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周致远握着生母林素华的手,走向主桌正中央的位置。
全场宾客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
陈雨桐的父母坐在主桌左侧,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他们知道的流程是——新郎的母亲坐在主位。可此刻周致远牵着的,是一个三天前才出现的女人。
林素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卷,脸上的妆容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她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让周致远觉得这些年欠她的,终于补回来了一点点。
养母周桂芳坐在主桌右侧最靠边的位置。
六十四岁的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是去年致远过生日时,用第一笔年终奖给她买的。她头发花白,手指关节因为多年板书有些变形。
她从进门就一直看着致远,等他叫自己一声“妈”。
周致远的视线扫过她,落在林素华身上。
“妈,您坐这里。”他拉开主位的椅子。
林素华笑意更深了,坐下来时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周桂芳站了起来。
她的手撑住桌沿,指节泛白。陈雨桐赶紧过去扶住她:“阿姨,您——”
“没事。”周桂芳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雨桐听见,“我就是想站一会儿。”
司仪在台上喊流程,周致远走过去和林素华说话,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他准备好的致辞,上面改了三个版本,最后一个版本是昨晚凌晨三点改完的。
陈雨桐把周桂芳扶回椅子上。
主桌的菜一道道上来。周桂芳面前的盘子干干净净,筷子横放在碟沿上,纹丝没动。
周致远在台上致辞。他说:“我要感谢我的母亲,她给了我生命,今天,我想把这二十八年的亏欠,一点一点还给她。”
他看着林素华。
整个大厅安静了三秒。
周桂芳低下头,一颗眼泪滴在面前的空盘子里。
她很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然后她抬起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笑。
陈雨桐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周桂芳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
婚宴进行到一半时,周致远过来敬酒。
他端着酒杯走到周桂芳面前,犹豫了一下。
“阿姨。”他叫了一声。
这是二十八年来,周致远第一次没有叫她妈。
周桂芳端杯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酒液洒出来,打湿了她洗得发白的袖口。
她看着致远的脸,嘴唇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她说:“致远,新婚快乐。”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了自己的包。
“我还有事。”她转头对陈雨桐说,“雨桐,你是好孩子。帮我照顾好他。”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往门口走。
六十四岁的背影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瘦小。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直到走出大门都没有回头。
门外的冷风吹进来,林素华拉了拉身上的旗袍,说:“我们继续吧。”
周致远盯着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他说:“我们继续。”
01
三天前,周致远第一次见到林素华。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点,他在公司写代码。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喂?”
“致远吗?我是林素华。你……你生母。”
周致远手里的笔掉在键盘上。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知道了三件事:第一,林素华知道他要结婚了;第二,她想参加婚礼;第三,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多次。
挂了电话,周致远打给周桂芳。
“妈,今天有个女人打电话,说是我生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哦。”周桂芳说,“她找到你了。”
“你知道她要找我?”
“……知道。”周桂芳的声音很平静,“二十八年了,也该找到了。”
周致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她说想来参加婚礼。妈,你觉得呢?”
“你想让她来吗?”
“我不知道。”周致远靠在椅背上,“她毕竟……”
“毕竟是你亲生母亲。”周桂芳接过话,“致远,你自己决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周致远挂了电话时,心里想的是:妈怎么这么淡定?
这个疑问一闪而过,被林素华发来的婚礼请柬地址覆盖了。
当晚,周致远约林素华见面。
她住在城东一家快捷酒店,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行李箱。她给致远倒水,手抖得水洒在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手……”她用纸巾去擦,擦着擦着开始哭了。
周致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你这些年……”他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在外地做生意。”林素华擦了眼泪,“赔了赚,赚了赔,日子过得马马虎虎。后来听人说你要结婚了,我就……”
“你怎么知道我?”
“一直都知道。”林素华看着他的脸,“你小时候上哪个幼儿园,哪个小学,我都打听过。我不敢去找你。怕桂芳不让我见。”
她叫周桂芳“桂芳”,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个老朋友。
周致远愣了一下。
“你和我妈……认识?”
林素华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变化太快,以致远没看清就消失了。
“嗯。”她说,“年轻时在一个地方待过。”
她没多说,致远也没追问。他很想问“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我”,可看到林素华哭成那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林素华带着一套银质餐具来到周致远的住处。
“这是外婆留下的。”她把箱子打开,“当年我走的时候带走的。现在,该留给你媳妇。”
餐具是民国时候的老物件,银面上有些氧化,但保养得很好。
周致远看着那套餐具,眼眶热了。
“谢谢妈。”他脱口而出。
林素华愣住了,然后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周致远送走林素华后,给陈雨桐打电话:“我想让我生母坐主位,婚礼那天。”
陈雨桐沉默了一会儿:“那桂芳阿姨呢?”
