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斤羊排?你打发叫花子呢?"
父亲看着我提回来的保温袋,眼睛都没抬一下,筷子在碗里搅着稀饭,那语气就像我往他碗里吐了口痰。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袋子还冒着热气。这是我专门跑到城西老街那家清真馆子买的手切羊排,排了四十分钟队,6斤330块钱,店家切得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每一块都带着焦香的边。
"爸,这是北疆羊,肉质特别好。"我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师傅说这批羊是......"
"够干什么的?"父亲终于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你哥一个人就能吃3斤,你嫂子娘家今天也要来,七八口人,这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泽文啊,要不你再去买点?你爸这两天牙口不好,就想吃点软烂的炖肉......"
"我排了快一个小时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又怎么样?"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哥上周带回来20斤牛腱子,那才叫孝顺!你这点肉,还好意思拿回来?"
我看着那个保温袋,热气还在往外冒。食盒上印着"马记清真·手切羊排"的金字,在客厅的白炽灯下泛着油光。
"我下周还要出差。"我说。
"出差?"父亲冷笑一声,"你哥在单位当副处,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记得每周回来看我们。你一个月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每次回来还空着手......"
"我没空着手,我买了羊排。"
"那叫什么东西!"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看看你哥,上个月刚给咱家换了新冰箱,42寸的对开门!你呢?买点破肉还要我们夸你?"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背包的肩带,指甲掐进了皮革里。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秒针走过了五格。
"我走了。"我转身。
"哎哎哎——"母亲急忙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妈已经和好面了,晚上包饺子......"
"不吃了。"
我拉开门,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楼道里消毒水的味道。
"你给我站住!"父亲在身后喊,"翅膀硬了是不是?连爸都不认了?"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楼梯间。身后传来母亲的埋怨声:"你说你,好好说不行吗?非得......"
"我说错了?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买6斤羊排就当完成任务了?......"
防盗门啪的一声关上,隔断了那些声音。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的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回荡。五楼到一楼,68级台阶,我数得清清楚楚——这栋楼我住了18年,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我都记得。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是母亲的号码。
我站在单元楼下的小花园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头顶的梧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龟裂的血管。
震动持续了30秒,然后停了。
三秒后,又震起来。
我接通了。
"泽文啊——"母亲的声音带着讨好,"你别跟你爸一般见识,他就那个脾气,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
"妈。"我打断她。
"哎,你听妈说,今天你哥他们要带孩子过来,小宇好久没见爷爷奶奶了,你爸就是想热闹热闹,菜做得好看点,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那你现在回来吧,妈给你做红烧肉,你最爱吃的那种,肥瘦相间的......"
"妈,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那羊排你带走吧,别浪费了。"母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妈等会下楼给你送......"
"不用了,你们吃吧。"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显示出17:23的时间。太阳已经落山了,小区的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
我站在那里,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隐约能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窗前晃动,大概是在往下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视频。还是母亲。
我没接。
紧接着,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泽文,你爸说了,让你顺便再买2只烤鹅回来,要老胡家的那种,烤得脆的......"
我看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
语音气泡在聊天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时长57秒。
我没有点开,转身走向小区大门。
身后的单元楼渐行渐远,那扇五楼的窗户里,灯还亮着。
01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导航显示距离我的住处还有40分钟车程,高架两侧的路灯排成两条流动的光河,向后退去。方向盘握在手里,还残留着保温袋提手的温度。
我没打开音响,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带起的风声。
手机又震了几次,我瞥了一眼屏幕,都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你到哪了?"
"怎么还不回话?"
"你哥他们快到了,你爸在问你......"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来的:"算了,你忙你的吧,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没有回复。
高架在前方分岔,左边通往市中心,右边通往东郊开发区。我打右转向灯,汇入了稀疏的车流。这个点去东郊的车不多,大部分人都在往市区赶——那里有热闹的商圈、灯火通明的餐厅、和等着一起吃晚饭的家人。
而我要去的地方,是一间42平米的单身公寓。
说是单身公寓,其实就是老式职工宿舍改造的,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我在那里住了三年,墙上的日历还停留在上个月,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水饺和一排听装啤酒。
但至少在那里,没有人会嫌我买的东西不够多。
红灯。
我踩下刹车,车停在路口。左边的车道上,一辆商务车里,一家三口正在说笑。男人开车,女人回头跟后座的孩子说着什么,孩子手里举着个玩具,笑得前仰后合。
我移开视线。
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父亲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在市区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项目设计师,月薪到手1万2,年终奖看项目提成,多的时候能拿三四万,少的时候只有几千。这个收入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但在父亲眼里,我永远不如哥哥。
哥哥许泽宇,比我大五岁,在区政府办公室当副处长。父亲每次提起他,眼睛都会发光:"你哥在体制内,那是铁饭碗!以后退休了,福利待遇都有保障!"
