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的那个下午,我永远不会忘记。
西城区拆迁安置办公室里,大伯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银行卡,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584万,老陈,你数数。"工作人员客气地说。
大伯手指都在发抖,连声道谢:"好好好,谢谢政府,谢谢!"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旁边的堂哥陈志远拍了拍大伯的肩膀:"爸,这下好了,咱家翻身了!"
大伯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堂妹陈秀的手:"闺女,你的婚房钱有着落了!"
整个办公室里都是他们一家的欢声笑语。
而我的父亲陈卫东,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陈卫东。"工作人员叫到父亲的名字。
父亲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到窗口前。
"您的补偿款是6万元。"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银行卡,"请签字确认。"
6万。
从584万到6万,差了整整578万。
我冲上前去:"等等!凭什么我爸只有6万?那房子明明是我爷爷的!"
工作人员翻开文件:"根据产权登记,西河胡同23号院的房产证上写的是陈建福的名字,也就是令尊的哥哥。"
"可是——"
"小峰,别说了。"父亲拉住我,声音很轻。
"爸!那是爷爷留下的老宅!凭什么都给大伯?"我的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大伯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小峰啊,这是按法律来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有什么问题?"
"你当年是怎么把房产证改成你名字的?"我盯着大伯。
"改?"大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1999年房改的时候,老爷子亲口说的,让我去办的手续。你爸当时在外地工作,这些事他都不管。"
"我不信!"
"小峰!"父亲突然提高了音量,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发这么大火,"回家!"
我被父亲拽着往外走,经过大伯一家时,堂哥陈志远嗤笑了一声:"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堂妹陈秀也附和道:"就是,明明房产证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甩开父亲的手,指着他们:"你们会有报应的!"
"小峰!"父亲用力拽着我,他的手在发抖。
走出拆迁办,初冬的寒风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我看着父亲,他的背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爸,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父亲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6万块,够了。"他说。
"够什么够?!大伯他们拿了584万!那套院子是爷爷的,爷爷走的时候,您和大伯不是说好平分的吗?"
"你大伯说得对,房产证上是他的名字。"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可这不公平!"
"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父亲把银行卡装进贴身的内袋,"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闪现白天的画面:大伯一家笑得那么开心,而我父亲连争辩一句都不敢。
我想不通。
23号院那套老宅,是爷爷在建国前就买下的,三进的四合院,地段又好。这些年周边拆迁,那片早就身价不菲了。
爷爷2002年去世前,明明说过要把房子留给两个儿子,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怎么现在就成了大伯一个人的?
而且,父亲的反应太奇怪了。
以他的性格,就算再老实本分,面对这么大的不公,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吧?
除非...
除非他心里有鬼,或者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打开手机,搜索"房产继承""产权纠纷"之类的关键词。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按照法律,就算房产证上是大伯的名字,如果能证明房子确实是爷爷的遗产,我们也有权利要求重新分配。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父亲。
"爸,我想看看爷爷的遗嘱。"
父亲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到这话,手明显抖了一下。
"没有遗嘱。"他说。
"不可能!爷爷那么细心的人,怎么可能不留遗嘱?"
"真的没有。"父亲放下水壶,"别想这些了,6万块够咱们用了。"
"爸!您到底在隐瞒什么?"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的声音很低,"听爸的话,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我不!"我转身就走,"您不说,我自己去查!"
身后传来父亲的叹息声,很长,很重。
01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从我爷爷陈德生说起。
爷爷是1948年来的北京,当时他在一家布庄做学徒。1950年,他攒够了钱,买下了西河胡同23号院。
那时候的23号院还是个破败的小杂院,只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爷爷一点点修缮,娶了奶奶,生了大伯和我父亲。
我小时候常去那个院子玩。
记得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绿荫如盖。爷爷喜欢在树下摆个小马扎,摇着蒲扇讲故事。
"这院子啊,是我用血汗钱一块砖一块瓦买下来的。"爷爷总是这么说,"等我走了,这就是你们哥俩的根。"
大伯陈建福比我父亲大五岁。
从小大伯就聪明能干,初中毕业后进了街道工厂,后来当上了车间主任。我父亲性格内向,高中毕业后分配到外地的一家国企,一待就是十几年。
1985年,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刚好调回北京。那时候大伯已经在23号院住了好几年,堂哥陈志远都七岁了。
"老二回来了,这院子就挤了。"我记得大伯母常这么说。
父亲从来不接话,默默搬到了东厢房。那间房只有十几平米,又阴又潮,我和父母三个人挤在里面。
"爸,要不我们在外面租房吧。"有一次我听见父亲对爷爷说。
"租什么租!"爷爷当时就发了火,"这是你家!你哥那是什么态度?老大媳妇那是什么话?"
"爸,算了,都是一家人。"父亲劝道。
爷爷气得拍桌子:"一家人就能这么欺负人?我跟你说,等我走了,这院子你们哥俩一人一半!谁也别想多占!"
那次之后,大伯和大伯母好了一阵子,见了我父亲也客气多了。
但好景不长。
1992年,父亲单位改制,他下岗了。那段时间家里很困难,我妈得了胃病,住院花了不少钱。
有一天,父亲去找大伯借钱。
我躲在门后偷听。
"大哥,能不能先借我两千块?"父亲的声音很低。
"两千?"大伯的声音很响,"老二啊,不是当哥的不帮你。你看我家志远马上要上高中了,秀秀也要花钱。这年头谁家都不容易啊。"
"我知道,我会还的。"
"还?你拿什么还?"大伯母的声音传来,"下岗了还好意思借钱?"
