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闻到了陈启明身上古龙水的味道——祖马龙的蓝风铃,专柜价一千二一瓶。
这是我进公司三个月来,第一次和董事长同乘一部电梯。
26楼到1楼,按照平均速度计算,大概有四十秒的时间。我下意识地往角落退了退,低头盯着自己皮鞋上的磨损痕迹。这双鞋是去年打折时买的,鞋底已经磨得发白。
"小苏。"陈启明突然开口。
我猛地抬头:"陈、陈总?"
他侧过身,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你家住哪儿?"
电梯里一片安静,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轻微电子音。跟我们同乘电梯的还有市场部的钱思思、我的顶头上司周子轩,以及另外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高管。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来。
我的大脑突然短路了。
标准答案应该是说出小区名字,或者含糊其辞地说个区域。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三个月压抑得太久,也可能是钱思思昨天中午又一次在茶水间里"好心"地问我"要不要她带点剩菜来"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
"住桥洞。"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愣住了。
陈启明的眉毛微微扬起:"桥洞?"
我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对,我妈要饭,我爸捡破烂。"
空气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钱思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晨,你可太幽默了。"她用手掩着嘴,眼睛里却写满了嘲讽,"不过认真说,你家条件是挺困难的吧?我看你中午总是吃泡面。"
周子轩也笑了:"小苏这是自我调侃呢。年轻人嘛,刚毕业工资不高很正常。"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过咱们公司福利好啊,好好干,以后买房买车不成问题。"
另外两个高管也跟着附和,整个电梯里充满了善意但又带着些许优越感的笑声。
只有陈启明没有笑。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奇特,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感觉让我后背发凉,就好像我随口的玩笑话,被他看穿了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桥洞啊。"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挺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瞬间,陈启明走了出去,步伐稳健,西装后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周子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啊,在董事长面前别乱开玩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这脑回路也挺清奇,桥洞,亏你想得出来。"
钱思思已经走到大堂,回头看了我一眼,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西装革履的人群,突然觉得很疲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今天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打字:「没有,挺好的。对了,你今天开保时捷了吗?」
几乎是秒回:「开了呀,卡宴,去超市买菜,隔壁王阿姨都羡慕死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办公室在23楼,我重新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陈启明站在大堂中央,正在和另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我认识,是副总经理顾文轩。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陈启明说了句什么,顾文轩摇了摇头,然后两人一起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电梯门彻底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桥洞。
我妈要饭,我爸捡破烂。
这个谎话编得太离谱了,离谱到根本没人会当真,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自嘲。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胸口涌上来的不是幽默感,而是一种近乎叛逆的快感——
在这个用衣服品牌、手表型号、车子标志来划分阶层的写字楼里,我第一次主动撕掉了那些标签。
哪怕是用这种荒诞的方式。
电梯到了23楼,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办公区特有的空调冷风和打印机的墨粉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工位上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周子轩坐在经理位上,正在和几个同事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几个人突然停下了对话,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桥洞小王子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全办公室的人都笑了。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陈启明。
主题:方案修改。
我点开邮件,只有简单一句话:「今天下班前,把上个月的市场分析报告重新做一版,发我邮箱。」
落款时间:8:47。
也就是说,他刚走出电梯,坐上车之前,就给我发了这封邮件。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
那份报告是周子轩负责的项目,最后是他署名提交的。但实际上,百分之八十的数据分析和市场调研都是我做的。
现在陈启明单独要求我重做一版。
这是什么意思?
01
上午十点,周子轩把一摞文件扔在我桌上。
"小苏,这些合同需要归档,按年份和客户类型分类,下班前弄完。"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飞快地滑动。
我看了一眼那摞文件,目测至少有两百页。
"周经理,陈总让我今天重做上个月的市场分析报告。"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这些文件能不能——"
"报告?"周子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陈总让你做报告?"
"对,早上发的邮件。"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报告不是已经交上去了吗?可能陈总想要个备份吧。"他指了指文件,"但这些也很重要,客户资料不能出错。你先把归档做完,报告晚上加班弄,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儿。"
"可是——"
"小苏。"周子轩打断我,声音降低了几度,"你才来三个月,有些事情要分得清轻重缓急。陈总那边我会解释的,你放心。"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我看着那摞文件,深吸一口气,开始翻开第一页。
合同日期:2019年3月。
需要归档到四年前的资料。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0:17。
距离下班还有七个小时四十三分钟。
"苏晨。"钱思思突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手里端着星巴克的咖啡杯,"一会儿中午我们几个要去商场吃饭,你去吗?"
