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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远,你来回答一下,你家住在哪里?"

张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四年级三班的42个孩子齐刷刷地抬起头。这是新学期的第一节班会课,张老师正在收集学生的家庭信息,好建立新的班级通讯录。

我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扯着校服的衣角。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老师,妈妈住别墅,爸爸住四合院。"

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就像水烧开了一样,哄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林思远你在说什么呢?"坐在我后面的钱欣怡笑得最大声,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你妈妈住别墅?你爸爸住四合院?你怎么不说你爷爷住故宫呢?"

"就是就是,还别墅!我看你家住地下室还差不多!"她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

我脸涨得通红,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转头看向坐在第一排的赵子轩,他是班长,平时对我还算友好。但此刻他只是皱着眉头,似乎也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安静!"张老师拍了拍讲台,"林思远,老师问的是你现在住在哪里,和谁一起住。"

"我......"我咬了咬嘴唇,"我周一到周五住在爸爸那里,是四合院。周末去妈妈那里,是别墅。"

这下笑声更大了。

"林思远,你知道什么是别墅吗?"钱欣怡站起来,双手叉腰,"就你那样还住别墅?我看你书包都是破的,鞋也是旧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有些旧了,白色的鞋边已经发黄,鞋带还断过一根,是我自己重新系上的。书包也用了三年,背带处的线都开了,是爸爸帮我用针线缝好的。

"林思远,坐下吧。"张老师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我能看出她眼中的怀疑,"回头把你父母的电话号码写给老师。"

我缓缓坐下,耳边还是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肯定是吹牛......"

"可能是脑子有问题......"

"也太能装了吧......"

我把头埋得很低,盯着课桌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像弯弯曲曲的小路,我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蚂蚁,顺着这些小路爬走,爬到一个没有人笑话我的地方。

下课铃响起时,我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走廊里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妈妈的手。我想起上周末去妈妈那里,她正在厨房里做饭。那个厨房很大,有两个灶台,冰箱比我们家原来的还要高。妈妈围着围裙,笑着说:"思远,今天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可那不是我们的厨房。那是妈妈工作的地方。

我也想起爸爸住的四合院。那个院子很老了,青砖灰瓦,夏天的时候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个石桌。爸爸总是在那里修补那些旧门窗,他说那些都是老物件,很值钱,要好好保护。

可那也不完全是我们的家。

"林思远!"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操场边。赵子轩追了过来,他喘着气,额头上有汗。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问。

我点点头。

"可是......"赵子轩挠了挠头,"你妈妈和你爸爸不住在一起吗?他们离婚了?"

"没有。"我摇摇头,"他们只是......分开住。"

"为什么要分开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详细告诉过我,只是说这样安排比较好,让我乖乖听话,好好读书。

"反正就是这样。"我低声说。

赵子轩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跑回了教室。

我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看着远处的教学楼。透明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突然觉得,也许不该说实话的。

可是老师问了,我能怎么办呢?撒谎吗?

爸爸说过,做人要诚实。

妈妈也说过,说谎是不对的。

那为什么当我说实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笑我呢?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我慢慢地走回教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落。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我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小声说话。我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林思远。"钱欣怡突然转过身来,趴在我的桌子上,"你说你妈妈住别墅,那是多大的别墅啊?有游泳池吗?有花园吗?"

她的声音很大,旁边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有......"我小声说,"有花园。"

"哇!"钱欣怡夸张地叫了一声,"那你周末一定过得很爽吧?住别墅,有花园,是不是还有佣人啊?"

"别说了。"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男生推了钱欣怡一下,"老师来了。"

钱欣怡吐了吐舌头,转回身去。但我能感觉到,她和周围的人还在偷偷地笑。

那天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秋天的日子短,五点多天就黑透了。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爸。"

在学校门口的小吃摊旁边,我看到了爸爸。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裤腿上还沾着些灰尘。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煎饼果子,是我最爱吃的那家做的。

"饿了吧?"爸爸把煎饼果子递给我,"路上吃。"

我接过来,热气透过塑料袋烫着手心。我们一起往四合院的方向走,路过菜市场,路过修车铺,路过那个总是坐在门口下棋的老大爷。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爸爸问。

我咬了一口煎饼,鸡蛋和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我想说今天不好,同学们都笑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挺好的。"我说。

爸爸点点头,没有再问。

四合院在一条老胡同里,青砖铺就的地面坑坑洼洼的。门口的石狮子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五官了,但爸爸每次经过都会摸一摸它的头,说这是传统。

推开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的灯亮着。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飘落几片。石桌上摆着爸爸的工具箱,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錾子、刨子和刷子。

"去写作业吧。"爸爸说,"我去做饭。"

我走进东厢房,那是我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老旧的衣柜。墙上贴着我和爸爸妈妈的合影,那是很久以前照的,我还很小,被爸爸举得高高的,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一起。

我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我咬着笔头,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的家在哪里呢?

是妈妈工作的那栋别墅吗?那里有大大的客厅,柔软的沙发,还有落地窗外的花园。但那不是我们的。

是爸爸住的这个四合院吗?这里有古老的建筑,有槐树,有石桌。但这里冬天很冷,夏天很热,卫生间还在院子里,晚上上厕所要打着手电筒。

还是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地方?那个小小的两居室,虽然挤,但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我不知道。

窗外传来爸爸做饭的声音,锅碰到灶台的叮当声,还有炒菜的滋啦声。我闻到了葱花的香味,肚子咕咕地叫起来。

"思远,吃饭了!"爸爸在院子里喊。

我放下笔,走出房间。爸爸已经把饭菜端到石桌上了,虽然天气凉了,但在院子里吃饭是我们的习惯。爸爸说这样有烟火气。

"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爸爸给我盛了一碗米饭。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突然很想哭。

为什么别的同学不会被人嘲笑,而我会呢?

为什么我的家这么复杂,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简单呢?

"怎么了?"爸爸注意到我的异样,"不合胃口吗?"

"没有。"我摇摇头,拿起筷子,"很好吃。"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思远,在爸爸那里还好吗?记得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妈妈想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妈妈,我也想你。"

发送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周末我能去看你吗?"

