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春天,李云龙在北京的医院里,见到了二十六年未见的楚云飞。
病床上的楚云飞面色蜡黄,心脏病发作,医生说他最多只能撑三天。
楚云飞握住李云龙的手,用尽全力说出第一句话:
"云龙兄,有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六年,今天必须说出来。"
"一九四七年孟良崮战役,我派人给你送信,请你放我一条生路。你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咱们的兄弟情,对吗?"
李云龙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楚云飞苦笑:"其实不是。我当年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有个人逼我,逼得我不得不向你低头。如果不照做,我最亲的人就会没命。"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清明前的北京城,春雨下了整整三天。
李云龙穿着旧军装,撑着一把破伞,站在医院急诊楼外抽烟。
他今年四十六岁,头上已经有了些许白发,但腰板还挺得笔直。
烟雾在雨幕中散开,李云龙眯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想的是田雨肚子里的孩子。
老婆怀了第三胎,肚子都七个月了,医生说这次可能是个儿子。
李云龙心里高兴,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叼着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在战场上浴血厮杀的日子。
那时候哪想得到,有一天会站在北京的医院门口,等着老婆产检。
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准。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人抬着担架冲进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快!快救人!心脏病发作!"
李云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
担架上躺着的人,他认识——楚云飞。
二十六年了,李云龙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老对手。
楚云飞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明显是病得不轻。
李云龙扔掉烟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让一让!我来帮忙!"
他一把抓住担架的一角,和其他人一起往急诊室里冲。
楚云飞的眼睛微微睁开,看到李云龙的脸,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云龙兄……"
李云龙心里一震,低声说:"别说话,先救命要紧。"
担架被推进抢救室,医生护士围上来,开始紧急抢救。
李云龙站在门外,看着抢救室里忙碌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楚云飞,国军三五八团的团长,黄埔精英,他的老对手。
两个人在战场上打了那么多年,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对方弄死。
可是现在,看到楚云飞躺在那里,李云龙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病人的情况很严重,心脏病发作,需要立即手术。但是……"医生停顿了一下,"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
李云龙皱眉:"那不做手术呢?"
"不做手术,最多撑三天。"
李云龙沉默了。
这时,抢救室的门又开了,楚云飞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罩。
他看到李云龙,挣扎着要坐起来。
护士赶紧按住他:"您不能动!"
楚云飞摇头,用尽全力说:"我要……和他……说话……"
医生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楚云飞,叹了口气:"十分钟,只能十分钟。"
楚云飞被推进病房,李云龙跟在后面。
护士关上门,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楚云飞摘下氧气罩,深吸一口气,声音虚弱但清晰:"云龙兄,这么多年,你恨过我吗?"
李云龙摇头:"恨什么?战场上各为其主,没什么好恨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孟良崮那一战,我要让你放我过去?"
李云龙一愣。
孟良崮战役,那是一九四七年的事了。
当时李云龙刚升任师长,率部参加战役,负责阻击楚云飞的增援部队。
战斗打到第三天,楚云飞派人送来一封信,说他欠李云龙一条命,请李云龙放他过去,三日后必有回报。
李云龙当时看得莫名其妙,但赵刚坚持让他照做。
结果李云龙真的放了楚云飞一条路,战后也没被追究。
这件事李云龙想了二十六年,始终想不通。
"想过。"李云龙点了支烟,"但想不通。你当时明明可以硬打,为什么要冒险送信?"
楚云飞苦笑:"因为我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不得不听命。"
"什么把柄?"
"我的表妹——林晓。"
李云龙皱眉:"你表妹?这和孟良崮战役有什么关系?"
楚云飞缓缓说:"林晓是我姨妈家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弟。一九四六年,她从上海音专毕业,本来要去国外深造,突然改变主意,说要参加新四军的文工团。"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直到一九四七年初,我突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信里有一张照片。"
楚云飞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穿着新四军的军装,在一个部队驻地教战士们唱歌。
女孩长得很漂亮,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楚将军,你表妹很好。希望她一直这么好。
李云龙看着照片,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几天后,我收到第二封信。"楚云飞继续说,"信里写得很明白:孟良崮战役,我的部队会负责增援。战役打响后,主动向你求情,让你放我一条路。只要我照做,林晓平安无事。"
李云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想起孟良崮战役前,赵刚把他拉到一边,让他放楚云飞过去。
当时赵刚说:"你相信我吗?"