我没抬头:"不去了,忙。"
"也是,归档这种活儿确实挺花时间的。"她抿了一口咖啡,"不过你也别太省了,天天泡面对身体不好。我上次看你吃的那种,是不是一块五一包的?"
办公室里有几个人笑了。
我的手指捏紧了合同纸张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妈说,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钱思思继续说,"像我妈,在富人区给人家做家政,一个月也能挣一万多呢。她总说那些有钱人家里啊,光是倒掉的剩菜都够我们吃的。"
"行了思思。"另一个女同事拉了拉她,"别说了。"
钱思思耸耸肩:"我这不是关心他嘛。"她转向我,"对了苏晨,下周末公司团建,你去吧?经费每个人AA五百,景区门票、吃饭、住宿都包了。"
五百。
我这个月的饭钱预算是八百。
"我看看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看什么看啊,必须去。"周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团建是集体活动,增进感情的好机会。怎么,五百块有困难?"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没有。"我说,"我去。"
"这就对了嘛。"周子轩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要合群。"
中午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然。
李然是跟我同一批进来的新人,学的是财务专业,但因为老家是外地的,在公司里也没什么关系,平时话不多。
她走到茶水间泡咖啡,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下来。
"给你的。"她放下一个面包,"便利店买的,快过期了,打折处理。"
我看着那个面包,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
李然摇摇头:"别听钱思思瞎说,她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她压低声音,"周经理也是,明明陈总的邮件优先级更高,非要你先归档。"
"你怎么知道陈总的邮件?"
"我刚才去打印室,听周经理跟顾总在打电话。"李然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才继续说,"他说陈总最近对你特别关注,让顾总注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顾文轩是副总经理,负责公司运营这一块,跟陈启明虽然是同事,但外界都知道两个人理念不合。
"他们说什么了?"
"具体的我没听清,但顾总好像让周经理多观察你。"李然犹豫了一下,"苏晨,你跟陈总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我说得很快,"可能就是新人,多看两眼吧。"
李然点点头,没再多问,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草莓味的,有点甜。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我爸发来的:「听说董事长问你家住哪儿?」
我愣了一下,回复:「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她说你回她保时捷的事儿了。」
「…你们能不能别整天研究我在公司的情况?」
「这不是关心你吗?」那边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对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盯着聊天框,想了想,打字:「我说住桥洞,你捡破烂,妈要饭。」
手机那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我插上耳机,点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赶紧按了暂停,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才继续听。
"儿子,你这回答绝了!"我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桥洞,亏你想得出来。你妈刚才听了都笑岔气了,说晚上开车来给你送饭,就开那辆卡宴,让你同事看看'要饭的'开什么车。"
"别!"我赶紧打字,"千万别来!"
"开玩笑的。"我爸又发来一条,"不过儿子,董事长问你这个,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回复:「不知道,可能就是随便问问?」
「嗯。」那边只回了一个字,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面包。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才把那摞合同归档完。手指被纸张边缘划出了好几道小口子,火辣辣的疼。
打开电脑,开始做陈启明要求的报告。
原始数据都在,但要重新分析、整理、做图表,至少需要四个小时。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下班时间是六点。
我知道今天又要加班了。
"小苏。"周子轩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哦,在做报告啊。做完记得先发我,我审核一下再转给陈总。"
我抬起头:"周经理,陈总的邮件是直接发给我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你是新人,万一数据有错,我得把关。这也是为你好。"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好。"我说。
周子轩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我继续做报告。第一部分是市场规模分析,第二部分是竞品对比,第三部分是客户画像。
每一个数据我都重新核对,每一张图表都重新制作。
上个月周子轩提交的那版报告,有三处明显的数据错误,还有两处逻辑不通的地方。我当时指出来了,但他说"差不多就行",最后还是按照原版提交了。
现在陈启明让我重做,是发现了问题,还是另有用意?
晚上七点,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清洁阿姨。
我保存文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发送邮件。
收件人那一栏,我犹豫了。
陈启明的邮箱地址和周子轩的邮箱地址,我都知道。
按照周子轩的要求,应该先发给他。
但陈启明的原邮件里,明确说的是"发我邮箱"。
我的鼠标在两个邮箱地址之间移动。
最后,我同时选择了两个收件人,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的瞬间,我长出了一口气。
收拾东西,关电脑,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反射出我的脸——眼睛有点红,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有些皱。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堂里站着一个人。
陈启明。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见我走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加班?"他问。
"是。"我说,"您也是?"
"嗯,刚开完会。"他看了一眼手表,"报告做完了?"