可父亲从来不会问,哥哥一个副处长,工资也就七八千,他哪来的钱每个月给家里送那么多东西?
20斤牛腱子,42寸对开门冰箱,上个月还给父母换了套真皮沙发,据说花了两万多。
我握紧方向盘。
其实我心里清楚,父母偏心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学三年级,我和哥哥同时想学钢琴。琴行的老师说我节奏感更好,手指条件也更适合,但父母还是给哥哥报了班,理由是"老大要给弟弟做榜样"。
初中时,我拿了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父亲看了一眼奖状,说了句"不错",然后转头就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入团?"
高考那年,我考了582分,超一本线62分,被省城的大学录取。哥哥那年考研二战失败,父母在家摆了一桌酒席,说是庆祝"两个儿子都有出息"。
整场酒席,亲戚们都在劝哥哥"再考一年,肯定能行",对我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好好读书"。
那天晚上,父亲喝多了,搂着哥哥的肩膀说:"泽宇啊,你是爸的长子,以后这个家还得靠你。"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满桌的菜,一口都吃不下。
后来我才明白,在父母心里,长子才是"真正的儿子",老二永远只是"添头"。
车开下高架,进入东郊开发区。
这里的路灯比市区暗很多,两侧是些老旧的厂房和新建的楼盘,中间夹杂着还没拆完的城中村。我的公寓就在前面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里,楼下是24小时便利店,招牌上的霓虹灯闪烁着暗淡的绿光。
停好车,我拿起手机。
31条未读消息。
除了母亲的,还有几条是哥哥发来的:
"老二,听说你跟爸吵架了?"
"你也真是的,爸那个年纪,你让让他不行吗?"
"行了,别闹了,赶紧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你要是不回来,就别怪哥没提醒你,爸说了,以后老房子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老房子。
那是父母现在住的那套三室一厅,90年代单位分的房改房,地段好,学区也不错,现在市价怎么也得120万。
父母说过,等他们百年之后,房子留给两个儿子,一人一半。
但这几年,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变了。
"你哥要养孩子,压力大。"
"你哥在体制内,需要稳定的住所。"
"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我关掉手机屏幕,推开车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便利店油炸食品的味道。楼上六楼最右边那扇窗户,黑着灯,那是我的房间。
我走进单元门,声控灯啪的一亮。
楼梯间的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换锁、办证刻章,花花绿绿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在上面写:"还钱!王八蛋!"
六楼到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后是一片漆黑。
我摸到开关,按下。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42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客厅兼卧室,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厨房的门半开着,能看见灶台上堆着的泡面碗。阳台晾着三件衬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我把包扔在床上,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鸡蛋。冷冻室好一点,有三袋速冻水饺,还有上次买的一包培根。
我拿出一袋水饺,正要关上冰箱,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又是母亲,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喂,请问是许泽文先生吗?"对面是个女声,很客气,"我是盛世银行客服,请问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什么事?"
"是这样的,您名下的信用卡本期账单已出,应还金额34570元,最后还款日是本月28号,请您注意及时还款......"
我愣了一下:"你打错了,我没有你们银行的信用卡。"
"请问您的身份证号是320304198906......"她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卡确实是您本人在我行办理的,办理时间是今年8月15号,额度5万元,目前已使用额度34570元......"
"我没办过!"我打断她,"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大概在查系统:"先生,根据我们的记录,这张卡确实是您本人在我行建华路支行办理的,办卡时提供了身份证原件和人脸识别......"
建华路支行。
那是老城区,离父母家很近。
我忽然想起来,今年8月,哥哥说要带我去见个朋友,说是能帮我申请个低息贷款,买房用。我跟着去了,在一家银行网点填了些表格,签了几个字。
当时哥哥说:"都是走个流程,你签就行了。"
"先生?您还在吗?"客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我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张卡现在在哪?"
"这个我们不太清楚,您可以拨打我们的客服热线挂失......"
"账单明细能发我吗?"
"可以的,稍后会以短信形式发送到您的手机。"
我挂断电话。
不到十秒,短信来了。
我点开,一行行消费记录跳出来:
8月20号,商场购物,12000元
8月27号,酒店消费,8600元
9月3号,转账,10000元
9月15号,珠宝店,3970元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消费,没有一笔是我自己的。
我立刻翻出通讯录,找到哥哥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哥哥的声音里带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饭店,"老二,想通了?要回来了?"
"哥。"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你用我的身份证办信用卡了?"
对面静了一下。
"哦,那个啊。"哥哥的语气很轻松,"不是跟你说了吗,帮你弄个额度,以后买房方便。"
"可是卡呢?卡在你那?"