妈妈很快回复:"当然可以,妈妈等你。"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黑暗中,我想起了今天教室里的笑声,想起了钱欣怡的嘲笑,想起了赵子轩困惑的眼神。

我没有撒谎。

妈妈真的住在别墅里,爸爸真的住在四合院里。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

01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的。

秋天的早晨有些冷,我缩在被子里不想起来。透过窗户能看见天已经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太阳还没升起来。

"思远,起床了!"爸爸在院子里喊,"再不起来就迟到了!"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我打了个哆嗦,赶紧套上拖鞋。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校服领子皱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我做了很多梦,梦见自己站在教室中央,所有人都在笑,笑声像海浪一样把我淹没。

"快点啊,豆浆要凉了!"爸爸又在催。

早餐是爸爸从街口买的豆浆油条。我们坐在石桌旁,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今天有什么课?"爸爸问,他总是这样,每天早上都会问一遍。

"语文、数学、英语、体育。"我咬了一口油条,"还有一节班会。"

"嗯。"爸爸点点头,喝了一口豆浆,"好好听讲。"

我看着爸爸。他的脸有些瘦,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头发剪得很短,有些发白了。手上有很多老茧,那是长年累月干活留下的痕迹。

"爸爸。"我突然说,"同学们不相信我说的话。"

爸爸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话?"

"就是......你住四合院,妈妈住别墅。"我低着头,"他们都笑我。"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我的头:"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你只要知道,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可是......"

"没有可是。"爸爸的语气有些严厉,"该上学了,快走吧。"

我背起书包,跟在爸爸身后走出四合院。胡同里已经有很多人了,骑车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的老人。爸爸把我送到胡同口就停下了。

"自己小心点。"他说,"放学我来接你。"

我点点头,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

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我走进教室,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钱欣怡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见我进来,她们停下说话,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假装没看见,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刚放下书包,钱欣怡就凑了过来。

"林思远,昨天你说的别墅,在哪个小区啊?"她笑眯眯地问,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我不想理她,拿出语文书翻开。

"哎呀,别装了嘛。"钱欣怡拍了拍我的桌子,"说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呗。我家可是住在东湖花园的,你知道那里的房子多少钱一平吗?"

"我不知道。"我小声说。

"十万一平!"钱欣怡骄傲地说,"我家的房子有一百五十平,你算算多少钱?"

我没有算。我不想算。

"还别墅呢。"钱欣怡身后的一个女生说,"我看他住地下室还差不多。你看他那书包,都破成什么样了。"

"就是就是,穷人就是穷人,还要装富。"另一个女生附和。

我把书举得更高,挡住自己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行了,别说了。"赵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老师要来了。"

"哟,班长大人发话了。"钱欣怡阴阳怪气地说,但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放下书,偷偷看了赵子轩一眼。他正在整理自己的文具,没有看我。

上课铃响了,张老师走进教室。她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很温柔。

"今天我们来讲新课。"张老师说,"但在讲课之前,老师想先说一件事。"

她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昨天有同学反映,班里有人吹牛撒谎。"张老师说,"老师希望大家都能诚实,不要为了引起注意而说假话。"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虽然张老师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但是。"张老师话锋一转,"老师也希望大家不要随便嘲笑别人。每个人的家庭情况都不一样,我们要学会尊重和理解。"

教室里安静了。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张老师翻开课本,"今天我们学习第八课......"

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张老师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她也不相信我。

下课后,我冲出教室,跑到厕所里。我反锁上隔间的门,蹲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没有撒谎。

我真的没有。

妈妈就是住在别墅里,爸爸就是住在四合院里。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

"林思远?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赵子轩的声音。

我擦了擦眼泪,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里面。"赵子轩说,"你出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赵子轩站在洗手台旁边,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他愣了一下。

"你哭了?"他问。

"没有。"我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林思远,你真的住别墅吗?"赵子轩突然问。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脸上滴下来。我想说"是的",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不会信的。"

"我没说我不信。"赵子轩说,"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如果你妈妈真的住别墅,你为什么穿得这么......普通?"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说"寒酸",但用了"普通"这个词。

"因为那不是我们的别墅。"我终于说出了实话,"那是妈妈工作的地方。"

赵子轩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妈妈在那里工作。"我说,"所以她住在那里。"

"那四合院呢?"

"是爸爸住的地方。"我顿了顿,"也是他工作的地方。"

赵子轩沉默了。我能看出他在努力理解我的话。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妈妈是别墅的......佣人?你爸爸是看管四合院的?"

我点点头。

赵子轩吹了一声口哨:"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清楚啊?害得大家都以为你在吹牛。"

"老师只是问我住哪里。"我说,"我没有撒谎啊。妈妈确实住别墅,爸爸确实住四合院。"

"可你这样说,别人会误会的。"赵子轩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反问,"我该说妈妈是佣人,爸爸是工人吗?"

赵子轩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擦干脸上的水,走出厕所。身后传来赵子轩的声音:"林思远!"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赵子轩说,"这是你的秘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

"谢谢。"我说。

回到教室,第二节课已经开始了。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题目,我悄悄地溜回座位。钱欣怡转过头来,用口型说了三个字:"爱哭鬼。"

我没有理她。

那天的课间,我一个人待在座位上。有些同学还是会偷偷看我,小声议论,但没有人再当面嘲笑了。可能是因为张老师的话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吹牛的穷孩子"不值得浪费时间。

放学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些疼。我没带伞,只好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外跑。

爸爸还在校门口等着,他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看见我出来,他把伞举过来,我钻到伞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今天怎么样?"爸爸问。

"还好。"我说。

爸爸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我们一起往四合院的方向走,雨水把青石板的路面打湿了,反射着路灯的光。

"爸爸,"我突然说,"我可以跟同学说实话吗?关于妈妈和你的工作。"

爸爸的脚步停了一下:"你想说就说吧。"

"真的吗?"

"真的。"爸爸说,"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不丢人。"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即使爸爸这么说,我也不会主动去解释了。因为解释了又怎样呢?只会让人更加看不起我。

回到四合院,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打落了很多,积了一地。爸爸放下伞,开始扫落叶。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雨帘把他的身影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妈,周末我可以早点去你那里吗?"

