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地面热得能煎鸡蛋。
我站在火车站出口,举着写有"苏远航"三个字的A4纸,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这是我姐夫的名字,一个我见过三次面的男人。
姐姐苏晴昨晚打来电话,说姐夫从深圳回来谈项目,让我去接一下站。她语气里带着讨好,这让我有些不安。自从五年前她嫁给这个大她十二岁的男人后,我们姐弟之间就隔着一道说不清的墙。
"小宇!"
人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苏远航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来,白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脸色有些疲惫。他今年四十三岁,比照片上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姐夫。"我接过他的行李箱,沉得出奇。
"热死了。"他扯了扯领口,"你姐呢?"
"她说公司有事,让我来接您。"
苏远航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也好,正好咱俩聊聊。"
走出车站大厅,热浪扑面而来。我看见路边有个小超市,想起姐夫刚下火车肯定渴了。
"姐夫,您等我一下。"
我跑进超市,冷气让我打了个寒战。货架上摆着各种饮料,我拿起一瓶五块钱的矿泉水,又看了看旁边十块钱的运动饮料,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矿泉水。
毕竟我现在月薪才四千五,房租就要一千八。
"姐夫,喝水。"我递过去那瓶矿泉水。
苏远航接过瓶子,动作顿了顿。他盯着瓶身上的价格标签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五块钱的矿泉水。"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大半瓶,"小宇,你知道吗?去年我在机场买过一瓶八十块的依云水,喝着跟这个也没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笑了笑。
"你姐果然没看错人。"苏远航突然说,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跟你姐商量过了,公司那21%的股份,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愣住了。
周围的嘈杂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看着姐夫认真的表情,大脑一片空白。21%的股份?姐夫的公司我听说过,做建材生意的,在江城也算小有名气。
"姐夫,您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21%的股份,价值至少三百万。"苏远航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姐说了,你是个本分的孩子,值得托付。这两天我留在江城,咱们找时间把手续办了。"
三百万。
这个数字让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我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存款不到两万。三百万对我来说,是一个需要仰望的天文数字。
"可是我……"
"别急着拒绝。"苏远航打断我,"你姐的意思我都懂。咱们是一家人,她想让你有个保障。再说了,公司现在要扩张,正缺一个信得过的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我的脸,像在观察什么。
我想起姐姐这几个月的反常。她经常半夜打电话来,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存钱,语气里藏着不安。我以为她只是姐姐的关心,现在想来,或许另有深意。
"姐夫,这事太大了,我得跟姐姐商量一下。"
"应该的。"苏远航笑了,"走吧,先回家。你姐在家等着呢。"
打车的路上,我始终没缓过神来。透过车窗,江城的街景飞快地掠过,每一帧都显得不真实。姐夫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偶尔会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叹息。
车子开过长江大桥时,我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穿着价值不菲的衬衫,手腕上戴着江诗丹顿的手表,可他的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精神上的重负。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姐姐带他回家见父母的那天。母亲看到比姐姐大十二岁的姐夫,当场就哭了。父亲阴沉着脸,一句话都没说。
可姐姐执意要嫁,谁也拦不住。
"小宇。"苏远航突然睁开眼睛,"你恨我吗?"
"啊?"
"因为我娶了你姐。"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爸妈一直不喜欢我。"
"没有。"我摇摇头,"姐姐过得好就行。"
苏远航看着窗外,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个空矿泉水瓶,指节泛白。
车子停在姐姐家楼下。这是一栋高档小区的电梯房,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装修得很精致。我来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这里像样板间,漂亮但缺少生活的气息。
电梯里,苏远航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那种转变很自然,像戴上了一副面具。
门开了。
姐姐站在玄关处,穿着浅色的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苏远航换鞋时,避开了姐姐的目光。
我突然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拉满的弦,随时会断。
"小宇,留下来吃饭。"姐姐说,但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恳求,"姐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我答应了,虽然直觉告诉我,这顿饭不会简单。
01
姐姐的厨艺一直很好,这是我为数不多坚信不变的事情。
糖醋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我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水晶烟灰缸、进口茶叶罐、还有一本摊开的《资本论》。姐夫去了书房接电话,隐约能听见他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对,下周一必须到账……我知道,会处理好的……"
话语断断续续,像被切碎的音符。
我站起来,想去厨房帮忙,却在走廊里看见了一个画框。那是姐姐和姐夫的婚纱照,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容灿烂。但我注意到,照片上姐姐的手紧紧抓着姐夫的胳膊,指尖泛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小宇,帮姐把菜端出来。"
姐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走进厨房,她正在盛汤,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姐,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接过装着排骨的盘子,"脸色有点差。"
"嗯,公司事多。"她笑了笑,笑容却没到达眼底,"对了,你姐夫跟你说股份的事了吗?"