“她坐旁边就好。”周致远说,“毕竟生母才是亲妈,这是规矩。”
“致远,你想清楚了吗?桂芳阿姨养了你二十八年——”
“我知道她养了我二十八年。”周致远打断她,“可林素华才是我血缘上的母亲。而且她被剥夺了二十八年的母子相处,我欠她的。”
电话那头,陈雨桐叹了口气。
“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想好怎么跟桂芳阿姨说。”
周致远第二天去了周桂芳家。
他还记得小时候住的那套两居室,客厅墙上贴满他的奖状。周桂芳每天骑自行车接送他上下学,风雨无阻。他上初中那年,周桂芳把攒了十年的钱取出来,给他报了一对一辅导班。
“妈不缺钱。”她总这么说,“你好好学就行。”
他大学毕业后第一笔工资交给她,她没要,存在一个存折里,说“以后结婚用”。
周致远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周桂芳开门,看到他手里的水果,笑了:“来就来,还带东西。”
她把水果拎进厨房,出来时系着围裙。
“今天给你炖排骨,你快坐。”
周致远坐到沙发上,拿了遥控器按了几个台,又放下。
“妈。”他说。
“嗯?”
“婚礼那天,我想让我生母坐主位。”
厨房里排骨下锅的声响停了。
周桂芳把锅盖盖上,手放在灶台上,背对着他。
“……行。”她说,“她是你生母,这事应该的。”
周致远以为她会生气,会反对。但她只说了一句“行”。
他想说的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排骨出锅时,周桂芳盛了满满一大碗放在他面前。
“多吃点。”她说,然后坐到对面,看着他吃。
致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低头吃饭。周桂芳看着他,眼睛里有红血丝,脸在灯光下显得蜡黄。
她最近瘦了很多,致远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妈是不是病了?
但这句话他没问。
02
婚礼当天早上,周致远接到林素华的电话。
“致远,我有点紧张。”她说,“我怕大家看我眼神怪怪的。”
“不会的。”周致远安慰她,“你是我亲妈,这是事实。”
他挂了电话,对着镜子打领带。
陈雨桐的微信过来:老公,你是不是没跟桂芳阿姨说坐位的事?
不是说了吗?致远回复。
怎么说?
我说生母坐主位,她说行。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陈雨桐只发了一个表情。
周致远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去接亲。
婚礼在城南一家四星级酒店举行。周致远包了大厅,摆了十八桌。主桌正冲舞台,是全场最焦点的位置。
他到得早,先去看布置。
主桌上摆着席位卡。他看到正中间那个位置上写着:周致远母亲。
那是在制作席位卡时,陈雨桐问他怎么写,他说“就写我母亲”。
此刻他看到那张卡片,走过去拿起来。
从口袋里摸出签字笔,在“周致远母亲”上面添了三个字:林素华。
然后把卡片放回去,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端正无误。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是周桂芳。
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藏青色外套熨得很平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妈。”他叫了一声,然后又顿住。
他想起今天要改称呼了。
“致远。”周桂芳说,“外面的迎宾台要你自己去看看。”
“好,我这就去。”
他往外走,与周桂芳擦肩而过时,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药味。
他回头,看见周桂芳站在主桌前,正低头看那张席位卡。
她看了很久。
久到致远差点想回去把卡片拿走。
但最后周桂芳只是伸出手,把那张卡片压在桌上放平,然后转身走向主桌最右侧靠边的位置。
她没有坐下,只是把包放在那个位置的椅背上。
上午十一点,宾客陆续到场。
林素华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进宴会厅。暗红色旗袍在灯光下反着光,她化了浓妆,看起来很精神,脸上是那种“熬出头了”的笑容。
周致远迎上去。
“妈,你坐主位。”他牵着她往主桌走。
沿途有亲戚窃窃私语。
“那不是周桂芳的位置吗?”
“桂芳呢?”
林素华在主位坐下,理了理旗袍的下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终于不抖了。
周桂芳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陈雨桐过来握住她的手:“阿姨,致远他年轻不懂事——”
“雨桐。”周桂芳打断她,声音很稳,“我等会儿敬完酒就走了。你帮我照顾好他。”
敬酒的环节比预想的来得快。
周致远端着酒杯走到周桂芳面前,叫了一声“阿姨”。
这个称呼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去。
周桂芳端着杯子的手终于抖了。酒洒出来,濡湿了她的袖口。
“致远,新婚快乐。”她说完,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她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林素华身边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素华冲她笑了笑:“桂芳,辛苦你了。”
周桂芳没说话。
她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陈雨桐追了几步,到门口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的街上有车流过。周桂芳站在路边,张望了一阵,然后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门关闭,开走了。
婚宴在她离开后继续热热闹闹地进行。
周致远敬了一圈酒回来,把西装脱了搭在椅背上。陈雨桐坐在他旁边,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你跟桂芳阿姨说什么了?”她问。
“什么都没说。”周致远倒了杯酒,“她也没说什么。”
“致远。”
“嗯?”
