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我站了很久。
手里攥着那个绿色的小本子,封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离婚证。三十八岁的人生里,我从没想过会拿到这样一个证件。
"林枫,你真要这么绝情?"苏晴站在三米外,声音里带着我熟悉的那种委屈和指责的混合体,"我妈怎么办?她现在就你一个人照顾着,你说走就走?"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和我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女人。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穿着我没见过的米色风衣,脚上是双新买的高跟鞋。离婚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场需要盛装出席的仪式。
"养老院我都安排好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城南的福康养老院,护理等级是特级,24小时有医护人员,我预付了一年的费用。"
"你——"苏晴的脸涨红了,"你就这么把我妈扔出去?林枫,你还是人吗?"
我没有回答。有些话说出来也没意义了。
五年。整整五年时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岳母翻身、擦洗、喂饭、按摩。五年时间里,苏晴回家看她妈妈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妈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晴还在说,声音提高了,"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她需要家人照顾,不是花钱请护工就行的!"
"那你怎么从来不来照顾?"
这句话我忍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口。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要工作,要养家,哪有时间?再说了,照顾老人不本来就是女婿应该做的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协议书都签了,房子归你,车也归你,女儿跟着你。"我转身准备离开,"我每个月会按时支付抚养费。"
"爸爸!"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民政局门口传来。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女儿林音站在台阶上,背着她最喜欢的粉色书包,眼睛红红的。她今年九岁,正在读小学三年级。我本来说好今天她上学,不让她看到这一幕的。
"音音,你怎么来了?"我快步走过去。
"老师说我情绪不好,让我早点回家。"林音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爸爸,你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我蹲下来,想要抱她,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老师说,是你要离婚的。"林音哽咽着,"是你不要妈妈,不要外婆,不要我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音音,不是这样的,爸爸——"
"够了!"苏晴走过来,一把将林音拉到身后,"林枫,你少在这里演戏。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陌路人。音音,跟妈妈走。"
我看着女儿被拉走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我最不想看到的——失望。
下午三点,我开车去了医院。
岳母张慧兰还在病房里。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中风,让这个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变成了只能躺在床上、说话含糊不清的病患。
"妈,我来了。"我走到病床前,像往常一样喊她。
张慧兰艰难地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您别急,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也很瘦,"养老院那边我都安排好了,环境很好,护工很专业。我每周都会去看您。"
张慧兰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另一只还能动的手,艰难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急促的声音,像是在说"不、不"。
"妈,您听我说,"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和苏晴离婚了,我一个人没法再照顾您。但是养老院条件真的很好,比在家里还好,有专业的康复治疗,说不定您的身体还能好起来。"
张慧兰还在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晚上七点,养老院的转运车来了。我和护工一起把岳母扶上车。张慧兰一直在哭,她的那只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放开,最后是护工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响了,是物业打来的。
"林先生,您家门口有两个人,说是您前妻和她朋友,要进去取东西。您看......"
我看了眼时间,笑了。
从民政局出来到现在,才十六个小时。苏晴就已经等不及了。
"让他们进去吧。"我说,"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开车往家赶。车子经过江边的时候,我把车停下来,站在江堤上抽了根烟。
江面上有微弱的灯光,是夜航的船只。江风很冷,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一些。
我想起五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天岳母刚中风住院,我在医院走廊里给苏晴打电话,她说公司有个重要项目要赶,实在走不开。我说那你明天来吧,她说明天还有会。
我问她,什么时候能来?
她说,等我忙完这阵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她忙的是和公司的销售主管约会。
烟抽完了,我掐灭烟头,开车回家。
到小区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奥迪A6。那车我认识,是苏晴公司那个姓赵的销售主管的。
我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又等了十分钟,才上楼。
门开着,客厅里的灯光很亮。
苏晴正在卧室里收拾东西,那个姓赵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
"林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他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胜利者的得意。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卧室。
苏晴正在往一个行李箱里装衣服。那些衣服大部分我都没见她穿过,标签还挂在上面。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衣柜顶上那几个盒子拿下来。"她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十年了。十年的婚姻,最后连一句好聚好散都没有。
"苏晴。"我叫她。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来。在卧室的灯光下,我第一次仔细看她的脸。三十五岁的女人,皮肤保养得很好,眼角还没有明显的皱纹。她看起来比五年前还要年轻。
"什么事?"她问,语气不耐烦。
"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提出离婚。"
"林枫,"苏晴把手里的衣服扔进箱子,"我早就想离婚了,只是我妈的情况一直拖着。现在你自己提出来,正好省得我背骂名。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眼神冰冷。
"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下班回家,看到的就是你围着围裙忙前忙后,照顾我妈。同事朋友聚会,我总是一个人去。他们问我老公呢,我说在家照顾老人。你知道他们怎么看我吗?"
我没说话。
"他们同情我,"苏晴的声音提高了,"同情我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三十多岁了还在家里当保姆!我在公司拼命工作,升职加薪,就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苏晴不是没本事的女人!"
"那你妈呢?"我问,"她也是累赘吗?"
苏晴的脸色变了变,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东西。
"我会给她请最好的护工。"她说,"但我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生活。"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卧室。
经过客厅的时候,那个姓赵的男人又站了起来:"林哥,其实这事儿......"
"没什么好说的。"我打断他,"房子归她,东西你们慢慢搬,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准备离开。
"爸爸!"
林音从次卧跑出来,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扎过了。她跑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音音,"我蹲下来,"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在等你。"林音说,眼睛红红的,"爸爸,你真的要走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音音,过来。"苏晴从卧室里走出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爸爸不要我们了,以后你就跟妈妈生活。"
"可是......"林音抓着我的手,"可是爸爸每天都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检查作业......"
"以后赵叔叔会对你更好。"苏晴走过来,想要拉林音,"走,该睡觉了。"
林音突然甩开苏晴的手,大声喊:"我不要赵叔叔!我要爸爸!"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苏晴的脸色很难看。那个姓赵的男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音!"苏晴厉声喝道,"你给我回房间!"
"不!"林音哭了起来,死死抓着我的手,"爸爸,我跟你走,我不要妈妈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音音,"我轻轻摸她的头,"你还小,你需要妈妈照顾。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的,好吗?"