最后父亲一分钱没借到,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我妈哭了整整一夜。
那次之后,我就记恨上了大伯一家。
1999年是个转折点。
那年北京开始房改,公房可以买断产权。23号院虽然是私房,但产权证一直是老式的,需要换发新证。
爷爷那年已经75岁了,身体不太好。
"老大,你去把产权证的事办了。"爷爷说,"记住,证上写我的名字。"
"哎,知道了。"大伯答应得很痛快。
父亲当时在外地跑业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等父亲回来,产权证已经办好了。
"爸,新证办下来了?"父亲问。
"办下来了。"爷爷说,"在你大哥那放着呢。"
父亲没多想,那时候他也没想到,这个产权证会成为日后所有问题的根源。
2002年春节前,爷爷突然病重。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大雪天。
爷爷躺在正房的炕上,脸色蜡黄。家里人都围在床边。
"老大、老二,你们过来。"爷爷的声音很微弱。
大伯和我父亲跪在床前。
"这院子..."爷爷喘了口气,"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走了以后,你们哥俩,一人一半。"
"爸,您别说这个,您会好的。"大伯哭着说。
"听我说完。"爷爷握住两个儿子的手,"老大,你是哥哥,要照顾弟弟。老二,你也要体谅哥哥。这院子不能卖,是咱陈家的根,要传给子孙。"
"爸,我们记住了。"父亲哭得说不出话。
"还有..."爷爷看向大伯,"产权证在你那,改成你们俩的名字。"
"爸,您放心,我一定按您说的办。"大伯拍着胸脯保证。
三天后,爷爷走了。
办完丧事,父亲提起产权证的事。
"大哥,咱们把产权证改一下吧,按爸说的。"
大伯愣了一下:"改?这么快就改?爸刚走,让他老人家歇歇吧。"
"也行。"父亲没多想。
就这样,一拖就是两年。
2004年,我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问题,父亲咬咬牙跟大伯开口:"大哥,要不把院子抵押一下,贷点款?"
"抵押?"大伯脸色变了,"老二,你疯了?那是咱爸留下的!"
"只是暂时周转,等小峰毕业了就还上。"
"不行!"大伯一口回绝,"爸说了不能动那院子!"
最后还是我妈娘家借了钱,才把我送进了大学。
从那以后,父亲就再没提过产权证的事。
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怂?
那院子明明有他一半,为什么连看一眼产权证都不敢?
直到这次拆迁,真相才露出冰山一角。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西河胡同。
23号院已经被围了起来,准备拆除。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但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
"小伙子,是来看老宅的?"一个老大爷走过来,"也要拆了,可惜喽。"
"大爷,您认识这院子的主人吗?"我问。
"认识啊,陈家的。"大爷点点头,"老爷子是个好人,可惜两个儿子不成器。"
"怎么说?"
"老大那个陈建福,当年老爷子在的时候还老实点。老爷子一走,就把弟弟一家给轰出去了。这院子现在都是他们住。"
我心里一紧:"那我父亲...陈卫东,就没说什么?"
"说什么?老二那人太老实了。"大爷叹气,"当年搬出去的时候我还看见了,就带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拿。"
"为什么?"
大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这个...算了,都是人家家务事。"
"大爷,您就告诉我吧,我是陈卫东的儿子。"
大爷吃了一惊:"你是老二的儿子?"
"对。"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孩子,你去查查那产权证,有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我不清楚,但我记得当年办证的时候,老爷子还活着呢。老爷子明明说了要写两个儿子的名字,怎么最后就成老大一个人的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还有个事,"大爷又说,"当年你爷爷走的时候,留了个东西给你爸。我看见了,是个信封。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爸突然就不提分家的事了,还主动搬出了院子。"
信封?
什么信封?
我回到家,父亲正在厨房做饭。
"爸,爷爷给您留过什么东西吗?"我直接问。
父亲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背影在颤抖。
"没有。"他说。
"大爷说看见过一个信封。"
父亲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你...你去西河胡同了?"
"是。"我盯着他,"爸,您到底在隐瞒什么?"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关了火,回到自己房间,"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02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调查这件事。
首先,我去了区房产交易中心,想调取23号院的产权档案。
"您好,我想查一下西河胡同23号院的产权登记信息。"我递上身份证。
工作人员敲了敲键盘:"您跟房主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爷爷的房子。"
"房主是陈建福,您是他什么人?"
"他是我大伯。"
"不好意思,非房主本人或直系亲属,不能查询。"工作人员把身份证递回来。
我不死心:"我父亲是房主的亲弟弟,这房子有继承纠纷。"
"那您需要提供相关证明材料,走司法程序。"
碰了一鼻子灰。
我又去找了律师咨询。
律师姓刘,四十多岁,听我说完情况,皱起了眉头。
"按你的描述,关键是产权证上到底是怎么登记的。"刘律师说,"如果证上确实只有你大伯的名字,但房子是你爷爷的遗产,你父亲可以主张继承权。"
"可是我爸他...他好像不想打这个官司。"
"为什么?"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很怕,每次提起这事就躲。"
刘律师沉思了一会:"有几种可能。一是你父亲当年签过什么放弃继承的协议;二是有什么把柄在你大伯手里;三是..."
"三是什么?"
"三是产权证本身有问题,你父亲知情。"
我的心一沉。
从律所出来,我给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他在公安系统工作。
"老同学,能帮我查个人吗?"
"查谁?"
"我大伯,陈建福。"
"查什么?"