“我觉得你做错了。”
周致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脸看着陈雨桐:“做错?林素华是我亲妈,坐主位有什么错?”
“那桂芳阿姨呢?”
“她养了我,我以后会孝敬她。”周致远把酒杯放桌上,“但血缘不一样。亲妈就是亲妈。”
他话音落下时,林素华从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致远,那个是什么饮料?甜的辣的,我喝不来。”
周致远站起来给她去拿温开水。
陈雨桐看着他的背影和身边林素华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素华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让她脊背发凉。
像是猎物终于落网的猎人的眼神。
03
婚礼后的第一天,周致远接到房产中介的电话。
“周先生,您名下的房产过户手续正在办理,需要您提供几个补充材料。”
周致远愣住了。
“什么过户手续?”
“就是前天您来我们店里签的委托书啊。委托人是一位周桂芳女士,她拿了您签字的授权书和身份证复印件。”
“等等。”周致远坐直了身子,“我从来没签过什么授权书。那套房子是婚房,我不可能卖——”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婚礼前一周,周桂芳拿了几张白纸让他签字,说是居委会需要证明。
他当时看都没看内容就签了。
挂了电话,他立刻打给周桂芳。
“妈,你到底签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致远,我要卖那套房子。”
“什么?!”
“婚房是我买的,当初写在你的名下。”周桂芳的声音出奇平静,“现在我要卖掉。”
“为什么?!”周致远对着电话喊起来。
“因为需要钱。”周桂芳说。
“你需要多少钱?我能给你。”周致远手心出汗,“雨桐和我好不容易装修好,下个月就要搬进去住了。你现在说要卖房,我怎么跟雨桐交代?”
“我会跟她说的。”周桂芳说,“致远,这件事已经定了,你改不了。”
电话挂断了。
周致远再打,关机。打到周桂芳家,没人接。他让陈雨桐打,同样关机。
接下来的两天,周致远到处找周桂芳。
他去她家,门铃按了很久没人开。他去社区居委会打听,说是周桂芳最近身体不好,不常出门。他去她常去的菜市场,在那些摊位前站了一下午,没有等到她。
第三天,他接到银行通知。
“周先生,您个人住房贷款需要提前清还,因为该抵押房产已挂牌出售,按照规定必须结清贷款才能完成过户手续。”
银行电话还没挂,陈雨桐也打进来了。
“致远!我刚刚路过咱们新房,看到门口贴了‘此房出售’的标志!怎么回事?!”
周致远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跑出门打车赶到新房所在地。那是一套城西新小区的三居室,一百一十平,首付是周桂芳卖了老房子凑出来的,贷款写在周致远和陈雨桐名下,月供两个人一起还。
装修刚做完,客厅的米色窗帘是雨桐挑的,书房的定制书柜是按致远的设计做的。
此刻门口贴着一张A4纸:“此房出售,联系人周女士”,后面跟一串手机号。
周致远狠狠地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然后他蹲下身,又把纸团捡起来,展开。
上面的笔迹,他一眼认出来——是周桂芳的。
这是第四天。
第五天一大早,周致远终于打通了周桂芳的电话。
“我在楼下。”周致远的声音压抑到发抖,“你下来。我有话问你。”
十分钟后,周桂芳下了楼。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步子却有些虚浮。
她看到周致远铁青的脸,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房子卖了?”周致远问。
“卖了。”
“什么时候卖掉的?”
“昨天。已经签了合同,定金也收了。”周桂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致远,而是望着地上。
“卖了多少?”
周桂芳说出一个数字。
那是低于市场价三十万的价格。
“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值多少钱?!”周致远的声音拔高了,“你低于市场价三十万卖给谁了?”
“一个熟人。他说会尽快打全款。”周桂芳说。
“熟人?”周致远气笑了,“你什么时候有过能买得起房的熟人?”
“致远。”周桂芳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钱已经到了。我会转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周致远喊出来,“我要我的房子!那是我和雨桐的婚房!”
这声喊引来了晨练回来的邻居侧目。
周桂芳垂下眼睛,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他手里。
“密码是你生日。”她说,“拿着。”
“我不要!”周致远甩开那只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卖房子?!”