"你骗人!"林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把外婆送走了,现在又要走,你就是不要我们了!"
"够了!"苏晴一把将林音拉开,"林枫,你赶紧走,别在这里煽情了!"
林音被拖回了房间,她一边哭一边喊"爸爸",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隐隐约约的抽泣。
我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林哥,"那个姓赵的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孩子还小,过段时间就好了。你也别太......"
我推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苏晴在房间里哄孩子的声音,还有林音断断续续的哭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的人生彻底变了。
01
凌晨两点,我睁开眼睛。
酒店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街灯。我在这个钟点酒店订了三天,280块钱一晚,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足够一个人住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前同事发来的微信:"老林,听说你离婚了?需要帮忙就说话。"
我没有回复,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十年。
我和苏晴是在一个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28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市场经理,月薪一万二。苏晴25岁,刚进公司做销售,长得漂亮,说话也甜。
第一次见面,她端着红酒走过来:"林哥,我听说你是公司的销冠,以后多多指教啊。"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会说话。
我们谈了八个月恋爱就结婚了。婚礼那天,苏晴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她在我耳边说:"林枫,我要跟你过一辈子。"
我信了。
婚后第一年,一切都很好。我们住在租来的小两居里,每天一起上下班,周末去逛超市、看电影。苏晴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我就每周都给她做一次。
第二年,林音出生了。
女儿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十三个小时。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我的腿都站麻了。那个小小的、红红的婴儿,睁着乌黑的眼睛看我,我的心一下就软了。
"我会保护你一辈子。"我在心里对女儿说。
可是生完孩子之后,苏晴变了。
她开始抱怨我挣得不够多,说别的同事老公都买了房买了车,我们还在租房。她说要拼事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带孩子上,于是把还在哺乳期的林音送回了娘家,让岳母帮忙带。
我说孩子还小,需要妈妈。
她说:"那你辞职在家带啊。"
我没辞职。那时候家里需要钱,我想着多挣点,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但我每周都会去岳母家,陪林音玩,给她换尿布、冲奶粉。
岳母那时候还很健康,六十出头的人,精神得很。她看着我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把尿,会笑着说:"小林啊,你比我女儿还像个当妈的。"
那时候我听着是玩笑话,现在想想,她早就看出来了。
第三年,我跳槽去了一家新公司,工资涨到两万。攒了一年的钱,加上双方父母的支持,我们买了这套房子——80平米的小两居,首付四十万,贷款八十万。
搬进新家那天,苏晴很高兴。她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新的生活。"底下一堆人点赞,说我们是模范夫妻。
模范夫妻。
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讽刺。
第四年,岳母中风了。
那天是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我妈晕倒了,在医院,你赶紧过来。"
我连夜赶到医院,看到岳母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发青,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医生说是脑梗,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右半边身子基本废了。
"需要长期康复治疗,"医生说,"而且要有人照顾,至少需要一两年。"
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我给苏晴打电话。
"你说怎么办?"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实在走不开,"苏晴说,"公司这边刚接了个大项目,我是负责人,至少要忙三个月。要不你先照顾着?等我这边忙完了,我们再想办法。"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再说吧。"
就这样,我开始了照顾岳母的日子。
起初我以为真的只是三个月。我向公司请了长假,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岳母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我陪在旁边。她学说话、学用左手吃饭、学控制身体,每一个动作都要练上百遍。
她会哭。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突然变成这样,怎么可能不崩溃。
有一次她练习用勺子吃饭,勺子掉在地上,她就一直哭,哭得我也跟着难受。我蹲下来抱着她,说:"妈,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哽咽着说:"小林,辛苦你了。晴晴要是有你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三个月过去了,苏晴的项目结束了,但她没有回来照顾母亲。她升职了,做了部门经理,更忙了。
"你再坚持一下,"她在电话里说,"等我站稳脚跟,我们就请个保姆。"
又过了三个月,我们确实请了保姆,但只请了半个月,岳母就不让那个保姆碰了。岳母拉着我的手,艰难地说:"不......要......外......人......"
保姆辞了。我继续照顾。
这一照顾,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里,我辞了职,成了全职家庭妇男。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岳母翻身、擦洗、喂饭、按摩。然后送林音上学,回来继续照顾岳母。中午做饭,下午陪岳母做康复训练,晚上接孩子放学、做作业、洗衣服、做家务。
日复一日。
苏晴呢?
她越来越忙,收入也越来越高。她开始穿名牌,买奢侈品,经常晚上十点才回家,周末也要加班。我问她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她说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林音有更好的生活。
可是林音需要的不是名牌书包和贵族学校,她需要的是妈妈的陪伴。
去年冬天,林音发高烧,烧到39度。我给苏晴打电话,她说在外地出差,让我自己带孩子去医院。那天夜里,我背着林音,搀着岳母,在医院走廊里排队挂号。
岳母坐在轮椅上,看着我忙前忙后,眼泪一直流。
她用左手艰难地写了两个字:"对......不......起......"
我说:"妈,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但我心里知道,这不应该是我一个人承担的。
今年春节,苏晴带林音去海南旅游,我留在家里照顾岳母。她在朋友圈发了很多照片,母女俩笑得很开心,底下一堆人羡慕评论。
有人问:林枫呢?
苏晴回复:他在家照顾我妈呢,太辛苦了,让他好好休息。
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我正在给岳母换尿布。
那天夜里,岳母拉着我的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了很久的话,我只听懂了几个词:"晴晴......对不起......你......"
我说:"妈,您别多想,好好养病。"
但其实我已经开始怀疑了。
三月份,我发现苏晴的手机里有和一个男人的暧昧短信。我质问她,她说是开玩笑。我说那我们好好谈谈,她说没什么好谈的,是我想太多。
四月份,我在衣柜里发现了一盒避孕药。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过夫妻生活了,她买这个做什么?
我再次质问她,她恼羞成怒:"林枫,你有完没完?我在外面辛苦工作,回家还要被你怀疑?你有本事你去工作啊,别在家里当怨妇!"
