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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

厨房门被我推开的那一刻,姐姐手里的勺子悬停在半空。

白瓷碗里,小米粥还在冒着热气。而她的手边,一个装着粗盐的玻璃罐盖子敞开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第八勺盐倒进粥里。

"姐,你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姐姐方菲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我的瞬间凝固了。但只是一瞬间,她就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在给弟妹调味啊,医生不是说坐月子要多喝汤吗?光喝粥多没营养。"

"用盐?"我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个玻璃罐,"八勺盐?"

"哎呀,你懂什么。"方菲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坐月子出汗多,不补点盐怎么行?再说了,粥本来就淡,多放点盐才有味道。"

她说得振振有词,甚至有些不耐烦。

我看着碗里的粥。在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粥面上漂浮着没有完全溶解的盐粒,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冰渣。

"姐夫在客厅吧?"我突然问。

"在啊,看电视呢。"方菲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端起那碗粥,转身往客厅走。

"陆远!你干什么!"

方菲的声音在身后拔高,但我没有停下。

客厅里,姐夫徐彦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抬起头。

"姐夫。"我把碗递到他面前,"姐刚煮的粥,趁热喝了吧。"

徐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碗:"这……这不是给弟妹的吗?"

"我觉得姐夫更需要。"

"陆远!"方菲冲过来就要抢碗,"你发什么神经?!"

我偏身挡住她,看着徐彦:"姐说坐月子要多喝这种粥,补盐。姐夫你最近工作辛苦,也该补补。"

徐彦看看我,又看看脸色铁青的方菲,犹豫着端起碗。

"别喝!"方菲尖叫道。

但徐彦已经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猛地弯下腰,"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咳咳……这……"他捂着嘴,眼泪都呛出来了,"这是盐水吗?!"

"对,八勺盐。"我平静地说,"这是姐要给我老婆喝的月子粥。"

方菲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故意的!"她抬起手,狠狠地扇向我的脸。

"啪!"

耳边嗡鸣。

我没有躲。

"陆远哥……"

卧室门打开,妻子许舟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身上还穿着睡衣。

"舟舟,你怎么起来了?"我立刻走过去想扶她。

"我听到了。"许舟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听到了全部。"

她看向方菲,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冷静:"方姐,你从来月子第一天开始,就在我每顿饭里都加盐。我以为是南北口味差异,一直忍着没说。但今天早上我喝完粥后心跳到了一百二,血压升到了一百四。"

方菲的嘴唇在抖。

"医生说,"许舟深吸一口气,"产后高血压如果不控制,随时可能脑出血。"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徐彦看着自己的妻子,碗从手里滑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而方菲,终于露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恐慌,是愤怒,更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歇斯底里。

"我这是为了你好!"她突然尖叫起来,"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你们就能生孩子?凭什么?!"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用喊的。

我愣住了。

许舟也愣住了。

而姐姐方菲,这个在我们家族里一直强势能干的女人,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01

七天前,妻子许舟生下女儿的那天,秋雨下了一整夜。

产房外的走廊里,我来回踱步了六个小时。凌晨三点,护士推开门:"家属,母女平安。"

那一刻我双腿发软,靠着墙才没倒下去。

回到病房,许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月光。孩子被包在粉色的襁褓里,护士抱着正在称体重。

"六斤二两,很健康。"护士笑着说。

我走到床边,握住许舟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

"辛苦了。"我说。

她虚弱地笑了笑:"看看女儿。"

护士把孩子递给我。那个小小的生命在襁褓里皱着脸,闭着眼睛。我笨拙地接过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爸爸妈妈都来了?"许舟问。

"来了,在外面。我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我顿了顿,"姐也来了。"

许舟的笑容僵了一瞬间,但很快恢复正常:"嗯。"

我知道她和姐姐方菲关系一般。准确说,是不太对付。

结婚三年,每次家庭聚会,方菲总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心"提醒许舟:"弟妹啊,婚姻要趁早生孩子,别等年纪大了想生生不出来。"或者:"女人啊,在家相夫教子最重要,工作那些都是次要的。"

每次许舟都笑着应付过去,但我能感觉到她握紧的拳头。

许舟是设计师,有自己的工作室。方菲则是全职太太,靠徐彦的工资和家里的生意过活。两个女人的价值观完全不同。

"姐说要来家里帮忙照顾你坐月子。"我试探着说。

许舟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拒绝了,"我赶紧补充,"我说请了月嫂。"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我真的不想和她……算了,不说这些。你累了吧?去外面眯一会儿。"

我不放心,在病房里的陪护椅上坐下。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手机震动,是姐姐发来的微信。