"嗯,在我这保管着呢,怕你弄丢了。"
"那上面的三万多消费是怎么回事?"
对面又静了静。
"哎呀,那个......是我先用了一下,你放心,下个月就还上。"哥哥说,"我最近手头紧,单位那边有笔账还没下来,你先帮哥垫一下,哥不会亏待你的。"
我闭上眼睛。
"哥,还款日是28号,还有12天。"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如果你还不上,会影响我的征信。"
"不会的不会的,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哥哥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不耐烦,"行了,你也别在外头待着了,赶紧回来吃饭,爸还等着你呢。对了,烤鹅买了没?买两只大的,老胡家那种......"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那里,盯着厨房半开的门。
灶台上,那个泡面碗里还剩半碗汤,已经凝固成一层黄色的胶状物。抽油烟机上落了一层灰,在日光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碗,把那层凝固的汤冲散,顺着下水道流走。水声哗哗的,盖过了楼下便利店传来的音乐声。
我就这样站着,看着水流,一直到手被冻得发麻。
02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我睡到中午十一点才醒,是被手机震醒的。迷迷糊糊摸到枕头底下,拿起来一看,又是母亲。
我没接,按掉了。
翻个身,想继续睡,眼睛却再也合不上了。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位置,像一道闪电。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34570元。
这个数字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在设计院工作三年,除去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能存下来四五千就不错了。三万多块钱,差不多是我七八个月的积蓄。
而哥哥一句"下个月就还上",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借的不是钱,是几张纸。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信,母亲发来的:
"泽文,昨天的事是妈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你爸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中午回来吃饭吧,妈炖了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没回。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哥说,信用卡的事他会处理的,你别担心。"
我坐起身。
所以,他们都知道了。
我飞快地打字:"妈,那张卡是哥哥用我身份证办的,上面三万多都是他花的,这个月28号必须还上,不然会影响我征信。"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至少有两分钟。
然后,消息过来了:
"泽文,你哥现在确实手头紧,他要养孩子、还房贷,压力大着呢。你一个人,用钱的地方少,就先帮帮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看着那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忽然笑了。
打字:"妈,三万多不是小数目,我也要生活。而且他用我身份证办卡,连招呼都不打,这是违法的。"
发送。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哎呀,什么违法不违法的,你们是亲兄弟!你哥以前还不是帮过你?你上大学那会,学费不都是你哥出的?"
我愣住了。
学费?
我大学学费是我自己申请的助学贷款,毕业后工作了三年才还清。哥哥什么时候给我出过学费?
我正要打字反驳,又一条消息过来了:
"你上大二那年,家里出事,你爸生病住院,你哥拿了两万块给你爸治病。那时候他自己也没多少钱,都是找朋友借的。这些你都忘了?"
我怔怔地看着屏幕。
大二那年,父亲确实住过院,查出胃溃疡,住了半个月。那时候我在学校,接到母亲电话说要钱,我把生活费都寄回去了,后来打了两个月的零工才补上。
可母亲怎么说是哥哥拿的钱?
我飞快地回忆,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次住院,医药费总共花了不到一万,哥哥就算真的出了钱,也不可能是两万。而且那时候他刚工作,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哪来的两万?
我打字:"妈,那次住院总共花了多少钱?我记得不到一万。"
对方又是"正在输入"。
很久。
然后:"哎呀,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反正你哥确实拿钱了,这是事实。"
紧接着又一条:"行了,别纠结这些了,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你哥说了,下个月发了奖金就还你,你就先垫着吧。"
我盯着手机,忽然觉得很累。
不想回了。
扔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的镜子上落了一层水垢,模模糊糊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脸上,刺得生疼。
我捧起水,一把一把地往脸上泼,直到那点困意彻底消失。
擦干脸,我回到房间,拿起手机。
想了想,没给母亲回消息,而是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孙旭。
孙旭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在银行工作,现在是某家股份制银行的客户经理。我和他关系不错,偶尔会约着喝酒。
我给他拨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哟,许工,想起我了?"孙旭的声音很欢快,"是不是又想喝酒了?我跟你说,上次那家烧烤店又出新品了,羊蹄烤得......"
"孙旭,我问你个事。"我打断他,"如果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办信用卡,但我本人不知情,这算违法吗?"
对面静了一下。
"怎么了?你遇到这事了?"
"嗯。"
"那张卡现在谁在用?"
"我哥。"
对面又静了静,这次时间更长。
"许工,你跟你哥......"孙旭的语气变得谨慎,"你知道他拿去干嘛了吗?"