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林音躲在房间里哭。
第二天,我决定提离婚。
五年的忍耐、妥协、付出,到头来换来的是怀疑、指责、冷漠。我累了,真的累了。
可是苏晴反应很平淡,她只说了一句:"房子和孩子归我。"
我同意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打官司,我一个没工作的男人,是争不到抚养权的。而且我也不想让林音卷进父母的战争里,那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酒店的房间里,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林音发来的语音消息。我打开,里面传来她的哭声: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我听话,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想回复她,想告诉她爸爸永远爱她,爸爸没有不要她。
但我打开对话框,手指停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窗外天色渐亮,城市在晨曦中苏醒。
而我的人生,好像才刚刚睡去。
02
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
是养老院打来的,说岳母情绪很激动,一直哭,不肯吃饭,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
我起床洗漱,在便利店买了个包子当早饭,开车去了城南的福康养老院。
养老院建在半山腰上,环境确实不错。进门是个小花园,种着月季和桂花,往里走是三栋小楼,专门收住需要护理的老人。
我找到岳母的房间,304号。
推开门,岳母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妈。"我叫她。
她猛地转过头,看到是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使劲向我挥舞,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妈,怎么了?这里不好吗?"
岳母拼命摇头,用左手指着门口,又指指我,再指指她自己,重复了好几次。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旁边的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说:"张阿姨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一直哭,也不吃东西。我们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摇头。问她是不是想家人了,她就哭得更厉害。"
我看着岳母,心里难受得要命。
"妈,我知道您不习惯这里,"我轻声说,"但是现在......我和苏晴离婚了,我一个人没办法照顾您。这里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工,您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岳母又开始摇头,这次摇得更用力。她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来,被护工按住了。
"张阿姨,您别激动,小心身体。"
我看着岳母激动的样子,突然想起她床头放着的那个笔记本。那是我之前买给她的,让她练习用左手写字,做康复训练用的。
"妈,您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我拿起笔记本和笔,放在她膝盖上,"您写出来好不好?"
岳母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颤抖着接过笔。
写字对她来说很困难,右手完全不能动,只能用左手,而且左手的力气也不大。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别......丢下......我......"
我的鼻子一酸。
"妈,我没有丢下您,我每周都会来看您的。"
岳母又写:"不......这里......回家......"
"可是妈,现在没有家了。房子判给苏晴了,我也没有地方住。"
岳母停下笔,眼泪滴在了笔记本上。过了一会儿,她又艰难地写下一行字:
"晴晴......不......好......"
这句话写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停顿很久。
我看着这行字,突然问:"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岳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痛苦,也有欲言又止。她又低头写:
"对不起......"
"您为什么说对不起?"
岳母没有再写,只是一直哭。
护工在旁边劝:"林先生,您别让她太激动了,对她身体不好。"
我点点头,把笔记本收起来,跟护工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养老院。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岳母写的那几个字。
"晴晴不好"是什么意思?"对不起"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她知道苏晴出轨的事?
可是她中风五年,一直躺在床上,怎么会知道?
我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楼了。虽然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但我还有一些换洗衣服和个人物品在那里,总要收拾走的。
电梯里遇到了邻居王姐,她看到我,脸上露出同情的表情。
"小林啊,听说你们离婚了?"
"嗯。"我点点头。
"唉,可惜了,我一直觉得你们俩挺好的。"王姐叹口气,"不过也是,女人事业太强了,家庭就顾不上了。苏晴那孩子是能干,就是太要强了点。"
我笑笑,没接话。
"对了,你妈怎么样?听说送养老院了?"
"我岳母,嗯,送养老院了。"
"那也好,养老院有人照顾,你也能松口气。"王姐说着摇摇头,"这五年可真是难为你了,一个大男人伺候老人伺候得比女人还细心。我们都说,苏晴上辈子积了大德,才有你这么个女婿。"
电梯到了,我跟王姐告别,走到家门口。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到苏晴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电话。看到我,她皱了皱眉,对电话那头说:"等会儿再说,我这边有点事。"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你来干什么?"
"拿点东西。"我走向卧室,"我的衣服和证件还在这里。"
"那快点,我等会儿还有事。"
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不多,就两三件换洗的。证件都放在抽屉里,我一样一样拿出来——身份证、户口本、银行卡。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我看到了结婚证。
红色的本子,已经有些旧了。我打开,看到那张十年前拍的结婚照。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笑得很开心。
"还看这些做什么。"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没意义了。"
我合上结婚证,放进包里。
"衣柜里还有你妈的一些东西,"苏晴说,"我整理了一下,都装在那个箱子里了,你一起拿走吧。"
我看向墙角,那里放着一个纸箱。
走过去打开,里面是岳母的一些衣服、药品,还有一个旧手机。
那个手机我认识,是岳母中风前用的老年机,屏幕碎了,一直没修。我本来打算给她买个新的,后来她中风了,就一直放着。
"这手机你还留着?"我拿起来。
"本来想扔的,但想想还是给你吧。"苏晴靠在门框上,"万一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我按了按开机键,手机没反应,应该是没电了。
"充电器在箱子里。"苏晴说。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箱子,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音呢?"我问。
"上学了。"苏晴看看时间,"快九点了,你以为她还在家?"
"她昨晚给我发了语音......"
"她就是太黏你了,"苏晴打断我,"小孩子嘛,过几天就忘了。你也别总给她打电话发消息,让她尽快适应新生活。"
我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音打来的。
"爸爸。"她的声音很小,好像在哭。
"音音,怎么了?"我的心一紧。
"爸爸,老师说让家长去学校一趟,说我上课走神,还哭了。"
"妈妈不在吗?"
"妈妈说她有会,让你去。"林音哽咽着,"爸爸,你能来吗?"
我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爸爸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学校。
林音的学校在市区,是个还不错的公立小学。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住我,让我登记。
"找哪个班的?"
"三年级二班,我是林音的家长。"
保安看了我一眼,在登记本上写下我的名字和时间,然后放我进去。
教室在三楼,我走上去的时候,下课铃正好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充满了生机。
我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到林音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
敲了敲门,班主任赵老师走出来。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您是林音的爸爸吧?"赵老师认出了我。
"是的。"我点头,"听说孩子在学校出了什么问题?"