"刚发给您了。"
"好。"他说,"我看看。"
然后他就站在大堂里,掏出手机,当场打开了邮件。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大概过了两分钟,陈启明抬起头。
"数据很详细。"他说,"比上次那版好多了。"
我心里一动:"您看过之前那版了?"
"看过。"陈启明收起手机,"有几处问题,所以让你重做。"他顿了顿,"周子轩也收到了?"
"我抄送给他了。"
陈启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
"小苏,下周末的团建,你会去吧?"
"会。"
"好。"他说,"我也去。"
说完,他就走了,身影消失在停车场的入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董事长参加部门团建,这很不寻常。
02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
我住在公司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单间里,房租一个月一千八,十五平米,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小衣柜,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我按下开关,节能灯闪烁了两下才完全亮起,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把包扔在桌上,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手机响了,是视频电话。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接通。
屏幕里出现温如锦的脸,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真丝睡衣,脸上敷着面膜。
"儿子!"她的声音很兴奋,"听说你今天跟董事长说我们住桥洞?"
我揉了揉太阳穴:"妈,你能不能别这么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温如锦笑得眼睛都弯了,"你爸刚才还在念叨呢,说要不要真去桥洞体验一下生活,拍点照片给你发过去。"
"别闹。"
"谁闹了?"镜头晃了晃,苏之桓的脸出现在屏幕边缘,"儿子,今天开心吗?"
我沉默了几秒。
"还行。"
"还行就是不开心。"苏之桓说,"又被欺负了?"
"没有。"我说得很快,"就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需要加班到八点?"温如锦把手机拿回去,"我看了你的定位,你七点半才从公司出来。"
我忘了他们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
"做报告,陈启明让我做的。"我坐起来,"对了,他今天问我家住哪儿。"
视频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怎么问的?"苏之桓的声音。
"就是在电梯里,很随意地问了一句。"我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然后我就…随口说了桥洞那个。"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说,"就说了句'挺好'。"
苏之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看着屏幕里父母的脸,突然问:"你们当初让我去这家公司,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温如锦揭下面膜:"什么原因?就是这家公司招聘啊,而且业内口碑不错。"
"可是陈启明对我...好像特别关注。"
"可能是你能力出众吧。"苏之桓说,"我儿子这么优秀,被关注不是很正常吗?"
我知道他们在糊弄我,但我没有追问。
"行了,早点休息吧。"温如锦说,"对了,明天我开保时捷去接你下班吧?让你那些同事见识见识'要饭的'开什么车。"
"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别来!"
"开玩笑啦。"温如锦笑了,"不过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演戏?"
"等我证明了自己。"我说,"至少要做出点成绩。"
"那可能要很久。"苏之桓说,"你们公司那个周子轩,不会让你轻易出头的。"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周子轩?"
"哦,你上次不是提过吗?"温如锦眨眨眼,"你说他是你上司。"
我确定我没有具体提过周子轩的名字。
但我没有戳穿。
挂了视频,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邮箱。
陈启明回复了我的报告邮件,只有两个字:"很好。"
但周子轩也回复了,内容是:"小苏,以后这种报告还是先给我看看,虽然这次做得不错,但有些地方的表述可以更专业一些。另外,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跟你说。"
我关掉邮箱,躺回床上。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的一声。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电梯里的那一幕。
陈启明问"你家住哪儿"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不是普通的关心下属,更像是在...验证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微信消息。
李然:「睡了吗?」
我回复:「还没。」
李然:「明天周经理找你,小心点。我今天听见他跟钱思思说,要在团建之前"处理掉不合群的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处理掉不合群的人。
我打字:「谢谢。」
李然:「别客气,我也是新人,知道你不容易。对了,团建的事儿,你真的要去吗?五百块...」
「去。」我回复,「我必须去。」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准时到了办公室。
周子轩已经在了,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正在看什么文件。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走进去,关上门。
"坐。"周子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昨天的报告,我看了。"
"周经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他放下文件,"就是有些好奇,这些数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心里警铃大作。
"都是公司内部的数据啊,上个月您让我整理的时候,我都存了备份。"
"哦,对。"周子轩笑了笑,"我是说,分析的角度很独特。比如第三部分的客户画像,你用的那个分层模型,我之前好像没见过。"
"是我自己设计的。"我说,"根据消费频次和客单价做了一个二维矩阵。"
"自己设计的。"周子轩重复了一遍,"小苏啊,你很有想法。"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啊。"他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你也要知道,在公司里,不是有想法就够了。"他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太明白。"
"那我说得直白一点。"周子轩放下杯子,"陈总虽然让你做报告,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我。你越级汇报,这不太合适。"
"我抄送给您了。"
"抄送和先汇报,这是两回事。"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小苏,我知道你能力不错,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是新人,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周子轩重新拿起文件,"行了,去工作吧。对了,团建的五百块,今天下班前交给钱思思,她负责统一收款。"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
钱思思已经到了,她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聊天。
"...我跟你说,我妈在那个富人区干了三年了,见过的豪车可多了。保时捷算什么啊,人家车库里停的都是几百万的车。"她说得眉飞色舞,"有一次我妈说,女主人开着一辆粉色的玛莎拉蒂去买菜,那个拉风啊..."