周桂芳的嘴唇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像是有无数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她说:“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冷静下来的时候。”
周致远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想起婚礼那天她走出去时不回头的背影,想起她签字卖房时可能是什么表情。
他突然笑了一声。
“是不是因为我让我生母坐主位?是不是因为你在报复我?”
周桂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变化,周致远看见了。
“果然是。”他点了点头,后退两步,“周桂芳,你养了我二十八年,我喊了你二十八年妈。我以为你是大度,我以为你不在乎。结果你在背地里卖我的婚房,就为了报复我在婚礼上让你坐旁边!”
“致远——”周桂芳伸出手想抓住他。
周致远躲开了。
“不用解释。”他的眼睛红了,“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妈。”
他把银行卡塞回周桂芳手里,转身走了。
周桂芳站在原地,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张卡。
晨风吹过来,她的薄呢外套被掀起一角。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打颤,弯下腰好久才停住。
她打开手掌,掌心除了银行卡,还有一丝淡淡的血丝。
她看了一眼,然后用纸巾擦干净,把纸团揣进兜里,慢慢走回了楼道。
04
周致远从周桂芳家离开后直接去了售楼处。
他要求查看买房合同。销售一开始不肯,说有保密协议。周致远把身份证拍在桌上:“这套房子现在还是我的名字,给我看!”
销售复印了一份购房合同给他,买方签名一栏写着:周桂芳代周致远。
“委托代理,您的母亲代理出售。全款一百四十八万,买方昨天已经打款,我们这边七个工作日内会完成过户。”销售说着把合同收回去,“周先生,您有纠纷跟您母亲沟通,别为难我们。”
一百四十八万。这套房子市价至少一百七十八万,装修还又花了八万。
周致远觉得有人在拿钝刀子一刀刀剐他的肉。
他给陈雨桐打电话说了全部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雨桐?”
“……我知道了。”陈雨桐说,“我今天请假,你先回来。”
周致远回到家时,陈雨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单据。看到致远进来,她招招手让他过来坐下。
“这是桂芳阿姨上午托人送到我单位的。”她指着那堆单据,“是你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
周致远拿起来翻看。工资卡、公积金账户、房贷账户,所有他名下的,周桂芳那里居然都有完整的记录。她这些年把他的每一笔收支都整理得一清二楚,用活页夹分类装好,日期、金额、备注,工整得像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了那个账户。
“医疗专用账户——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雨桐说,“我问送东西来的人,他只说桂芳阿姨让你查一下手机银行的记录。”
周致远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周桂芳写在纸条上的账号。
页面跳转。
账户名显示:周致远-医疗专用。
开户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
余额:1,827,000元。
他点开账户明细。
只有一条转账记录:出售房产所得全额转入,共一百四十八万元。外加一笔三十九万两千元的转入,备注是“周桂芳名下存款转入”。
他把所有钱,连同自己这辈子攒下的全部积蓄,都转进了这个医疗账户里。
周致远愣在那里。
“她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医疗专用账户是国家规定只有特定重大疾病才能开的免税账户。”陈雨桐的声音变了调,“致远,她为什么给你开这个?”
没等周致远回答,他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没存过但眼熟的数字。
他点开。
“致远,你知道你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手机差点从他手里滑落。
他没有生父的任何信息。周桂芳从不提这个人。从小到大,他问过一次,周桂芳只说“你生父不在人世了”,然后沉默了很久,他再也没敢问第二次。
屏幕又亮了一下。
发信人继续打字。一条接一条的短信,像一把钝刀慢慢插进来。
“他叫林建中。”
“二十八年前,他签了放弃抚养权的协议。”
“二十六年前,周桂芳拿着一张亲子鉴定去法院,证明他不是你亲生父亲。”
“法院采信了那份鉴定。”
“但那份鉴定是伪造的。”
周致远的瞳孔猛缩。
他手指发抖地打字: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回复跳出来。
“我是林素华。”
周致远的血一下子冷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
短信继续进来。
“法院改了判决,我被剥夺了抚养权,你被周桂芳收养。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份伪造的亲子鉴定上。”
“你父亲林建中到死都在说:周桂芳欠我们林家一个交代。”
“他今年春天走的。”
“肝病。”
“走之前最后清醒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儿子,周桂芳当年那份亲子鉴定,是假的。”
周致远蹲下捡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给周桂芳打电话。
响了七声,没人接。再打,关机。
打给林素华,秒通。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周致远的声音嘶哑。
“你可以去查,那份鉴定原件在法院的档案里。只要你调得出,一看便知真假。”林素华说,“致远,我不是想争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你把她当亲妈这么多年,可她是用手段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