来了。
我端着盘子的手紧了紧:"说了,但是姐,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姐姐打断我,她转过身,眼眶有些红,"姐就你这一个弟弟,总得为你打算。你现在的工资能干什么?买房?娶媳妇?这21%的股份,以后就是你的底气。"
她说得很急,像在说服我,又像在说服她自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姐姐的语气变得坚决,"就这么定了。"
饭桌上,气氛很微妙。
姐夫夹了块排骨给姐姐:"尝尝,还是你做的最好吃。"
姐姐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
"小宇啊,你现在在哪家公司上班?"姐夫突然问我。
"文创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工资多少?"
"四千五。"我如实回答。
姐夫摇摇头:"太少了。这样吧,你来我公司,底薪八千,年底还有分红。等股份的事办完了,你就是公司的股东,说话也有分量。"
我看向姐姐,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粒。
"姐夫,我……"
"你在外面也是打工,来自己公司不好吗?"姐夫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我心口。我和姐夫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他都客客气气,却始终隔着距离。今天突然这么热情,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
"让小宇自己考虑吧。"姐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不要勉强他。"
姐夫的脸色变了变,筷子在盘子边缘敲了两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姐姐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倔强,"我只是觉得,这种事应该让小宇自己决定。"
"苏晴,我们私下谈过的。"姐夫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压抑着什么,"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我没反悔。"姐姐的手指捏着筷子,指节泛白,"我只是希望小宇能想清楚。"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低着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却像打鼓一样。姐姐和姐夫之间明显有些不对劲,他们说话的语气、对视的眼神,都透着一种压抑的对抗。
"行,让小宇自己考虑。"姐夫放下筷子,"我去书房处理点事。"
他起身离开,背影有些僵硬。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姐姐。她坐在对面,终于放下了筷子,用手捂住脸。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姐……"
"小宇,答应姐一件事。"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不管你姐夫说什么,这段时间你都不要答应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姐姐深吸一口气,"姐不会害你,你信姐就行。"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主动提出告辞。姐夫从书房出来送我,在门口塞给我一张名片:"这是公司地址,你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
名片上印着:江城远航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苏远航。
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一起,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九点。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单间,月租一千八,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最喜欢在楼道里晾满了衣服。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搜索"远航建材"。
网页上跳出来一堆信息。
"江城远航建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主营业务:建筑材料批发、工程承包……"
"2019年营业额破亿,在江城建材行业排名前十……"
看起来确实是家不错的公司。21%的股份,按照估值来算,确实值三百万左右。
但姐姐为什么要我拒绝?
我给姐姐发了条微信:"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消息发出去很久,才收到回复:"没事,姐只是希望你慎重考虑。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别想太多。
这四个字反而让我更加在意。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口延伸到床头,像一条分界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姐夫发来的微信:"小宇,今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你姐最近压力大,情绪不太稳定。股份的事你慢慢考虑,不着急。对了,明天我约了几个合作伙伴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也算是认识认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关掉手机,黑暗里只剩下外面车辆驶过的声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出现姐姐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话:"不管你姐夫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他。"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凌晨两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屏幕上显示的是姐姐的号码。我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小宇……"
"姐,怎么了?"我一下子清醒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了很久,"小宇,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姐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绝不会害你。"
"姐,你吓到我了。"
"别怕。"姐姐深吸一口气,"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上,后背发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我做噩梦,姐姐都会抱着我,给我讲故事,直到我睡着。
那时候的姐姐,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可现在的她,眼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不安。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姐夫的消息:"晚上六点,江南会所,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回复:"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上班的一天浑浑噩噩。同事小林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没睡好。中午吃饭时,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姐夫不是好人,离他远点。"
发信人没有署名。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或许是骚扰短信,或许是恶作剧。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下午五点,我提前下班。
江南会所在市中心的高档商业区,门口停着一排豪车。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门口,突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苏先生,请跟我来。"
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引着我走进包厢。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西装革履,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茶杯。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姐夫站起来,搂着我的肩膀,"这是我内弟苏宇,以后就是咱们公司的股东了。"
股东。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我。有人笑着点头,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总,你这是要培养接班人啊。"有人打趣道。
"哪里,一家人而已。"姐夫笑得很随意,"小宇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以后还要多仰仗各位照顾。"
我僵硬地笑着,在姐夫旁边坐下。
整顿饭我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应和几句。这些人谈论的都是工程款、回扣、资金链,每个词都价值百万。我像一个旁观者,坐在局外,看着他们觥筹交错。
"苏总,听说你最近拿下了城东那个项目?"金丝眼镜男人突然开口。
"是啊,三千万的单子。"姐夫喝了口酒,"不过资金有点紧张,还在想办法。"
"需要帮忙尽管开口。"那人笑得意味深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还客气什么?"