妈妈很快回复:"当然可以,妈妈想你了。不过妈妈这周末要加班,可能没办法陪你太久。"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思远,进屋吧,外面冷。"爸爸扫完落叶,走到屋檐下,"我去做饭。"

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我吃得很慢,爸爸也没催。吃完饭,我回房间写作业。

语文作业还是那篇作文——《我的家》。

我盯着空白的作业本,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点。

最后,我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有两个家。"

02

作文我写到半夜才写完。

写完后我又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写妈妈住的别墅有多漂亮,有花园、有喷泉、有大大的落地窗;我写爸爸住的四合院有多古老,有青砖灰瓦、有大槐树、有石桌石凳。我写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

但这样的作文,别人会信吗?

第二天早上,我把作文本装进书包的时候,手有些发抖。爸爸正在院子里练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晨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爸爸,我去上学了。"我背起书包。

"等等。"爸爸收了招式,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这些给你带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和妈妈在别墅花园里的合影,还有我和爸爸在四合院槐树下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妈妈也笑着,爸爸的手搭在我肩上。

"这是......"

"如果有人不信,就让他们看照片。"爸爸说,"记住,我们没做错任何事,不需要觉得羞愧。"

我把照片小心地夹在语文书里,点了点头。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很热闹了。我刚走到座位,钱欣怡就凑了过来。

"哟,林思远来了。"她阴阳怪气地说,"昨晚睡得好吗?是睡在别墅的大床上,还是四合院的硬板床上啊?"

她身后的几个女生都笑了。

"钱欣怡,你够了。"赵子轩从前排转过身来,"别总是针对人家。"

"班长大人又来当好人了。"钱欣怡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好奇嘛,住别墅的人穿的鞋怎么都开胶了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右脚的鞋尖确实开了一条缝,是昨天踢球的时候弄的。我想把脚往课桌下面缩,但钱欣怡已经大声说了出来。

"大家快看,林思远的鞋都烂了!还别墅呢!"

几个同学都围了过来。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我脸涨得通红,手紧紧地攥着书包带。

"是不是穷得连鞋都买不起了?"一个男生说。

"肯定是吹牛吹得太大,被拆穿了。"另一个女生说。

"安静!"张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讲台,"都回座位,准备上课。"

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上。张老师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张老师说,"昨天布置的作文大家都写了吗?"

"写了!"同学们齐声回答。

"很好。"张老师笑了笑,"那我们现在收作文本。组长,开始收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作文本被一排排传上去,最后到了讲台上,堆成了厚厚的一摞。

"老师会认真批改每一篇作文。"张老师说,"下节语文课我们会选几篇优秀的作文让同学们朗读。"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如果我的作文被选中,被当众朗读,同学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笑得更厉害?

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却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数学老师皱着眉头,让我坐下,说:"林思远,你最近怎么回事?上课要认真听讲。"

我坐下后,听见后面传来钱欣怡的小声嘀咕:"做白日梦呢吧,梦见自己住别墅了。"

中午放学,我一个人去食堂打饭。食堂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我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聊天说笑。

"林思远。"

我回过头,赵子轩站在我身后。

"一起吃饭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打完饭,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赵子轩吃了几口,突然说:"其实我也觉得钱欣怡她们太过分了。"

我没说话,低头扒拉着饭。

"你的作文写了什么?"赵子轩又问。

"就......写了我的家。"我说。

"两个家?"

"嗯。"

赵子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思远,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可以不用说得那么清楚。就说住四合院就行了,干嘛要提别墅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因为老师问的是我家住哪里。周末我确实去妈妈那里,那里确实是别墅。"

"可是......"赵子轩挠了挠头,"算了,当我没说。"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出食堂。操场上有些同学在踢球,笑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我看着他们,突然很羡慕。他们不需要解释自己住在哪里,不需要担心被别人嘲笑。

下午的课是英语和美术。英语课上,我努力集中注意力,跟着老师读单词。美术课让我们画"我的家",我画了两栋房子,一栋是别墅,一栋是四合院。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我,站在两栋房子中间。

美术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画:"林思远,你画的是什么?"

"我的家。"我说。

"你有两个家?"美术老师疑惑地问。

还没等我回答,钱欣怡就抢着说:"老师,他总是吹牛,说他妈妈住别墅,爸爸住四合院。"

美术老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开了。

放学后,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我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远远地就看见爸爸站在那里。他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精神多了。

"思远。"爸爸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爸爸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摇了摇头:"不太好。"

"怎么了?"

"大家还是不相信我。"我说,"作文也交上去了,不知道老师会怎么批。"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如果问起来,我可以去学校跟她解释。"

"不要!"我急忙说,"爸爸,你不要来学校,会让我更丢脸的。"

爸爸停下脚步,看着我:"丢脸?我们有什么好丢脸的?"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泪又涌了上来,"反正你不要来就是了。"

爸爸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四合院,我直接进了房间。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看见妈妈发来的消息:"思远,这个周末妈妈要带小宇去看医生,可能没办法陪你了。要不这周你就别过来了?"

小宇,那是妈妈照顾的孩子。他比我小一岁,身体不太好,经常要去医院。

我回复:"好的,妈妈。"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但我却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爸爸问。

"不饿。"我说。

"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爸爸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爸爸放下筷子,看着我:"思远,爸爸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是你要记住,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妈妈在别墅工作,爸爸在四合院工作,这都是正当的工作,没什么好羞愧的。"

"可是同学们都笑我。"我说,"他们说我吹牛,说我穷。"

"那又怎么样?"爸爸说,"他们笑就让他们笑。你又没有说谎,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我不想被笑啊......"我的眼泪掉下来,"我就想跟别人一样,有一个正常的家。"

爸爸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思远,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虽然我们现在这样有些特殊,但爸爸妈妈都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我擦了擦眼泪,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妈妈,想起她在别墅的大厨房里做饭的样子;我想起爸爸,想起他在院子里修补那些旧门窗的样子。他们都很努力,都很辛苦,为什么我还要觉得羞愧呢?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我不想让同学们知道真相,我怕他们知道后会更瞧不起我。