"看他有没有案底,或者什么违法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兄弟,这个不太合规矩。"
"帮个忙,真的很重要。"
"行吧,我试试。但不一定能查到。"
两天后,同学给我回了电话。
"没有案底,档案很干净。"他说,"不过有一条,1999年他因为经济纠纷被起诉过,后来庭外和解了。"
"经济纠纷?"
"对,好像是欠款不还,数额不大,五万块。"
我记下了这条信息。
1999年,正是产权证换发的那一年。
那时候五万块可不是小数目。大伯会不会因为缺钱,做了什么手脚?
我决定去找大伯当面问清楚。
周六下午,我去了大伯的新家。拆迁款到手后,他们在北边买了套大三居,装修得很豪华。
"哟,小峰来了!"大伯母开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找你大伯?"
"对,大伯在吗?"
"在,在。"大伯母把我让进去,"老陈,小峰来了!"
大伯从书房出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小峰啊,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他看着我手里空空如也,这话说得很假。
"大伯,我想问您点事。"我单刀直入。
"什么事?"大伯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23号院的产权证,当初是怎么办的?"
大伯吸了口烟,眯起眼睛:"这你问你爸去,我当年就是跑了个腿。"
"可是爷爷临终前说了,要把房子分给您和我爸,为什么证上只有您的名字?"
"你爷爷确实那么说了。"大伯弹了弹烟灰,"但后来你爸他自己放弃了。"
"放弃?为什么?"
"这你得问他。"大伯站起来,"小峰,大伯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事真不怪我,是你爸自己的选择。"
"我不信!"我也站了起来,"您是不是威胁他了?"
"威胁?"大伯脸色沉了下来,"小峰,说话要讲证据。你爸当年亲口跟我说的,他在外地工作,这院子留给我住,等老了再说。"
"那现在老了,该说了吧?"
"说什么说?"堂哥陈志远从里屋走出来,"产权证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法律都认了,你还要怎么样?"
"法律是认了,但天理不认!"我指着他,"这房子是我爷爷的!"
"你爷爷?"堂妹陈秀也出来了,抱着胳膊冷笑,"你爷爷早就死了,死人说的话不算数。"
"你!"我气得发抖。
"够了!"大伯拍了下桌子,"小峰,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是再来闹,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被赶了出来。
站在走廊里,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回到家,我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父亲。
"爸,您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大伯手里?"我直接问。
父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您倒是说话啊!"我急了,"再不说清楚,这584万就真的没了!"
"小峰..."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您说啊!到底怎么不简单了?"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就当我没这个儿子。"我气得摔门而出。
在外面走了一夜,凌晨才回家。
推开门,发现父亲还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小峰,你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沙哑。
我没理他,往自己房间走。
"等等。"父亲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爸...爸对不起你。"父亲说,"这些年,让你跟着受苦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您为什么不争?"我问,"哪怕为了我,为了妈,您也该争一争啊!"
父亲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争不过。"他说。
"为什么争不过?"
父亲摇摇头,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自己去查产权证。
既然正常途径查不到,那就想办法。
我在网上找到了一个黄牛,说是能帮忙调取房产档案。
"五千块。"黄牛说,"三天出结果。"
我咬咬牙,转了钱。
三天后,黄牛发来了一份扫描文件。
打开一看,我整个人都惊住了。
这份产权证的登记日期是1999年8月15日,房主栏写的是:陈建福。
但在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原产权人陈德生,1999年6月30日变更登记。
1999年6月30日。
那时候爷爷还活着。
可爷爷明明说了,让大伯去办证,证上要写他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变更登记到大伯名下?
我继续往下看,在档案材料清单里,有这么几项:
1. 房屋所有权证(旧证)
2. 身份证明
3. 变更登记申请书
4. 赠与协议
赠与协议?
爷爷什么时候赠与给大伯了?
我把这份材料仔细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是赠与,爷爷为什么临终前还要说院子一人一半?
而且,赠与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父亲完全不知情?
我拿着这份材料去找父亲。
"爸,您看这个。"我把文件放在他面前。
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这...这是哪来的?"他声音发颤。
"我找人查的。"我盯着他,"爷爷赠与房子给大伯,您知道这事吗?"
父亲不说话,手里的纸抖得更厉害了。
"您当时在外地,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父亲闭上了眼睛。
"爸,这就是大伯的把柄,对不对?"我一把抓住父亲的肩膀,"他伪造了赠与协议!"
"小峰..."父亲突然握住我的手,"不要再查了,求你了。"
"为什么?"
"因为..."父亲的眼泪流了下来,"那个协议上,有我的签字。"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03
"您的签字?"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可是...可是您当时在外地啊!"
"是在外地。"父亲擦了擦眼泪,"但你大伯寄了份文件给我,说是爷爷要办房产证,需要我签个字。"
"您就签了?"
"我签了。"父亲低下头,"我以为只是个证明材料,证明我同意爷爷办证。谁知道..."
"谁知道那是赠与协议?"我替他说完。
父亲用力点头。
"那您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揭发他?"
"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父亲的声音很低,"2000年初,我回北京过年,你大伯把我叫到一边,给我看了那份协议。"
"他威胁您?"
"不算威胁。"父亲苦笑,"他说,这房子现在是他的了,有产权证,有赠与协议,还有我的签字。如果我去告他,他就说是我和爷爷一起设的局,想逃避债务。"
我愣住了:"什么债务?"
"1998年,爷爷生病,欠了不少医药费。"父亲说,"你大伯说,如果把产权证改成他的名字,那些债主就找不到爷爷了。"
"可那些债务后来不是都还清了吗?"
