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润玉的水晶宫就透出温润的光。

邝露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书房,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这府上已经待了五年,对润玉的每个习惯都了如指掌——他爱喝碧螺春,水温要在八十度,茶叶要放三片,不多不少。

润玉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云海,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邝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小心思又开始冒头。

这些年她总在想,像润玉这样的人,该配个什么样的女子才好。

天界的仙女们都知道,润玉曾经喜欢过锦觅,那个后来成了凤凰太子妃的花神。

当年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润玉和旭凤都爱慕锦觅,最后锦觅选了旭凤。

邝露刚来的时候还担心过,怕润玉会一直沉浸在那段感情里走不出来。

可这五年看下来,润玉待锦觅虽然温柔,却没有半分越界的意思,倒像是真把她当成了兄嫂。

她暗暗庆幸过,既然润玉已经放下了,那自己或许还有机会。

"露儿,茶放那儿吧。"润玉回过头,声音温和得像春水。

邝露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书桌上。

她瞥见桌上摊着几幅画稿,都是山水花鸟,笔法细腻得很。

润玉爱画画,这事府里人都知道,只是他从不给人看那些画。

邝露退出书房的时候,心里想着要不要去御膳房给润玉准备些茶点。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润玉哥哥在吗?我可来看你了!"

是锦觅的声音。

邝露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整理了下衣裳,迎了出去。

锦觅挺着个大肚子,被旭凤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两人走得慢悠悠的。

"锦觅娘娘,殿下正在书房呢。"邝露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锦觅笑眯眯地看着她:"都说了多少回了,别叫我娘娘,叫我锦觅就成。"

旭凤在旁边护着她,生怕她动作大了伤着身子。

润玉听到声音,已经从书房出来了,看到锦觅的肚子,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你这身子,怎么还往外跑?"

"闷得慌嘛。"锦觅嘟着嘴,"旭凤天天把我关在宫里,我都快发霉了。"

旭凤无奈地摇头:"你这丫头,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能不小心点吗?"

三个人在花园里坐下,邝露亲自去沏了茶端过来。

她站在一旁伺候着,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心里五味杂陈。

锦觅和润玉说话的时候,那种自然亲近的感觉,是她永远融不进去的。

"润玉哥哥,你这些年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锦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润玉手里的茶盏顿了顿:"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看看旭凤,孩子都快出生了,你还孤零零一个人。"锦觅认真道,"我心里过意不去。"

旭凤在旁边冷哼一声:"你少拿我当挡箭牌。"

润玉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化开的水墨:"缘分未到,不必强求。"

锦觅偏头看了眼邝露,又看看润玉,眼珠子转了转:"我看那邝露姑娘对你挺上心的,你可曾留意过?"

邝露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润玉沉默了片刻,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她是个好姑娘,只是......"

话说到一半,他就岔开了话题,问起锦觅身体如何,孩子可有胎动。

邝露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句"只是"后面,是什么呢?

只是我配不上你?还是只是你心里还有别人?

锦觅走后,邝露收拾茶具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喜欢下去,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里,她辗转反侧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润玉那句"只是"。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润玉的书房送茶。

润玉不在,桌上放着一幅刚画好的画。

邝露本不该多看,可那画纸上的颜色太过鲜艳,她忍不住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淡紫色的衣裙,正站在水边看落日。

画得很细,连衣裙上的花纹都纤毫毕现。

邝露的心突然揪了起来。

这画......该不会是锦觅吧?

她想起昨天锦觅来访时,润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几天,邝露总是心不在焉。

她开始偷偷观察润玉,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

每次锦觅来访,她都会留心润玉的神色。

有一回,锦觅说起当年在花界的趣事,润玉听得认真,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柔和。

还有一次,锦觅不小心被花刺扎了手,润玉立刻取了药来,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邝露越看越确定,润玉根本没放下锦觅。

他只是藏得深,装得像,连锦觅自己都没察觉。

可她察觉到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种克制隐忍的深情,都写在他的眼神里,举止里。

邝露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锦觅。

锦觅灵动活泼,天真可爱,而她只是个普通的侍女,连站在润玉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有天晚上,她听到润玉书房传来琴声。

那琴声哀婉凄美,像是在倾诉什么说不出口的情意。

邝露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看进去。

润玉独坐在月光下,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侧脸在烛光里美得不像真的。

曲子弹完,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对不起......我终究还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邝露听不真切。

但她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无奈和苦涩。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

第二天,锦觅又来了。

这次她是特意来找邝露的。

两人在花园里说话,锦觅直截了当地问:"润玉哥哥近来可好?"

邝露强忍着泪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殿下一切安好。"

锦觅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他心中有事,却不肯说。你在他身边这么久,可曾发现什么?"