"弟,我已经订了明天的高铁票。坐月子是大事,月嫂哪有自己姐姐照顾得仔细?我专门学过月子餐,保证把弟妹养得白白胖胖。"

我皱起眉头,正想回复,病房门被推开。

父亲陆天成端着保温桶走进来,后面跟着母亲和方菲。

"舟舟醒了吗?"母亲走到床边,看到熟睡的许舟,放轻了声音,"孩子呢?让我看看。"

护士已经把女儿抱到婴儿床里。母亲走过去,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真好,真好。"她反复说着,眼角有泪光。

方菲也凑过去看,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还挺漂亮的。"她说,声音听起来很平淡。

"那当然,像她妈。"父亲笑着说,然后看向我,"你也休息一下吧,看你这黑眼圈。"

"我不困。"

"陆远,听爸的。"父亲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和你妈在这守着,你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

方菲这时开口:"对,弟你先回去休息。我留下来照顾弟妹。"

"不用了姐,有爸妈在。"

"哎呀,爸妈年纪大了,哪懂这些?"方菲走到我面前,"我生过孩子,知道产妇需要什么。你放心回去吧。"

我想拒绝,但父亲开口了:"让你姐留下吧,你姐的心意。"

我看了看熟睡的许舟,又看了看父亲期待的眼神,最后点了点头。

"那麻烦姐了。"

回到家,是早上七点。

我冲了个澡,倒在床上。但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许舟在产房里痛苦的表情,还有女儿皱巴巴的小脸。

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徐彦打来的。

"姐夫。"

"陆远,恭喜啊!"电话那头徐彦的声音很热情,"听说舟舟生了,母女平安吧?"

"嗯,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徐彦顿了顿,"你姐说要去你家住一段时间,我也拦不住她。你别嫌麻烦啊。"

"不会。"

"你姐她……"徐彦欲言又止,"她这个人就是热心肠,但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跟我说,我来劝她。"

我听出了徐彦话里的为难。

"姐夫你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其实我和方菲的关系一直很复杂。

她大我五岁,从小就扮演着"小家长"的角色。父母工作忙,是她带着我长大。她帮我检查作业,给我做饭,甚至在我被人欺负时冲到学校去找对方家长。

在我的记忆里,姐姐一直是强势而能干的。

但结婚后,她变了。

准确说,是在结婚两年后,她开始变得敏感、暴躁、爱管闲事。

有一次家庭聚会,我无意中听到姑姑和母亲的对话。

"菲菲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唉,别提了。"母亲叹气,"结婚三年了还没孩子,她心里憋着呢。"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说是有点问题,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生。医生让她放松心态,但你也知道她那性格……"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姐姐是因为要孩子的压力太大。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这两年的变化,包括对许舟的态度,是不是都和这件事有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舟。

"醒了?"她的声音还是很虚弱。

"嗯,你怎么样?"

"还好。陆远,你姐……"许舟顿了顿,"她一直在病房里忙来忙去,连护士都嫌烦。而且她给我倒的水,特别咸。"

我心里一紧:"咸?"

"对,她说是红糖水,但我喝着像盐水。我跟她说了,她说是我味觉还没恢复。"

"你别喝了,我现在过去。"

"别,你休息吧。有爸妈在呢。"许舟轻声说,"可能真是我味觉问题。等会儿医生查房,我问问。"

"那你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姐姐,我从小到大的姐姐。她不会害许舟的。

不会的。

下午三点,我开车回到医院。

病房里,方菲正在擦地。她挽着袖子,围着围裙,汗水打湿了鬓角的头发。

"姐,你怎么干这个?医院不是有保洁吗?"

"医院的保洁哪有自己人仔细?"方菲直起腰,"你回来了?那正好,我给舟舟炖了鸡汤,你去食堂热一下。"

她从保温桶里拿出一个饭盒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许舟。她正靠着枕头给女儿喂奶,看到我,朝我笑了笑。

"汤先放着吧,"我说,"舟舟刚喂完奶,等会儿再喝。"

"那怎么行?汤凉了就没营养了。"方菲不由分说地推着我往外走,"快去快回。"

我拿着饭盒走到食堂,找了个微波炉加热。

打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浓重的咸味扑面而来。

我尝了一口。

齁咸。

02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食堂里,周围是晚饭时间的嘈杂声,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是正常的咸。

这是那种让舌头瞬间发麻、喉咙发紧的齁咸。就像不小心吃了一口纯盐。

我又尝了一口,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

甚至比第一口更难以下咽。

"这汤怎么这么咸?"旁边一个护工阿姨探头看了一眼,"产妇喝的?不行啊,月子里要少盐,这能把人喝出毛病。"