姐夫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敬了一圈。
十点多,饭局结束。姐夫送那些人出门,回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坐在我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小宇,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以后这些人都是你的合作伙伴。"
"姐夫,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这21%的股份来得太容易了?"
我沉默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姐知道这个道理,我也知道。"姐夫点了根烟,"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21%的股份,既是给你的机会,也是……"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也是什么?"
"也是一个责任。"他弹了弹烟灰,"你姐身体不太好,她希望你能有个保障。万一以后……算了,不说这些了。总之,这股份你收着,就当是给你姐一个安心。"
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不定。
我突然想起那条陌生短信:你姐夫不是好人,离他远点。
"姐夫,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和姐姐……"我组织着语言,"你们感情怎么样?"
姐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姐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姐姐最近状态不太对。"
"她就是太累了。"姐夫摁灭了烟头,"公司的事,家里的事,都压在她身上。我这个当丈夫的,也没能让她过上轻松日子。"
他说得很诚恳,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走出会所,夜风带着湿气。姐夫要送我,我拒绝了,说自己打车回去。
"那行,路上小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这几天我会让公司法务准备股权转让的文件,到时候我们约个时间去公证处。"
"嗯。"
目送姐夫的车离开,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02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姐夫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是公司的财务报表,有时是项目进度,还有几次是邀请我去公司"熟悉环境"。我找借口推脱了几次,但他的热情始终没减。
姐姐却像消失了一样。
我给她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人接。微信发过去,只显示"消息已发送",没有回复。我开始担心,想直接去她家里,却又怕打扰到他们。
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改方案,手机突然震动。
"苏宇,我是你姐夫的助理小陈。苏总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十点,去公司签股权转让协议。地址我发你微信了。"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语气公事公办。
"明天?这么急?"
"苏总说早点办完,大家都安心。对了,记得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电话挂断,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一种说不清的焦虑在胸口蔓延。
我又给姐姐打了个电话,这次通了。
"喂?"姐姐的声音很虚弱。
"姐!你这几天去哪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在家呢,手机坏了,刚修好。"她咳嗽了几声,"你找姐有事吗?"
"姐夫让我明天去签股权转让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签吧。"姐姐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姐和你姐夫商量好的。小宇,姐只有一个要求,合同你要仔细看,每一条都要看清楚。如果有看不懂的,就找律师。"
"姐,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姐没担心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就是想让你多个心眼。好了,姐有点累,先挂了。"
"姐……"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小林探过头来:"苏宇,怎么了?失恋了?"
"没有。"
"那就是中彩票了?"小林嘿嘿笑着,"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老板都注意到了。"
我勉强笑了笑,继续改方案。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姐姐的话:每一条都要看清楚,如果看不懂,就找律师。
为什么要找律师?
一份普通的股权转让协议,需要这么谨慎吗?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在网上搜索"股权转让注意事项"。页面跳出一堆专业术语:股权比例、债务承担、优先购买权、对赌协议……
看得我头昏脑涨。
我又搜索了"远航建材",这次多翻了几页。在一个本地论坛里,我看到了一条半年前的帖子:
"有人知道远航建材现在什么情况吗?听说资金链出了问题,拖欠工程款好几个月了。我有个亲戚在那干活,到现在工资都没结清。"
下面有几条回复: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投资失败,亏了不少。"
"苏老板以前挺靠谱的,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听说他老婆是财务总监,两口子一起掏空公司呢。"
最后一条回复让我心里一沉。
我继续往下翻,又看到几条类似的帖子,都在讨论远航建材的债务问题。有人说公司欠了银行贷款,有人说欠了供应商的货款,还有人说苏远航在外面有赌债。
这些信息真真假假,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远航建材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我想起那天饭局上,姐夫说的话:"拿下了城东的项目,但资金有点紧张。"
如果公司真的有财务问题,那这21%的股份……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九点半,我站在远航建材公司的大楼下,抬头看着这栋十二层的建筑。一楼大厅装修得很气派,玻璃门上贴着公司的logo,保安站得笔直。
看起来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你好,我找苏总。"
前台是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姑娘,她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内线电话。很快,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了出来,应该就是助理小陈。
"苏先生,请跟我来。"
电梯上到十楼,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公司的荣誉证书。小陈带我进了一间会议室。
"苏总马上过来,您先坐。要喝点什么吗?"