电话挂断。
周致远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沙发上。他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陈雨桐握住他的手臂:“致远,你冷静一点。”
“她要我去查法院档案。”周致远喉咙发紧,“她连档案在哪儿都知道,她说的一定是真的。”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陈雨桐,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雨桐,我得去查清楚。”
当天下午,周致远去了法院。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填申请表、排队、补充说明,终于在档案室下班前拿到了那份编号为19970423的卷宗。
办公人员把档案匣推到他面前时,他的心跳得很快。
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复印件。
送检日期:1997年4月——那年致远刚被收养一年整,他才两岁。
被鉴定人:林建中、周致远。
结论:依据DNA检测结果,排除林建中是周致远生物学父亲的可能。
周致远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他又翻到后面一页。法院的判决书,依据这份亲子鉴定,驳回了林素华要回抚养权的诉求。判决书上盖着鲜红的公章。
签字一栏,写着:审判长,周国栋。
周国栋。
周桂芳的父亲。
周致远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按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05
周致远当晚去了林素华的住处。
还是那间快捷酒店,还是那个小房间。林素华给他开门时穿了件旧毛衣,头发没做,脸上的妆也没化,看起来比婚礼那天老了十岁。
她让致远坐在床沿,自己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审你抚养权案的法官,叫周国栋。”她吐出一口烟,“他是周桂芳的父亲。”
“我知道。”周致远说。
“那你应该也查到,我当年为什么输掉官司。”
“因为亲子鉴定证明我不是林建中的儿子。”
“那份鉴定是假的。”林素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父亲省吃俭用凑了一万块做鉴定,结果出来后他当场就瘫了。他说不可能,他让我去重新做,可周桂芳拿出了法院判决书,说再有异议就要坐牢。”
“他签了放弃协议,是吗?”
“不签能怎么办?我那时候二十岁,没文化没人脉没钱,我拿什么跟她争?”林素华吸了一口烟,续上,“他有肝病的根儿,那几年愁出了大病,后来拖了二十多年,一直下不了床。”
“他是什么时候……”
“今年春天。”林素华说,“走之前还念着你的名字。”
周致远把脸埋进双手里。
“你走了以后,周桂芳从来没跟我提过生父一个字。”他抬起头看林素华,“她只说我是被遗弃的。”
“她当然不会告诉你。”林素华按灭烟头,“告诉你,你就知道她是抢孩子的贼了。”
周致远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建立的力量,正在一块一块坍塌。
他叫了二十八年妈的人,可能是把他从亲生父母身边偷走的人。他拥抱过的、孝敬过的人,伪造证据,借父亲之手,剥夺了他另一个家的全部可能。
沉默了很久,他问林素华:“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真相。”林素华说,“还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你父亲留下了一套房子,在城北,老房子,值不了多少钱。但那是他和我唯一的财产。”林素华说,“现在你知道了真相,也应该自己决定要不要继承。如果要,你得签声明放弃对他的起诉权。”
“起诉?”
“对,控告周桂芳伪造证据、抢夺婴儿的刑事起诉。在这个案子审理期间,你父亲的遗产会被冻结。”她看着周致远,“如果你放弃起诉,房子现在就给你。”
“如果我起诉呢?”
林素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等你告赢了再说。”
“林阿姨。”周致远叫了她一声,声音很低,“如果我告赢了,周桂芳会坐牢吗?”
“伪造司法证据,至少五年。”
“五年。”
“你觉得少?”林素华盯着他,“你爸在病床上躺了二十多年。”
周致远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把那份声明书叠好放进口袋。
“我考虑一晚。”他说。
走出酒店时,街上的路灯已经亮成一片。
周致远叫了辆车,报的不是自己家的地址,而是周桂芳家。
半小时后他站在周桂芳楼下,按响门铃。
对讲机响了很久,才传来一声虚弱的“谁?”
“我。致远。”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周致远上到三楼,周桂芳已经开了门,站在玄关等他。
四天不见,她像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的颜色淡得像掺了水。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盒药。周致远扫了一眼,其中一盒上面写着“甲磺酸伊马替尼片”。
他没有细看,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那份亲子鉴定和“周国栋”三个字。
周桂芳给他倒了杯温水。
“你查到了?”她问。
“查到了什么?”周致远直视她,“亲子鉴定是伪造的?还是审判长是你父亲?还是你利用你父亲的权利把别人家的孩子抢了?”
周桂芳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她慢慢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你查到多少?”
“全部。”周致远把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拍在茶几上,“林素华要我做选择:签这个,放弃起诉,拿房子。不签,起诉你伪造证据。”
周桂芳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周致远盯着她每一个表情,“那份亲子鉴定,到底是不是伪造的?”