我坐下,打开电脑。
"苏晨。"钱思思转过来,"团建的钱,记得今天给我啊。"
"知道了。"
"对了,你没去过那种度假村吧?"她笑着说,"这次订的地方可好了,四星级酒店,还有温泉。不过你可能要跟王磊他们挤一间房,毕竟人多。"
"嗯。"
"我跟李然住一间,双人套房。"她继续说,"本来想问你要不要一起,但是男女不方便嘛。"
李然从另一边走过来,放下一杯热水在我桌上。
"别听她瞎说,那个房间是我自己订的,跟公司的AA没关系。"
钱思思脸色有点挂不住:"我这不是好心吗..."
"你的好心就别用在苏晨身上了。"李然说得很直白,"中午茶水间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我说什么了?"钱思思瞪眼,"我就是关心他..."
"行了。"我打断她们,"都别说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钱思思"哼"了一声,转回自己的工位。
李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开了。
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周子轩给我分配了一堆琐碎的任务:整理客户资料、统计本月快递费用、检查办公用品库存...都是些不需要动脑子,但很花时间的事。
做到中午的时候,邮箱又来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陈启明。
主题:市场部架构调整方案。
我点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文档,要求在三天内提交一份关于市场部人员配置优化的建议。
这是...让我评估部门的人事安排?
我看了一眼坐在办公室里的周子轩,他正在打电话,看起来情绪不太好,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带着怒意。
"...我说了,这事儿我会处理...你急什么...对,我知道他最近对那个新人很关注...放心,团建的时候..."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突然转过头。
我迅速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
手机震动了。
陈启明发来了一条微信——对,就在发完邮件之后,他加了我微信。
「这份方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包括周子轩。直接发给我。」
我回复:「好的,陈总。」
「另外。」他又发来一条,「团建的时候,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
团建能有什么危险?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小心翼翼。
白天做周子轩安排的杂活,晚上加班做陈启明要求的方案。市场部架构调整这个题目很敏感,相当于要我分析每个人的工作能力和岗位匹配度,说白了,就是评估谁该留、谁该走。
我调取了过去半年所有的项目数据,包括每个人的工作量、完成质量、以及团队协作情况。
数据不会撒谎。
周子轩负责的三个大项目,有两个出现了明显的数据造假。钱思思的客户维护记录里,至少有三十个客户是"僵尸客户"——只存在于表格里,实际上早就停止了合作。
王磊倒是老实,但能力平平,基本就是个传话筒。
李然的财务分析做得最扎实,但因为是新人,一直被安排做一些边缘工作。
我把这些都写进了报告里,用数据和图表说话,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价。
周三晚上,我发给了陈启明。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收到,辛苦了。这周五团建,早点休息。"
周五。
就是明天。
我关掉电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走出办公楼,初秋的夜风有些凉。我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
"苏晨?"对方是个男声,听起来有点年轻,"我是徐安宁的朋友,我叫赵明。"
徐安宁?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没有印象。
"你找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什么徐安宁。"
"你会认识的。"对方说,"明天团建,小心点。"
"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赵明顿了顿,"特别是周子轩,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有,陈总让你去团建,是有原因的。"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徐安宁的朋友。至于徐安宁是谁...明天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47秒。
莫名其妙的电话,莫名其妙的警告。
但联想到陈启明也说过"注意安全",我心里开始有些不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公司楼下集合。
一辆大巴车停在路边,钱思思站在车门口,拿着一个笔记本,逐个确认人数。
"苏晨,五百块带了吗?"她问。
我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色的钞票,递给她。
钱思思接过去,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这几张有点旧啊...算了,钱嘛,能用就行。"
旁边几个人笑了。
我没说话,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周子轩坐在第一排,正在跟顾文轩打电话。他看见我上来,挥了挥手,示意我往后坐。
我走到中间位置,靠窗的座位。
李然上车了,她环顾一圈,走到我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我说,"昨晚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溺水。"我随口编了一个,"在很深的水里,怎么都游不上去。"
李然皱了皱眉:"别瞎想,今天就是出去玩,放松一下。"
人陆续上齐了,最后一个上车的是陈启明。
他穿着休闲装,黑色的Polo衫配卡其色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不少。
"陈总!"周子轩立刻站起来,"您坐这边。"
陈启明摆摆手:"随便坐。"
他走到中间,看了一圈,最后在我和李然前面一排坐下。
大巴车启动,驶出市区。
车上放着音乐,钱思思拿着话筒开始活跃气氛:"大家今天都放松一下哈,咱们先去景区爬山,中午农家乐吃饭,下午自由活动,晚上住酒店,明天早上泡温泉,中午回来。"
"对了,今天还有一个小游戏!"她说得很兴奋,"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咱们玩一个真心话大冒险,输的人要回答问题或者接受惩罚!"