我握着碗,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回到病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跟方菲说这件事。

直接说汤太咸?她肯定会说是我味觉有问题,或者反过来指责我不领情。

倒掉?她看到空碗会追问,到时候更麻烦。

推开病房门,父母已经回去了,病房里只有方菲和许舟。

方菲正在整理许舟的待产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叠好。

"回来了?汤热好了?"她转过头,看到我手里的碗,"怎么还端着?快给舟舟喝啊。"

我走到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舟舟说不想喝汤,想喝粥。"

"哪有坐月子不喝汤的?"方菲皱起眉,"鸡汤大补,我专门炖了三个小时。舟舟,听姐的,把这碗汤喝了。"

许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那碗汤,伸手端起来。

我按住她的手:"舟舟刚吃了药,医生说暂时不要喝油腻的。"

这是我临时编的理由。

"什么药?"方菲立刻警惕起来,"产后能随便吃药吗?你们问过医生了?"

"问过了,消炎药。"

"那也得喝汤,汤才养身体。"方菲坚持,"再说了,我炖的汤能有多油腻?我都把油撇掉了。"

病房里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最后是许舟打破了僵局。

"方姐,我确实不太想喝。"她轻声说,"我现在胃口不太好,闻到油味就想吐。要不晚上再喝?"

方菲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晚上一定要喝完。"

她拿起碗,重新盖好盖子,放进保温桶里。

"我去给你们买点水果。"说完,她拿起包就往外走,关门的声音有些重。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陆远,"许舟压低声音,"那碗汤是不是……"

"特别咸。"我坐到床边,"咸到没法喝。"

许舟的脸色变了:"所以早上那杯红糖水真的是盐水?"

"你早上喝的时候什么感觉?"

"很咸,齁嗓子。但我以为是红糖放多了……"许舟的声音有些颤抖,"陆远,你姐她是不是……"

"别乱想。"我握住她的手,"可能是姐不会做饭,盐放多了。"

"八勺盐能是失误吗?"许舟的眼眶红了,"陆远,我不是多想。但是你姐这两天的表现,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她一直在强调要给我'补'。补盐,补营养,补各种东西。但是我翻过月子书,产后是要控制盐分摄入的,血压容易升高。"许舟深吸一口气,"还有,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我看到她手抖。那种特别用力压制的抖。"

我想起方菲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她汗湿的鬓角,想起她坚持要我去热汤的表情。

"可能是她太累了。"我说,但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陆远,"许舟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她是你姐,你肯定向着她。但是能不能……能不能让月嫂提前来?或者让你妈来照顾我?"

我沉默了。

如果拒绝方菲,以她的性格,肯定会觉得我们不领情,甚至会在家族里散播我们忘恩负义的话。

但如果继续让她照顾许舟……

我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妻子,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

"好,我去联系月嫂。"

许舟松了一口气,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让你为难……"

"别说傻话。"我擦掉她的眼泪,"你和孩子最重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方菲拎着水果回来了,她看到许舟脸上的泪痕,立刻冲过来:"舟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许舟赶紧擦掉眼泪,"就是伤口有点疼。"

"疼就要跟医生说!"方菲按铃叫护士,"你们年轻人就是爱逞强,有问题一定要说出来。"

护士过来检查了伤口,说恢复正常,疼痛是正常现象。

方菲这才放心,开始削苹果。

"舟舟,苹果吃吗?月子里要多吃水果,维生素。"

"谢谢方姐,我自己来吧。"

"你现在是产妇,手不能碰凉水,苹果也要削皮。"方菲坚持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来,张嘴。"

许舟看了我一眼,还是张嘴吃了。

但我注意到,方菲削苹果的手在抖。

不是老年人那种自然的颤抖,而是像在压制什么情绪的那种抖。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一块块递到许舟嘴边。表面上是在照顾,但那个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用力。

"方姐,我吃饱了。"许舟说。

"才吃了两块怎么够?再吃点。"

"我真的饱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方菲的声音提高了,"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听呢?"

病房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我站起来:"姐,舟舟说饱了就是饱了。产妇不能吃太多水果,胃受不了。"

方菲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最后她把苹果放下,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你们嫌我烦就直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知道,吃力不讨好。"

"姐,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有没有我心里清楚。"方菲转过身,眼眶红了,"我从火车站来医院,连家都没回。给你们炖汤,打扫卫生,照顾舟舟,一句谢谢都没有。现在倒好,嫌我多管闲事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掉了下来。

"我是你姐!从小把你拉扯大的姐!现在你有了老婆孩子,就不要姐了是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

病房门外,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姐,"我走过去,"你误会了。我们很感激你,但是舟舟现在确实需要休息……"

"休息?"方菲擦掉眼泪,冷笑一声,"我看是嫌我碍事。行,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抓起包就要往外走。

"方姐!"许舟在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方姐你别这样,陆远不是那个意思……"

我扶住许舟:"你别动,伤口!"