"进来说吧。"
我们走进教室,林音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爸......"
我摸摸她的头,对赵老师说:"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最近出了点事。"
"我知道。"赵老师看着林音,眼神里有怜惜,"林音跟我说了,你们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其实我今天叫您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赵老师说,"这两天林音状态很不好,上课完全听不进去,经常发呆,还会突然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爸爸。"
我蹲下来,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
"音音,爸爸来了。"我轻声说。
林音扑进我怀里,哭得更厉害了:"爸爸,我不要住在家里,我要跟你住。妈妈每天都很晚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害怕......"
"那外婆呢?"
"外婆不在了,妈妈说你把外婆送走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音音,外婆生病了,需要去一个有医生的地方养病。等她好了,爸爸就把她接回来,好不好?"
"那你呢?"林音抬起头,"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音爸爸,我想跟您单独聊几句。"赵老师说。
我擦干林音的眼泪,让她先回座位写作业,然后跟赵老师走到走廊上。
"是这样的,"赵老师说,"离婚对孩子的影响是很大的,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林音之前一直是个很开朗的孩子,成绩也不错,但这几天完全变了个样。我觉得她需要时间适应,也需要父母双方的关注。"
"我明白。"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赵老师犹豫了一下,"昨天林音跟同学打架了。"
"什么?"我很惊讶,林音从来没跟人打过架。
"有个男生说她爸爸不要她了,林音就冲过去推了那个男生。"赵老师说,"还好没受伤,但是......林音的情绪真的需要关注一下。"
我沉默了。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牵着林音的手,想带她去吃点东西。
"爸爸,我们去吃必胜客好不好?"林音抬头看着我,眼睛里还带着泪痕。
"好。"
必胜客在商场三楼,不是饭点,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她最喜欢的夏威夷披萨和可乐。
林音捧着可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一直看着我。
"爸爸,你现在住在哪里?"她问。
"住在......住在一个地方。"我不想告诉她我住在钟点酒店。
"我可以去找你吗?"
"音音,你要上学,要跟妈妈住在一起。"
"可是我想你。"林音的眼睛又红了,"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音音,听爸爸说,"我握住她的小手,"爸爸没有不要你。爸爸和妈妈只是不能在一起生活了,但是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永远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解释离婚,"因为大人之间有些事情很复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林音低下头,眼泪滴在了桌子上。
"同学们都说我没有爸爸了,说爸爸不要我了。"她哽咽着说,"我说不是的,爸爸还爱我,但是他们都不信......"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
"音音,你听着,"我抬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爸爸永远爱你,这辈子都不会变。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要记住这一点,好不好?"
林音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在必胜客坐到下午一点多,然后我送她回学校上课。
在校门口,林音抱着我不肯松手。
"爸爸,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很快。"我说,"下周末爸爸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公园,好不好?"
"真的吗?"林音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看着她走进校门,那个小小的背影,背着大大的书包,我突然很想哭。
九岁的孩子,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却要承受父母离婚的痛苦。
这都是我的错。
回到酒店,我把岳母的那个旧手机拿出来,接上充电器。
手机开机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大大的裂痕。我翻看着手机里的内容,大部分都是一些短信和通话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相册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照片。
有岳母和林音的合影,有岳母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家庭聚会的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日期是五年前,就在岳母中风的前一天。
照片上是岳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很严肃,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我放大照片,突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好像在录音。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点开手机的录音功能,里面果然有一个录音文件,日期正是五年前那一天。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播放。
里面传来岳母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是苏晴。
03
录音里的声音很嘈杂,好像是在争吵。
"妈,您就别管了行不行?"苏晴的声音很不耐烦,"这是我和林枫的事。"
"晴晴,你怎么能这样呢?"岳母的声音很清晰,没有中风后的含糊,带着焦急和痛心,"林枫对你多好,对音音多好,你怎么能......"
"够了!"苏晴打断她,"我知道他好,可那又怎么样?我就要跟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过一辈子吗?妈,您看看周围的人,哪个不比我们过得好?我辛辛苦苦工作,就是想让您和音音过上好日子,您怎么就不理解我呢?"
"可是晴晴,那个姓赵的......"
"您别提他!"
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应该是水杯。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妈,我跟赵凯在一起,就是想抓住机会。"苏晴的声音冷静下来,但带着一种决绝,"他有资源,有人脉,能帮我。我现在就是需要一个踏板,一个能让我往上爬的踏板。"
"那林枫呢?那音音呢?"岳母的声音在颤抖。
"林枫......"苏晴停顿了一下,"他是个好人,我承认。但是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让我在公司站稳脚跟吗?好人能让音音上贵族学校吗?好人能让您住上大房子吗?"
"晴晴,你变了。"岳母说,声音里满是失望,"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我变了。"苏晴说,"我变得现实了,变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妈,您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好不好?我保证,我会让您和音音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林枫......"
"林枫就让他继续做他的好丈夫、好女婿吧。"苏晴的声音里带着讽刺,"反正他也习惯了。妈,您要是真为我好,就什么都别说。等我站稳了脚跟,我会跟他好好离婚的,不会亏待他。"
"晴晴!"岳母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听妈一句劝,回头还来得及。那个姓赵的我见过一次,不是什么好人,你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够了妈,您别说了。"苏晴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您要是敢告诉林枫,我......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了,音音我也不管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有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远。
录音里传来岳母的哭声,低低的,压抑的,让人心碎的哭声。
"林枫啊,对不起......"岳母哽咽着说,"妈对不起你......"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坐在酒店的床上,手里握着那个旧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五年。
五年前苏晴就已经出轨了,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而岳母知道这件事,却因为女儿的威胁,什么都没说。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岳母中风的情景。
那是这段录音的第二天,周五晚上。我加班回家,接到苏晴的电话,说她妈妈晕倒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岳母已经在抢救了。
医生说是脑梗,因为情绪激动诱发的。
情绪激动。
现在我明白了。岳母是因为背负着这个秘密,痛苦到崩溃,才会中风的。
而我这五年,一直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照顾着一个出轨者的母亲,照顾着一个可能不是我亲生的女儿。
等等。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音是九岁,五年前是四岁。如果苏晴五年前就和那个姓赵的在一起......