车上的人起哄。
我看向窗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山区度假村。
景区不大,主要是一座山和一片湖。山不高,但路很陡,湖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大家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开始爬山。"周子轩安排着,"午饭十二点,大家注意时间。"
我跟着人群往山道走。李然一直跟在我旁边,钱思思和几个女生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陈启明走得很慢,一直落在队伍最后。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打电话,表情很严肃。
"苏晨,走快点!"前面有人喊。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一个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湖面。
"好漂亮啊!"钱思思举着手机自拍,"大家一起拍一张!"
所有人聚在一起,周子轩站在最中间,搂着旁边几个人的肩膀。
"苏晨,你也来啊!"有人喊。
我走过去,站在边缘位置。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然后我就听见身后传来陈启明的声音:"小心。"
我转过头,发现自己离护栏很近,只有半步的距离。护栏外面就是悬崖,目测至少有三十米高。
我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陈启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恐高吗?"他问。
"有一点。"
"那下午就别去湖边了。"他说,"湖边有个栈道,很多人喜欢去那里拍照。但是..."他顿了顿,"不太安全。"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不安全?"
"栈道年久失修,有些木板已经松了。"陈启明说得很随意,"前两年有游客掉下去过,虽然湖水不深,但...摔下去也不好受。"
说完,他就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湖面。
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看起来很美。
但我想起了昨晚那个噩梦——在很深的水里,怎么都游不上去。
"苏晨,在想什么呢?"李然走过来。
"没什么。"我说,"下午你去湖边吗?"
"应该会去吧,听说那边拍照很好看。"她看着我,"你不去?"
"不去了,我想在房间里休息。"
李然点点头,没再多问。
中午在农家乐吃饭,一大桌子菜,周子轩主动提议敬陈启明一杯。
"陈总,您能来参加咱们部门的团建,真是给我们面子。"他举着酒杯,"我敬您。"
陈启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应该的,难得大家一起出来。"
"陈总平易近人!"钱思思也举杯,"我也敬您一杯。"
一圈敬下来,轮到了我。
我站起来,端着杯子:"陈总,我敬您。"
陈启明看着我,突然问:"你家里人知道你今天出来团建吗?"
我愣了一下:"知道。"
"那就好。"他喝了一口酒,"记得给家里报平安。"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周围的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吃完饭,周子轩宣布下午自由活动,五点在酒店大堂集合。
大部分人都结伴往湖边去了,那里确实是整个景区最漂亮的地方。
我回了房间。
房间是标准间,我跟王磊一个房间。他也跟着大家去湖边了,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温如锦发来消息:「到了吗?玩得开心点。」
我回复:「到了,挺好的。」
「晚上早点睡,别玩太晚。」
「知道了。」
我盯着聊天界面,犹豫了一下,打字:「妈,如果我出事了...」
刚打了一半,我又删掉了。
神经过敏了,能出什么事?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跟昨天那个不一样。
我接起来:"喂?"
"苏晨,是我。"是个女声,年轻,声音很好听,"我是徐安宁。"
我坐了起来:"你是谁?"
"现在不重要。"徐安宁说,"重要的是,今天下午四点左右,会有人约你去湖边栈道。"
"然后呢?"
"千万别去。"她的声音很急促,"栈道上有人动了手脚,就等着你去。"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你怎么知道?"
"我爸让我告诉你的。"
"你爸是谁?"