"是还清了。"父亲点头,"但你大伯有证据证明,当时确实有欠款。如果我去告他,他就说是我和爷爷联合造假,想赖账。"
"那也比现在强啊!起码房子有您一半!"
"没用的。"父亲摇头,"我的签字是真的,我没法证明当时不知情。而且,你大伯说了,如果我敢告他,他就让我身败名裂。"
"怎么个身败名裂法?"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2002年,爷爷去世前两个月,我曾经...偷偷卖过院子里的一件古董。"
我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爷爷祖传的一个青花瓷瓶,很值钱。"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段时间你妈病重,我实在没办法了,就偷偷拿出去卖了五万块。"
"爷爷知道吗?"
"不知道。"父亲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一直想找机会说,但还没来得及,爷爷就走了。"
"大伯知道这事?"
"他知道。"父亲点头,"那瓷瓶是他帮我卖的,当时说好了保密。但后来他威胁我,说如果我敢争房子,他就告诉所有人,说我趁爷爷病重偷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
父亲这些年为什么这么怂,为什么宁愿吃亏也不敢吭声。
他有把柄在大伯手里。
"可是爸,"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算您卖了瓷瓶,那也是为了给我妈治病。再说爷爷也不在了,谁能证明那瓷瓶值多少钱?说不定早就被大伯昧下了。"
"没用的。"父亲摇头,"你大伯留了证据,有当年的收据,有我的签字,还有录音。"
"录音?"
"对。"父亲说,"他当时录了音,我说要卖瓷瓶,请他帮忙。录音里我说得很清楚,瓷瓶是爷爷的,我要偷偷卖掉。"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无力。
这是个死局。
大伯用我父亲的把柄,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整个院子。而我父亲因为那件事,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
"所以这些年,您就这么认了?"我问。
"不认又能怎么样?"父亲苦笑,"我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偷了爷爷的东西吧?那样的话,你大伯占房子就成了正当的了——谁愿意跟小偷分家产?"
我沉默了。
确实,如果这事传出去,所有的道德制高点都在大伯那边。到时候别说584万,连这6万都可能保不住。
"可是爸,"我还是不死心,"那份赠与协议,您确定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大伯伪造的?"
"我不知道。"父亲说,"我当年签字的时候,上面确实写着什么内容,但字很小,我没细看。你大伯说是证明材料,我就信了。"
"那我们现在去调取那份原始协议,看看笔迹是不是真的!"
"没用的。"父亲摇头,"就算证明是假的,我的签字是真的。我没法证明当时不知情。"
我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个难题。
如果协议是真的,那父亲就是自愿签字;如果协议是假的,那大伯涉嫌伪造,但父亲的签字会让整个案子变复杂。
无论哪种情况,都很难赢。
"我不甘心。"我说,"就这么让大伯拿走584万?"
"小峰,算了吧。"父亲握住我的手,"6万块够了,真的够了。咱们本来也没指望过这笔钱,现在有6万,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可是您想过没有,大伯拿了这584万,会怎么对您?"我盯着父亲,"他会感激吗?不会。他只会觉得您好欺负,以后更加肆无忌惮。"
父亲沉默了。
我知道我说中了。
这些年大伯一家对我们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有钱的时候都这样,现在突然富了,只会更瞧不起我们。
"爸,我想再查查那份赠与协议。"我说,"就算赢不了官司,我也要知道真相。"
父亲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终,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又去找了刘律师。
"你怀疑那份赠与协议有问题?"刘律师听完我的描述,皱起了眉。
"对。我觉得不对劲。"
"如果要证明协议有问题,需要做笔迹鉴定。"刘律师说,"但前提是你能拿到那份原始协议。"
"怎么才能拿到?"
"有两个途径。"刘律师伸出两根手指,"一是直接找你大伯要,但他肯定不会给。二是通过司法程序,申请调取档案。"
"那就走司法程序。"
"可是你父亲愿意吗?"刘律师看着我,"一旦立案,你父亲卖瓷瓶的事很可能会被你大伯抖出来。"
我犹豫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还有一个办法。"刘律师突然说,"你可以先私下找人鉴定。"
"私下鉴定?"
"对。"刘律师点头,"找个懂笔迹鉴定的专家,让他看看你父亲当年的笔迹,再看看那份协议上的签字,能不能看出问题。如果确实有问题,再考虑要不要起诉。"
这个主意不错。
我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位退休的刑侦专家,专门做笔迹鉴定的。
"你需要提供两份材料。"专家说,"一份是当事人当年的笔迹样本,越多越好;一份是可疑签字的复印件。"
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了父亲1999年前后写的一些信件和工作材料。然后又托黄牛弄到了那份赠与协议的扫描件。
一周后,专家给我打来电话。
"小陈,你过来一趟吧。"专家的声音很严肃。
我心里一紧,立刻赶了过去。
"怎么样?"我问。
专家把一份报告递给我:"你父亲的笔迹,跟那份协议上的签字,确实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的心凉了半截。
"但是..."专家又说,"签字的时间有问题。"
"什么意思?"
"根据墨迹和纸张的老化程度,那份协议上的签字,应该是近年补上去的,不是1999年的。"
我愣住了。
"你确定?"
"八成把握。"专家说,"1999年的纸张和墨迹,经过二十年,会有自然老化。但那份签字看起来很新,跟协议本身的年代不符。"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父亲的签字,很可能是后来被人移植上去的。"专家解释,"有一种造假手法,叫笔迹移植。从真实签字上提取字迹,然后通过技术手段转移到另一份文件上。"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这份协议就是假的?"
