸凭什么动我的钱?他以为他是谁?”

“他是我爸。”

“你爸要是真为你好,就不会插手咱们的事。”陈博文冷笑,“雨彤,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要是不签离婚协议,我就起诉到法院。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这人,真的变了。不,这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第三十九天,我爸来接我出院。

陈博文没来。

我爸把车开到医院门口,扶着我上了车。

“闺女,回家吧。”

“爸,我的钱……”

“都转好了。你放心,那一百多万,在你那张卡上。密码是你妈的生日,你妈知道的。”

车子开出医院,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白色的楼,我住了39天。39天里,我看清楚了一个人。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我当初以为的那个人。

第四天,我坐在娘家客厅的沙发上,帮我妈择菜。

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陈博文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边传来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温柔,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肖雨彤,你长本事了?那380万到底去哪了?”

我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