不,不可能。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林音的照片。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个嘴巴,明明都像我。
可是越看,我越觉得不确定。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林枫先生吗?"
"我是。"
"我是福康养老院的主任,张慧兰女士的情况有些不太好,她一直拒绝进食,我们担心这样下去会出问题,您能不能尽快来一趟?"
"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我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开车去养老院的路上,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岳母拒绝进食,是因为她背负了太多秘密吗?她想告诉我什么,却又不敢说吗?
到养老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主任在办公室等我,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专业。
"林先生,您来了。"她站起来,表情严肃,"张女士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她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她都不配合。"
"我去看看她。"
"等一下,"主任叫住我,"还有件事我要跟您说。张女士今天一直在写东西,写了很多,但是字迹很乱,我们也看不太懂。那个笔记本在她房间里,您可以看看。"
我快步走到304房间,推开门。
岳母还是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是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我走过去。
岳母拉住我的手,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笔记本,拿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但是字迹很乱,很多字都叠在一起,很难辨认。我一行一行地看,慢慢拼凑出意思:
"对不起......"
"我害了你......"
"晴晴不好......"
"她骗你......"
"音音......"
"不是......"
写到这里,字迹变得更乱,后面的内容完全看不清了。
我的手在颤抖。
"妈,您是想说,音音不是我的孩子,对吗?"
岳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拼命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耳朵发疼。
"您确定吗?"我的声音很轻。
岳母又点头,然后用左手艰难地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我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了。
她在比划数字——四。
四年前?不对,五年前苏晴就出轨了。
四个月?
"您是说,音音是四个月的早产儿?"
岳母点头,然后摇头,然后又比划起来。
我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
不是早产,是苏晴怀孕前就已经和那个姓赵的在一起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
"林先生,您还好吗?"护工推门进来,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手里的笔记本。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就像一把把刀,把我这五年的人生割得支离破碎。
"妈,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我自己的,"您好好休息,吃点东西,别让自己的身体垮了。"
岳母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她拼命摇头,想要说什么。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轻轻拍拍她的手,"真的,我都明白了。"
从养老院出来,夜已经深了。
我坐在车里,打开了那个录音,又听了一遍。
"......您要是敢告诉林枫,我就再也不回这个家了,音音我也不管了......"
苏晴的声音在车里回荡。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您好,这里是星辰司法鉴定中心。"
"你好,我想做个亲子鉴定。"
"好的,请问您......"
"越快越好,加急的那种。"我说,"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拿走我需要的东西。
比如林音的一缕头发。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我看到楼上的灯是亮着的。
八点半,苏晴应该回来了。
我没有上楼,而是给她发了个微信:"我需要拿点东西,你今晚方便吗?"
很快,苏晴回复了:"不方便,改天吧。"
"什么东西这么急?"
我想了想,回复:"林音小时候的照片,我想留着做纪念。"
这次苏晴没有立即回复,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你在楼下等着,我给你拿下来。"
我说好。
又过了十分钟,苏晴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手里拿着一个相册。
"给你。"她把相册递给我,隔着车窗。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里面都是林音小时候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记录了她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就这些了,"苏晴说,"以后别总来了,对孩子不好。"
"我是她爸爸,来看她有什么不好的?"
"就是因为你总来,她才忘不了你。"苏晴皱着眉,"林枫,我们都已经离婚了,你该有新生活了,她也该有新生活了。你这样藕断丝连的,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说,"确实该有新生活了。"
苏晴看了我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我坐在车里,翻着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不是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后写着一行字:
"晴晴和赵凯,2014年10月。"
2014年10月。
林音是2015年3月出生的。
我把照片收起来,启动了车子。
该去做鉴定了。
04
司法鉴定中心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24小时营业。
晚上九点,我拿着林音的头发样本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看到我,职业性地笑了笑:"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亲子鉴定,加急的。"
"好的,请跟我来。"
她带我进了一个小房间,让我填表、登记信息、提供样本。
"样本我们已经收到了,"她说,"加急的话,最快三天出结果。需要加钱,费用是8000元。"
"可以更快吗?"
她愣了一下:"您很急吗?"
"非常急。"
"那......我帮您问问主任。"
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主任说可以48小时出结果,但费用要12000。"
"好,就48小时。"我说,"什么时候能拿到报告?"
"后天下午六点,您来拿就行。"
办完手续,我走出鉴定中心,站在街上。
城市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着各自的生活,没人知道,有个男人刚刚做了一个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手机响了,是林音打来的。
"爸爸。"她的声音很小。
"音音,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我睡不着。"她说,"爸爸,你今天来学校接我,我好开心。"
我的心一软。
"音音,爸爸周末去接你,我们去动物园玩,好不好?"
"真的吗?"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爸爸不骗我?"
"不骗你。"
"那......那能不能把外婆也接来?我想外婆了。"
我沉默了。
"爸爸?"林音小心翼翼地问,"外婆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的,外婆生病了,需要养病。等她好了,爸爸就带她回来。"
"那她什么时候能好?"
"很快的。"我说谎了。
电话那头传来苏晴的声音:"林音,快睡觉!"
"爸爸,妈妈叫我了,我要挂了。"林音说,"爸爸晚安,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酒店太压抑,家已经不是我的了,朋友那里又不想去——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最后我开车去了江边。
这是我和苏晴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那时候是夏天,江边的风很舒服,我们坐在江堤上聊天,从晚上八点聊到凌晨。
那时候她说,她最喜欢有责任心的男人,那种能让她有安全感的男人。
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笑了,说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现在想想,她说的"安全感",指的是什么呢?
是我能照顾她的母亲,能让她专心工作,能让她放心出轨?
我坐在江堤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江风中飘散,就像我这十年的人生,飘飘渺渺,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枫?"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是?"
"我是赵凯。"
我的手一紧。
"你打给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赵凯的声音很平静,"关于苏晴的事。"
"我和苏晴已经离婚了,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赵凯说,"但是我觉得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出来见一面吧。"
我犹豫了一下:"在哪里?"
