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16日，是农历马年之三月三十。三月晦日乃古之“春尽日”，而“三月晦日送春”的风习古意犹存。刻下搜检资料太方便，触屏即手到擒来，大致浏览一下，网上名家作同题诗文多多，独我觉得宋人秦观《三月晦日偶题》浅而味深，颇得风人之旨——
节物相催各自新，
痴心儿女挽留春。
芳菲歇去何须恨，
夏木阴阴正可人。
问题来了！马年三月晦日，在小满节气之前一周，立夏已经多日了，林木景观和当前大致对应得当。但与蛇年的三月晦日相比，彼公历4月27日和这个5月16日，差了将近二十天。“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白居易）每一个节气所对应的花木，间隔区别明显。今年的春节曰最晚春节之一，比那些个早春节的年份，专家说大约晚了19天时间。这一晚呀，却暴露一些个问题——陕西每年清明节祭黄帝，河南郑州三月三祭黄帝，原本可能是同一天，而今年错开了，今年郑州祭黄帝迟至4月19日，在谷雨节气之头一天。廿四节气是阴阳合历，大致固定不变。农历受闰月的影响是常常变动的，有时一年之中有相同的两个节日，例如陆游《闰端午》：
重午真堪笑，重来又一年。
榴花依旧红，艾叶复新鲜。
角黍堆盘满，菖蒲泛酒边。
儿童莫相问，此日是闰天。
4月上旬牡丹花
这个农历三月，还让我发现了毛诗研究中名物考据的话题可以再议——最明显的一点，三月上巳，郑州地区芍药接着牡丹开花是事实。上古郑国春日风俗，情人互赠芍药花为定情礼物完全有可能，是芍药而不是牡丹。春秋列国执行的历法尚无统一标准，传统的气候问题研究，都说《诗经》时代的气温处于相对高度。
牡丹的名字，在汉代的《神农本草经》才正式录入。之前，人们根据《郑风·溱洧》“赠之以芍药”，曰牡丹亦名“木芍药”。通常来说，三月上巳，清明前后芍药花还没有开放。二十四番花信风牡丹在编而芍药除外，因为芍药开花在楝花与荼蘼之后，已经是孟夏时节。然而，今年郑州的芍药花，开在了马年三月三之前。4月15日，二月廿八上午，我看见芍药与榴花、琼花在大道边同开。
4月中旬芍药花
徐建融先生有《腊月牡丹红》一文，他说：
在上古的文献典籍中，牡丹和芍药是不加区分的，皆称为“芍药”。后来才把草本者称为芍药、木本者称为牡丹或木芍药。而根据今天植物学家的科学调查，郑风的所在地今河南新郑一带，正是野生牡丹的重要分布地之一，而并非野生芍药的原产地。则《诗经》所咏的芍药，从今天的认知上看当非芍药而是牡丹。（笔会，2025年1月18日）
徐先生依据的是王莲英、袁涛主编《中国牡丹与芍药》一书，百度显示是金盾出版社2006年的出版物。王莲英是北京林业大学教授。
无独有偶，我手边一本《国花牡丹档案》（河南大学出版社，2008年1月版），开篇即言：
近年来，不少学者认为，秦汉以前牡丹、芍药不分，因而《诗经·溱洧》篇“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句中的芍药实为牡丹。这是由于故事发生地点为古之郑国，即今河南新郑一带。而郑国之俗，是在三月上巳之辰，青年男女结伴外出郊游，采兰以祓除不祥。这个上巳节定在阴历三月初三，用现在的阳历推算是在四月上中旬，正好是新郑一带牡丹开花的季节。野外采摘牡丹花等香花（草）送给情人、亲人，那么牡丹应该充当了最早的“情人花”把。这样，人们与牡丹相识相知，也就有3000年左右的历史了。
天气变化与气候暖化明显。几十年来，我持续观察郑州及大河两岸的物候变化。之前，夏末秋初，8月份我仔细统计了，郑州地区不间断一日一花。而4月份清明、谷雨天气冷热不均，还不能一日一花。可是，今年4月刷新了记录，一日一花有案可稽。还有特别的新发现，三月上巳芍药开花为其一。若按照阳历计算，牡丹、芍药算正常开花。
5月上旬南紫薇
古代中原和江南，不包括“花到岭南无月令”之南粤，传统花木品类和现在比较，当然单纯。而现在，常见的蔷薇月季、紫薇，各类果树，蔬菜和作物，复杂太多了！原本夏秋的紫薇和菊花，现在5月上旬白花南紫薇首先开花，和小蜡、流苏之花分不清。6月里传统红紫薇开花，大叶南紫薇亦花。低矮紫薇铺地大片红烂漫。大叶南紫薇立秋前落花，而传统紫薇持续到11月。