方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你们好自为之吧。"

她摔门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许舟,还有婴儿床里突然哭起来的女儿。

许舟的脸色很苍白:"陆远,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是我考虑不周。"我抱起哭闹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别多想,好好休息。"

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晚上十点,我正准备在陪护椅上睡觉,手机响了。

是母亲。

"陆远,你姐回家了,哭得不行。说你们嫌她烦,赶她走。这是怎么回事?"

我揉了揉太阳穴:"妈,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哪样?"母亲的声音有些严厉,"你姐好心好意去照顾你们,你们就这么对她?她这两年为了生孩子的事已经够难过了,你还要刺激她?"

"妈……"

"明天一早你去给你姐道歉。她是你姐,从小照顾你长大,你不能这么对她。"

母亲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

病床上,许舟翻了个身,在睡梦中皱起眉头。

婴儿床里,女儿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而我坐在陪护椅上,第一次对自己的姐姐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怀疑。

那些盐,真的是失误吗?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护士的脚步声吵醒。

陪护椅硬得我腰酸背痛,但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病床。

许舟还在睡,脸色比昨晚更白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有点烫。

"舟舟?"我轻轻推了推她。

许舟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陆远……我好渴。"

我倒了杯温水给她,她喝了几口,又躺了回去。

"你是不是发烧了?"我摸着她的额头,"我去叫医生。"

"不用,可能是昨晚着凉了。"许舟虚弱地说,"你去买早饭吧,我想喝粥。"

我不放心,还是按了呼叫铃。

护士过来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有点低烧,但不严重。"护士说,"产后有点发烧很正常,多喝水就行。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叫我。"

我这才稍微放心。

去食堂买早饭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方菲。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姐。"

"陆远,"方菲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昨天是我不对,太冲动了。我现在在你家楼下,给舟舟炖了粥,你让我上去吧。"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姐,月嫂今天就到,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月嫂能有自己人细心?"方菲打断我,"我炖的是小米粥,专门给产妇补身体的。你让我上去,就五分钟,我把粥放下就走。"

我想拒绝,但想到母亲昨晚的电话,还有方菲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那你上来吧,我在食堂,一会儿就回病房。"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烦躁。

买了两碗清粥,一些小菜,我往回走。

经过住院部大厅的时候,看到方菲提着保温桶站在电梯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完全不像昨晚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

"姐。"我走过去。

"陆远。"方菲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舟舟怎么样?"

"有点低烧,不过医生说不严重。"

"发烧?"方菲皱起眉,"那更要喝粥了,我这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补气血。"

电梯来了,我们一起上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气氛有些尴尬。

"姐,昨天的事……"我开口想道歉。

"别说了,"方菲摆摆手,"是我太敏感了。这两年为了生孩子,我整个人都神经质了。看到你们有孩子,我心里……"

她没说下去,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姐夫那边……"

"他说顺其自然。"方菲苦笑,"但我能感觉到,他爸妈对我很失望。上个月婆婆还暗示他,要不要考虑抱养一个。"

电梯到了。

我们走出电梯,方菲突然停下脚步。

"陆远,我就是羡慕你们。"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知道看着别人抱着孩子,而自己却……那种感觉有多难受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我是真心想照顾好舟舟的。"方菲继续说,"毕竟她是我弟妹,你们的孩子也是我侄女。我想弥补……弥补我自己没有的。"

她说得很诚恳,我几乎要相信了。

推开病房门,许舟正坐在床上给女儿换尿布。看到方菲,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方姐。"

"舟舟,听说你发烧了?"方菲放下保温桶,"我炖了粥,趁热喝。"

"谢谢方姐。"许舟的声音很轻。

方菲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粥出来。

热气腾腾的粥散发着香味,看起来确实不错。

"我尝尝咸淡。"方菲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尝了尝,"嗯,正好。舟舟,来,我喂你。"

"我自己来就行。"许舟伸手要接碗。

"产妇不能碰热东西,"方菲坚持,"来,张嘴。"

许舟看了我一眼,还是张嘴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我立刻走过去。

"没……"许舟咽下那口粥,声音有些艰难,"有点咸。"