"不完全是假的。"专家说,"协议本身可能是真的,是你爷爷和你大伯之间的赠与协议。但你父亲的签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目的是让它看起来像是你父亲也同意了。"
我终于明白了。
大伯当年确实从爷爷那里得到了赠与协议,但那只是爷爷和他之间的约定,并不代表其他继承人放弃权利。
为了让这份协议更有效,大伯想办法搞到了父亲的签字,然后移植到协议上。
而父亲当年在外地,根本不知道这一切。等他知道的时候,签字已经在协议上了,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再加上父亲有把柄在大伯手里,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专家,这个鉴定结果,能作为法律证据吗?"我问。
"可以,但需要走正式的司法鉴定程序。"专家说,"你可以向法院申请,我可以出具正式的鉴定报告。"
我握着那份初步鉴定报告,手都在发抖。
这是能翻盘的证据!
我立刻打电话给刘律师。
"刘律师,我找到证据了!那份协议上的签字有问题!"
"什么问题?"
"签字是移植上去的,不是我爸当年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陈,你确定吗?"
"确定,我找专家鉴定过了。"
"那我们可以起诉。"刘律师说,"以继承权纠纷为由,要求重新分配遗产。"
"好,什么时候能立案?"
"但是..."刘律师犹豫了一下,"你父亲那边,想好怎么应对了吗?一旦起诉,你大伯肯定会反击的。"
我想起父亲那痛苦的表情,心里一阵难受。
但事已至此,不能再退缩了。
"我会说服我爸的。"我说,"这次,我们一定要讨个公道。"
04
我拿着鉴定报告回到家,父亲正在阳台上浇花。
"爸,您看这个。"我把报告递给他。
父亲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
"这...这是说,那个签字是假的?"父亲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不是假的,是移植上去的。"我解释,"您确实签过字,但不是签在那份赠与协议上。大伯后来把您的签字转移到了协议上。"
"移植..."父亲喃喃自语,"还有这种办法?"
"现在技术很发达,这种事不难。"我握住父亲的手,"爸,我们可以告他。有了这份鉴定报告,我们有很大胜算。"
父亲沉默了很久。
"如果告他,你大伯会怎么对我?"他小声问。
"他能怎么对您?法律会保护我们的。"
"法律..."父亲苦笑,"小峰啊,你还是太年轻了。有些事情,不是法律能解决的。"
"那您打算一辈子就这么忍着?"我有些激动,"584万啊爸!那是咱们应得的一半!"
"钱是好东西,但..."父亲看着我,"如果得到这笔钱,要付出的代价是名声扫地,你愿意吗?"
我一时语塞。
"你大伯手里还有那个录音。"父亲说,"如果我们告他,他肯定会把录音公开。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趁爷爷病重的时候,偷卖了家里的古董。"
"可那是为了给我妈治病!"
"谁会信?"父亲摇头,"在别人眼里,就是我不孝,就是我偷东西。你大伯占房子,反而成了理所应当的——谁愿意跟小偷分家产?"
"咱们可以解释!"
"解释有用吗?"父亲看着我,"小峰,人言可畏。一旦名声坏了,解释再多也没用。"
我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里,名声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可是爸,如果我们不争,大伯就更得意了。"我说,"他会觉得您好欺负,以后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
"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但我也想明白了,这些年我忍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能安稳地活着吗?现在有6万块,够了。"
"够什么够?"我急了,"您才60岁,以后还要生活呢!我还要结婚生子,还要买房,6万块够干什么?"
父亲沉默了。
"小峰,你要结婚了?"他突然问。
"我...我还没有女朋友呢。"我被他问得一愣,"但总要考虑将来吧?"
"是啊,要考虑将来。"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更不能让你的名声受影响。"
"我的名声?"
"对。"父亲转过身,"如果这事闹大了,你大伯把录音公开,受影响的不只是我,还有你。别人会怎么看你?会说你爸是小偷,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父亲说的确实有道理。
在这个社会,家长的名声会直接影响子女。如果我父亲的名声坏了,我以后找工作、找对象,都会受影响。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难道就这么让大伯逍遥法外?"
"不是逍遥法外。"父亲说,"是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
"对。"父亲点头,"他拿大头,我拿小头。虽然不公平,但也算是结束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五味杂陈。
理智上,我知道父亲说得对。但感情上,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纠结。
到底要不要告大伯?
如果告,可能会赢,拿回属于我们的那一半。但代价是父亲的名声受损,我的前途可能也会受影响。
如果不告,就这么认了,大伯拿584万,我们拿6万。虽然不公平,但至少名声保住了。
我去找了刘律师,把这个两难的境地告诉了他。
"这确实是个问题。"刘律师说,"不过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你可以先跟你大伯谈判。"刘律师说,"把这份鉴定报告拿给他看,告诉他你掌握了证据。但不要直接说要告他,而是提出和解方案。"
"和解?"
"对。"刘律师点头,"你可以要求他拿出一部分钱,作为补偿。比如200万,或者300万。这样既保住了你父亲的名声,也能拿到一笔钱。"
我眼前一亮。
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办法。
"可是大伯会同意吗?"
"他如果不傻,就会同意。"刘律师分析,"如果真的打官司,笔迹移植这个证据很致命。就算他有你父亲的录音,也最多打个平手。到时候遗产重新分配,他只能拿一半,也就是290万。"
"所以给我们200万,他还能剩380万?"
"对。"刘律师说,"这样对他来说,也是最优选择。"
我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回到家,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
"谈判?"父亲有些犹豫,"你大伯会同意吗?"