"不知道,我昨天才发现这事。"
"那你最好查清楚。"孙旭说,"理论上讲,盗用他人身份信息办卡,确实是违法的。但你们是兄弟,如果是家庭内部的事,一般不会上升到法律层面。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你最好确认一下,他拿这笔钱干什么用了。如果只是正常消费,那还好说。但如果是拿去赌博或者做别的,你可能会很麻烦。"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麻烦?"
"信用卡欠款,最后追责的是持卡人,也就是你。"孙旭说,"如果到期还不上,银行会先催收,然后可能会走法律途径。到时候上了征信,你以后买房、贷款都会受影响。"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这张卡!"
"但法律上,这张卡是你的名字,你就得负责。"孙旭叹了口气,"除非你能证明是被盗用,而且要走法律程序,但那样的话......你懂的,你哥会有麻烦。"
我沉默了。
"许工,我的建议是,你最好跟你哥好好谈谈,让他尽快把钱还上。"孙旭说,"另外,你赶紧去银行把那张卡挂失,别让他再继续刷了。"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搜出那家银行的客服号码,拨了过去。
按照提示操作了半天,终于挂失成功。客服说,挂失后七天会收到新卡,但旧卡产生的欠款依然有效。
换句话说,那三万多,还是得还。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小孩的叫喊声、楼下便利店的音乐声,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又是母亲,拿起来一看,是哥哥发来的微信:
"老二,听妈说了,你把卡挂失了?"
紧接着又一条:"你这是干什么?不就三万多吗,至于吗?"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行,我知道你生气。这样,下周我发奖金,先还你一万,剩下的慢慢还,行吧?"
我盯着那句"慢慢还",打字:"哥,我要一次性还清。最迟28号。"
发送。
对方秒回:"我哪来那么多钱?"
我:"那你当初刷的时候怎么不想?"
对方:"你怎么说话呢?我不是有急用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哥,这钱你必须还。如果28号还不上,会影响我征信,我以后买房、贷款都会有问题。"
对方:"你买什么房?你现在又没女朋友,一个人住得好好的,买房干嘛?"
我愣住了。
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哥,这是我的人生,我想买房就买房,不需要你来管。"
发送。
对方沉默了一会,发来一条:"许泽文,你翅膀硬了是吧?为了三万块钱,连哥都不认了?"
紧接着又一条:"行,我记住了。以后你有事别来找我。"
然后,对话框右上角显示:"对方已开启消息免打扰"。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扔下手机,起身去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拿出来的那袋速冻水饺,我拆开包装,烧了一锅水。
等水烧开的时候,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周六的中午,街上人不多。便利店门口停着几辆外卖电动车,骑手们蹲在台阶上抽烟聊天。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收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叠。
我的手机又响了。
拿起来一看,还是母亲。
这次我接了。
"泽文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哥?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跟他断绝关系......"
"妈,我没说要断绝关系。"我说,"我只是让他把欠我的钱还清。"
"那不就是三万多吗?你怎么跟你哥算得这么清楚?"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们是亲兄弟,亲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商量?"
"可以商量,让他28号之前还钱。"
"他哪来那么多钱!"母亲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现在要养孩子、还房贷,每个月都紧巴巴的,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那我呢?我也要生活,我也有压力。"
"你有什么压力?"母亲说,"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哪像你哥,上有老下有小......"
"所以我就该白白损失三万块?"
"什么损失?你哥又不是不还你!"母亲的声音里全是委屈,"你这孩子,怎么现在这么冷血?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闭上眼睛。
"妈,我不想吵。"我说,"28号之前,让他把钱还清,不然我去报警。"
"你敢!"母亲尖叫起来,"你要是敢报警,我就......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愣了一下。
然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给我!让我跟他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父亲沉重的呼吸。
"许泽文,我问你,你是不是人?"父亲的声音像钝刀子,一字一顿,"你哥现在有困难,你不帮就算了,还要把事情闹大?"
"爸,这不是闹不闹大的问题......"
"你闭嘴!"父亲吼道,"我告诉你,那三万块钱,你哥不会还的!要还也是我们父母还!你给我一个账号,我现在就给你转!"
我呼吸一滞。
"爸,你和妈哪来的三万块?"
"这你不用管!"父亲说,"反正钱我出,但从今以后,老房子的事你别想了!那房子我全给你哥,你一分钱都别想分!"
