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的那天早上,我往桌上摆了六个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全是儿子爱吃的。
儿子低着头扒饭,一口接一口。
肖若溪只夹了几口青菜,筷子就再没动过。
我催她多吃点,她笑着说“早上不太饿”。
临走时走得急,他们把沙发上的帆布包落下了。
我提着包追出去,车已经拐出了巷子口。
回来想往包里放点东西,一拉开口,先掉出来个旧信封。
封口没粘好,露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
我手一抖,包整个翻倒在地。
掉出来的除了零钱,还有一张揉得发软的纸,和一张单。
我蹲在地上把它们拢起来。
等看清上面写了什么,整个人一下子就坐在地砖上了。
01
儿子说要回来,是“五一”前一个星期。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
我一看来电显示,“儿子”两个字,心跳都快了半拍。
上次他主动打电话,还是过年的时候。
“妈,五一放假,我打算带小溪回去住几天。”
我手里拿着抹布,愣了好几秒。
“几天啊?”
“三天吧,二号下午到,五号早上走。”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傻笑了半天。
老董从客厅探出头:“谁啊?乐成这样?”
“你儿子,说要带儿媳回来住几天。”
老董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可我了解他。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根。
“不睡觉,在这儿坐着干嘛?”
“睡不着,想儿子了。”
我没吭声,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儿子三年没回来了,这次带儿媳回来,得好好准备准备。
可准备什么呢?
我翻了个身,推了推老董。
“明天去取点钱吧。”
“取多少?”
“先取五千。”
“干什么用?”
“给小溪包个红包,再给他们买点东西。”
老董没说话,翻了个身。
我知道他心疼钱,可我这当妈的,总不能让孩子们空着手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拾掇。
儿子的房间还是他上大学时的样子,床单都旧了。
我翻箱倒柜,找出新床单被罩换上。
又把那床舍不得用的蚕丝被拿出来,挂在阳台上晒。
邻居张姐看见了,笑着问:“家里来客人了?”
“我儿子要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声音都大了几分。
张姐说:“那是该好好准备准备。”
我嘴上说“没什么好准备的”,可手里的活儿一刻没停。
打扫完卫生,我又跑到菜市场。
排骨买了五斤,鲈鱼买了两条,五花肉买了三斤。
卖肉的老刘头都说:“嫂子,你家办席啊?”
“儿子回来,多做几个菜。”
回到家,老董看着满冰箱的菜,皱了皱眉。
“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让他们带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他想说啥:你花这么多钱干啥?
可我这心里头,就是高兴。
儿子三年没回来了。
三年啊。
上次见他还是结婚的时候。
亲家那边来了不少人,我忙前忙后,连话都没跟儿子说上几句。
婚礼上我多喝了几杯酒,拉着儿媳的手说了一大通话。
具体说了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
反正就是“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
第二天他们就回了省城,这一走就是三年。
一开始我还天天盼着他们回来。
每次打电话,都问“五一回不回来”
“国庆回不回来”。
儿子总是说“忙”
“加班”
“下次吧”。
后来我就不怎么问了。
怕问多了,孩子嫌我烦。
可哪个当妈的不想儿子呢?
02
五月二号下午,儿子和儿媳到了。
我早早就在巷子口等着。
一个多小时,站得腿都酸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儿子先从后门下来。
三年没见,他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看着也旧了。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紧接着,肖若溪从另一边出来了。
我一看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怎么瘦成这样了?
结婚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现在眼窝都凹进去了。
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白里透着点黄。
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风一吹,衬衫在身子里晃荡。
“妈。”
儿子喊了一声,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哎,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赶紧把人往屋里领。
肖若溪跟在我身后,声音很小:“妈,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这是自己家。”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
走路慢悠悠的,上台阶的时候,腿抬得都费劲。
我心想,这丫头是不是生病了?
又不敢多问,怕人家嫌我嘴碎。
进了屋,我又忙活开了。
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红烧肉炖了快两个小时。
糖醋排骨炸得金黄金黄的,鲈鱼清蒸,蘸料都调好了。
还炒了四个素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老董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桌子菜,也愣了一下。
我招呼他们:“快坐下吃,别凉了。”
儿子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
吃了两口,抬头说:“妈,好吃。”
我心里那个美,又给他夹了好几块。
转头看肖若溪,她端着碗,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我又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啊,别光吃菜。”
肖若溪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谢谢妈。”
然后把排骨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
可吃了不到一半,就把筷子放下了。
“饱了?”