"白水就行。"
小陈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我拿起来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写得很专业。我看得很慢,尽量理解每一句话的意思。
"甲方苏远航,将其持有的江城远航建材有限公司21%的股份,以三百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乙方苏宇……"
"乙方需在签订协议后三日内支付首期款一百万元……"
我愣住了。
三日内支付一百万?
我以为这21%的股份是白送的,但现在看来,我需要先付钱?
"小宇,来了。"姐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这位是王律师,专门负责股权转让的法律事务。"
"苏总。"我放下文件,"这上面写着我要先付一百万?"
"对。"姐夫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是正规流程。你先付一百万定金,剩下的两百万可以分期,三年内付清就行。"
"可是姐夫,我没有一百万。"
"我知道。"姐夫笑了,"所以这一百万我先替你垫上,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入股后,每年分红还我就行。"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我却觉得哪里不对。
"姐夫,我想问一下,这21%的股份,对应的公司净资产是多少?"
姐夫的笑容顿了一下:"你懂得还挺多。"
"我昨天查了点资料。"
"那行,我跟你明说。"姐夫放下茶杯,"公司现在的净资产大概八百万,你这21%对应的是一百六十八万左右。但我给你的价格是三百万,为什么?因为这里面包含了公司未来的增值空间。城东项目如果顺利,公司估值至少翻一倍。"
他说得头头是道,可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苏总,我能看一下公司最近的财务报表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姐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王律师一眼,后者推了推眼镜,开口道:"苏先生,财务报表涉及商业机密,在你正式成为股东前,恕不能提供。"
"那我怎么知道公司现在的真实情况?"
"你可以相信你姐夫。"王律师的语气有些生硬,"苏总是你的家人,不会害你。"
我看向姐夫,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小宇,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姐夫突然问。
"没有。"
"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实话告诉你,公司确实遇到了一些资金周转的问题,但这是正常的经营波动。每个企业都会经历低谷期,关键是能不能挺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我给你股份,就是想让你和我一起挺过这个难关。你是我内弟,咱们是一家人。我不会坑你。"
一家人。
这三个字又出现了。
"姐夫,我能再考虑考虑吗?"
姐夫的脸色变了:"还考虑什么?文件都准备好了。"
"我想和姐姐商量一下。"
"你姐同意的!"姐夫的声音提高了,"她比谁都希望你能接这个股份。"
"那我也想亲口听她说。"
僵持了几秒,姐夫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行,你去问她。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城东项目下周就要启动了,如果你不入股,我只能找别人。"
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律师收起文件,临走前看了我一眼:"苏先生,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姐夫的话有道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这种不对劲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我掏出手机,给姐姐打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
"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去找你。"
"小宇……"姐姐的声音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你先别来,等晚上,我去找你。"
"姐,到底怎么了?"
"晚上说。"
电话挂断。
我站在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我突然想起那瓶五块钱的矿泉水,和姐夫说的那句话:
"你姐果然没看错人。"
他到底看中了我什么?
03
晚上七点,姐姐来了。
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我这才注意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姐,你……"
"让我进去坐坐。"
我赶紧让开,姐姐走进屋里,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房间。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我全部的生活空间。
"小宇,你过得挺不容易的。"姐姐坐在床边,声音很轻。
"还行,习惯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姐,你脸色很差,是不是生病了?"
姐姐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小宇,姐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今天你去公司了吧?看到合同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21%的股份不对劲?"
我点点头。
姐姐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小宇,姐告诉你实话,这股份你千万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姐姐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因为公司现在负债累累,那21%的股份不是资产,是债务。你一旦签字,就要替公司背上几百万的债。"
我愣住了。
"姐夫说公司只是资金周转困难……"
"那是骗你的。"姐姐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远航建材现在欠银行贷款四百万,欠供应商货款三百多万,还有外面的高利贷……加起来超过一千万。"
一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可是姐夫为什么要……"
"因为他想跑。"姐姐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要把公司的债务转嫁给别人,然后带着钱离开。而你,是他找的背锅的人。"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宇,你还记得那瓶矿泉水吗?"姐姐擦了擦眼泪,"他说你姐没看错人,其实不是夸你,是在试探你。他想看看你是不是好骗,是不是对他没有防备。"
"可是姐夫说,这是你的意思……"
"他在撒谎!"姐姐的声音突然提高,"姐怎么可能害你?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爸妈和你。"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我第一次看见姐姐哭得这么失控,那种绝望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间屋子。
"姐……"
"小宇,你听姐说。"姐姐放下手,眼眶通红,"苏远航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表面上对你好,其实是在利用你。这五年,姐过得生不如死。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全都压在我头上。我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所有账目都过我的手,出了事我脱不了干系。"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我想过。"姐姐苦笑,"可是离开又能怎样?这些债我一样要还。再说了,我已经没脸回家见爸妈了。当初他们那么反对,我偏要嫁,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她说这话时,眼神空洞,像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
"姐,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我来接姐夫?"