水生植物。黄河和南水北调中线大渠在郑州、焦作两市地界交汇，调水补水工程，使淮水颍河、贾鲁河，卫河与海河，极大扩充了流域面积。几乎每一个县市，都有水景景观。郑州和开封水波荡漾。4月睡莲开花，5月荇菜花，6月荷花……睡莲与荇菜，开花开到冬天结冰前。
“花开中国”，曾经是老辈安志敏、严文明解释庙底沟等陶器纹饰“重瓣花朵”格局时用的比喻，现在成为央视大型专题片连续制作。今年春节晚会十二花神粉墨登场，北京和上海，春季之国际花卉节遥相呼应。我的朋友张逸良负责编辑“五色土·知味”副刊，他为了我的写作与之共频，常年给我邮寄报纸。今年从3月到5月，《北京晚报》头版，从蜡梅、玉兰、樱花到月季花，彩版花卉占了三分之二。
5月七叶树开花
不止“三月晦日春尽日”，还有耳熟能详的“芒种送花神”一说。今年“春尽日”5月16日挨着小满节气，6月5日芒种，两者间隔不远，皆在河南麦收季。古时候虽说夏天林深花疏，可并非林下花草单调。之前我对《红楼梦》中的芒种送花神倾向于否定与质疑，认为这不过是曹雪芹大方家的一个笔墨游戏。
借助它山之石，现在我认为问题并不简单。《万物皆有时：中世纪的时间与生活》，这本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25年出版的书，作者是两名美国人——吉莉安·阿德勒和保罗·斯特罗姆，陈静翻译。读这本书，令我茅塞顿开，觉得低估了我们的先人。
这本书第一章开宗明义，讲“时间的多样性”——
中世纪的人们生活在多个相互碰撞的时间系统当中。农村劳动者（即绝大多数人口）遵照的是一种自然的时间景象，日出和日落、季节的更迭、潮汐以及月亮和星星的运动支配着他们的选择和行动。僧侣、神职人员和平信徒则遵照一套精心定制的、高度规范的礼拜日历来安排他们的日常祈祷和推进宗教活动的年度进程。与此同时，机械时钟的问世和公开展示为测量时间提供了新的可能性，也为商贸事务和宗教仪式规定了新的统一性。这样一来，人们便不止在一个时间系统中生活了，这证明他们十分擅长处理多重和相互竞争的时间体验。
书里拿有真实姓名的具体三人为例：
任何人生故事都是一种时间理论的具象化体现，尤其是在中世纪。生活在当时的每个人都可以说是时间管理大师，在多种不同的，甚至可能并不和谐的计时系统中描绘着自己的人生道路。面对奥古斯丁所说的“在时代的变化和变迁中”崩溃和瓦解的威胁，中世纪的人们尤其努力地苦苦寻找自己在时间中的定位，想象自己短暂的一生与上帝永恒的“现在”的广阔无限之间的关系。这样的挣扎在以下三个讲述自己人生故事的中世纪人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在娓娓道来的过程中，他们与时间达成了交易。
此外，文学家乔叟、薄伽丘和但丁，各自在作品里讲述不同的“时间的寓言”。
书的“结语”说：
末日审判为人类的故事设定了结局。然而，指定一个终点的目的远不止是简单地给故事画上句号。以有限的、可测量的时间来取代自由流动和无限的时间，这使得故事拥有了一个更加富有意义的中间展开，创造了一个封闭的系统，为随意的无序事件提供了模式化的理解方式。
是的，我国的士人，现曰知识分子者，以我为例，明显就是一身而多任。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同时而有不同的计时方式和用途。我是自然人，日出日落我与众人同感；每日二十四小时的通行计时，由于我是退休人员就不受上下班时间制约；我要出门旅行或者走亲访友，必须遵循时刻表；我记录一年四季之花开花落，在现行出版的日记本和手账里表现，同时也继续尝试花信风“始梅花，终楝花”的实践。
“春尽日”依然花繁。芒种送花神，夏日则以荷花、睡莲和广玉兰、夹竹桃，木槿紫薇及栾树之花盛放呈现……所以，芒种送花神，是《红楼梦》给我们的一个时间隐喻而已。生活本身，应该有不同的文化自然单元，这样才诗意盎然。
2026年5月21日小满于甘草居
原标题：《【草木散记】春尽日 送花神 | 何频》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吴东昆
来源：作者：何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