李云龙说相信。
赵刚说:"那就照做。等战役结束,我告诉你原因。"
可是战役结束后,赵刚什么也没说。
李云龙也没问。
因为他相信赵刚,相信自己的老战友不会害他。
但现在,楚云飞说出了真相。
李云龙的声音有些发抖:"谁写的信?"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出一个名字:"赵刚。"
李云龙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楚云飞,半天说不出话。
"不可能!"李云龙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老赵不会做这种事!"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楚云飞说,"但后来我见到了林晓,她亲口告诉我,是赵政委安排她加入文工团的。"
李云龙的脑子一片混乱。
他想起和赵刚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赵刚为了保护他,多少次冒着生命危险。
老赵怎么可能会用这种手段威胁楚云飞?
"什么时候见到的?"李云龙问。
"一九四九年,南京解放后。"
楚云飞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他坚持说下去:"那天我去找林晓,想知道这两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林晓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表哥,对不起,这两年骗了你。"
"原来,林晓早在一九四五年就秘密加入了地下组织。她加入文工团,就是为了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李云龙问。
"保护你。"楚云飞看着李云龙,"一九四七年初,组织上得到情报,说国军要在孟良崮战役中设一个陷阱,专门针对你。赵政委担心你出事,所以设计了一个计划:让我主动向你求情,放我过去。"
李云龙愣住了。
楚云飞继续说:"这样一来,既能让我欠你人情,日后还能用上;二来,万一战役中真出了意外,我也能帮忙。"
"可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李云龙不解,"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不行。"楚云飞摇头,"赵政委说,你性格刚烈,如果知道有陷阱,你一定会硬拼。但他希望你能保存实力,不要硬碰硬。所以才设计了这个局,让我求你,让你觉得是在帮我,而不是在躲避危险。"
李云龙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孟良崮战役后,赵刚对他说过一句话:"老李,这次战役你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在暗中保护你。"
当时李云龙还笑他迷信,说什么"暗中保护",战场上靠的是实力。
现在想想,原来老赵早就知道一切。
"云飞兄。"李云龙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后来恨过老赵吗?"
"恨过。"楚云飞坦白地说,"当我知道真相时,我恨他用这种方式耍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不是他这么做,我可能真的会因为盲目增援,导致更多伤亡。从这个角度看,他也是在保护我。"
李云龙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好像一直被赵刚保护着。
可是他从来不知道。
"云龙兄,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楚云飞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真正让我内疚的,是另一件事——关于孔捷。"
李云龙的身体猛地一震。
孔捷,他的老战友,晋西北铁三角之一。
一九四七年秋,孔捷在一次战斗中牺牲。
李云龙每年清明都会去孔捷的墓前祭拜,一站就是半天。
现在楚云飞提起孔捷,李云龙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老孔怎么了?"他的声音发紧。
楚云飞深吸一口气:"孟良崮战役三个月后,也就是一九四七年八月,我接到命令,率部去追击一支八路。情报上说,那支部队的指挥官是孔捷。"
李云龙的拳头攥紧了。
"我当时犹豫了,因为孔捷是你的战友,如果我下死手,你肯定会恨我。但军令如山,我不得不执行。"
"战斗打得很激烈,孔捷的部队被我们包围在一个山沟里,几乎没有退路。就在这时,我收到一个电报,电报上只有四个字:务必放行。"
"电报没有署名,但发报的密码,是赵政委专用的密码。"
李云龙的手开始颤抖。
"我照做了。"楚云飞说,"我下令部队佯攻,然后故意留出一个缺口。孔捷很聪明,他立刻发现了这个机会,率部突围。"
"但是……突围时,孔捷中了一枪。"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声音冰冷:"是你的人打的?"
"不是。"楚云飞摇头,"是他自己人打的。"
李云龙愣住了。
楚云飞从枕头下又摸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李云龙:"这是孔捷牺牲前,托人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李云龙的手颤抖着接过信封。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字迹潦草,明显是临终前写的。
信上写着:
云龙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有些话,我不能当面说,只能写下来。
一九四七年八月那次战斗,其实是个局。
老赵设的局。
他故意把我的行踪泄露给国军,然后让楚云飞来追击,目的是引出一个叛徒。
咱们部队里有个叛徒,一直在给国军提供情报。
老赵怀疑这个人很久了,但一直抓不到证据。
这次行动,老赵只告诉了五个人,包括我。
他告诉楚云飞放我一条生路,但没有告诉我。
他要看,这五个人里,谁会提前把消息泄露出去。
结果,真有一个人泄露了。
而且,就是他在突围时,从背后开枪打了我。
我当时就知道是谁,但我不能说。
因为老赵跟我交代过:这个人背后还有更大的鱼,必须顺藤摸瓜。
所以我只能装作是被国军打中,然后"牺牲"。
云龙兄,别怪老赵。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更多的战友。
如果我的牺牲能换来内鬼的落网,那就值了。
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个儿子,叫田野,寄养在田雨家。
如果可能,请你照顾他。
他不知道我是他父亲,就让他一直不知道吧。
孔捷 绝笔
李云龙看完信,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田野,那个五岁时被田雨带回家的男孩。
现在已经三十一岁了,在部队当参谋,是李云龙看着长大的。
原来,他是孔捷的儿子。
李云龙想起孔捷牺牲后,田雨突然带回来一个男孩,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双亡,想收养他。
李云龙当时没多想,就同意了。
现在他明白了,田雨是知道真相的。
她和赵刚一起,瞒着他二十六年。
"云飞兄……"李云龙的声音哽咽,"老孔为什么要这样?他为什么要牺牲自己?"