"因为那时候我还存着一丝幻想。"姐姐低下头,"我以为他是真的想给你机会,想培养你。可是那天晚上,我听到他打电话,说'这小子看起来挺老实,应该能骗住'。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小宇,答应姐,不管苏远航怎么说,你都不要签那份协议。"姐姐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姐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姐,那你呢?你怎么办?"
姐姐松开手,站起来:"姐的事你不用管。我自己造的孽,自己承担。"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姐姐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对了,这几天苏远航可能还会找你。他这个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你就说你考虑清楚了,不想掺和公司的事。记住,态度要坚决,不要给他留任何余地。"
"嗯。"
姐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姐姐说的每一句话。苏远航要跑,要把债务转嫁给我。那21%的股份是个陷阱,一旦签字,我就要背上几百万的债。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只是一个月薪四千五的文案,就算骗到我,他又能得到什么?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姐骗你的,公司没问题。别信她的话,她精神有问题,一直在吃药。"
我盯着这条短信,后背发凉。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刚坐下,小林就凑过来:"苏宇,你昨晚是不是去蹦迪了?脸色这么差。"
"没有,失眠了。"
"哦,对了,刚才前台说有人找你。"
"找我?"
"嗯,一个穿西装的男的,说是你亲戚。我让他在楼下咖啡厅等你。"
我心里一沉,下楼一看,果然是姐夫。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咖啡,看见我进来,笑着招手:"小宇,过来坐。"
"姐夫。"我在他对面坐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姐夫推了杯咖啡给我,"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确实是我太着急了。股权转让这种大事,确实应该慎重。"
他说得很诚恳,可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姐夫,我想清楚了,这股份我不要了。"
姐夫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
"我觉得自己能力不够,担不起股东的责任。"
"你姐跟你说什么了?"姐夫的语气变得锐利。
"没有。"
"别骗我。"他盯着我的眼睛,"昨晚她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沉默了。
"小宇,你姐的话你不能全信。"姐夫叹了口气,"她最近精神状态很不好,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她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幻想出来的。"
"姐夫,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可你已经卷进来了。"姐夫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宇,你知道你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因为她背着我,挪用了公司三百万的资金。现在公司出了事,她怕承担责任,就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不信你可以去查。"姐夫掏出手机,翻出一份银行流水给我看,"这是公司账户的转账记录,这三百万被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那个账户的持有人就是你姐。"
我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现在公司的债务,有一部分是你姐造成的。"姐夫收起手机,"我想补这个窟窿,但手里没钱。城东的项目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能拿下来,公司还有救。"
"那为什么要让我入股?"
"因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姐夫看着我,"小宇,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很难。但你想想,如果公司真的倒了,你姐怎么办?她是财务总监,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到时候不光是债务,可能还要坐牢。"
坐牢。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所以你希望我入股,然后帮公司还债?"
"不是帮公司,是帮你姐。"姐夫纠正我,"我可以走,大不了一拍两散。可你姐呢?她是你的亲姐姐,你忍心看着她进监狱吗?"
我说不出话来。
姐夫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三天后,我会再联系你。小宇,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光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你姐。"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阳光刺眼,可我却觉得冷。
姐姐说姐夫要跑,姐夫说姐姐挪用公款。
到底谁在说谎?
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小宇,你在哪?"她的声音很急。
"公司楼下。"
"苏远航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姐夫的话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挪用了公司的钱?"
"是。"姐姐的声音很轻,像认罪一样,"但不是三百万,是五十万。那笔钱是我借给朋友的,打算两个月后还回去。可是苏远航发现了,就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配合他骗你入股。"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信我。"姐姐哭了,"小宇,姐确实做错了事,但姐没想害你。那五十万我已经还回去了,卖了妈留给我的金镯子才凑够的。"
我的眼眶也红了。
那对金镯子是妈妈的嫁妆,姐姐结婚时妈妈给她的,她一直当宝贝一样戴着。
"姐……"
"小宇,不管苏远航怎么威胁你,你都不要签字。他说我会坐牢,那是吓唬你的。公司的债务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个打工的。真正要负责的,是他这个法人。"
"可是姐夫说……"
"他在骗你!"姐姐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小宇,你要相信姐。姐这辈子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绝不会害你。"
电话挂断。
我坐在咖啡厅里,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相信姐姐,一个说相信姐夫。
到底该相信谁?