"江边的星巴克,我在这里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掐灭烟头,站起来。
星巴克就在江边步行街上,离我不到五百米。
走进咖啡店,我一眼就看到了赵凯。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端着咖啡。看到我进来,他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他问。
"不用。"我说,"说吧,你想说什么。"
赵凯放下咖啡杯,看着我。
"林枫,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恨我。"他说,"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和苏晴,真的是真心相爱的。"
我笑了:"真心相爱?从五年前就开始真心相爱了?"
赵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我说,"你和苏晴出轨了五年,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在家里照顾她的母亲。"
赵凯沉默了。
"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林音不是我的孩子。"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什么意思?"
"我和苏晴是三年前才在一起的,不是五年前。"赵凯说,"五年前我们确实认识,但那时候只是同事关系。林音是你的孩子,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那为什么......"
"为什么苏晴的母亲会那么说?"赵凯接过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老人家误会了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吗?"
"信不信由你。"赵凯耸耸肩,"但是我说的是实话。如果你不信,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我已经做了。"
这次轮到赵凯惊讶了。
"你......"
"后天我就能拿到结果。"我站起来,"如果你真的没说谎,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你说谎了,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走出咖啡店,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养老院打来的。
"林先生,张女士她......她自己拔掉了输液管,现在流血了,您能来一趟吗?"
我的心一沉。
"我马上到。"
开车去养老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凯说的话。
他说林音是我的孩子,说他和苏晴是三年前才在一起的。
可是岳母的录音里,明明说的是五年前。
到底谁在说谎?
到养老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304房间的门开着,医生正在给岳母处理伤口。
"妈。"我走过去。
岳母看到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的左手上缠着绷带,殷红的血已经渗了出来。
"张女士很不配合治疗,"医生说,"她把输液管拔了,还试图用笔划伤自己。我们担心她有自残倾向,建议您考虑转去精神科。"
"不用,我来照顾她。"我说。
"可是林先生,按照规定......"
"我说了,我来照顾她。"我打断他,"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但是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就必须采取强制措施了。"
医生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岳母。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那只受伤的手。
"妈,为什么要这样?"我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怪您的。"
岳母拼命摇头,眼泪不停地流。
她用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拿起笔记本,艰难地写着什么。
我等了很久,她终于写完了。
这次的字迹清楚多了,我能看清楚:
"她骗你。"
"音音是你的。"
"她三年前出轨。"
"不是五年前。"
"录音是假的。"
"是我女儿威胁我录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您是说,那段录音是苏晴逼您录的?"
岳母点头,眼泪滴在了笔记本上。
她继续写:
"她要离婚。"
"要让你背骂名。"
"说你嫌弃我。"
"抛弃我。"
"所以录了那段话。"
"想让你觉得她早就想离婚。"
"对不起。"
我看着这些字,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
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苏晴要离婚,但她要做受害者,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抛弃了家庭,抛弃了生病的岳母。
所以她让岳母录了那段话,故意说得很难听,说什么"踏板""早就想离婚",就是为了让我听到,让我以为她早就背叛了我。
而岳母中风,不是因为背负秘密的痛苦,而是因为被女儿逼迫录这段话的痛苦。
"妈......"我的声音在颤抖,"音音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岳母拼命点头,然后写下一行字:
"她像你。"
"性格、脾气都像你。"
"只有你看不出来。"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五年,我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以为自己被背叛了。
可到头来,我才是那个最傻的人。
岳母拉着我的手,艰难地发出声音:"对......不......起......"
"不是您的错,妈。"我抬起头,擦干眼泪,"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我在养老院陪了岳母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给鉴定中心打了电话,说要取消鉴定。
"林先生,样本我们已经送检了,"对方说,"如果您要取消,只能退一半的钱。"
我想了想:"算了,继续做吧,做完我来拿报告。"
虽然岳母说林音是我的孩子,但我还是想看到确凿的证据。
不是不信岳母,而是我需要一个彻底的答案,一个能让我放下所有怀疑的答案。
早上八点,我给公司的前同事打了电话。
"老王,帮我个忙。"
"林哥,你说。"
"帮我查查赵凯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没问题,给我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开车离开了养老院。
该去见见苏晴了。
到家楼下的时候,我看到苏晴正要出门,她穿着职业装,化了精致的妆,手里拎着公文包。
"林枫?"她看到我,皱起了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苏晴看看时间,"我还要上班。"
"就五分钟。"我说。
苏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就五分钟。"
我们在楼下的花园找了张长椅坐下。
"说吧,什么事。"苏晴有些不耐烦。
"你为什么要让你妈录那段话?"我直接问。
苏晴的脸色变了。
"你在说什么?"
"苏晴,你妈都告诉我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段五年前的录音,是你逼她录的,对不对?"
苏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她说,"林枫,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来质问我有什么意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把我塑造成抛弃家庭的人?"
"因为我要维护我的形象。"苏晴说得很直白,"林枫,你知道在公司里,在朋友圈里,大家怎么看我吗?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女强人,独立、能干、事业有成。如果让他们知道是我提出离婚的,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我是个坏女人,抛弃家庭的女人。"
"所以你就编造谎言?"
"我没有编造谎言,"苏晴说,"我只是让事实看起来对我更有利一点。你照顾我妈五年是事实,我们离婚也是事实,至于其他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看着这个曾经和我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女人,觉得很陌生。
"那林音呢?"我问,"你也要让她觉得是我不要她了?"
"林音迟早会明白的。"苏晴站起来,"等她长大了,会理解妈妈的做法。好了,我要上班了,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了她。
"苏晴。"
她回头。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说,"林音有权知道真相,你妈也有权不被利用。"
苏晴看着我,眼神变得冰冷。
"林枫,你想怎样?"她说,"你要告诉林音是我提出离婚的?你要让她恨我?那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只会更痛苦。"
"至少她知道真相。"
"真相?"苏晴冷笑,"真相就是我们不再相爱了,我们要离婚,这不就够了吗?至于谁先提出的,有那么重要吗?林枫,你别幼稚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手机响了,是林音打来的。
"爸爸,今天是周五,你明天来接我吗?"她的声音充满期待。
"当然。"我说,"爸爸说过的,一定会来的。"
"太好了!爸爸,我们明天去哪里玩?"