"陈启明。"徐安宁说,"苏晨,我爸说,你今天必须活着回去。"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陈启明的女儿为什么要警告我?栈道上有人动了手脚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说的"你今天必须活着回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湖面。
有几个人影在栈道上移动,从这个角度看不清是谁,但能看见栈道延伸到湖中央,末端是一个平台。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温如锦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妈。"我说,"你跟陈启明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温如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女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有人要害我。"
又是一阵沉默。
"儿子,听我说。"温如锦的语气变得严肃,"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别去湖边;第二,晚上六点之前,必须待在有监控的地方;第三,相信陈启明。"
"妈,你到底..."
"没时间解释了。"她打断我,"记住我说的话,保护好自己。"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下午三点半,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是钱思思。
"苏晨,你怎么不出去玩啊?"她笑着说,"大家都在湖边呢,周经理让我叫你过去,说要拍集体照。"
"我有点不舒服,不想去了。"
"哎呀,就拍个照,很快的。"钱思思拉着我的胳膊,"走啦,别扫大家的兴。"
我挣脱开她的手:"我说了不去。"
钱思思的表情有点难看:"苏晨,你别不识抬举啊。周经理亲自让我来叫你,你这样不给面子的吗?"
"不去就是不去。"我准备关门。
钱思思用脚顶住了门:"你必须去。"
她的语气变得强硬,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恶意?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周子轩让你务必把我叫去的?"
钱思思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用力关门。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钱思思,你在这里干什么?"
是陈启明。
他从电梯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钱思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陈、陈总,我...我就是来叫苏晨一起去拍照..."
"他说不去,那就不去。"陈启明走到我房间门口,"怎么,现在连参不参加集体活动都要强制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钱思思涨红了脸,"我这就走。"
她转身快步离开,逃也似的。
陈启明看着我:"没事吧?"
"没事。"我说,"谢谢陈总。"
"不用谢。"他把手里的水递给我,"喝点水,下午就待在房间里,哪儿也别去。"
"可是集体照..."
"我会处理。"陈启明说,"记住,晚上六点之前,待在这里。"
说完,他就走了。
我关上门,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
手在发抖。
04
我在房间里待到五点半。
期间王磊回来过一次,说湖边的栈道被封了,有工作人员说需要维修。他满脸失望,念叨着"本来还想在那儿拍几张照片的"。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五点五十分,我下楼去大堂集合。
大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钱思思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时不时看手机。
周子轩站在大堂中央,表情阴沉,正在跟顾文轩通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计划失败了...陈启明那边...明天再说..."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走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小苏来了。"他挤出一个笑容,"下午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是吗?"周子轩走近两步,"我听说你把钱思思赶走了?"
"她叫我去湖边,我不想去。"
"不想去就可以不给同事面子了?"周子轩的语气冷了下来,"苏晨,你是不是觉得有陈总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没有为所欲为。"我说得很平静,"我只是选择待在房间里休息。"
"休息。"周子轩冷笑一声,"行,你能耐了。"
这时,电梯门打开,陈启明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衬衫配黑色长裤,看起来比下午更正式一些。
"都到齐了?"他环视一圈,"那就出发吧。"
"陈总。"周子轩迎上去,"今晚的晚宴我都安排好了,包间、菜品,还有酒水..."
"不用包间。"陈启明打断他,"就大厅吧,人多热闹。"
周子轩的表情僵了一下:"可是..."
"听我的。"陈启明说完,就往外走。
晚宴订在度假村内的餐厅,是一个很大的宴会厅,能容纳上百人。
我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三张大圆桌拼在一起。
陈启明坐在主位,周子轩坐在他右手边,我被安排在最边缘的位置,旁边是李然。
"怎么样?"李然小声问,"下午休息好了吗?"
"嗯。"我点点头,"你呢,湖边好玩吗?"
"还行吧,就是栈道突然被封了,有点扫兴。"李然说,"不过也挺奇怪的,明明下午还好好的,四点左右突然就拉警戒线了。"
四点左右。
正好是徐安宁说的时间。
如果不是陈启明提前处理,我现在可能...
我不敢往下想。
菜上来了,很丰盛,但我没什么胃口。
周子轩站起来,举着酒杯:"今天能和陈总一起团建,是咱们部门的荣幸。来,我代表大家敬陈总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陈启明也站起来,但他没有马上喝,而是看向我:"小苏,身体好点了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我身上。
"好多了,谢谢陈总关心。"
"那就好。"陈启明举起杯子,"今天晚上,我也要敬大家一杯。这三个月来,市场部业绩不错,大家都辛苦了。"
他一饮而尽。
大家跟着喝完,重新坐下。
周子轩的脸色有点不太自然,他凑到陈启明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陈启明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座的人都听见:"明天再说吧,今天就好好放松。"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钱思思突然站起来:"陈总,既然大家都在,不如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钱思思的声音很兴奋,"我带了转盘,转到谁,谁就要接受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周子轩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陈总,您看呢?"