第二天是周五。语文课上,张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

"同学们,这次的作文大家写得都不错。"张老师说,"老师选了几篇优秀的作文,现在请作者上台朗读。"

我的心跳得很快。

"第一篇,赵子轩的《我的家》。"张老师说。

赵子轩走上讲台,开始朗读他的作文。他写的是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爸爸是公司职员,妈妈是老师,他们住在一套小公寓里。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同学们都在认真听,没有人笑话他。

"第二篇,钱欣怡的《我的家》。"张老师又说。

钱欣怡得意地走上台,开始朗读。她写的是她家的大房子,有多豪华,多漂亮,她的父母有多成功。她读的时候语气骄傲,同学们也都露出羡慕的表情。

"第三篇......"张老师顿了顿,"林思远的《我的家》。"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林思远,上来朗读。"张老师说。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我走上讲台,接过张老师递来的作文本。

我的手在发抖。

我开始读:"我有两个家。一个是妈妈住的别墅......"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又来了......"

"还别墅呢......"

"老师居然让他念......"

我咬着嘴唇,继续读:"别墅有花园,有喷泉,有大大的落地窗。妈妈在那里工作,照顾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我抬起头,看见同学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钱欣怡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另一个是爸爸住的四合院。"我继续读,"四合院很老,有青砖灰瓦,有大槐树。爸爸在那里工作,修补那些古老的门窗......"

我把作文读完了。教室里还是很安静。

我看向张老师,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林思远,"张老师说,"你的意思是,你妈妈在别墅工作,你爸爸在四合院工作?"

我点点头。

"所以你之前说的'妈妈住别墅,爸爸住四合院',指的是他们工作的地方?"

我又点了点头。

教室里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真的住别墅。"

"那他不是在吹牛,是在说工作的地方啊。"

钱欣怡站起来,大声说:"老师,那他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故意误导我们!"

"我没有误导!"我也大声说,"老师问的是我家住哪里,我就回答了。周末我确实去妈妈那里,那里确实是别墅。平时我确实住在爸爸那里,那里确实是四合院。我没有说谎!"

"可是那不是你们的!"钱欣怡反驳。

"我也没说是我们的!"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是你们自己以为的!"

"好了!"张老师拍了拍讲台,"都安静!"

教室里安静下来。我站在讲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老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林思远,回座位吧。"

我拿着作文本回到座位。周围的同学都在看我,有人同情,有人好奇,还有人在幸灾乐祸。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03

那个周五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等爸爸的时候,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思远,"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这个周末妈妈实在抽不出时间,小宇病得厉害,我得带他去医院。你在爸爸那里好好的,下周末妈妈一定陪你,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接孩子的家长。有的孩子一出来就扑进妈妈怀里,有的孩子和爸爸牵着手说说笑笑。

"妈妈,"我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和我们一起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思远,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妈妈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妈妈现在的工作很重要,小宇需要人照顾。等他身体好一些,妈妈就......"

"就什么时候?"我打断她,"是一年,两年,还是永远都不会?"

"思远,你怎么突然这么说话?"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是不是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我看见爸爸从胡同口走出来,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夹克。

"妈妈,我要挂了。"我说。

"思远......"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书包里。

"等久了吧?"爸爸走过来,"今天活儿多,晚了点。"

我摇摇头,跟在爸爸身后往回走。

路上,爸爸突然说:"今天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说想家访。"爸爸继续说,"想了解一下我们家的情况。"

"你答应了?"我紧张地问。

"还没有。"爸爸说,"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老师来家访,她会看到四合院的样子,会知道我们家的真实情况。但如果不让她来,她可能会更怀疑。

"让她来吧。"我最后说,"反正瞒不住了。"

回到四合院,我把书包扔在床上,趴在书桌上。窗外的槐树叶子又落了一地,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煮了面条,还煎了两个荷包蛋。我们在石桌旁坐下,夜风有些凉。

"思远,"爸爸突然说,"你知道这个四合院是怎么来的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是爷爷留下的。"爸爸说,"当年爷爷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后来传给了我。"

"那我们为什么不住在这里?"我问,"为什么妈妈要去别墅工作?"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这个院子需要修缮,要花很多钱。而且......"他顿了顿,"妈妈在那边的工作很稳定,收入也不错,能让你上好学校。"

"可是我们明明可以在一起啊。"我说,"我不在乎什么好学校,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爸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四合院里待了两天。爸爸白天要去工作,院子里只剩下我。我写作业,看书,有时候就坐在槐树下发呆。

隔壁的李奶奶偶尔会过来串门。她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总是带些自己做的点心给我。

"思远啊,一个人在家不孤单吗?"李奶奶坐在石凳上,递给我一块红豆糕。

"还好。"我说。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看你?"李奶奶问。

"不知道。"我低着头咬了一口红豆糕,"她很忙。"

李奶奶叹了口气:"你爸爸妈妈也是不容易啊。为了供你读书,两个人分开打工。你要理解他们。"

我点点头,没说话。

"对了,"李奶奶突然想起什么,"上次你爸爸说你们老师要来家访?什么时候来啊?"

"下周吧。"我说。

"那我到时候帮你们收拾收拾院子。"李奶奶说,"让老师看看,虽然咱们房子老,但收拾得干净。"

"谢谢奶奶。"我说。

李奶奶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秋天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我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还住在一起,那时候虽然房子小,但每天都很热闹。

妈妈会在厨房里唱歌,爸爸会在客厅里看报纸,我会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那时候的我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一家人在一起。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爸爸说是因为钱,因为要让我上好学校。妈妈说是因为工作,因为那份工作很难得。可是我宁愿不上好学校,不要那份工作,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但没有人问我的意见。

周一早上,我背着书包去上学。走进教室,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见我进来就停止了交谈。

我走到座位坐下,钱欣怡转过身来。

"林思远,听说你们老师要去你家家访?"她笑着问。

我没有回答。

"是去别墅还是去四合院啊?"钱欣怡继续问,"还是说两个地方都去?"