周桂芳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致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把周致远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碾碎了。
“但不是我伪造的。”周桂芳说,“是林建中自己做的。”
周致远愣住了。
“什么?”
“林建中知道你生母怀孕后就跑了。”周桂芳说这些话时声音发颤,“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不想对孩子负责。他花钱做了假鉴定,送到法院,说你不是他的种。”
“你骗我——”
“他当时把假鉴定和放弃声明全签了。”周桂芳打断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卧室,“你等我一下。”
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
“我本来想等你好起来再给你的。”她把纸袋递给致远,“可现在你得看了。”
周致远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沓按了红指模的协议。
最上面那张,标题写着:《关于周致远抚养权归属及亲属关系的协议》。
甲方:林建中,乙方:周桂芳。
内容不长,周致远一字一句看完。
“甲方确认,虽经DNA鉴定,周致远系甲方亲生之子。因家庭原因,甲方自愿放弃抚养权及与周致远的所有亲属关系,从此互不往来。乙方同意收养周致远,此后一切抚养义务由乙方承担,甲方概不负责。”
下面的签名歪歪扭扭,但确实是“林建中”三个字。
指纹旁边,附了一张银行的转账凭证。
金额:壹万圆整。
转账说明:林建中放弃抚养权补偿款。
“这钱是他要的。”周桂芳说,“他说要是不给这钱,就去法院告我拐卖人口。”
周致远的手抖得纸都在响。
“但我爸说鉴定——”
“你爸说他到死都说鉴定是假的——他没说错。本来就是假的。是他自己找人做的。”
周桂芳坐到沙发上,声音越来越虚:“案子到了法院,我爸审的。林建中后来反悔了,说鉴定有假。法院要求重新鉴定,结果是真的。林建中就是你生物学父亲。”
“那林素华?”
“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个协议她看过,钱她拿着。”周桂芳说,“她现在回来找你,是因为林建中死前把你生父的房子改了名字。遗嘱上写的是林素华继承全部财产。她需要你签放弃继承权的声明,才能顺利过户。”
周致远坐在那里,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然后他想起另一件事。
“婚房卖掉的钱,你为什么转进医疗账户?”
周桂芳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查了那个账户?”
“查了。医疗专用账户,一百八十二万七千元。一分不差。”
周桂芳站起来想说什么,话没出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弯着腰咳了很久,手帕从兜里滑出来,上面有几块暗红色的痕迹。
周致远看到了。
“这是什么?!”
他伸手去够那张手帕,周桂芳想抢回来,没够到。
展开手帕的瞬间,周致远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对着灯光,那些红色的痕迹不是化妆品的颜色,是血。
“你病了多久了?”
周桂芳摇了摇头,没回答。
茶几上那排药突然有了意义。甲磺酸伊马替尼片——慢性粒细胞白血病靶向药。
周致远盯着周桂芳:“婚房卖掉是为了你的病?”
“不。”周桂芳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致远,是为了你的。”
周致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你亲生父亲得的肝病,是遗传性的。”周桂芳缓慢地说,“叫肝豆状核变性,如果不及早干预,会在三十五岁之前发病。”
她指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那份医学报告在最后面。你出生时做的筛查,阳性。林建中携带着致病基因,他传给了你。”
周致远把手伸进纸袋。
最底层,真的有一份发黄的报告单。
新生儿筛查结果:肝豆状核变性基因携带,铜代谢功能异常。
“这个病如果不提前干预,铜离子会在肝脏和神经系统堆积,三十岁以后开始出现症状。”周桂芳说,“干预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排铜治疗。药物可以控制,前提是终生服用。”
“但你从没——”
“从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你像个正常孩子长大。我每年带你体检,盯着你的肝功能数据,该忌口的盯着你忌口。这二十八年,我一直祈祷你平安过关。”
周桂芳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上个月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她手抖着又从卧室拿出一张纸。
周致远接过去,看到上面打印的检测数据有一半是红字。
“肝功能异常,铜蓝蛋白低于正常值。”周桂芳指着那些红色数字,“你的排铜功能开始下降了。如果不尽快上强化治疗方案,半年内会肝损伤,两年内影响神经系统。”
“治疗需要多少钱?”