“嗯,早上吃多了,不太饿。”
早上吃多了?
他们下午两点才到,早上怎么吃多了?
我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再多问。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肖若溪。
她几乎不怎么夹菜,就吃自己面前那一盘青菜。
偶尔夹一筷子鱼肉,也只是沾了沾嘴唇。
我有点不高兴,心想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可嘴上又说不出什么,怕伤了和气。
吃完饭,老董去洗碗。
我坐在客厅跟儿子说话。
“工作怎么样?”
“还行。”
“房贷压力大不大?”
“不大,能应付。”
“小溪呢?工作还好吧?”
“挺好的。”
问一句,答一句,跟挤牙膏似的。
我有点烦,可也知道儿子就这个性格。
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倒是肖若溪,从卫生间出来,主动坐到我旁边。
“妈,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退休了也没啥事,就是在家种种花。”
“那就好,您和爸要保重身体。”
“你们也是,在外头别太拼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背上贴着块医用胶布。
像是抽血后贴的那种。
我想多看两眼,她就把手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肖若溪那张脸。
瘦得脱了相,脸白得吓人。
还有那块医用胶布。
她是不是生病了?
可要是生病了,儿子应该会跟我说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爬起来,到客厅喝了口水。
路过儿子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楚。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几个字。
“……要不跟妈说……”
“……别……”
是儿子的声音,像是在跟肖若溪商量什么。
我心里一紧,快步回了自己屋。
03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起来了。
做了小米粥,煮了鸡蛋,还蒸了馒头。
肖若溪出来的时候,我正往桌上端粥。
“妈,您起这么早。”
“习惯了,你们多睡会儿。”
她笑了笑,坐到了餐桌前。
我看了看她,脸色比昨天还差。
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像是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
“有点认床。”
“那今晚早点睡。”
她点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口。
我盯着她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吃饭的时候,她几乎是数着米粒吃。
一小碗粥,喝了快二十分钟。
鸡蛋剥开了,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吃不下?”
“嗯,胃有点不舒服。”
我皱着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拉着老董去银行。
取了五千块,包了个红包。
又去商场,想给肖若溪买身衣服。
我挑了一件风衣,淡蓝色的,看着挺大方。
“小溪,你试试这件。”
肖若溪看了一眼价签,摇摇头:“妈,太贵了。”
“贵什么贵,妈给你买的,不许不穿。”
她拗不过我,只好去试了。
从试衣间出来,我在镜子前看了看。
这件风衣穿在她身上,确实好看。
可她太瘦了,风衣显得有点空。
“好看,就这件了。”
“妈,真的不用……”
“我说买就买。”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千二。”
我掏出钱包,一张一张数着钱。
肖若溪在旁边看着,眼神很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买完衣服,我又拉着他们去了超市。
推着购物车,看见什么就往里扔。
水果、零食、牛奶,什么贵买什么。
肖若溪跟在我后面,时不时拿起一样东西看看价签。
她看价签的动作很隐蔽,但我还是看见了。
每次看了价签,她就会放下,换一个便宜点的。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年轻人买东西还看价格,说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我又不敢问。
怕问了,孩子觉得我是在“看不起”他们。
回家的路上,肖若溪坐在后座,靠在窗户边。
车一颠簸,她就皱一下眉头。
我问她是不是晕车,她说是。
可我看她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不像晕车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把红包塞给她。
“妈给你的,拿着。”
“妈,我不能要。”
“拿着,这是妈的心意。”
她推了好几次,最后是儿子接了过去。
“妈给的你就拿着吧。”
说话的时候,儿子的声音有点哑。
眼睛也红红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老董说我多少年不吸烟了,今天怎么又捡起来了。
我没回答。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又不知道是什么事。
04
第三天是五月四号,儿子他们打算明天一早走。
我寻思着,最后一天了,得带他们出去转转。
附近有个公园,门票不贵,景色还行。
“今天去公园逛逛吧,挺近的。”
儿子看了肖若溪一眼,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肖若溪点点头:“好。”
公园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我走在前头,儿子和儿媳跟在后面。
我回头看了一眼,肖若溪走得很慢。
平时我十分钟就能走到的地方,她歇了两次。
一次是在路边长椅上坐了三分钟。
一次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说是鞋磨脚。
我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
“小溪,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要不回去休息?”