"试试呗。"我说,"反正不吃亏。如果他同意,我们就拿钱;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再考虑要不要告他。"
父亲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去跟他谈吧。"他说,"我...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父亲低声说,"见到他,我可能会动手。"
我理解父亲的心情。
这些年积累的怨气,确实需要一个出口。
第二天,我给大伯打了电话。
"大伯,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大伯的声音很冷淡。
"谈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有什么好谈的?都分完了。"
"是吗?"我故意说,"我手里有些证据,您要不要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证据?"
"见面说吧。明天下午三点,还是上次那个咖啡馆。"
"小峰,你别玩什么花样。"大伯警告道。
"我玩什么花样?我就是想跟您谈谈。"我说,"您来不来随便,反正证据在我手里。"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咖啡馆。
三点整,大伯准时出现了。
他一个人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说吧,什么证据?"大伯坐下来,开门见山。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
"您自己看。"
大伯接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看完之后,大伯抬起头,盯着我:"这是哪来的?"
"我找专家鉴定的。"我说,"您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伯沉默了。
"那份赠与协议上的签字,是移植上去的。"我继续说,"也就是说,我爸从来没有同意过把房子全给您。"
"所以呢?"大伯把报告推回来,"你想怎么样?"
"重新分配。"我说,"按照法律,那房子我爸有一半。584万,我们要一半。"
"不可能。"大伯一口回绝,"钱已经到手了,不可能再分。"
"那我们就上法院。"我说,"有了这份鉴定报告,我们胜算很大。"
"上法院?"大伯冷笑,"小峰啊,你以为你爸就干净吗?"
"您是说那个录音?"我早有准备,"您尽管拿出来。我爸卖瓷瓶是为了给我妈治病,这是情有可原的。而您,伪造协议,欺骗家人,这是违法的。"
大伯的脸色变了。
"你..."
"我不想撕破脸。"我打断他,"所以给您一个机会。我们不要一半,只要200万。"
"200万?"大伯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去抢?"
"这已经是最低了。"我说,"您想想,如果真打官司,您最多拿290万。给我们200万,您还能剩380万。您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大伯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权衡利弊。
"还有。"我补充道,"如果真上了法庭,这事肯定会传出去。到时候亲戚朋友都知道了,您面子上也不好看吧?"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大伯的要害。
他最在乎的就是面子。
"我...我要考虑考虑。"大伯说。
"好,我给您三天时间。"我站起来,"三天后,您给我答复。如果同意,我们就签协议;如果不同意,我们法庭见。"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咖啡馆,我的腿都在发软。
刚才那番话虽然说得硬气,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如果大伯真的不同意,我们还要不要告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大伯打来电话。
"小峰,我们见个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好。"
还是那个咖啡馆。
这次大伯带来了堂哥陈志远。
"小峰,你的条件我考虑过了。"大伯开口,"200万太多了,我最多给100万。"
"不行,最少200万。"我很坚决。
"150万,这是我的底线。"大伯说。
我看了看堂哥陈志远,他的表情很不满,但没有说话。
"180万。"我说,"不能再少了。"
大伯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行,180万。"他说,"但你要保证,拿了钱之后,不能再闹。"
"当然。"我说,"我们会签协议。"
"还有。"大伯看着我,"这份鉴定报告,你要给我销毁。"
"不可能。"我拒绝,"这是我们的保障。如果您反悔,我们还能用得上。"
"那我怎么信任你?"
"要不这样。"我想了想,"协议签好后,这份报告我放在律师那里保管。如果您按协议给钱,我们就不会拿出来;如果您不给,我们就用它打官司。"
大伯考虑了一会,同意了。
就这样,我们达成了协议。
第三天,在刘律师的主持下,我们签署了一份和解协议。
大伯同意支付180万元作为补偿,分三次付清。第一次付60万,当场支付;第二次付60万,一个月后;第三次付60万,三个月后。
签完协议,大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小峰,你变了。"他说。
"人都会变。"我说,"尤其是被欺负之后。"
大伯没有再说话,带着堂哥离开了。
我拿着那张60万的支票,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虽然拿到了钱,但这并不是胜利,只是一种妥协。
回到家,父亲看到支票,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小峰...这..."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爸,咱们总算拿回一部分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虽然不是全部,但也够了。"
父亲点点头,把支票贴在胸口,就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天晚上,父亲做了一桌子菜。
我们父子俩喝了点酒,聊了很多。
"小峰,你做得对。"父亲说,"这些年是我太软弱了,让你跟着受苦。"
"爸,别这么说。"我给父亲倒满酒,"您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父亲自嘲地笑了笑,"善良在有些人眼里,就是软弱。"
我们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那一刻,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错了。
三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陈峰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西城区拆迁安置办公室的。"对方说,"有件事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是关于西河胡同23号院的拆迁补偿问题。"对方说,"我们在复核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疑点。"
"什么疑点?"
"您方便过来一趟吗?"对方说,"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05
第二天上午,我和父亲一起去了拆迁办。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王的科长,四十多岁,看起来很严肃。
"陈卫东同志,陈峰同志,请坐。"王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们坐下后,王科长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是这样的。"他说,"我们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西河胡同23号院的产权登记有些问题。"
父亲的手攥紧了。
"什么问题?"我问。
"根据档案记录,1999年这处房产从陈德生名下变更到陈建福名下,理由是赠与。"王科长说,"但我们调取了更早期的档案,发现了一些矛盾之处。"
"矛盾?"