"去动物园,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嗯嗯!"林音高兴得在电话那头跳起来,"爸爸,我要看熊猫,还要看长颈鹿!"
"好,都看。"我说,"音音,爸爸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你觉得爸爸和妈妈,谁更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爸和妈妈都爱我呀。"林音说,"虽然你们不能在一起了,但是我知道你们都爱我。老师说了,爸爸妈妈分开不是我的错,他们还是爱我的。"
我的眼眶湿润了。
"对,音音说得对。"我说,"爸爸和妈妈都爱你,永远都爱你。"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夕阳西下,小区里的老人们开始出来散步,孩子们在花园里追逐嬉戏。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美好。
但我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伤痛。
明天我要去接林音,要带她去动物园,要让她开心。
但我该告诉她真相吗?
我该让一个九岁的孩子,承受这些成年人世界的阴暗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05
周六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家楼下。
林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扎着马尾辫,看到我的车,立刻兴奋地挥手。
"爸爸!"
她跑过来,拉开车门跳上车,然后抱住我。
"爸爸,我好想你。"
"爸爸也想你。"我摸摸她的头,"走吧,我们去动物园。"
"妈妈呢?"林音问,"妈妈怎么没下来送我?"
"妈妈可能在睡觉吧。"我说,"走吧。"
其实在楼上,我看到窗帘在动。苏晴在看着我们,但她没有下来。
动物园在城郊,开车要一个小时。路上林音一直在说话,说学校里发生的事,说她的好朋友,说她想养一只小猫。
"爸爸,我们可以养小猫吗?"她期待地看着我。
"这个要问妈妈。"我说,"你现在跟妈妈住。"
"可是妈妈说她不喜欢小动物。"林音有点失望,"爸爸,你喜欢吗?"
"爸爸喜欢。"我说,"等爸爸找到新房子了,就养一只小猫,你随时可以来玩。"
"真的吗?"林音高兴起来,"那我要养一只白色的,叫它雪球!"
"好,就叫雪球。"
到动物园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周末的动物园人很多,都是带着孩子来的家长。
我牵着林音的手,穿过人群,一个一个展馆地看。
我们看了熊猫,看了长颈鹿,看了大象和狮子。林音很开心,一直在我身边蹦蹦跳跳,指着动物说这个可爱,那个好玩。
中午我们在动物园的餐厅吃饭,林音点了她最喜欢的鸡排饭。
"爸爸,你觉得熊猫可爱吗?"她问。
"可爱。"我说。
"那你觉得我可爱吗?"
"当然可爱,比熊猫还可爱。"
林音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饭,我们去了海洋馆。那是动物园新建的,据说有很多海洋生物。
走进海洋馆,巨大的水族箱里游着各种各样的鱼,还有海龟、鲨鱼。蓝色的灯光照在林音的脸上,她看起来就像个小精灵。
"爸爸,你看那条鱼,好大!"
"那是鲨鱼。"
"鲨鱼会吃人吗?"
"野生的会,但这里的不会,它们被人类养着,已经不凶了。"
林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在海洋馆待了很久,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出来。
"爸爸,我们可以去看外婆吗?"林音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外婆还在养病,不太方便。"
"可是我想她了。"林音说,"爸爸,外婆真的会好起来吗?"
"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住?"林音抬头看着我,"像以前一样,外婆、爸爸、妈妈和我。"
我的心一紧。
"音音,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去了。"我蹲下来,和她平视,"爸爸和妈妈不能在一起生活了,但是我们都还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可是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林音的眼眶红了,"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就我没有。他们笑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
"谁说的?"我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告诉爸爸,是哪个同学?"
"算了,爸爸。"林音摇摇头,"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已经习惯了"。
这四个字,让我心如刀割。
"音音,听爸爸说。"我认真地看着她,"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永远不是。爸爸妈妈分开,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因为大人之间的问题。这不是你的错,明白吗?"
林音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爸爸,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她说,"你为什么要和妈妈离婚?是因为我不听话吗?是因为我成绩不好吗?还是因为......因为你不爱我了?"
"都不是。"我抱住她,"音音,你听着,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爸爸和妈妈之间出了问题,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因为你,明白吗?"
林音在我怀里哭,哭得很伤心。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是紧紧抱着我的女儿,想把她所有的痛苦都替她承担。
哭了很久,林音才停下来。
"爸爸,我想回家了。"她说,声音嘶哑。
"好,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林音一直沉默,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爸爸,你要上去坐坐吗?"林音问。
"不了,爸爸还有事。"我说,"你上去吧,好好休息。"
林音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爸爸,你真的会来看我吗?"
"会的,爸爸保证。"
"那......那你能不能每个周末都来?"
"只要你想见爸爸,爸爸就来。"
林音笑了,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
"爸爸,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
看着她进了楼道,我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看着今天给林音拍的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看不出心里的伤痛。
小孩子总是这样,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快乐,不想让大人担心。
手机响了,是老王打来的。
"林哥,你要的资料我查到了。"
"说。"
"赵凯,35岁,本地人,大学毕业后进了苏晴现在的公司,一路往上爬,现在是销售部主管。这个人很有手腕,公司里很多项目都是他拿下的,业绩很好。"老王说,"但是私生活比较乱,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一样。"
"他和苏晴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个不太确定,但据我从公司内部了解到的消息,应该是三年前,苏晴升职的那一年。当时赵凯帮了她很多忙,两个人走得很近,后来就在一起了。"
"那五年前呢?"
"五年前他们是同事关系,偶尔有工作接触,但不多。"老王说,"林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我说,"对了,赵凯结过婚吗?"