“首期治疗费一百五十万,后续每年二十万。”周桂芳说完这句话,像用尽了全部力气,“我把房子卖了,把我的存款全放进去,还差十五万。我再想想办法。”
她说完看着致远的脸,看他从愤怒到震惊再到空白。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致远彻底崩溃的话。
“那个账户里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用在自己身上。我的病,不严重。”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周致远翻出来,上面是周桂芳五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钱全部转进医疗账户,查看确认。”
下面附了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还有一句话:
“致远,我一直没告诉你体检的事,不是想瞒你。是想等婚礼结束再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周桂芳那里说出来,每一个笔画都像针。
周致远抬起头,看见周桂芳扶着墙站在客厅门口,削瘦得像一根风中的枯枝。
六十四岁,独自养大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把毕生积蓄全部替他攒着。
然后用卖掉自己唯一住房的钱,救他的命。
而他,在婚礼上让她坐在最靠边,叫了她一声“阿姨”。
“妈。”他叫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桂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颤抖地,哭了。
周致远的手机又一次震动。
这次是银行APP的推送通知,提醒他医疗专用账户余额已更新。
他点开看总额时,一条署名“林素华”的短信弹出来。
“致远,你查到那份鉴定了吗?”
他刚要回复,又想起周桂芳说的那句话——“她需要你签放弃继承权的声明。”
他没有回复林素华。
而是拨通了林素华的电话。
“喂?”
“林阿姨。”周致远的声音很沉,“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爸留给你的遗嘱里,是不是写着‘全部财产归林素华继承,其子周致远无权继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有遗嘱?”
“因为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跟遗嘱是配套的,对吧。”周致远说,“他留了房产加存款,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代我转交给致远’。但你不打算给他。所以你需要他签弃权声明。”
长久的寂静之后,林素华挂了电话。
周致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然后他把茶几上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撕成了碎片。
碎片飘落在地板上,像这二十八年他一直没看透的、人们心底那最暗的一角。
周桂芳仍站在客厅门口,光从她身后打进来,给她的白发描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她没有问致远撕了什么,也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她只是走过来,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把纸片捡干净。
“别光站着。”她说,嗓子哑哑的,“我去给你热饭。”
周致远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看他叫了一辈子妈的人,像往常一样,系上那条洗得起毛边的围裙。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厨房里煤气灶打着,周桂芳弯腰去开冰箱。
弯下去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扶住灶台站了片刻,然后用围裙擦了一把脸,继续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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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桐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周致远坐在客厅,茶几上摊着所有文件。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片刻。
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周致远把那份泛黄的亲子鉴定协议推到她面前。
“当年他为了逃避抚养责任,自己不认我。”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周桂芳给我垫了一万块钱,签了协议,把我要过来养。”
“那房产……”
“卖了。钱全在医疗账户里。启动干预治疗的首期费用,加上终生维护。”
他抬起头看陈雨桐,眼睛红红的。
“雨桐,婚礼那天我让她坐在最边上。”
陈雨桐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过了很久,她又轻声开口:“那林素华,想要什么?”
“我生父的房子。”
“给她吧。”陈雨桐说,“买个清静。”
周致远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欠的。”他说,“让他们留着。”
他站起来,把放弃抚养权协议的原件和法院判决书收到一个纸袋里,封好。
然后在纸袋背面写了三个字:致林素华。
“明天我去送。”
陈雨桐问:“送过去之后呢?你会告她吗?”
“告不告她都不重要。”周致远说,“我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争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厨房那头,周桂芳的背影还在灶前忙碌。
她瘦得厉害。
连盛饭的动作都比以前慢了。
“现在最要紧的。”周致远说,“是把她欠自己的那三十九万,替她要回来。”
陈雨桐愣住了:“什么三十九万?”
“她把存款全部转进去了。”周致远说,“一分都没给自己留。”
他盯着茶几上那张银行转账截图,
一百四十八万,卖房款。
三十九万两千元,周桂芳名下全部存款。
加在一起,一分不差,全部打进那个账户里,
户主是他。
受益人是他的命。
转账人是他喊了二十八年妈、婚礼上叫了“阿姨”的人。
她说,不治病很严重。我查过了,这种白血病只要按时吃药,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九十。只要她按时吃药。
可是她没钱买药。
她把吃药的钱全部打进那个账户里了。
周致远把那张截图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雨桐。”
“嗯?”
“明天我去找林素华。她拿了我生父的房子,应该给我生父的儿子出一点续命的钱。”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现在唯一的儿子,需要钱。不是给我用。”
他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是给她用。”
然后他走进厨房,站在周桂芳背后,看见她的动作熟练地盛出两碗饭,一碗多点一碗少点。二十八年了,他一直吃那碗多的。
“妈。”他叫她。
“嗯?”
“我来端。”
他从她手里把碗接过来。
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周桂芳缩了一下。她的手很凉。
周致远没松碗,也没松手。
他只是把碗和那只手,一起握在了手心里。
周桂芳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灶台的瓷砖上。
“致远。”她叫他,声音碎碎的。
“妈在。”周致远说。
他二十九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由他来对她说这句话。
当晚,周致远坐在律师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所有材料。
放弃抚养权协议。亲子鉴定报告。法院判决书。转账凭证。
律师一页一页翻完,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看了周致远一眼。
“你要告谁?”