陈启明看了一眼钱思思,又看了看周子轩,最后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我年纪大了,就不参加了。"
"那怎么行!"周子轩说,"您必须参加,不然没意思。"
"就是就是!"其他人跟着起哄。
陈启明笑了笑:"行吧。"
钱思思拿出一个手机APP,是一个转盘游戏,上面有所有人的名字。
"规则很简单。"她说,"转盘转到谁,谁就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真心话必须如实回答,大冒险必须完成任务。拒绝的话,就要喝三杯酒作为惩罚。"
"开始吧!"有人喊。
钱思思按下转盘。
指针旋转,最后停在了王磊的名字上。
"哈哈,老王中奖了!"
王磊站起来:"我选大冒险。"
"好。"钱思思想了想,"你去隔壁桌,跟人家说一句'你真好看'。"
王磊照做了,惹得隔壁桌的人哈哈大笑。
第二轮,转到了李然。
李然选了真心话。
"你喜欢公司里的哪个男生?"钱思思问。
李然脸红了:"这个..."
"快说快说!"大家起哄。
"没有。"李然说,"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
"切,没意思。"钱思思撇撇嘴,"那下一个。"
第三轮,转到了周子轩。
周子轩选了真心话。
"周经理,您觉得咱们部门谁的能力最强?"有人问。
周子轩想都没想:"当然是陈总最强,至于我们这些员工嘛..."他看了一圈,"各有千秋吧。"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没人能挑出毛病。
第四轮,指针慢慢停下来。
我的名字。
整个餐厅突然安静了一下。
钱思思笑得很开心:"苏晨,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真心话。"我说。
"好。"钱思思清了清嗓子,"那我问你——你家真的住桥洞吗?"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我握紧了酒杯。
这个问题,不管我怎么回答,都会很尴尬。
承认的话,就坐实了我撒谎,但如果否认,又等于承认我之前在电梯里骗了陈启明。
钱思思一定是故意的。
我看向陈启明,他正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不住。"我说,"电梯里那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啊。"钱思思拉长了语调,"那你家到底住哪儿?"
"游戏规则是一个问题。"我说,"我已经回答了。"
"哎呀,这也太没意思了吧!"钱思思不依不饶,"大家都想知道嘛。"
"我也想知道。"周子轩接话了,"小苏,咱们都是同事,没必要藏着掖着。"
我放下酒杯,看着周子轩:"周经理,游戏规则是一个问题。"
"那我出三杯酒,再问一遍。"周子轩端起酒杯,"这样可以吗?"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陈启明突然开口:"行了,游戏继续。"
"陈总..."周子轩还想说什么。
"我说,继续。"陈启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子轩只好坐下,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满是不甘。
钱思思撇了撇嘴,重新开始转盘。
接下来几轮,没再转到我。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吃完饭,陈启明先离开了,说要回房间处理一些工作。
剩下的人继续在餐厅里聊天,周子轩提议再喝一轮,气氛又热闹起来。
我找了个借口,也离开了。
走出餐厅,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想给温如锦打电话,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回到房间,王磊还没回来,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徐安宁的警告,温如锦的提醒,陈启明的保护,栈道被封,还有晚宴上钱思思和周子轩的针对...
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结论——有人想害我。
但为什么?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新员工,有什么值得别人这么大费周章?
除非...
除非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但这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暴露过任何蛛丝马迹,连住的地方都是租的,用的东西也都是普通牌子...
手机响了。
陈启明发来消息:「睡了吗?」
我回复:「还没。」
「下来一趟,酒店后花园,有事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外套,下了楼。
后花园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陈启明站在一个凉亭里,背对着我。
"陈总。"我走过去。
他转过身,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陈启明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接你。"
"什么人?"
"你家里人。"他看着我,"苏晨,游戏该结束了。"
我心里一震:"您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陈启明笑了笑,"从你进公司的第一天起。"
"那您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父母的安排。"他说,"让你体验三个月的职场生活,看看你能不能在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生存下来。"
我握紧了文件袋:"所以,您一直在配合演戏?"
"不只是我。"陈启明说,"很多事情都是安排好的,包括周子轩的针对,包括今天的团建。"
"那栈道的事..."