"对。"王科长拿出一份发黄的文件,"这是1986年的房产登记表,上面显示这处房产的共有人有两个:陈德生和李秀英。"
"李秀英是我奶奶。"我说。
"对。"王科长点头,"也就是说,这处房产原本是你爷爷和奶奶的共同财产。"
"那又怎么样?"父亲小声问。
"问题就在这里。"王科长说,"你奶奶是哪年去世的?"
"1995年。"父亲说。
"那么1995年你奶奶去世后,这处房产的继承手续办了吗?"
父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没...没办过。"父亲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王科长说,"按照法律规定,你奶奶去世后,她名下的那一半房产应该由法定继承人继承。也就是说,你父亲和你大伯,都有继承权。"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可是1999年变更登记的时候,只有你爷爷一个人的名字。"王科长继续说,"这说明在办理赠与手续之前,房产登记就已经有问题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父亲的声音在颤抖。
"按照规定,如果产权登记有误,拆迁补偿款的分配也应该重新核定。"王科长说,"所以我们需要你们提供一些材料,证明当年的继承情况。"
我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了。
"王科长,那如果证明不了呢?"我问。
"如果证明不了,那就只能按照现有产权证上的登记来。"王科长说,"但如果能证明你父亲有继承权,那补偿款就需要重新分配。"
"重新分配的话..."父亲犹豫着问,"会是多少?"
"这要看具体的继承份额。"王科长说,"如果按照法定继承,你父亲至少可以分到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
584万的四分之一,是146万!
加上我们已经拿到的6万和大伯同意给的180万,总共是332万!
这比原来的6万多了326万!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王科长,那我们需要提供什么材料?"我问。
"首先是你奶奶的死亡证明。"王科长说,"然后是你爷爷、你父亲、你大伯的亲属关系证明。还有,当年有没有留下遗嘱?"
"没有遗嘱。"父亲说。
"那就按照法定继承来。"王科长说,"你们把材料准备好,我们会重新核定。"
走出拆迁办,我和父亲都有些恍惚。
"小峰,这是真的吗?"父亲抓住我的手,"我们真的能拿到146万?"
"应该是真的。"我说,"王科长说得很清楚,只要证明您有继承权,就能重新分配。"
"可是..."父亲犹豫了,"如果重新分配,之前跟你大伯签的协议怎么办?"
我一愣。
对啊,我们已经跟大伯签了协议,他答应给我们180万。
如果现在重新分配,我们能拿到146万,加上原来的6万,是152万。
这比大伯答应给的180万少了28万。
"爸,您想怎么办?"我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如果我们走法定程序,拿到的反而比原来少。但如果不走,万一你大伯反悔了呢?"
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刘律师打电话。
"刘律师,出了点新情况。"我把拆迁办的事告诉了他。
刘律师听完,沉默了一会。
"这确实是个问题。"他说,"从法律上讲,你们可以选择走法定继承程序,也可以选择执行和解协议。但两者不能同时进行。"
"您的建议呢?"
"这要看你大伯的态度。"刘律师说,"如果他愿意履行协议,给你们180万,那就不要走法定程序了。如果他要反悔,那你们就走法定程序,虽然少拿28万,但至少有保障。"
"那我先跟他沟通一下。"
挂了电话,我给大伯打了过去。
"大伯,有件事要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大伯的声音听起来很警惕。
"拆迁办发现了一些问题,关于奶奶那份遗产的。"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
"所以呢?"大伯的声音变得冷硬,"你想反悔?"
"不是我想反悔。"我说,"是拆迁办主动发现的问题。如果走法定继承程序,我爸能拿到146万。"
"那你就去走程序啊。"大伯冷笑,"反正咱们的协议还没完全履行,第二笔钱我还没给呢。"
我心里一沉。
"大伯,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伯的声音提高了,"小峰啊,你是打算拿了我的60万,又去拿拆迁办的146万?"
"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怎么样?"大伯说,"要么执行协议,我给你180万;要么走法定程序,你拿146万,但之前的60万要还给我。"
"凭什么还?那是协议里的第一笔款!"
"协议还没履行完呢,当然可以反悔。"大伯说,"你要是不还,我就去告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想清楚。"大伯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把情况告诉了父亲。
"小峰,要不咱们把60万还给他,走法定程序吧。"父亲说,"虽然少拿28万,但至少安心。"
"不行。"我说,"那60万是协议里的,凭什么还?再说了,咱们要是还了,不就等于承认协议无效了吗?到时候大伯一分钱不给,我们上哪说理去?"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果走法定程序,我们能拿到152万(6万+146万),但要承担大伯反悔的风险,可能连已经到手的60万都保不住。
如果继续执行协议,我们能拿到186万(6万+180万),但要放弃法定继承的权利。
两个选择,都有风险。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了刘律师。
"刘律师,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问。
"两全其美?"刘律师想了想,"有一个办法,但有点冒险。"
"什么办法?"
"你可以先走法定程序,向拆迁办申请重新分配。"刘律师说,"同时保留跟你大伯的协议。这样的话,如果拆迁办批准了,你们拿146万;如果不批准,你们还能用协议来约束你大伯。"
"可是大伯说了,如果我们走法定程序,他就要回那60万。"
"他要得回去吗?"刘律师笑了,"协议是双方签署的,已经生效了。第一笔款已经支付,这是既成事实。就算他想要回去,也得走司法程序,没那么容易。"
我眼前一亮。
"那我们就这么办!"