咔。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响,蒸汽顶得锅盖不停地跳。
我走过去,关了火,掀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眼镜镜片。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盯着锅里翻滚的开水。
然后拿起那袋速冻水饺,倒进去。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再接家里任何人的电话。
母亲打了十几次,我全部按掉。哥哥发来好几条微信,我也没回。父亲倒是没打电话,但母亲转述了他的话:"你爸说了,以后别回来了,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把这句话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
不知道为什么要保存,就是觉得,应该留个证据。
工作日的时候,日子还算好过。设计院接了个新项目,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外立面设计,工作量很大。我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才离开,中午吃食堂,晚上叫外卖,日子过得机械而充实。
只有晚上回到公寓,关上门,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时,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会涌上来。
28号越来越近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23670元。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
如果哥哥真的不还钱,我就得用这笔钱去填那个窟窿。还完之后,我的账户上只会剩下不到一万块。
而房租下个月15号就要交,3000块。
也就是说,我会只剩下6000多。
这点钱,在这个城市,大概只够活两个月。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算着这笔账。
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孙旭发来的微信:"许工,最近怎么样?你哥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还没解决。"
孙旭秒回:"怎么回事?他不肯还?"
"嗯。"
"我草。"孙旭发了个无语的表情,"那你怎么办?眼看着逾期?"
"可能得我自己还。"
孙旭沉默了一会,发来一条:"许工,你还是报警吧。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打字:"报警的话,我哥会有案底。"
"那又怎么样?他做错事了,就该承担后果。"孙旭说,"你不能一直替他擦屁股。"
我看着那句"一直替他擦屁股",忽然想起很多事。
初中的时候,哥哥在学校打架,被叫家长。父母去了之后,回来就把我叫到跟前:"你哥是为了你才打架的,人家说你坏话,你哥才动手的。你以后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我当时很懵,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有人说我坏话。
后来问了同学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哥哥是为了抢篮球场跟人打起来的,打输了,还把对方门牙打掉了半颗。对方家长要赔钱,哥哥就编了个理由,说是为了保护弟弟。
高中的时候,哥哥谈恋爱,花钱大手大脚,找父母要钱。父母没钱给,他就偷偷拿了我攒的压岁钱,600块,全买了礼物送给女朋友。
我发现后质问他,他说:"你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嘛?哥以后赚了大钱,十倍还你。"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那600块,还是没见着影子。
我打字,回复孙旭:"我再想想。"
"行吧。"孙旭发了个无奈的表情,"但你得抓紧时间,28号就快到了。"
"我知道。"
放下手机,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阳台的时候,看见晾衣架上挂着两件衬衫,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被风吹得像两张纸。
我把它们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两件西装、五件衬衫、三条裤子,就这些。其他空间都空着,散发着樟脑球的气味。
我盯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忽然想,如果搬家的话,收拾起来应该很快。
一个行李箱就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会想到搬家?
我还没想清楚,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喂?"
"请问是许泽文先生吗?"对面是个男声,很客气,"我是顺发搬家公司的,请问您有搬家需求吗?"
"没有。"
我挂断电话。
但那个念头却留了下来。
搬家。
离开这个城市。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可以离开。找个新城市,重新开始。反正在这里,我也没什么牵挂。工作可以重新找,朋友也不多,家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忽然觉得,离开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还有28号。
那三万多块钱,像根绳子,把我绑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录,找到哥哥的微信。
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的聊天记录:"行,我记住了。以后你有事别来找我。"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字。
最后,我退出了对话框。
算了。
还是自己还吧。
大不了,还完就搬家。
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我打开招聘网站,搜索其他城市的设计院职位。省城、沿海城市、甚至北方的一些二线城市,只要有建筑设计师的岗位,我都投了简历。
投了十几份,心里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轻松感。
好像只要离开这个城市,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都与我无关了。
晚上十点半,我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但不是父母或者哥哥。
我接通:"喂?"
"泽文吗?我是你二姨。"
二姨。
母亲的亲妹妹,从小对我挺好的,偶尔会给我塞点零花钱。不过这些年见面少了,大概有两三年没联系过。
"二姨,这么晚了,什么事?"
"哎,是这样的......"二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你妈今天下午来找我,说你和你哥闹矛盾了?"
我沉默了一下:"嗯,有点事。"
"你妈跟我说了,说是信用卡的事。"二姨说,"泽文啊,二姨不是要劝你,但这事......你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
我心里一沉。
果然,她也是来当说客的。
"二姨,这不是较真不较真的问题。"我说,"那是三万多块钱,不是三百。而且那张卡是我哥用我身份证办的,我根本不知情。"
"二姨知道,二姨都知道。"二姨的语气很温和,"但你哥现在确实有难处啊。孩子要上幼儿园,每个月光学费就四千多。房贷又要还,你嫂子那边也要花钱。他压力大着呢。"
"可这些不是他盗用我身份证的理由。"
"哎,什么盗用不盗用的。"二姨叹了口气,"你们是亲兄弟,他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你哥以前对你也不错啊。你忘了?小时候你想要那个遥控汽车,你爸妈不给买,你哥攒了好几个月零花钱,给你买的。"
我愣了一下。
确实有这么回事。
小学三年级,班上流行一种遥控汽车,我也想要,但父母说太贵,不买。后来哥哥真的给我买了一辆,红色的,我玩了整整一个暑假。
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而现在,是三万多块钱。
"二姨,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说,"但这次不一样。那张卡如果逾期,会影响我的征信,以后我买房、贷款都会有问题。"
"那你哥也是没办法嘛。"二姨说,"要不这样,你先帮他还上,二姨回头给你凑点,你看行不行?"