"关你什么事。"我低声说。

"哎哟,还挺有脾气。"钱欣怡做出受惊的样子,"我就是好奇嘛。毕竟你之前说得那么神,我们都想见识见识呢。"

"钱欣怡,你能不能别总是找他麻烦?"赵子轩从前排转过来,"你烦不烦啊?"

"班长大人又来了。"钱欣怡翻了个白眼,"怎么,你喜欢他啊?"

"你胡说什么!"赵子轩的脸红了,"我只是看不惯你总是欺负人。"

"我哪有欺负人,我只是说实话而已。"钱欣怡说,"对了林思远,你妈妈到底是做什么的啊?是保姆吗?"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着她。

钱欣怡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得意的表情:"我猜对了?真的是保姆啊?"

"闭嘴!"我大声说。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哟哟哟,急了?"钱欣怡笑得更大声了,"果然被我说中了。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住别墅,原来是当保姆住在别人家里!"

"我说了让你闭嘴!"我站起来,拳头紧紧地握着。

"怎么,还想打人啊?"钱欣怡也站起来,"来啊,你打啊!"

"住手!"张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张老师快步走进来,看着我和钱欣怡:"怎么回事?"

"老师,林思远想打我!"钱欣怡立刻告状。

"我没有!"我反驳,"是她一直在说我妈妈的坏话!"

"我哪有说坏话?"钱欣怡说,"我只是问她是不是保姆,这也算坏话吗?当保姆也是正当工作啊。"

虽然她这么说,但语气里满是嘲讽。

"好了,都坐下。"张老师说,"钱欣怡,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林思远,你也坐下,有事下课再说。"

我坐下后,整节课都在发抖。我不是害怕,是愤怒。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说我妈妈?妈妈工作有什么错?她每天那么辛苦,凭什么要被人看不起?

下课后,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思远,老师想和你谈谈。"张老师给我倒了杯水,"关于家访的事,老师已经和你爸爸约好了,这个周末去你家看看,可以吗?"

我点点头。

"还有,"张老师顿了顿,"关于你妈妈的工作,如果你不想让同学们知道,老师可以帮你保密。"

我抬起头看着张老师。她的眼神很温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

"老师,"我突然问,"您觉得当保姆很丢人吗?"

张老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丢人。每一份工作都值得尊重,只要是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就没有什么好丢人的。"

"那为什么同学们都笑话我?"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起我妈妈?"

张老师递给我一张纸巾:"因为他们还小,不懂事。等他们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可是我不想等他们长大。"我哽咽着说,"我现在就很难受。"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思远,老师知道你现在很不容易。但是你要相信,真正优秀的人,不会因为别人的家庭条件而看不起他。那些嘲笑你的人,只能说明他们自己的格局太小。"

我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好了,回教室吧。"张老师说,"记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需要为你的家庭感到羞愧。"

我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我想起妈妈,想起她每天早起为别人准备早餐的样子;我想起爸爸,想起他在烈日下修补门窗的样子。他们都那么努力,为什么我要觉得羞愧呢?

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妈,"我说,"我想告诉你,我不觉得你的工作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妈妈哽咽的声音:"思远......"

"我知道你很辛苦,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我继续说,"以后别人再问,我就告诉他们,我妈妈是最好的妈妈,不管她做什么工作。"

"思远,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让你在学校受委屈了。"

"没关系的妈妈。"我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房间里,照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幸福有时候是需要代价的。

04

家长会的通知是周三发下来的。

那天放学,班主任张老师在教室里宣布:"这个周五下午有家长会,请大家一定要通知家长准时参加。学校会发放一份家庭情况调查表,需要家长如实填写。"

我接过那张粉红色的调查表,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问题:父母的姓名、年龄、职业、工作单位、家庭住址、联系电话……还有一栏要求画出从学校到家的路线图。

回到四合院,我把调查表放在爸爸面前。

爸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看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思远,"爸爸说,"这个家长会,你想让爸爸去,还是让妈妈去?"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或者,"爸爸顿了顿,"我们两个一起去?"

"可是妈妈周五要工作......"我小声说。

"那就爸爸去。"爸爸说着,拿起笔开始填表。

我看着爸爸填表,看着他在"职业"那一栏写下"古建筑修缮工人",在"工作单位"那一栏写下一个我不认识的公司名字。到了"家庭住址"那一栏,他停下了笔。

"思远,"爸爸问,"你想写哪个地址?"

我咬了咬嘴唇:"就写这里吧,写四合院。"

爸爸点点头,写下了四合院的地址。然后在背面的路线图上,仔细地画出了从学校到四合院的路线,每个路口都标注得很清楚。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同学们都很兴奋,因为家长会后就可以放假了。

两点钟,家长们陆续到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一个个家长走进教室。钱欣怡的妈妈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手上挎着名牌包。赵子轩的妈妈穿得朴素一些,但看起来也很得体。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我不停地看向门口,心跳得越来越快。

两点十分,爸爸出现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下面配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还有刮胡子时不小心划的小口子。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找我的座位。

我举起手,爸爸看到了,朝我走来。

他走过教室,我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家长在打量他,有些同学在窃窃私语。

"思远。"爸爸走到我旁边,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爸爸没来晚吧?"

"没有。"我说。

钱欣怡的妈妈就坐在我们后面。我听见她小声对钱欣怡说:"这就是那个说自己住别墅的孩子?"

钱欣怡"嗯"了一声。

"看样子家庭条件不太好啊。"钱欣怡妈妈说,"现在的孩子,虚荣心这么重。"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爸爸似乎也听到了,他的手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

张老师走上讲台,家长会正式开始。

她先讲了这个学期的教学计划,然后讲了班级的整体情况,最后开始讲个别学生的问题。

"我们班有个别学生,"张老师说,"在作文中写了一些不真实的内容。老师希望各位家长能够教育孩子,要诚实守信,不要为了吸引注意而撒谎。"

虽然张老师没有点名,但我能感觉到很多人在看我。

这时,钱欣怡的妈妈突然举手:"张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张老师点点头:"请说。"

"我听我女儿说,班上有个同学说自己妈妈住别墅,爸爸住四合院,"钱欣怡妈妈站起来,"这是真的吗?"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老师皱了皱眉:"这位家长,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整体的教育问题……"

"我知道,"钱欣怡妈妈打断她,"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如果真的有学生撒谎,那就应该当众指出来,让大家引以为戒。"

"我没有撒谎!"我突然站起来,"我说的都是真的!"