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妈妈。
或许我应该回家一趟,问问妈妈当年为什么反对这门婚事。
04
周末,我回了老家。
老家在江城郊区的一个镇上,两层的自建房,门口种着一棵枣树。我推开门,妈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宇?你怎么回来了?"
"想您了。"
妈妈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菜。"
"不用,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就行。"
妈妈拉着我进屋,絮絮叨叨问我工作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谈女朋友。我一一回答,心里却想着怎么开口问姐姐的事。
"对了,你姐最近有没有联系你?"妈妈突然问。
"有,前几天还见了。"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妈妈的眼神黯淡下来,"自从嫁给那个姓苏的,都不怎么回家了。"
"妈,您当年为什么反对姐姐嫁给姐夫?"
妈妈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你姐夫那个人,我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不对劲。他看你姐的眼神,不像是看爱人,更像是看一件工具。"
"工具?"
"对。"妈妈点点头,"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以前结过婚,前妻带着孩子跑了,留下一屁股债。你姐嫁给他,就是帮他还债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可是姐姐为什么还要嫁?"
"因为你姐那时候怀孕了。"妈妈的眼泪流下来,"她说不嫁就要打掉孩子,我和你爸怎么劝都没用。可是嫁过去没多久,孩子就流产了。我去医院看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愣住了。
姐姐怀过孕?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后来呢?"
"后来你姐就彻底变了。"妈妈擦了擦眼泪,"她开始拼命工作,赚钱给那个男人还债。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她说离了也没脸回家。小宇,你姐这五年过得不容易,她心里苦,但从不说出来。"
我的眼眶也红了。
"妈,如果姐姐遇到了麻烦,您会怎么办?"
"什么麻烦?"妈妈紧张地看着我,"你姐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妈妈拍了拍胸口,"不管你姐遇到什么事,她都是我的女儿。只要她愿意回家,这个家的门永远为她开着。"
我点点头,心里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我要帮姐姐。
吃完午饭,我找了个借口离开。走在回城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苏宇吗?我是远航建材的小陈。苏总让我通知你,明天下午三点,他在公司等你,有重要的事商量。"
"什么事?"
"具体的苏总会跟你说,记得一定要来。"
电话挂断。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回到市里已经傍晚。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姐姐家的小区。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十二楼亮着的灯,最后还是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喂?"
"姐,我在你家楼下,能下来一趟吗?"
"怎么了?"
"我想当面跟你说。"
十分钟后,姐姐下来了。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色依然很差。
"小宇,出什么事了?"
我把今天回老家的事告诉了她,包括妈妈说的那些话。姐姐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妈她……她还惦记着我。"
"姐,妈说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家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姐姐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脆弱,像一个被困住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姐,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债?"
姐姐擦干眼泪,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帮你。"
"不行。"姐姐摇头,"你帮不了我,这个坑太大了。"
"到底有多大?"
姐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加上公司的债,我个人担保的债,还有苏远航在外面借的高利贷……总共一千三百万。"
一千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姐,你为什么要替他担保?"
"因为他拿我的名义借的。"姐姐苦笑,"我是公司的财务总监,很多合同都需要我签字。我以为只是走个流程,没想到他把我当成了提款机。"
"那现在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姐姐深吸一口气,"我联系了几个律师,看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撇清关系。但即使撇清了,苏远航也不会放过我。"
"为什么?"
"因为我手里有他违法的证据。"姐姐压低声音,"他这些年偷税漏税,挪用资金,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这些证据我都留着,就是为了防着他有一天翻脸不认人。"
我突然明白了:"所以他想让我入股,是想用我来牵制你?"
"聪明。"姐姐点点头,"他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你。只要你入了股,成了公司的股东之一,我就不敢拿出那些证据。因为一旦公司出事,你也会受牵连。"
"太卑鄙了!"
"所以你明白了吧?"姐姐抓住我的手,"小宇,答应姐,不管他怎么威胁你,你都不要妥协。姐宁可一个人扛下所有,也不能连累你。"
"可是姐……"
"没什么可是的。"姐姐松开手,"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记住姐的话,远离苏远航,越远越好。"
她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她:"姐,那些证据在哪?"
姐姐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
"姐,我已经卷进来了,难道不应该知道真相吗?"
姐姐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在我公司的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为什么是我的生日?"