"二姨,不用。"我说,"这事还是让他自己解决吧。"
"泽文啊......"二姨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这样不行。你是老二,就得让着点老大。家里的事,不能什么都算得那么清楚。你这样搞,你爸妈多寒心?"
我闭上眼睛。
"二姨,我累了,先睡了。"
"哎,泽文——"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我躺在那片光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它好像又长了一点。
04
27号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住的老房子。那是一栋老式筒子楼,走廊很窄,墙上贴着绿色的瓷砖,永远都是湿漉漉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见父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抽着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打着旋,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爸。"我叫他。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陌生,好像在看一个外人。
"你是谁?"他问。
我愣住了:"我是泽文啊。"
"泽文?"父亲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不认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抽烟。
我站在那里,想往前走,却发现脚下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爸......"我又叫了一声。
父亲没理我。
我听见另一个房间传来笑声,是哥哥和母亲的。我转头看去,看见他们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菜。哥哥给母亲夹菜,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妈......"我想叫她。
但声音发不出来。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房间开始扭曲,墙壁向我压过来,天花板越来越低,我被挤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空间里,喘不过气......
我猛地睁开眼。
是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刷刷刷的,很有节奏。
我坐起身,额头上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着,是昨晚忘记关了。我拿起来看,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母亲发来的:
"泽文,明天就28号了,你真的要逼你哥吗?"
"我和你爸商量了,我们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出来,凑了两万五,剩下的你能不能先垫一下?"
"泽文,你回个话好不好?妈求你了。"
我盯着最后那句"妈求你了",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打字:"妈,这钱本来就该他还,为什么要你们出?"
发送。
没有回复。
我起床,洗漱,煮了碗泡面当早餐。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孙旭。
"许工,今天28号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解决。"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还。"
"我草。"孙旭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你真的打算给他擦屁股?"
"没办法。"
"有办法!报警啊!"孙旭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样惯着他,他以后还会继续坑你的!"
"算了,不想闹大。"
"许工,我跟你说实话。"孙旭的语气变得严肃,"你哥这次能用你的身份证办卡,下次就能拿去干别的。你现在不管,以后出了更大的事,你哭都来不及。"
我沉默了。
"我见过太多这种案例。"孙旭说,"家里人盗用身份信息,最后债主找上门,当事人才发现自己背了一屁股债。许工,这事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我说,"但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逾期,我先把钱还上,其他的以后再说。"
孙旭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自己看着办。不过许工,我还是那句话,这个家,你早晚得离开。"
挂断电话,我盯着那碗泡面,已经泡软了,筷子戳下去,面条软塌塌的,一点嚼劲都没有。
我把碗推开,拿起手机,登录网银。
转账。
收款账户:盛世银行信用卡还款
金额:34570元
我的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停了很久。
然后,按下去。
"转账成功"。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很想笑。
三万多块钱,就这么没了。
我的账户余额变成了:5100元。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9527的信用卡已还款34570元,当前欠款0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碗泡面。
面条已经彻底泡烂了,在汤里散成一团。
我站起身,拿起碗,走到洗手槽前,把整碗面都倒进了下水道。
然后拧开水龙头,看着那些面条被水冲走,打着旋,消失在黑黝黝的洞口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通。
"泽文,你把钱还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这么傻?我和你爸不是说了,我们来还吗?"
"已经还了。"
"你......你这孩子......"母亲哽咽起来,"你让妈怎么说你好?"
我靠在洗手槽边,听着她哭,没说话。
"泽文,妈知道你心里委屈。"母亲抽泣着说,"但你哥真的不容易,他现在压力太大了,你就......就当帮帮他,好不好?"
"妈,我帮了。"我说,"我把钱还了。"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连声说,"妈会补偿你的,等家里宽裕了,妈一定......"
"不用了。"我打断她,"这三万多,就当我买个教训。"
"泽文......"
"妈,以后别再让哥哥打我的主意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也要生活,我也有压力。"
"妈知道,妈都知道......"
"还有,老房子的事,你和爸看着办吧。"我说,"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泽文,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变了。
"老房子,我不要了。"我重复了一遍,"你们给哥哥吧,我也买不起房,那房子对我来说没用。"
"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母亲的声音拔高了,"那是你的家!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可爸不是说了吗?房子全给哥哥,我一分钱都别想分。"
"那是你爸一时气话!你怎么能当真?"