"思远!"爸爸拉了拉我。

"那你倒是说说,你妈妈到底住在哪个别墅?"钱欣怡妈妈咄咄逼人,"具体地址是什么?"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啊,"钱欣怡也站起来,"你不是说你妈妈住别墅吗?在哪里?"

"在......"我的声音发抖,"在翡翠湖别墅区。"

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呼。翡翠湖别墅区是本市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那里的别墅都是千万级的。

"翡翠湖?"钱欣怡妈妈冷笑一声,"你知道那里的房子多少钱吗?就你家还能住得起?"

"我没说是我们家的!"我的眼泪掉下来,"那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她在那里当......"

"思远。"爸爸按住我的肩膀,然后站起来,面对着钱欣怡的妈妈,"这位家长,我儿子说的是实话。他妈妈确实住在翡翠湖别墅区,确实在那里工作。而我,确实住在四合院。"

"工作?"钱欣怡妈妈语气里满是讽刺,"做什么工作要住在别墅里?"

爸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妻子在那里做住家保姆,照顾一个孩子。"

教室里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原来是保姆啊!"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真的住别墅。"

"这也太能装了吧。"

"够了!"张老师拍了拍讲台,"各位家长,请安静。"

但议论声还是没有停下。

"既然是保姆,那就直说嘛,"钱欣怡妈妈说,"干嘛要误导大家,说什么妈妈住别墅。这不是虚荣心是什么?"

"我没有误导!"我大声说,"老师只是问我家住哪里,我就回答了。妈妈确实住在那里,爸爸确实住在四合院。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你的说法让人误会啊,"钱欣怡妈妈继续说,"你明明知道别人会以为那是你们家的别墅,你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因为没有人问我!"我的声音都哑了,"所有人都只会笑,只会嘲讽,没有人真正问过我!"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爸爸看着我,眼睛有些红。他转向张老师:"老师,不好意思,今天的事可能影响了家长会。关于我们家的情况,我可以详细跟您解释。至于这位家长,"他看向钱欣怡妈妈,"我想请您搞清楚一件事——我儿子没有撒谎,也没有虚荣。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用他自己的理解回答了老师的问题。"

"可是......"钱欣怡妈妈还想说什么。

"而且,"爸爸打断她,"就算我妻子是保姆,那又怎么样?她靠自己的劳动挣钱,光明正大。反倒是您这样咄咄逼人地质问一个孩子,我觉得才是真正的教育问题。"

教室里一片寂静。

钱欣怡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她坐下后,再也没有说话。

张老师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今天的家长会到此为止。林思远家长,请您留一下,我想和您单独聊聊。"

其他家长陆续离开,有些人离开时还在窃窃私语。赵子轩的妈妈路过我们时,停下来对爸爸说:"您说得对,每份工作都值得尊重。"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老师走过来。

"林思远家长,真的很抱歉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张老师说,"关于思远的情况,我想进行一次家访,可以吗?这样我能更好地了解孩子的家庭环境,也能帮助他更好地融入班级。"

爸爸点点头:"可以。什么时候方便?"

"这个周末吧。"张老师说,"我想先去思远妈妈那里看看,然后再去您住的四合院。"

我的心一紧。张老师要去妈妈那里?那她会看到什么?会看到妈妈穿着保姆服工作的样子吗?会看到那个被照顾的孩子吗?

"老师,"我小声说,"能不能不去妈妈那里?"

"为什么?"张老师温和地问。

"因为......"我咬着嘴唇,"我怕妈妈为难。她工作的地方,不方便有人去。"

张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心疼:"思远,老师不是去检查什么,只是想更了解你的情况。而且,"她顿了顿,"老师也想见见你妈妈,和她聊聊你的教育问题。"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关系,让老师去吧。你妈妈会理解的。"

张老师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是周六,我下午两点去翡翠湖别墅区,林思远爸爸可以把具体地址发给我。"

"好的。"爸爸说。

走出学校,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爸,"我突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妈妈去当保姆,后悔让我们家变成这样。"

爸爸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我:"思远,爸爸不后悔。虽然现在这样是有些辛苦,但这都是暂时的。等爸爸把四合院修缮好,等你妈妈照顾的那个孩子长大一些,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真的吗?"

"真的。"爸爸摸了摸我的头,"而且,爸爸为你今天的表现感到骄傲。你没有因为别人的嘲笑而否认妈妈的工作,这很好。"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张老师明天要去家访。

"什么?家访?"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慌张,"来这里?"

"嗯。"我说,"张老师说要了解我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妈,"我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傻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妈妈的声音温柔下来,"妈妈知道你在学校不容易。行,让老师来吧,该让她看看真实的情况也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妈妈说,"妈妈不怕别人知道自己做什么工作。只要是凭本事吃饭,就没什么好怕的。"

听到妈妈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会发生什么。张老师会怎么看待我们家?同学们知道真相后会怎么说?我会不会被孤立得更厉害?

但想着想着,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遮遮掩掩了。至少,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没有撒谎。

05

周六中午,我一个人在四合院里来回踱步。

爸爸早上出去买菜了,说要做顿好吃的。我知道他是紧张,虽然嘴上说没什么,但他早上五点就起来打扫院子,把每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十二点半,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思远,张老师说两点会到,你告诉她,按门铃的时候说找C栋8号。"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紧张,"妈妈已经跟雇主说过了,他们同意老师来家访。"

"妈妈,你会在吗?"我问。

"会的,妈妈在。"妈妈停顿了一下,"小宇也在,老师来的时候,妈妈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我突然想起张老师说要带几个同学一起来,不知道会带谁。

一点半,我给张老师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妈妈那边的具体地址。很快,张老师回复:"好的,老师知道了。带了赵子轩和钱欣怡一起,让他们也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看到钱欣怡的名字,我的心一沉。她会怎么说?会不会又嘲笑我?

