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2月的西安,下过一夜大雪,城墙灰白。清晨,留着短须的“周继吾”拎着一只不大的皮箱,走进临潼行营。他对侍卫说的第一句话是:“劳烦通报少帅,上海来客已到。”没人知道,这位着长呢大衣的“专员”,其实正是中共地下党员、“红色牧师”董健吾。此刻,他怀里揣着宋庆龄和张学良的两封亲笔信,准备把国共合作抗日的意向带往延安。数年后,当毛泽东在中南海回忆起这段往事,感慨道:“董健吾,确是一位党内少见的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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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健吾1892年生于江苏青浦的基督教世家,先是圣约翰大学的神学生,后来成为随军牧师。人们记得他在“五卅”惨案后毅然降下美国国旗、升起青天白日旗的身影,却不知道这位温文尔雅的牧师正被新思潮点燃。他读马列原著,用神学背景与革命理想对照,竟越看越觉得“救世”之道,恰在马克思主义的主张里。1928年,经同窗浦化人和河南省委书记张景曾介绍,他在郑州秘密宣誓入党。入党不久,南京国府密电降至冯玉祥:他的英文秘书是共产党员,应即拿人。冯玉祥却在晚宴上放他一马,还塞给他两百大洋——这是董健吾此生第一次从死亡边缘擦肩而过。

回到上海后,他恢复牧师身份,成了圣彼得教堂的主持。表面讲经布道,暗里为互济会和中央特科往来传递情报。1929年,他参与策划处决叛徒白鑫。为测算警车赶到现场的时间,他驾着租来的轿车在霞飞路与和合坊之间来回冲刺,掐着秒表记录,旁人只当这位“王牧师”在练车技。暗杀当晚,他化身夜行人,确认白鑫毙命后,才扬长而去。次日,《申报》一则短讯提及“某洋行职员深夜死于枪下”,背后却无人知晓这位牧师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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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比杀敌更见功力。1931年,杨开慧在长沙就义,毛岸英、毛岸青兄弟抵达上海。上海大同幼稚园成了他们的临时家园,园长正是董健吾。叛徒顾顺章投敌后,形势急转直下,幼稚园被迫解散。董健吾把兄弟俩悄悄接回自宅,从此替父兄养子。党组织每月十元生活费再加牧师微薄薪水,很快捉襟见肘。全家人缝童鞋、洗衣服补贴,邻里以为他们只是普通教职工,一点也看不出家里住着“要犯”之子。四年里,董夫人亲手缝制的棉袄、董家的腌菜馒头,成了两兄弟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多年后,毛岸青写信给董健吾之子:“那段日子,若无董伯伯,恐怕连活下去都难。”

局势变化,上海日渐险恶。1936年春,中央指示若能将毛岸英兄弟转往苏联最好。在张学良的鼎力相助下,董健吾带着他们和自己最小的儿子登上法租界开往马赛的邮轮。随后,经巴黎辗转莫斯科,兄弟俩进入莫尼诺尔国际儿童院,终得保全。这一仗,董健吾“输”掉了自己的儿子——苏联只批两张入境签证,他只好含泪送儿子随李杜返国,自己则留在法国周转,待安排停当才回到上海。

同年初夏,宋庆龄请他担任秘密信使,带着期冀和信函赴西北。西安雪夜里,他与张学良那段著名的对话至今仍被军中老兵传颂。少帅最终一句“只要为了抗日,这车随便用!”让董健吾得以乘专机进延安。瓦窑堡的夜色深沉,黄土地的炊烟和教堂钟声风马牛不相及,但毛泽东、周恩来与他促膝交谈良久,却没有一句虚言。几条条件写进回电——停止内战、共抗外侮、释放政治犯……此后发展的西安事变、第二次国共合作,都可以看到这封电报的影子。

抗战全面爆发后,上海很快沦陷。董健吾既未返教会,也未离沪,他留下来,为中共谍报系统重建联络线。沪西愈发严酷,日伪宪兵队盘查甚紧,他便把教堂地下室改造成情报资料室,并在圣坛暗格预埋收发机。有人讥讽说牧师多半清心寡欲,怎知这位“王牧师”通宵不睡,盯着收报机抄密码。1944年初,他促成苏州城防司令厉百川起义,一纸电报便让新四军少流了血。日军烧杀抢掠时,董健吾以“教务交涉”为名救出多名被捕同志,消息从神父袍袖中递出,关隘照样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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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他婉拒高级职务,只做上海市参事。1960年埃德加·斯诺登上天安门,问“王牧师”安在否?周围一片茫然。毛泽东这才辨明——那便是自己的老朋友董健吾。主席哈哈一笑:“你们不知道,他可是我们党里头的奇人!”一句话,把这位隐于市井多年的老牧师重新推到历史聚光灯下。

遗憾的是,“十年浩劫”来临,近八旬的董健吾也未能幸免。面对诬陷,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知我罪我,自有公论。”1970年12月12日,这位历经三十余年秘战、周旋于教堂、军营、租界与黄土高原多重身份间的“红色牧师”,在寂静的冬夜与世长辞。龙华松柏间,如今刻着他的名字;而在当年的石库门、长安城、延水河畔,依旧有人记得他的脚步声:轻,却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