"我没当真。"我说,"我是认真考虑过了。妈,我在这个家,从小就是多余的。哥哥才是你们的儿子,我只是个添头。这么多年我看清楚了,所以我也想明白了。"
"泽文,你别这么说......"母亲的声音里全是慌乱,"你怎么会是多余的?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是吗?"我笑了一下,"那为什么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哥哥的,什么坏事都要我让着?为什么我考上大学,你们摆酒席是为了庆祝哥哥考研?为什么我每次回家,你们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外人?"
"泽文,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母亲哭出声来,"妈和你爸是偏心了点,但那是因为你哥是老大,我们对老大要求高啊......"
"够了,妈。"我打断她,"我不想听这些。我现在只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和这个家,断了。"
"泽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很清楚。"
"你......你要气死妈吗?"母亲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这个白眼狼!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妈?"
我闭上眼睛。
"妈,你没有养我。"我说,"是我自己养大自己的。从我上大学开始,我就没有再拿过家里一分钱。学费是我自己贷的款,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这三年,我每个月都会给你们寄两千块生活费,你以为那是哪来的?是我加班加点挣来的。"
"那你也不能......"
"但是哥哥呢?"我打断她,"他给过家里多少钱?他买的那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钱?妈,你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泽文,你变了。"过了很久,母亲说,"你变得妈都不认识了。"
"是我变了,还是这个家变了?"我问。
母亲没有回答。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妈,就这样吧。"我说,"以后你们好好过,我也会好好过。我们......就当没有彼此。"
"泽文——"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关机。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我站在洗手槽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上还有水垢,把我的脸映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我没有哭。
05
关机后的第一个小时,我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日历,什么都没想。
大脑像一片空白,安静得能听见楼下便利店的音乐声,还有隔壁邻居家的吵架声。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办法收回了。
就像那三万多块钱,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我的账户里。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后悔,也没有崩溃大哭。
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情绪都没有了。
我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我其实不怎么抽烟,烟还是上次孙旭来家里喝酒时留下的,放在抽屉里三个月了。
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烟雾吸进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周六的早晨,街上人不多。便利店的老板娘在门口摆水果,一边摆一边跟隔壁卖早点的大叔聊天。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个小孩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个玩具飞机,嘴里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分界点。
从今天开始,我和那个家,真的断了。
烟抽了一半,我掐灭,回到房间。
手机还关着机,我没有开机的打算。
我坐在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
有两封新邮件,都是我投简历的那些城市的回复。
一封是省城的一家设计院,邀请我下周去面试。
另一封是沿海城市的一家建筑公司,说可以先视频面试,如果合适就直接发offer。
我盯着那两封邮件,心里忽然有了一种"真的可以离开"的实感。
我回复了那两封邮件,确认了面试时间。
然后打开房东的微信,打字:"李姐,我可能要搬家了,房子下个月不租了。"
发送。
对方秒回:"啊?这么突然?是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我打字:"不是,是我要换城市工作。"
"哦哦,那行。"房东说,"押金我到时候退你,你搬之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好的,谢谢李姐。"
关掉对话框,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离开好像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不就是一个租来的房间,几件简单的家具,还有一些可以随时打包的衣物吗?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两件西装,五件衬衫,三条裤子,还有一些内衣袜子。
整理完,行李箱只装了一半。
我又去收拾书桌,几本专业书,一些绘图工具,还有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大学时买的,封面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破了。我翻开,里面记的都是设计课上的笔记,还有一些草图。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那是大学毕业时拍的,我和几个同学站在教学楼前,笑得很灿烂。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边缘有些卷曲。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行李箱。
收拾完这些,我环顾房间,发现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家具是房东配的,电器是二手买的,连那台电视机都是捡来的。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却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难过,但也有些解脱。
既然没有痕迹,那离开也就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我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冷藏室里只剩一瓶矿泉水,冷冻室里还有两袋速冻水饺。
我把水饺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关上冰箱,拔掉电源。
做完这些,我坐回床上,看着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斑。光斑里,能看见飘浮的尘埃,慢悠悠地转着。
我盯着那些尘埃,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父母和哥哥都在客厅,气氛很诡异。
我走进去,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泽文,过来。"母亲叫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泽文,爸妈问你个事。"母亲说,"你愿不愿意有个弟弟?"
我当时很懵:"弟弟?"
"对,弟弟。"母亲看着我,"你想要个弟弟吗?"