此时的翡翠湖别墅区,妈妈正站在C栋8号别墅的客厅里,双手不停地绞着围裙。

"程阿姨,你别紧张。"坐在沙发上的小男孩说,他叫吴小宇,今年九岁,比我小一岁,"就是老师来看看而已,没什么的。"

"可是......"妈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保姆服,"我这个样子,会不会让思远在同学面前丢脸?"

"不会的。"小宇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思远哥哥不是那种人。"

妈妈摸了摸小宇的头,眼睛有些红。

小宇的父亲两年前去世了,母亲也因病过世。妈妈来这里工作已经一年多了,既是保姆,也像是小宇的临时监护人。这份工作收入不错,包吃包住,还能照顾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妈妈说这是难得的机会。

但这也意味着,她要住在这里,很少能回家。

一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透过可视对讲看到了张老师和两个学生。

她理了理衣服,打开了门。

与此同时,我正坐在四合院的石桌旁,紧张地等着。爸爸在厨房里做饭,炒菜的香味飘出来。

"思远,别紧张。"爸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老师只是来了解情况,又不是来审问的。"

"我知道。"我说,但手心还是在出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是张老师发来的信息:"思远,我们已经到你妈妈这里了,稍后去你那边。"

我回复:"好的老师。"

手机屏幕灭了,我盯着黑色的屏幕,想象着此刻在别墅里发生的事。张老师看到妈妈了吗?看到她穿着保姆服吗?钱欣怡是不是在偷笑?赵子轩会怎么想?

翡翠湖别墅区C栋8号,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张老师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豪华的客厅——米色的真皮沙发,水晶吊灯,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妈妈站在一旁,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保姆服整洁得体。

赵子轩好奇地四处看着,钱欣怡则撇着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程女士,您好。"张老师站起来,"我是思远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好。"妈妈的声音有些紧张,"请坐,请坐。我去给您倒水。"

"不用麻烦了。"张老师制止她,"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思远的家庭情况。"

"我知道。"妈妈说,"思远昨天告诉我了。老师,我知道思远在学校的事情给您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张老师温和地说,"我只是想更好地帮助思远。您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会选择住家保姆这份工作吗?"

妈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宇,然后说:"是因为小宇。他的父母都不在了,需要人照顾。而且这份工作收入稳定,能让思远在好的学区上学。"

"妈妈说的是真的。"小宇突然开口,"我爸爸妈妈去世后,是程阿姨一直照顾我。她对我很好,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张老师看着小宇,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那思远的爸爸呢?"张老师问,"您和他......"

"我们没有离婚,只是分开住。"妈妈解释,"他在四合院那边工作,也住在那里。平时思远跟着他爸爸,周末会来我这里。"

"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张老师继续问。

妈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这样对思远的教育更好。四合院那边离学校近,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和他爸爸觉得,让思远看到我们都在努力工作,会让他更懂得奋斗的意义。"

钱欣怡突然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穷?"

"钱欣怡!"张老师严厉地看着她。

"我说错了吗?"钱欣怡不服气,"如果不是穷,谁会让妈妈去当保姆,让爸爸住在破四合院里?还说什么对教育好,我看就是没钱。"

"你......"妈妈的脸涨得通红。

"钱欣怡,你马上给程女士道歉。"张老师站起来,"你这样说话,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我为什么要道歉?"钱欣怡也站起来,"我只是说实话而已。本来就是这样嘛,穷还要装,说什么住别墅,住四合院,其实就是保姆和工人。"

"你够了!"赵子轩也站起来,"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同情心?"钱欣怡转向赵子轩,"我为什么要同情他们?是他们自己先撒谎的。"

"我儿子没有撒谎!"妈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确实住在这里,他爸爸确实住在四合院。我们是穷,但我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没有偷,没有抢,更没有像某些人一样,有了钱就看不起别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

钱欣怡被妈妈的气势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程女士,您说得对。"张老师说,"每一份工作都值得尊重。钱欣怡,你现在就给程女士道歉,否则老师会通知你的家长。"

钱欣怡咬着嘴唇,不情愿地说:"对不起。"

"大声点。"张老师说。

"对不起!"钱欣怡几乎是喊出来的。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程阿姨,别难过。"小宇走到妈妈身边,拉着她的手,"思远哥哥一定会理解您的。"

张老师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更加温和:"程女士,您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为了孩子,您付出了很多。我想思远一定很为您骄傲。"

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了,"张老师看了看时间,"我们还要去思远爸爸那里。程女士,您要一起去吗?"

"我......"妈妈犹豫了一下,"我得照看小宇,可能去不了。但是麻烦老师,帮我跟思远说一声,妈妈很想他。"

"好的。"张老师点点头。

走出别墅,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张老师看着跟在身后的两个学生,特别是钱欣怡,眼神复杂。

"老师,我们现在去四合院吗?"赵子轩问。

"嗯。"张老师说,"你们看到了真实的情况,应该明白了吧?不要轻易评判别人的生活,因为你不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

赵子轩点点头。钱欣怡低着头,没说话。

翡翠湖别墅区离市中心有段距离,到四合院需要四十分钟车程。张老师开着车,两个学生坐在后座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音响里放着轻音乐。钱欣怡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赵子轩突然说,"林思远其实挺不容易的。"

"是啊。"张老师说,"所以以后在班里,你们要多帮助他,而不是嘲笑他。"

"我知道了。"赵子轩说。

钱欣怡还是没说话。

车子驶进老城区,街道变得狭窄起来。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小商铺,路上行人很多。张老师根据导航的指示,开进了一条胡同。

"应该就在前面了。"张老师说。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三个人下了车。胡同里的青砖地面坑坑洼洼,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已经泛黄。

"就是这里吗?"钱欣怡看着周围的环境,皱起了眉头。

"根据地址,应该是。"张老师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往前走一点。"

他们沿着胡同往里走,路过几个四合院。有的院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晾晒的衣服和堆放的杂物。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下棋,看到他们经过,好奇地打量着。

"就是这里。"张老师停在一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前,"你们等等,我先敲门。"

她抬起手,准备敲门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我。

"老师。"我小声说,"我听到脚步声了。"

"思远。"张老师笑了笑,"我们来了。"

我看向站在张老师身后的赵子轩和钱欣怡。赵子轩冲我点了点头,钱欣怡则低着头,不敢看我。

"进来吧。"我说,推开门。

张老师和两个同学走进院子。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古老的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石桌上摆着茶具,东厢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整洁的布置。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赵子轩环顾四周,"好有感觉啊。"

"是啊。"我点点头。

"思远。"爸爸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张老师,"张老师来了,快请坐。"

"您好,我是思远的班主任。"张老师走上前,"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爸爸擦了擦手,"我刚做了点菜,大家一起吃点?"