“不用,难得出来一趟。”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有点发白。
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妈,我没事。”
那天逛公园,只逛了不到一个小时。
肖若溪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像是怕摔着。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中午在公园门口吃了碗面。
又是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下午回到家,我在厨房清洗买的东西。
老董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和儿媳回了房间。
我正洗着苹果,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是老董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侧着耳朵听,听不太清。
就听见几个字:“……两万……够不够……”
我心里一紧,水龙头差点没关住。
老董挂电话,我赶紧把水开大了。
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晚上吃饭,肖若溪还是老样子。
夹了几筷子菜,喝了半碗汤,就说饱了。
我叹了口气,没再劝她。
吃完饭,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碗筷。
听见儿子在客厅跟老董说话。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爸,这个月房贷还差两千……”
“……没事,爸给你转……”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盘子差点滑下去。
房贷还差两千?
儿子在外面,过得这么紧巴?
我放下盘子,走到客厅。
儿子看见我,赶紧闭上了嘴。
“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说点工作上的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很勉强。
我心里翻江倒海,可嘴上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两天的事。
肖若溪瘦得脱相的脸。
她看价签时躲闪的眼神。
儿子打电话时压低的嗓音。
还有那个半夜的哭声。
我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睡不着。
最后干脆不睡了,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声。
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往厕所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回来。
回来的路上,有人在厕所门口停了很久。
像是在哭。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05
五月五号,他们走的那天。
我老早就起来了,在厨房忙活。
做了六个菜,比过年还丰盛。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又炒了几个素菜,煮了一锅米饭。
儿子起来的时候,看见这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妈,您做这么多干嘛?”
“你们要走了,多吃点。”
他看了我一眼,眼圈有点红。
可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开始吃饭。
肖若溪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化了点妆,涂了淡淡的口红。
想遮住脸上的病气。
可眼角的乌青还是遮不住。
“小溪,吃这个,你爱吃。”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笑了笑,把排骨放进嘴里嚼。
嚼了几口,咽下去了。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妈,我吃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我去了趟厨房。
其实是想躲一会儿,不想让儿子看见我的眼泪。
站在厨房里,我扶着灶台,深呼吸了好几回。
等情绪平复了,才端着汤出去。
“来,喝碗汤,特意给你炖的。”
我把汤碗放在肖若溪面前。
是排骨冬瓜汤,炖了快两个小时。
肖若溪看了一眼,眼圈突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汤。
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手有点抖,汤晃了好几晃。
我赶紧装作没看见,转身去收拾行李。
“我帮你收拾收拾,别落下东西。”
儿子说不用,他自己来。
我没听他的,把他房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放。
床单被套我叠得整整齐齐。
睡衣毛巾也洗干净了。
还有那套新买的护肤品,我塞进了箱子里。
“妈,这个您留着用。”
“我用这个干什么?你们带回去。”
说话的时候,我摸到行李箱侧面有个鼓鼓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那个红包。
我包好的五千块,原封不动地塞在侧面夹层里。
我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没声张,悄悄把红包又塞了回去。
收拾完了,他们该走了。
我在门口送他们。
“路上小心点,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知道了。”
儿子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他从来不爱抱人的。
这突然一抱,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您保重。”
“好,你也是。”
肖若溪也走过来,对我鞠了一躬。
“妈,这几天辛苦您了。”
“辛苦啥,你是我儿媳。”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上了车,出租车掉了个头,往巷子口开去。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子拐弯。
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06
回到屋里,我开始收拾客厅。
沙发垫子歪了,我伸手去扶正。
一低头,看见沙发角落里有个帆布包。
没错,是肖若溪的包。
她每天出门都背着,今天走得急,忘拿了。
我赶紧拎起来,想追出去。
可跑出巷子口,车早没影了。
算了,等他们到了打电话再说。
我拎着包回到屋里,寻思着先把包放好。
包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啥。
我拉开拉链,想看看里面有什么贵重东西。
万一有现金什么的,我得放好。
包里东西不多。
一个旧钱包,里面插着几张卡。
一个化妆包,装着一管护手霜。
还有一包纸巾,一张折叠的超市小票。
我翻了翻,摸到底部有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封口没粘好,露出几张纸币的边角。
我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最大的一张是五十的。
纸币皱巴巴的,有的还带着点潮意。
像是刚从口袋里掏出来不久。
我数了数,加起来一共四千块。
农村人过年包红包,讲究给个吉利的数字。
四千块,不吉利。
她为什么包四千?
正想着,信封里又掉出个东西。
一张纸,A4纸,对折了两下。
我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肖若溪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