"结过,离了,没有孩子。"
"好,我知道了,谢了。"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信息串起来。
五年前,苏晴和赵凯只是同事,没有出轨。
三年前,他们才真正在一起。
那段录音,确实是苏晴逼岳母录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误以为她早就想离婚,早就对我失望了。
而林音,确实是我的孩子。
第二天是周日,我去了养老院。
岳母的情况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妈,我都明白了。"我握着她的手,"您不用自责,不是您的错。"
岳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我问您一件事。"我说,"苏晴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岳母艰难地写下几个字:
"她怕失去名声。"
"她要当受害者。"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离开养老院,我开车去了鉴定中心。
今天是约定拿报告的日子。
前台还是那个年轻女孩,看到我,她拿出一个档案袋。
"林先生,您的报告出来了。"
我接过档案袋,手在颤抖。
"您可以在这里看,也可以带回去看。"她说。
"我在这里看。"
我撕开档案袋,拿出报告。
报告很专业,上面有很多数据和图表。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结论:
"根据DNA检测结果,林枫与林音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我的手松了,报告差点掉在地上。
林音是我的孩子。
她真的是我的孩子。
"林先生,您还好吗?"前台女孩关切地问。
"我很好。"我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很好。"
走出鉴定中心,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份报告,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天的煎熬,终于有了答案。
林音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
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无数次的"爸爸我爱你",都不是假的,都是真实的。
我们之间有血缘,有亲情,有任何人都斩不断的联系。
手机响了,是苏晴打来的。
"林枫,你是不是去见林音了?"她的声音很不高兴,"我说过了,不要总去打扰她。"
"苏晴,我们谈谈吧。"我说,"关于抚养权的事。"
"抚养权?"苏晴冷笑,"你想争抚养权?林枫,你有什么资格?你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拿什么养孩子?"
"我可以找工作。"我说,"而且我有这个。"
我给她发了一张照片——亲子鉴定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居然去做鉴定?"苏晴的声音提高了,"林枫,你疯了吗?"
"我只是想确认。"我说,"现在我确认了,林音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利见她,有权利陪伴她成长。"
"那又怎么样?"苏晴说,"林音的抚养权在我这里,法院判给我的。你除了每个月交抚养费,什么都做不了。"
"是吗?"我说,"那如果我告诉法院,你当初是怎么让你妈录那段假录音的,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你想怎么样?"苏晴的声音有些慌了。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要一个权利,定期探视林音的权利,不被你干涉的权利。"
"这本来就是你的权利。"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见她?"我问,"你为什么要跟她说,是我不要你们了?"
苏晴没有说话。
"苏晴,我们都是林音的父母,我们可以不爱对方了,但是我们都爱她。"我说,"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不想让她承受不该承受的痛苦。所以我们好好谈谈,为了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
"你想怎么谈?"苏晴问。
"明天晚上,我们见一面。"我说,"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关于林音的事。"
"好。"
挂了电话,我启动了车子。
该回去收拾收拾了。
明天的谈话,可能会决定很多事情。
但无论如何,我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林音是我的女儿,我会用一生来保护她,爱她。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我开车在街上,突然想起林音说的话:
"爸爸,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已经不可能了。
但我会让她知道,即使父母分开,她依然是被爱着的,依然是完整的。
红灯亮了,我停下车。
旁边的车里,一家三口正在说笑,孩子坐在后座,父母在前面。
多么普通的画面,却是我再也拥有不了的了。
我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手机突然又响了,我以为是苏晴,拿起来一看,是养老院。
"林先生,不好了,张女士她......她突然昏迷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在送往医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马上到!"
掉头,踩油门,闯红灯。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我的脑海里全是岳母那双含泪的眼睛。
她承受了太多,背负了太多。
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到医院的时候,救护车刚刚停下,医护人员正在往急诊室推病床。
我跟着跑进去,看到岳母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氧气罩罩着她的口鼻。
"家属在这里等。"护士拦住了我。
"她怎么了?"
"具体情况要等检查结果,应该是脑部又出了问题。"
急诊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双腿发软。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家属是吗?"
"是,我是。"
"病人情况很危险,脑部血管大面积出血,我们会尽力抢救,但是......"医生顿了顿,"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医生,求您了,一定要救她。"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完,又进了急诊室。
我站在走廊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怎么会这样?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手机响了,是苏晴。
"我妈怎么了?养老院给我打电话了。"
"她......她脑出血,在抢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在哪个医院?我过来。"
我报了医院的名字,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苏晴来了。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大衣,头发也没梳,看起来是急急忙忙赶来的。
"我妈现在怎么样?"她问。
"还在抢救。"
苏晴在我旁边坐下,我们都不说话,只是盯着急诊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始终紧闭着。
凌晨三点,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和苏晴同时站起来。
"医生,我妈怎么样?"苏晴问。
医生摇了摇头。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他说,"病人脑部大面积出血,来得太晚了,回天乏术。请节哀。"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旁边传来苏晴的哭声,但听起来很遥远,很不真实。
岳母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我想起昨天在养老院,她拉着我的手,艰难地写下的那些字。
我想起五年来,她躺在病床上,用那双无助的眼睛看着我。
我想起她中风前,那个健康开朗的老人。
她走了,带着太多秘密,太多痛苦,就这么走了。
"可以进去看看她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可以。"医生说。
我走进急诊室。
岳母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
她的脸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妈,对不起。"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是我没照顾好您。"
苏晴也进来了,她站在病床的另一边,看着母亲的脸,眼泪不停地流。
"妈......"她哽咽着,"妈,你怎么就走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岳母写的那些字。
"苏晴。"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
"你妈最后的日子过得很痛苦,你知道吗?"我说,"她一直在为你背负秘密,为你撒谎,为你录那些假的录音。她是为了你,才中风的,才会痛苦了五年,才会在今天离开。"
苏晴低下头,身体在颤抖。
"所以,请你以后对林音好一点。"我说,"你妈用她的一生,换来了你的名声,换来了你想要的生活。至少,让她的外孙女过得幸福一些。"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哭。
我松开岳母的手,转身离开了急诊室。
走出医院,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车里,拿出那个旧手机,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
岳母的声音在车里回荡:
"晴晴,你怎么能这样呢......林枫对你多好......"
我关掉录音,打开车窗。
晨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岳母走了。
但她想让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她想保护的,我会继续保护。
我看向东方,太阳正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人生,也要重新开始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求职热线吗?我想找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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