"因为你是姐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姐姐笑了,眼里却满是悲伤,"小宇,如果有一天姐出了事,你要替姐照顾好妈。"
"姐,你别吓我。"
"姐没事。"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吧,路上小心。"
目送姐姐上楼,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一千三百万的债务,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家庭。而姐姐,正在用她单薄的肩膀扛着这座大山。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我被人欺负,姐姐都会挡在我前面,瞪着眼睛吓退那些坏孩子。那时候的她,是我的英雄。
可现在,她需要一个英雄。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远航建材的大楼下。
我没有告诉姐姐,因为我有自己的计划。
电梯上到十楼,小陈已经在等我。
"苏先生,这边请。"
她把我带进姐夫的办公室。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江城。姐夫坐在老板椅上,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来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小宇,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姐夫给我倒了杯茶,"你姐肯定跟你说了很多我的坏话,但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你姐才是这出戏的导演。"姐夫点了根烟,"她算计我,利用我,现在又想把我一脚踢开。可她忘了,我也不是吃素的。"
"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想拿证据威胁我,我就拿你来制衡她。"姐夫弹了弹烟灰,"很公平,不是吗?"
我盯着他,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他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施害者,而是一个精于算计的赌徒。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筹码,包括我和姐姐。
"如果我不入股呢?"
"那我只好让你姐身败名裂。"姐夫笑了,"我手里也有她的黑料,足够让她在江城混不下去。"
"你威胁我?"
"不,我是在跟你谈条件。"姐夫摁灭烟头,"你入股,我放过你姐。你不入股,大家一起玩完。怎么样,这笔买卖不亏吧?"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姐夫,您觉得自己很聪明,对吗?"
"还行。"
"那我告诉您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姐姐手里的证据,已经在我这了。"
姐夫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姐姐昨天把保险柜的密码告诉了我,我今天早上去拿的。"我撒了个谎,"那些证据,足够让您坐牢。"
姐夫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不可能,她不会给你的。"
"她会,因为我是她弟弟。"我转身往外走,"姐夫,好自为之。"
"站住!"
我没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我刚才撒了谎,证据根本不在我手里。但我赌姐夫会信,因为他太了解姐姐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就在门要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姐夫冲出了办公室,脸色铁青。
05
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姐姐的公司。
她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位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前台小姐看见我,客气地问:"请问您找哪位?"
"苏晴,我是她弟弟。"
"苏姐啊,她在会议室开会,您稍等一下。"
我在接待区坐下,心里盘算着等会该怎么跟姐姐说。我刚才在姐夫那里撒的谎,虽然暂时稳住了他,但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如果他发现证据不在我手里,一定会狗急跳墙。
"小宇?"
姐姐从会议室出来,脸上带着疑惑。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苏远航找你了?"
"嗯,我去了他公司。"
姐姐的脸色一变:"你去干什么?我不是说了让你别去吗?"
"姐,我们换个地方说。"
姐姐看了看周围,点点头。我们下楼,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
"到底怎么回事?"姐姐坐下后立刻问。
我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包括我撒的那个谎。姐姐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我知道,但我必须这么做。"我看着她的眼睛,"姐,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那也不能拉你下水。"姐姐的眼泪流下来,"小宇,你是不是没把姐的话当回事?姐让你远离苏远航,你偏偏要往上凑。"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我握住她的手,"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这五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现在该轮到我保护你了。"
姐姐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周围的客人看过来,我示意她小声点。
"姐,咱们冷静下来,想想该怎么办。"
姐姐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她擦干眼泪,从包里拿出手机:"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堆照片和文件扫描件。我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签名。
"这是苏远航这三年的账目。"姐姐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里,公司对外申报的营业额是八千万,实际上只有五千万。中间的三千万去哪了?被他以各种名义转到了私人账户。"
我往下翻,每一页都触目惊心。虚假发票、虚报成本、挪用资金……这些足够让姐夫坐好几年牢。
"姐,你怎么拿到这些的?"
"我是财务总监,所有账都过我的手。"姐姐苦笑,"一开始我只是想留个心眼,防止他哪天翻脸不认人。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因为我也脱不了干系。"姐姐把手机收起来,"这些账我都签过字,虽然是被迫的,但法律上我也有责任。一旦报警,我也要承担后果。"
"那怎么办?"
"原本我是想拿这些证据跟他谈条件,让他放我一马。"姐姐看着我,"但现在不行了,你已经惹怒他了。他知道证据在你手里,肯定会对你下手。"
我的后背发凉:"他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姐姐站起来,"走,我送你回家,这几天你不要单独出门。"
我们离开咖啡馆,姐姐坚持开车送我。路上她一直在给朋友打电话,语气很急。
"老林,帮我查个人……对,苏远航……我想知道他最近有什么动静……好,谢了。"
挂断电话,姐姐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姐,你在查什么?"