"咸吗?"方菲又舀了一勺自己尝,"我觉得正好啊。可能是你味觉还没恢复,产后味觉会有点问题。"

"可能吧。"许舟勉强笑了笑,"方姐,我不太饿,晚点再喝吧。"

"怎么能不喝?"方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现在发烧,更要多喝粥。来,再喝几口。"

"方姐,舟舟说了不想喝。"我开口。

方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冷意。

"我这是为她好。"

"我知道,但她现在不舒服……"

"不舒服才更要喝!"方菲突然激动起来,"你们到底懂不懂坐月子?不好好坐月子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病房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许舟突然捂住嘴,脸色发白地冲向卫生间。

"舟舟!"

我冲过去,扶住她。

她趴在马桶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刚才喝的那几口粥,还有胆汁。

"怎么回事?"方菲站在卫生间门口,"是不是粥太烫了?"

我没理她,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赶来,给许舟测了血压。

一百四十五,九十五。

"血压太高了。"护士皱起眉,"产后血压本来就容易升高,你们是不是给她吃了什么高盐的东西?"

我和方菲对视了一眼。

"昨天晚上开始,她血压就有点高。"护士翻看记录,"今天早上更高了。我得通知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详细询问了许舟这两天的饮食。

"月子里必须控制盐分摄入,"医生严肃地说,"产后血压容易升高,高盐饮食会加重负担。严重的话可能导致子痫,会有生命危险。"

我感觉背后一阵发冷。

"从现在开始,严格控制饮食。"医生看着我,"家属要注意,不要给产妇吃太咸的东西。汤、粥,都要少盐或者无盐。"

医生走后,病房里一片寂静。

许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方菲站在窗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到保温桶边,打开盖子,舀了一勺粥。

放进嘴里。

齁咸。

和昨天的汤一样,齁咸。

我抬起头看向方菲:"姐,你刚才说你尝过了,味道正好?"

方菲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我可能味觉有问题……"

"两次都味觉有问题?"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昨天的汤,今天的粥,都齁咸。但你都说味道正好。"

"我没有……"

"那你现在再尝一口。"我把勺子递到她面前,"当着我的面,尝一口。"

方菲看着那勺粥,脸色变得惨白。

"陆远,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盯着她的眼睛,"姐,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照顾你们!"方菲突然提高声音,"我辛辛苦苦炖粥,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怀疑我?我是你姐!"

"那你尝一口。"

"我不尝!"方菲抓起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她冲出病房,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勺子。

许舟在床上小声地哭起来。

"陆远,我害怕……"

我走过去抱住她:"别怕,我在。"

但我自己心里也很害怕。

如果这不是失误,如果方菲真的是故意的……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手机响了,是徐彦。

"陆远,你姐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她说你怀疑她害舟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远,"徐彦的声音有些艰难,"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你姐她这两年确实因为不能生孩子,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上个月她还偷偷去看了心理医生。"

"什么?"

"医生说她有轻度抑郁,还有一些……"徐彦顿了顿,"一些偏执倾向。我一直在劝她放松,但她就是放不下。她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都会失控地哭。"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姐夫,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事,"徐彦叹了口气,"但我觉得,你们还是小心一点。这段时间,别让她单独照顾舟舟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病床上的妻子,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姐姐。

那个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姐姐,那个强势能干的姐姐,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正确的姐姐。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病房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我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04

月嫂是下午两点到的。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看起来很有经验。她进门就接手了照顾许舟和孩子的所有事情,动作麻利又温柔。

"陆先生,产妇的饮食很重要。"王姐拿出一个笔记本,"我这里有专门的月子餐食谱,少盐少油,营养均衡。"

我松了一口气:"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王姐看了一眼保温桶,"这个是家里人送来的?"

"对,但是……"我顿了顿,"里面的粥太咸了,不能喝。"

王姐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勺粥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盐放得也太多了。"她皱起眉,"产妇绝对不能吃这个,血压会升高的。"

她直接把粥倒进了卫生间,保温桶也刷洗干净。

"以后产妇的饮食都由我来负责。"王姐很专业,"家人送来的东西,也要经过我检查才能吃。"

"好。"

有了王姐在,我总算能放心一点。

但下午四点,父母来了。

身后跟着方菲。

"陆远,"父亲的脸色很难看,"你姐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站起来:"爸……"

"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姐?"父亲的声音很严厉,"她辛辛苦苦照顾你们,你居然怀疑她要害舟舟?"