"不用了,我们刚......"张老师话还没说完,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一些。

"那就一起吃点吧。"爸爸笑着说,"都是家常菜,老师别嫌弃。"

他转身进厨房,很快端出几个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还有一大碗米饭。

"都坐吧。"爸爸说,"思远,去给老师倒茶。"

我拿起茶壶,给张老师和两个同学倒了茶。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没关系,慢慢来。"张老师说。

大家在石桌旁坐下。秋天的傍晚有些凉,但坐在院子里,有种特别的宁静感。

"林先生,"张老师吃了一口菜,"这菜做得真不错。"

"谢谢老师。"爸爸说,"平时就我和思远两个人,习惯自己做了。"

"我刚从思远妈妈那里过来,"张老师说,"她让我转告思远,她很想他。"

我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扒饭。

"张老师,"爸爸停下筷子,"我知道思远在学校的事给您添麻烦了。我和他妈妈也有责任,没有教他怎么更好地表达。"

"不是表达的问题,"张老师说,"是其他人的理解问题。"她看了一眼钱欣怡,"有些同学太自以为是了。"

钱欣怡的脸又红了。

"其实,"爸爸说,"我们这样的安排,确实有些特殊。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能问一下,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吗?"张老师问。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这个四合院需要修缮,要花很多钱。而且我妻子那边的工作机会很难得,照顾那个孩子,既能有稳定收入,又能让她感觉自己在帮助别人。"

"可是这样,思远不是很辛苦吗?"张老师问。

"是辛苦。"爸爸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办法。我和他妈妈商量过,等再过两年,等小宇大一些,等这个院子修缮好了,我们就重新住在一起。"

"爸爸。"我突然说,"真的吗?真的只要再等两年?"

爸爸看着我,眼神很温柔:"真的,爸爸保证。"

吃饭的时候,张老师一直在观察着院子。她看到墙角堆着的旧门窗,看到爸爸工具箱里整齐摆放的各种工具,看到东厢房里我的作业本和课本。

"林先生,您是做古建筑修缮的?"张老师问。

"是的。"爸爸点头,"这一行需要很多经验和耐心。这些老东西,都是历史,要好好保护。"

"那这个院子......"

"是我父亲留下的。"爸爸说,"当年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现在虽然有些破败,但我想慢慢修复它,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张老师点点头,没有再问。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照在槐树的枝叶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老师,时间不早了,"爸爸说,"我送您和同学们出去吧。"

"不用了,我们自己能找到。"张老师站起来,"谢谢您的招待。"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师突然转身,对我说:"思远,老师今天来,看到了你父母的不容易,也理解了你为什么那样回答。你没有错,记住,你永远没有错。"

我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还有,"张老师看向钱欣怡和赵子轩,"你们两个,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回去好好想想。特别是你,钱欣怡,你应该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要学会尊重别人,理解别人。"

钱欣怡低着头:"我知道了。"

"赵子轩,你作为班长,以后要多帮助思远,不要让他再受到欺负。"

"老师放心。"赵子轩说。

张老师走了。爸爸和我送他们到胡同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院子,爸爸突然揽住我的肩膀:"思远,你长大了。"

我靠在爸爸身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烟草、木头、还有洗衣粉的清香。

"爸爸,"我问,"我们真的只要再等两年吗?"

"真的。"爸爸说,"爸爸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妈妈:"思远,张老师走了吗?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回复:"说了很多,妈妈,我没有让你丢脸吧?"

妈妈:"傻孩子,你永远是妈妈的骄傲。"

还有赵子轩的消息:"林思远,对不起,之前我没有真正理解你。以后我会帮你的。"

我回复:"谢谢。"

最后一条是钱欣怡的:"林思远,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你和你妈妈。我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后回复:"没关系。"

就在我准备关手机睡觉的时候,张老师发来了一条消息:"思远,老师明天还会去你妈妈那里一趟,有些事情想再确认一下。另外,老师会带一些同学一起去,让大家都了解真实情况。你不用担心,老师会处理好的。"

我回复:"好的,谢谢老师。"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十点,我正在院子里写作业,手机突然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思远,"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张老师说要过来,还要带几个同学。你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她昨晚告诉我了。"我说。

"可是......"妈妈犹豫了一下,"小宇今天不太舒服,而且......而且雇主今天会在家。"

"雇主?"我愣了一下,"他们平时不是很少在家吗?"

"是啊,但今天正好回来。"妈妈说,"思远,你说老师来了,会不会很尴尬?"

"不会的,妈妈。"我说,"老师很好,她不会让你难堪的。"

"但愿如此。"妈妈叹了口气,"行吧,让她来吧。"

挂断电话,我突然有些不安。雇主在家,老师又要带同学去,会发生什么呢?

下午两点,翡翠湖别墅区C栋8号门前。

张老师带着五六个同学站在门口。除了赵子轩和钱欣怡,还有班里的其他几个同学。

"老师,我们真的要进去吗?"一个女生小声问,"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没关系,我已经和思远妈妈打过招呼了。"张老师说着,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对讲器里传来妈妈的声音:"请问哪位?"

"程女士,是我,张老师。"

"哦,老师,您稍等。"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咔哒"一声打开。

站在门口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保姆制服,头发用发网整齐地束着。"思远......"程芳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越过张老师和两个同学,落在儿子脸上——但我并不在那里。

钱欣怡倒吸一口凉气,赵子轩的嘴巴微微张开。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程阿姨,是谁来了?"

张老师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私立学校校服的男孩正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张和林思远有三分相似的脸,让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