"但你要做好准备。"刘律师提醒道,"这么做的话,你大伯肯定会跟你撕破脸。"
"撕破脸就撕破脸。"我说,"反正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王科长的要求,准备了所有材料。
奶奶的死亡证明、爷爷和父亲的户口本、亲属关系证明,一样一样地交到了拆迁办。
王科长审核后,说需要一周时间来重新核定。
这一周里,我每天都在忐忑中度过。
大伯那边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在等待,还是在酝酿什么。
终于,一周后,王科长给我打来电话。
"陈峰同志,核定结果出来了。"他说,"请你和你父亲过来一趟。"
我和父亲立刻赶到了拆迁办。
"经过核查,你父亲确实对西河胡同23号院有继承权。"王科长说,"根据法定继承的规定,你奶奶那一半房产,应该由你爷爷、你父亲、你大伯三人平分。"
"三人平分?"我愣了一下,"不是我爸和大伯两人分吗?"
"不是。"王科长解释,"你奶奶去世时,你爷爷还在世,所以你爷爷也是法定继承人之一。你奶奶的那一半,应该由配偶和子女共同继承,每人三分之一。"
我明白了。
奶奶那一半房产,爷爷拿三分之一,父亲拿三分之一,大伯拿三分之一。
加上爷爷原来的那一半,爷爷总共有三分之二(二分之一+六分之一)。
然后爷爷去世后,这三分之二又由父亲和大伯平分,每人三分之一。
再加上他们各自从奶奶那里继承的六分之一...
我的脑子都算糊涂了。
"王科长,您能不能直接说,最后我爸能分多少?"我问。
"你父亲的份额是二分之一。"王科长说,"也就是说,584万应该你父亲和你大伯平分,各292万。"
我愣住了。
一半?
不是四分之一,是一半?
"您...您确定?"父亲的声音在颤抖。
"确定。"王科长拿出一份计算说明,"你们可以看一下具体的计算过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王科长说得没错。
按照法定继承的规定,经过一系列的计算,最终结果是父亲和大伯各占一半。
也就是说,父亲应该得到292万!
而不是之前说的146万!
"王科长,这...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您上次不是说四分之一吗?"
"上次是初步估算。"王科长说,"我们仔细核算后,发现继承关系比想象的复杂。因为你奶奶和你爷爷都去世了,需要分两次继承,所以最终的份额是一半。"
我的手开始发抖。
292万!
比大伯答应给的180万多了112万!
"那...那什么时候能重新分配?"父亲激动地问。
"我们会通知你大伯,让他配合重新分配。"王科长说,"如果他不配合,你们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好,好!"父亲连声说,"谢谢,谢谢!"
走出拆迁办,我和父亲都有些晕乎乎的。
"小峰,这是真的吗?"父亲拉住我的手,"我们真的能拿到292万?"
"是真的,爸。"我也很激动,"王科长说得很清楚,法定继承就是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父亲喃喃自语,眼泪流了下来,"你爷爷在天有灵,终于给我们做主了。"
我扶着父亲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年积累的委屈和憋屈,在这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我也跟着红了眼眶。
等父亲情绪平复了一些,我给刘律师打了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恭喜你们!"刘律师也很高兴,"这个结果比预期的好多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问。
"等拆迁办通知你大伯。"刘律师说,"如果他配合,就重新签署分配协议;如果他不配合,你们就起诉他,要求返还多占的款项。"
"好的。"
挂了电话,我想起一件事。
那份跟大伯签的和解协议怎么办?
如果重新分配,我们能拿到292万,加上原来的6万,总共298万。
而根据和解协议,我们应该拿6万+180万186万。
两者相差112万。
也就是说,如果走法定继承,我们反而多拿了112万。
那和解协议还要不要执行?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刘律师。
"不用执行了。"刘律师说,"既然拆迁办已经认定你父亲有一半的继承权,那之前的协议就失去意义了。你大伯给的那60万,就当是他应该给的。"
"可他已经给了60万了,如果再让他给232万(29260),他会同意吗?"
"这不是他同意不同意的问题。"刘律师说,"这是法律规定。如果他不给,你们就起诉。"
我点点头。
这次,我们终于站在了法律的一边。
当天晚上,大伯打来了电话。
"小峰,拆迁办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很沉,"你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大伯,这不是我们要逼您,是法律规定。"我说,"奶奶的那份遗产,我爸有继承权,这是事实。"
"事实?"大伯冷笑,"你们就是想多拿钱!明明之前说好了180万,现在又要292万,你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贪心?"我也有点生气了,"您拿了584万,我爸只拿6万的时候,您怎么不说贪心?"
"那是按照产权证分的!"
"产权证本来就有问题!"我说,"您自己心里清楚,那份赠与协议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峰,我们商量一下好不好?"大伯的语气软了下来,"292万太多了,我真拿不出来。要不这样,我再给你们50万,加上之前的60万,总共110万。你们看行不行?"
"不行。"我很坚决,"要么按照法定继承,一人一半;要么走法律程序。"
"你!"大伯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伯,别怪我不讲情面。"我说,"这些年您是怎么对我爸的,大家心里都清楚。现在法律给我们做主了,我们只是要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好,好!"大伯气急败坏,"你们就等着吧!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彻底撕破脸了。
但我不后悔。
这一次,我们终于不用再忍气吞声了。
第二天,我接到了拆迁办王科长的电话。
"陈峰同志,你们家是怎么回事?"王科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大伯到我们这里来闹了。"王科长说,"他说你们提供的材料有问题,要求重新核查。"
"材料有什么问题?我们提供的都是真实的!"
"他说你奶奶的死亡证明是假的。"
"什么?"我愣住了,"怎么可能是假的?那是派出所开的!"
"他还说,你奶奶生前立过遗嘱,把房子全部留给了你爷爷,不让子女继承。"
我的心沉了下去。
大伯这是要耍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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