"爸,我没有怀疑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粥太咸了,不适合舟舟现在喝。"

"太咸就太咸,说一声不就行了?"母亲也开口了,"你姐又不是故意的。"

方菲站在父母身后,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很委屈。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说,"我就是想让舟舟多补补,可能盐放多了。我真的没有……"

"行了行了,"父亲摆摆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误会说开就行了。陆远,跟你姐道歉。"

我愣住了。

"爸,这件事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医生说了,舟舟的血压很高,高盐饮食会有生命危险……"

"那也不能怪你姐!"父亲打断我,"你姐又不是医生,她怎么知道?"

"可是医生已经反复强调了,坐月子要控制盐分……"

"够了!"父亲拍了一下床头柜,"我让你道歉,听见没有?"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许舟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王姐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我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看着母亲失望的眼神,看着方菲委屈的泪水。

最后看向许舟。

她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和父母起冲突。

我深吸一口气:"姐,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方菲擦掉眼泪,"是我考虑不周,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用了,"我说,"我们已经请了月嫂,专业的人来照顾会更好。"

方菲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碍事?"

"不是嫌,是舟舟现在情况特殊,需要专业护理。"

"我照顾你长大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我不专业?"方菲的声音提高了,"现在有了老婆,就不要姐了是吗?"

"菲菲,别激动。"徐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走过来想拉住方菲。

"我怎么能不激动?"方菲甩开他的手,"我这两天为了他们累成什么样?结果呢?一句谢谢都没有,还被怀疑是要害人!"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陆远,你摸着良心说,姐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姐对我很好,我一直记得……"

"既然记得,为什么现在这么对我?"方菲指着许舟,"就因为她几句话,你就不认我这个姐了?"

"姐,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方菲突然冲到床边,"舟舟,你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哪句话哪件事让你不满意了?"

许舟被吓得往后缩,我赶紧挡在她前面。

"姐!"

"让开!"方菲推开我,"我就要问清楚,是不是她在背后说我坏话,挑拨我们姐弟关系?"

"够了!"我第一次对姐姐吼出了声,"你冷静一点!"

方菲愣住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对方菲大声说过话。

"我知道你这些年为了生孩子的事很痛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也理解你看到我们有孩子会有情绪。但是姐,舟舟现在是产妇,她的身体很虚弱,她不能承受这些。"

方菲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绝望。

"所以,你还是选择了她,对吗?"

"姐……"

"我明白了。"方菲突然笑了,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血缘算什么?老婆才是最重要的。陆远,我记住了。"

她转身就走。

"菲菲!"徐彦追了出去。

父母也跟了出去,临走前,父亲丢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病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许舟在床上小声地哭,王姐递给她纸巾,轻声安慰着。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方菲站在车旁,徐彦在劝她。但她突然蹲下来,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个画面让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想起小时候,我被高年级学生欺负,是方菲冲到学校,一个人对着那几个男生大吼,把他们吓跑的。

我想起中考前,我压力大到失眠,是方菲整夜陪着我,给我讲故事,给我做宵夜。

我想起大学毕业,我找不到工作,是方菲拿出她的嫁妆钱,让我去考研。

她真的对我很好。

但是现在……

手机响了,是徐彦发来的消息。

"陆远,菲菲的精神状态真的很不好。她刚才在车上跟我说,她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她,都在嘲笑她不能生孩子。我很担心她会做出什么事。能不能请你们原谅她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她单独照顾嫂子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原谅?

可是许舟的血压确实升高了,医生确实说了有生命危险。

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如果许舟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不敢往下想。

"陆远,"许舟叫我。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许舟握住我的手,"她是你姐,你从小到大的姐姐。"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委屈,"许舟摇摇头,"我只是害怕。陆远,我真的很害怕。"

她的手在抖。

"我害怕她会在饭里加什么东西,害怕她会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什么。"许舟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这样想很不对,她是你姐姐,不是坏人。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是我的错。"我把她抱在怀里,"我应该早点发现她的状态不对。"

"不怪你。"许舟靠在我肩上,"你也没想到会这样。"

王姐把孩子放回婴儿床,走过来:"陆先生,许女士,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我做月嫂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家庭矛盾。"王姐认真地说,"有些亲人,不是不爱你,而是爱得太偏执。她们把自己的期待强加在你身上,觉得这是为你好。但其实,这种爱是会伤人的。"

"您的意思是……"

"你姐姐可能真的没有恶意,"王姐说,"但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确实不适合照顾产妇。陆先生,我建议你这段时间不要让她来医院了。等许女士身体恢复了,再慢慢处理家庭关系。"

我点了点头。

晚上,我给徐彦打了个电话。

"姐夫,能不能这段时间先不要让姐来医院?等舟舟身体好一点,我们再见面谈。"