"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姐姐看了我一眼,"苏远航这个人心狠手辣,他既然觉得你手里有证据,就一定会想办法抢回来,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你永远说不出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
车子停在我出租屋楼下,姐姐拉住我:"小宇,你给我记住,这几天不管谁找你,都不要见。如果苏远航联系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还有,证据的事,千万不要再提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知道吗?"
"知道了。"
姐姐看着我上楼,直到我进了房间,她的车才开走。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夜幕降临,路灯亮起,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可我却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把证据交出来,否则你姐会出事。"
陌生号码。
我立刻给姐姐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姐,你在哪?"
"在回家的路上,怎么了?"
"我收到一条短信……"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巨响。
"姐!"我大喊,"姐姐!"
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我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我拨回去,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我冲出房间,跑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滨路,快!"
车子在街道上穿梭,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机一直在响,我看了一眼,是姐夫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他的声音:"小宇,你姐出车祸了。"
"你做的?"
"不是我。"姐夫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你不把证据交出来,下次可能就不是车祸这么简单了。"
"你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他停顿了一下,"小宇,别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你姐在医院,具体在哪我会发给你。证据的事,三天内给我答复。"
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机屏幕,后背发凉。
三天内给答复?可证据根本不在我手里,我该怎么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苏晴女士的家属吗?"
"是,我是她弟弟。"
"病人刚被送到急救室,您尽快过来一趟。"
"她怎么样了?"
"具体情况要等医生检查后才知道,您先过来吧。"
挂断电话,我催促司机开快点。车子终于到了医院,我冲进急救室门口,看见姐夫站在那里。
他还是那身西装,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怎么样?"我抓住他的衣领。
"还在抢救。"姐夫推开我的手,"冷静点。"
"是不是你干的?"
"我说了不是。"姐夫看着我,"但你如果不把证据交出来,类似的事还会发生。小宇,我不想伤害你们,但你们逼我的。"
我松开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字体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我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底是谁撞的姐姐?真的是姐夫安排的吗?还是真的只是意外?
凌晨两点,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我立刻冲上去:"医生,我姐怎么样?"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头部受到撞击,现在还在昏迷。"医生看着我,"你是她弟弟?"
"对。"
"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醒来后,可能会有短期失忆,也可能会有其他并发症。具体情况要等她醒了才知道。"
"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可能明天,也可能要几天。"
医生走了,姐姐被推进了ICU。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小宇。"姐夫走到我旁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要的,你心里清楚。"姐夫点了根烟,"把证据给我,我保证你姐以后不会再出事。"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不能保证她下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姐夫弹了弹烟灰,"小宇,别拿你姐的命开玩笑。三天时间,好好考虑。"
他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ICU门口,看着姐姐苍白的脸。
证据到底藏在哪里?姐姐说在她公司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的生日。我必须去拿,不管是为了保护姐姐,还是为了跟姐夫谈条件。
天亮后,我直接去了姐姐的公司。
"你好,我找苏晴。"
"苏姐昨天出车祸住院了,您没听说吗?"前台小姐看着我,"您是……"
"我是她弟弟,有点急事需要去她办公室拿点东西。"
"哦,那您跟我来吧。"
前台小姐带我上楼,刷卡进了办公区。姐姐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上挂着她的名牌:财务总监苏晴。
"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谢谢。"
前台小姐离开后,我环顾四周。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还有一个保险柜。
我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0504,我的生日是5月4号。
滴的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放着几沓文件,还有一个U盘。我拿起U盘,手在发抖。
这就是姐姐说的证据?
我把U盘揣进口袋,正要离开,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我躲到书柜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门开了,进来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是姐夫。
"苏总,真的在这吗?"另一个男人问。
"应该在。"姐夫走到保险柜前,发现门是开着的,脸色一变,"被人拿走了。"
"会是谁?"
"除了她弟弟,还能有谁?"姐夫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小宇是不是去了苏晴的公司?……果然,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他们在找我,我必须马上离开。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隙,我悄悄溜出办公室,跑向楼梯。身后传来姐夫的喊声:"站住!"
我没回头,一口气跑下十二层楼。冲出大楼,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开车,快!"
车子启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姐夫站在大楼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终于拿到了证据,但这也意味着,我和姐姐的命运,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个21%的股份,到底是机会,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而那个在车站递给姐夫矿泉水的我,又怎么会想到,这一瓶水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惊天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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