"那个不是安排。"陈启明的表情严肃起来,"周子轩和顾文轩勾结,想真的害你。他们查到了你的身份,觉得只要你出事,就能逼你父母让出一些利益。"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提前封了栈道。"陈启明说,"但这也说明,游戏必须结束了。继续下去,真的会出危险。"
我沉默了很久。
"那明天..."
"明天你就知道了。"陈启明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休息,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凉亭里,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还有一封信。
信是温如锦写的: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三个月的考验结束了。这三个月你受了很多委屈,妈妈知道。但妈妈也想让你知道,真正的实力,不是来自于家世背景,而是来自于你自己的能力和选择。明天,我会亲自去接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永远是妈妈最骄傲的儿子。爱你。」
我的眼眶有点发热。
握着那封信,我突然很想回家。
05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王磊的闹钟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抱怨着昨晚喝多了头疼,然后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想起昨晚陈启明说的话。
今天,会有人来接我。
我妈会来。
我爬起来,收拾好东西,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餐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周子轩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一直在看手机。钱思思端着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我进来,两人同时停下了对话。
我装作没看见,端了一份早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然端着餐盘走过来:"一起吃?"
"好。"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我听王磊说你很早就睡了。"
"嗯,有点累。"我喝了一口豆浆,"你呢?"
"我和钱思思一个房间。"李然压低声音,"她昨晚一直在打电话,不知道跟谁,说什么计划失败了,还哭了。"
我心里一动:"哭了?"
"对,哭得很伤心。"李然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好问。"
我看向角落里的钱思思,她正在机械地吃着东西,眼睛有点红肿。
周子轩站起来,走了出去,经过我们这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离开了。
"气氛好奇怪。"李然说,"总觉得今天大家都怪怪的。"
吃完早饭,按照行程安排,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去泡温泉或者在酒店休息,中午十二点集合返程。
我回房间拿了泳裤,准备去温泉区。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温如锦的电话。
"儿子,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准备什么?"
"准备迎接你妈的盛大出场啊!"她笑着说,"我现在在路上,大概半小时到。对了,你们在哪儿集合?"
"酒店大堂。"我说,"但集合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管他什么时候集合。"温如锦打断我,"我现在就想去接我儿子。三个月没见了,想死你了。"
我心里一暖:"妈,你慢点开车。"
"放心,我开得可稳了。"她说,"对了,我开的是那辆保时捷,就是你上次视频里看到的那辆卡宴。"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你能不能换辆车?"
"为什么?"
"太...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呀。"温如锦笑了,"你不是说我要饭吗?那我就开着豪车来,让你那些同事看看,'要饭的'开什么车。"
"妈!"
"开玩笑的啦。"她说,"不过保时捷我是不换了,这车开着舒服。行了,你在大堂等着吧,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有点不知所措。
如果我妈真的开着保时捷来,那我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曝光。虽然陈启明说游戏该结束了,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大堂。
大堂里人不多,几个同事在沙发上玩手机,陈启明坐在休息区看报纸。
看见我下来,他放下报纸,朝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酒店门口的车道。
九点半,一辆黑色的奔驰驶进来,停在门口。
不是我妈的车。
九点四十五分,又来了一辆白色的宝马。
还不是。
十点整,一辆保时捷卡宴从远处开过来,深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车停在酒店门口,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下了车。
温如锦。
她摘下墨镜,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往大堂走来。
气场全开。
大堂里的人都看了过去,包括前台的服务员,都愣住了。
温如锦走进大堂,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笑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一群人走了出来。
周子轩、钱思思、王磊,还有其他几个同事。
他们看见温如锦,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停在门口的保时捷。
"哇,好漂亮的车!"有人小声说。
"那是卡宴吧?得一百多万呢..."
钱思思盯着温如锦,眼睛里写满了羡慕:"这位是..."
温如锦没理她,直接走到我面前。
"小晨。"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想妈了吗?"
整个大堂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我们。
周子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难以置信上。
钱思思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这时,大堂的另一个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家政服的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清洁工具。
是张婶。
钱思思的母亲。
张婶看见温如锦,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工具,快步走过来。
"夫人!"她恭敬地弯下腰,"您怎么来了?"
夫人。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大堂里炸开。
钱思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惨白,她盯着那个恭敬弯腰的背影,嘴唇嗫嚅着吐出两个字:"妈?"
温如锦优雅地摘下墨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眉眼里带着笑意:"小晨,这几个月,辛苦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转向陈启明,语气自然得像老朋友:"陈总,按约定,观察期结束了。"
陈启明微微颔首,那句"按约定"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所有人的视线在我和董事长之间来回游移。
周子轩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他喃喃自语:"观察期……所以,从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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