邝露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敢说。

她想告诉锦觅,润玉爱的是你,这些年他一直爱着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出来又能怎样?锦觅已经是旭凤的妻子,很快就要当母亲了。

说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

"奴婢......奴婢没发现什么。"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锦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等锦觅走后,邝露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发呆。

她突然想起那幅画。

润玉画了多久呢?一年?两年?

她决定去查查。

润玉身边有个老侍从,跟了他几百年了,应该知道些什么。

邝露趁着给老侍从送吃食的时候,旁敲侧击地打听。

"殿下平日里除了看书,还有什么喜好吗?"

老侍从想了想:"殿下爱画画,这您也知道的。"

"殿下画了多久了?"

"这个啊......"老侍从陷入回忆,"殿下从前在水族养伤那会儿,就开始画了。那时候他每天都画,一画就是好几个时辰。"

邝露的心跳加快了:"都画些什么?"

"山水花鸟,还有......"老侍从压低了声音,"还有一幅画,画了五年了,到现在还没画完。"

五年!

邝露差点叫出声来。

"什么画要画五年?"

老侍从摇摇头:"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殿下从不让人看那幅画,每年只在特定的日子取出来看看。"

"什么日子?"

老侍从想了想:"好像是......花界花神节前后吧。"

花神节!

那不就是锦觅的生辰前后吗?

邝露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谢过老侍从,踉踉跄跄地回了房间。

画了五年的画,一定是锦觅。

润玉这么多年,一直在用画笔记录着对锦觅的思念。

邝露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这五年自己的用心,想起每天精心准备的茶点,想起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怀。

可这一切,在润玉心里,大概连锦觅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吧。

她越想越难过,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邝露姐姐,殿下找您呢。"

邝露慌忙擦干眼泪,整理了下衣裳,深吸了几口气才出去。

润玉站在院子里,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最近身体可好?"他温和地问。

邝露低着头:"多谢殿下关心,奴婢很好。"

"那就好。"润玉顿了顿,"明日我要出趟远门,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邝露应下了。

等润玉走后,她靠在柱子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对她再好,也不过是主子对下人的体贴罢了。

第二天,润玉果然一早就走了。

邝露照常打理着府里的事,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幅画了五年的画。

她想看看,想亲眼确认一下,画中人是不是锦觅。

到了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让丫鬟翠儿跟着,一起去了书房。

"主子,咱们这样不好吧?"翠儿有些害怕。

"没事,我就看一眼。"邝露的声音在发抖。

书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幅画被放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邝露打开柜子,看到一个精致的画筒。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才把画筒取出来。

画轴很沉,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邝露屏住呼吸,一点点把画展开。

画中是个女子的侧影,穿着水蓝色的衣裙,正站在湖边。

女子的脸画得很细,但因为是侧面,看不太清容貌。

邝露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像锦觅。

那灵动的身姿,那出尘的气质,除了锦觅还能是谁?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画中女子的发饰,跟锦觅常戴的不太一样。

锦觅喜欢戴花,而这女子戴的是玉簪。

衣裳的款式也有些不同,更像是......水族的服饰。

邝露愣住了。

她又仔细看了看,发现女子的神态也跟锦觅不太一样。

锦觅活泼灵动,而画中女子却透着一股温婉含蓄的气质。

最重要的是,女子颈间戴着一枚吊坠。

那吊坠的样式很特别,不是天界常见的款式。

邝露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如果画的是锦觅,为什么女子穿着水族的衣服?

如果不是锦觅,那又是谁?

她想起老侍从说的,润玉在水族时就开始画这幅画了。

那时候锦觅应该还在人间历劫,根本不在水族。

所以......画中人不是锦觅?

邝露觉得脑子有点乱,她必须看清那个吊坠。

吊坠上好像刻着字,但画得太小,看不清楚。

"翠儿,把灯拿过来。"她的声音都在抖。

翠儿赶紧把灯举到画前。

在灯光的照射下,吊坠上的字迹渐渐显现出来。

邝露把脸几乎贴到画上,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第一个字的左边有些模糊,右边看着像个"青"字。

不对,不是"青",是......

邝露的呼吸停滞了。

她让翠儿把灯举得更近些,自己屏住呼吸,一笔一画地辨认。

那两个字渐渐清晰起来。

邝露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每看一遍,心就沉一分。

每看一遍,呼吸就急促一分。

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画轴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翠儿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了?"

邝露没有回答,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颤抖。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翠儿慌了,赶紧去扶她:"主子,您别吓奴婢!"

邝露推开翠儿,颤抖着手去捡那幅画。

她又把画拿到灯光下,一遍一遍地看那两个字。

看一遍,心就沉一分。

看一遍,呼吸就急促一分。

邝露踉跄着后退两步,整个人靠在柜子上才没有摔倒。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眼中涌现出难以置信、震惊、迷茫的复杂神情。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