"好,我会看着她的。"徐彦叹了口气,"陆远,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但我觉得……"徐彦欲言又止,"算了,等见面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陪护椅上。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方菲的脸。

小时候她教我写作业的脸。

中学时她为我出头的脸。

大学时她送我去车站的脸。

还有今天,她蹲在车旁哭泣的脸。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姐姐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又或者,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

05

接下来的三天,方菲没有再来过医院。

许舟的血压在王姐的精心照顾下慢慢降了下来,脸色也好了很多。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第四天中午,我接到了徐彦的电话。

"陆远,你姐不见了。"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今天早上她说要去买菜,到现在还没回来。"徐彦的声音很焦急,"电话也打不通,我找遍了她常去的地方都没有。"

我心里一紧:"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要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徐彦停顿了一下,"陆远,我总觉得……她可能会去你们那里。"

我立刻看向病房门。

许舟正在午睡,王姐在给孩子换尿布。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向停车场。

没有看到方菲的身影。

但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下午三点,我去食堂买饭。

回来的路上,电梯在八楼停了。

门开了,方菲站在外面。

我们四目相对。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姐。"

"陆远。"方菲挤进电梯,"我给舟舟炖了粥,专门去中医那里问了方子,保证这次不会咸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姐,徐彦在找你。"

"我知道。"方菲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我就是不想让他拦着我。陆远,我必须要证明,我不是故意要害舟舟的。"

"姐……"

"我知道你们都不相信我。"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执拗,"爸妈也不相信。徐彦也觉得我有病。但我真的没有!我就是想照顾好你们,想帮忙,想让你们知道我还是有用的!"

电梯到了。

我拦住她:"姐,今天不方便。舟舟在休息,而且医生说了……"

"我就送个粥,送完就走!"方菲推开我,"难道连见一面都不行了吗?"

她语速很快,情绪很激动。

我只能跟着她往病房走。

推开门,许舟正好醒了,看到方菲,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舟舟,"方菲露出笑容,"我给你炖了粥。这次我专门找中医问过了,少盐,还加了补气血的药材。你尝尝。"

王姐走过来:"这位是……"

"我是她姐姐。"方菲打开保温桶,"麻烦你去拿个碗。"

"不用了,方姐。"许舟说,"我刚吃过饭,现在不饿。"

"吃过饭也可以喝点粥。"方菲坚持,"你现在是产妇,要少食多餐。"

"方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

"但是什么?"方菲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就是不相信我对吗?觉得我还是会放盐对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喝!"方菲把碗递到她面前,"当着我的面喝下去,证明你相信我!"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姐,"我走过去,"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方菲看着我,眼眶通红,"我就是想让她喝一口,一口就够了。证明我不是要害她,证明我是真心想照顾她!"

"可是医生说了舟舟要控制饮食……"

"那我先喝!"

方菲说完,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咽了下去。

"看到了吗?一点都不咸!"她又舀了一勺,"再喝一口!"

她接连喝了三四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没有害你,我真的没有!"

许舟看着她,眼眶也红了:"方姐,我相信你。"

"那你喝一口。"方菲把碗递过去,"就一口,求你了。"

许舟伸手接过碗,在我想要阻止的时候,她喝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碗,看着方菲:"谢谢方姐,真的不咸,很好喝。"

方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就说嘛,我怎么会害你呢。"她擦掉眼泪,"我们是一家人啊。"

"对,一家人。"许舟笑了笑。

方菲拿起碗:"那你多喝点……"

"方姐。"许舟打断她,"其实这几天,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关于你不能生孩子的事。"

方菲拿碗的手僵住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设计吗?"许舟看着她,"因为我妈妈也做过设计师。我五岁那年,她为了生弟弟难产死了。"

我愣住了。

这件事许舟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爸爸后来再婚,继母对我很好。但我一直恨我妈妈,恨她为了一个男孩放弃了自己的命,也放弃了我。"许舟的声音很平静,"直到我自己怀孕,我才理解了她。"

方菲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方姐,不是每个女人都一定要生孩子。"许舟认真地说,"你已经很好了。你有爱你的老公,有疼你的弟弟,有自己的生活。孩子不是女人价值的全部。"

"可是……"方菲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没有孩子,我就不完整。"

"谁说的?"许舟反问,"是你婆婆?还是你自己?"