"因为他是军人。"楚云飞说,"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战友,哪怕牺牲自己。"
李云龙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和孔捷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孔捷那张憨厚的脸,想起孔捷每次打完仗都会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李,咱们又活下来了。"
可是现在,孔捷走了。
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更多的战友,孔捷选择了牺牲。
"那个叛徒……最后抓到了吗?"李云龙问。
"抓到了。"楚云飞点头,"一九四八年春,那个人终于暴露,被处决了。但代价是,孔捷牺牲了,还有另外三个同志也牺牲了。"
李云龙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他恨。
恨那个叛徒,恨自己当年不知道真相,恨自己没能保护好战友。
"云龙兄,你别自责。"楚云飞看出了他的心思,"赵政委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冲动。你太重情义了,如果当年知道真相,你一定会去找那个叛徒拼命,结果打草惊蛇,让更多的战友陷入危险。"
李云龙沉默了。
他知道楚云飞说得对。
他就是这种性格,重情重义,为了兄弟可以不顾一切。
但正因为这种性格,赵刚才会瞒着他,才会替他承担那么多。
"老赵……"李云龙喃喃自语,"老赵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他是你的战友,是你的兄弟。"楚云飞说,"云龙兄,这么多年,赵政委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孟良崮战役是,孔捷牺牲是,还有……你和田雨的婚姻,也是。"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楚云飞看着他,缓缓说:"田雨不只是护士,她是地下党,是高级情报员。一九四七年,组织上安排她去护理你,就是为了保护你。"
李云龙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和田雨结婚二十六年,生了三个孩子。
他从来不知道,妻子竟然是情报员。
"一九四七年到一九四九年那两年,国军多次派特工来刺杀你。"楚云飞说,"但每一次,田雨都提前发现了危险,暗中化解。"
"你还记得一九四七年夏天,你差点被暗杀的事吗?"
李云龙点头。
那年夏天,他在指挥部里睡觉,半夜突然听到枪声。
警卫员冲进来,说有刺客潜入。
李云龙抓起枪冲出去,结果发现刺客已经被击毙。
当时他以为是警卫员打死的。
"不是警卫员打死的。"楚云飞说,"是田雨。她提前发现了刺客,在刺客潜入前就击毙了他。"
李云龙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想起那天晚上,田雨的房间就在他隔壁。
当时田雨冲出来,脸色苍白,说是被枪声吓到了。
李云龙还安慰她,说没事,已经解决了。
原来,是田雨救了他。
"云龙兄,这些年,有多少人在暗中保护你,帮助你。"楚云飞说,"赵政委,林晓,田雨,孔捷……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人。他们不是为了让你欠人情,而是因为你值得。"
李云龙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突然觉得,这么多年,自己好像一直活在别人的保护之下。
而他从来不知道。
"云飞兄。"李云龙的声音沙哑,"为什么?为什么老赵要这样做?"
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因为赵政委知道,你是个好军人,好指挥官,但你不适合玩这些阴谋诡计。所以他宁愿自己背负这些秘密,也不想让你背负太多。"
"他说,脏活累活让他来做就好,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李云龙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想起和赵刚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赵刚每次都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老赵,你这个傻瓜。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这么多?
李云龙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楚云飞问。
"我去找老赵。"李云龙说,"我要问问他,这些年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云龙兄,等等。"楚云飞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李云龙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楚云飞从枕头下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赵刚、楚云飞、林晓。
三个人站在一个教堂前,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四六年七月一日,西安,为了共同的理想。
李云龙看着照片,整个人都愣住了。
"云飞兄,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都变了,"你和老赵在一九四六年就认识?你们……"
"不只是认识。"楚云飞说,"云龙兄,其实一九四六年,我、赵刚、还有林晓,我们三个人曾经一起执行过一个秘密任务。"
"什么任务?"
"这个任务,关系到整个西北战场的格局,关系到成千上万战士的生死。"楚云飞停顿了一下,"而你,就是这个任务的核心。"
李云龙的手开始颤抖。
楚云飞看着他,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
"云龙兄,你知道吗?从一九四六年开始,就有人在暗中保护你,布局保护你,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和生命。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赵刚,也不是我,而是……"
听着那个名字,李云龙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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