“两个方面。”周致远说,“第一,林素华返还那笔一万块钱的赔偿款,算上二十六年的利息。第二,周桂芳的房子是为我卖的,林建中的遗产应该优先偿还这笔债务。”
“有道理。”律师点头,“你父亲的财产本来就是你的。她拿了本属于你的财产,你还占理。不过,你要想林素华拿钱出来,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等得起。”周致远说。
“还有一个问题。”律师合上卷宗,“周桂芳的身体,等不等得起?”
周致远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周桂芳的药名报给律师。
律师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几变。
“怎么了?”周致远的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药。”律师把显示器转向他,“如果没有医保,一个月的药费是两万四。三十九万,只够八个月。”
周致远拿起那些资料,全部塞回档案袋里。
“谢谢。”他说,“我想要做的事很明确了。”
“什么事?”
“不管能拖多久,尽快让林素华出钱。如果打不赢官司,我把婚房卖了二手的东西全部折现。”他说,“我结婚可以没有房子,但我妈不能没有药。”
律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律师说,没再多问。
周致远走出律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的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座机。
“周致远先生吗?我们是市一院白血病专科门诊。周桂芳女士预约的检查约定在下周一,她说身体不舒服想提前到明天。您能陪她过来吗?”
“能。”周致远说,“几点的号?我马上请假。”
报完时间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拦车。
目光落在手机屏幕时,看见林素华又发了一条微信。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一句话:
放弃声明你签了没?
周致远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秒后他打出一行字:
“你当年看周桂芳一个人带着别人的孩子,有没有想过,这孩子长大了会知道全部的真相?”
发送。
他关掉微信,打开银行APP。
医疗专用账户,余额1827000元整。
他点开转账页面,输入了一笔新转账指令。
转账金额:24000元。
收款人:市一院药房。
备注:周桂芳-首月甲磺酸伊马替尼费用。
系统提示:该账户为个人医疗专用账户,仅限本人医疗用途,该笔转账无法完成。
周致远愣住了。
他退出页面重新试了一遍,弹出同样的提示。
这意味着,账户里的每一分钱,他都不能用来给周桂芳买药。
给他续命的人,续不了自己的命。
周致远站在街边。城市里的灯把路面照得通亮,汽车的尾灯像红色流水一样从他身旁过去。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的路灯,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手机屏幕又亮了。
周桂芳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
“致远,晚上回来吃饭不?我做了一份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没提病。
没提账户。
没提明天要去医院。
她只是问他要不要回家吃饭。
像这二十八年里,每一天。
周致远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完,放到心口上。
他打的唯一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按了按喇叭:“上不上啊?”
“上。”
拉开车门时他说了一个地址。
报的是周桂芳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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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周桂芳只吃了半碗饭。她的胃口自婚礼后就一直不好,人眼见着往下瘦。
周致远把那盘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妈,你多吃点。”
“我吃过了。”周桂芳摆了摆手。
“你没吃。”
周桂芳愣了一下,看着他。
“刚才你在厨房做饭,我听见你没吃。”周致远又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这盘排骨你一块都没动。”
周桂芳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小口。
嚼着嚼着,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掉进饭碗里。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周致远说,声音很平稳。
周桂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致远——”
“我查过了。”他打断她,“这个病定期吃药,能活很久。只要按时吃药就行。”
“那是很贵的药。”周桂芳声音很低。
“我知道。”
“我吃不起。”
周致远放下筷子。
“你得这个病之前,我把房子卖了,把钱全转进那个医疗账户。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想好了不难受的,可话说了开头,喉咙就堵上了。
周桂芳看着窗外来往的车流,过了很久才开口。
“想的是,我养的孩子不能病。”
“那你自己呢?”
“我……”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我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够了。”
“不够。”周致远说。
他站起来,走到周桂芳旁边蹲下身,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像小时候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那天一样。
她的手落在他头上,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她说。
“我不傻。”周致远的声音从她膝盖间传出来,闷闷的,“明天做完检查,我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他没有回答。
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哪怕卖血卖肾借高利贷,也得让这个账户里有一笔她的药费。
而那个欠他命的人,
林素华。
就算告到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把这笔账,替妈讨回来。
夜色漫上来。
城市里所有的灯,都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而周致远跪在母亲膝前,膝盖抵着旧地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这二十八年里从不曾听清的,钟摆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用了整整一辈子。
才学会叫“妈”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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