方菲没有回答。

"如果是别人说的,那他们错了。"许舟说,"如果是你自己觉得,那我想说,方姐,你太小看自己了。"

方菲突然蹲了下来,双手抱头,哭出了声。

"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个孩子,真的很想……"

徐彦这时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过去抱住了方菲。

"菲菲,我们回家。"

"我不回,我还没……"

"你已经证明了。"徐彦看着我们,"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扶起方菲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方菲突然回头。

"舟舟,"她哽咽着说,"对不起。"

"方姐,"许舟叫住她,"如果你真的想要孩子,试管婴儿或者领养都是很好的选择。但不管你选择什么,都要记得,你很好,真的很好。"

方菲愣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握住许舟的手。

"你刚才说的那些……"

"是真的。"许舟看着我,"我想了很久,方姐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失去了理智。"

"所以你还是喝了那口粥。"

"对。"许舟笑了笑,"而且我尝出来了,真的不咸。她这次应该是真的用了心。"

我把她抱在怀里,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婴儿床上,照在我们女儿的脸上。

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阳光里睡得很安稳。

而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家庭矛盾从来没有真正的对错。

只有理解和不理解。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许舟出院那天,方菲和徐彦来送行。

方菲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她抱着孩子,眼神温柔。

"侄女真漂亮。"她说,"以后姑姑一定会疼你的。"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道别。

"好好坐月子,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方菲对许舟说。

"好的,方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

"陆远,你爸今天在单位晕倒了,现在在急救室。你快过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

"妈,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脑梗,还在抢救。你快来!"

我挂了电话,看向许舟。

她脸色也变了:"陆远,你快去。我和王姐回家就行。"

"可是……"

"爸爸更重要!"许舟推着我,"快去!"

我冲上车,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赶到医院。

急救室门口,母亲坐在椅子上,眼睛红肿。

"妈!"

"陆远……"母亲一把抱住我,"你爸他……"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家属,病人脱离生命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而且要准备一笔钱做进一步检查……"

我松了一口气:"要多少?"

"初步估计要十万左右。"

十万。

我银行卡里只有五万,还是给许舟坐月子准备的。

我正想着怎么办,方菲走了过来。

"弟,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她说,"我和徐彦这里有。"

"姐……"

"爸也是我爸。"方菲看着我,眼神很坚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我们之间的裂痕,真的可以慢慢修复。

三天后,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

母亲一直陪在身边,我和方菲轮流送饭。

那天中午,方菲说要给父亲炖粥。

我没有多想。

下午两点,她提着保温桶来了。

"陆远,你去忙吧,我在这陪爸。"

"那辛苦姐了。"

我回到家,许舟正在给孩子喂奶。

"爸怎么样?"

"好多了,能说话了。"我坐在沙发上,"姐在医院陪着。"

"那就好。"许舟笑了笑,"我就说,你姐不是坏人。"

晚上六点,徐彦打来电话。

"陆远,你姐夫晕倒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他中午喝了……"徐彦的声音变了,"喝了你姐炖的粥,然后就开始头晕,血压飙到了一百八!"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现在在哪?"

"在医院急诊科!医生说是急性高血压,如果晚来一步就……"徐彦的声音在颤抖,"陆远,那粥里有整整八勺盐!"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八勺盐。

又是八勺盐。

"姐夫,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冲出家门,在路上给方菲打电话。

关机。

我又给父亲的病房打,是母亲接的。

"陆远,你姐走了,说要回家做饭……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油门踩到底。

到医院的时候,徐彦坐在急诊室外面,脸色惨白。

"姐夫!"

"陆远,"徐彦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我从来没想过……她居然真的会……"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方菲,我的姐姐,真的在蓄意伤人。

而且她第一次的目标是许舟,第二次是徐彦。

她到底想做什么?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病人脱离危险了,但是……"医生看着病历,"他之前就有高血压?"

"对,在吃降压药。"徐彦说。

"那就奇怪了。"医生皱起眉,"按理说正常服药的话,不会突然升高到这个程度。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故意让他停药,或者在食物里加了大量的盐。"医生看着我们,"这位家属,你最好想想,最近有没有人……"

徐彦的脸色变得煞白。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姐夫,姐平时管你的药吗?"

"对,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准备好……"徐彦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最近一个星期,我总觉得吃了药之后人很晕,血压反而有点高……"

我们对视了一眼。

一个可怕的真相在脑海里成型。

方菲不仅在饭里加盐,她还在徐彦的降压药里动了手脚。

她想要的,不是照顾我们。

而是毁掉我们。

因为嫉妒,因为痛苦,因为她承受不了别人拥有她想要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我姐姐涉嫌故意伤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方菲发来的短信。

"陆远,我在你家楼下。我要见舟舟,最后一面。"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许舟还在家里。

还有我刚出生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