我看看哥哥,又看看父母,摇摇头:"不想。"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想?"他问。
"因为......因为......"我憋了半天,说不出理由,最后憋出一句,"因为我已经有哥哥了。"
那天晚上,父亲狠狠揍了我一顿,说我自私,说我不懂事。
我哭得很惨,但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过了很多年,我才听母亲无意中提起,那年她怀孕了,本来想生下来,但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最后还是打掉了。
她说:"如果当年生下来,你就能当哥哥了。"
我听完,心里很复杂。
原来那次父亲打我,不是因为我说错了话,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打掉孩子的理由。
而我,就是那个理由。
我从那时候起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不是被需要的那一个。
我是那个"多出来的",是那个"可有可无的"。
想到这里,我站起身,走到阳台,又点了根烟。
这次没有那么呛了,烟雾吸进肺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想,如果搬到省城,或者去沿海城市,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会不会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
还是说,到了新的地方,依然是一个人,依然是孤零零的?
我不知道。
但至少,我可以试试。
烟抽完,我掐灭,回到房间。
手机还关着机,我打开,开机。
屏幕亮起,显示23条未读消息,15个未接来电。
我点开消息列表。
母亲发了十几条:
"泽文,你别冲动。"
"泽文,你在哪?给妈回个话。"
"泽文,你爸现在很担心你,你能不能回家一趟?"
哥哥发了几条:
"老二,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伤人?"
"行,你要这么玩,我陪你玩到底。"
还有二姨发的:
"泽文,二姨听你妈说了,你千万别做傻事啊。"
我盯着这些消息,一条条地看,看完,一条都没回。
然后我点开父亲的微信,他很少用微信,对话框里只有几条消息,都是很久以前的。
我打了一行字:"爸,从今天开始,我们断绝父子关系。"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删掉了这行字。
算了,没必要。
反正已经说清楚了,再说一遍也只是浪费感情。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张曼。
张曼是我在设计院的同事,前段时间一直在约我吃饭,我以工作忙为由推了好几次。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曼姐,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对方秒回:"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约我?"
我打字:"是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行啊,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点长了,胡茬也没刮,看起来有些憔悴。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红的,但至少看起来清醒了一些。
以为就这样了,以为这一天就会在平静中度过。
但下午三点,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喂?"
"请问是许泽文先生吗?"对面是个男声,很严肃,"我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你父亲许建国现在在我们医院抢救,请你立刻赶过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你父亲下午两点左右突发脑出血,现在正在抢救,情况很危急,请你立刻赶过来签字。"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还有仪器的滴滴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脑出血......抢救......
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但串不成完整的意思。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又响了。
是母亲。
"泽文,你爸出事了!你快来医院!"母亲的声音里全是哭腔,"医生说很危险,要马上手术,要十万块钱!你哥现在联系不上,你快来啊!"
我的喉咙发紧,半天发不出声音。
"泽文!你在听吗?"母亲在电话那头尖叫。
"我......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我抓起外套,冲出门。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六楼到一楼,我几乎是跑下去的。
冲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市第一医院,急诊科,快!"
车开动了,我坐在后座上,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刚才和母亲说的那些话。
"从今天开始,我和这个家,断了。"
"就当没有彼此。"
我说了那些话。
而现在,父亲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我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车速很快,但我还是觉得慢。
红灯,停车。
我盯着前方的红绿灯,看着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59、58、57......
每一秒都像一年。
绿灯,车继续开。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是哥哥。
"老二,你到了吗?"哥哥的声音很急,"我现在在外地出差,赶不回去,你先过去,钱的事我想办法。"
"好。"
挂断电话,我继续盯着窗外。
终于,医院到了。
我扔下钱,推开车门,冲进急诊大楼。
急诊科在三楼,我跑上楼梯,冲进走廊。
走廊里全是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找到护士台:"请问许建国在哪个手术室?"
护士看了我一眼,查了查电脑:"3号手术室,在走廊尽头。家属吗?"
"对,我是他儿子。"
"去那边等着吧,医生马上出来找你签字。"
我跑到走廊尽头,看见3号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红灯亮着:"手术进行中"。
母亲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妈。"我走过去。
母亲抬起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泽文,你终于来了......"她抓住我的手,"你爸他......他突然就倒了,医生说是脑血管破裂,要马上手术,要十万块钱,我身上只有三万,你哥又联系不上......"
"妈,别急,我想办法。"
我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走廊很安静,只有手术室里偶尔传出的仪器声。
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上午我还在说"断绝关系",现在却坐在这里,等着给他签手术同意书。
命运真的很会捉弄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许建国的家属?"
我站起来:"我是他儿子。"
"患者情况很危险,脑血管大面积破裂,必须立刻手术。"医生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手术同意书,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
我接过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我的手在抖,字根本看不清。
"医生,我爸他......能挺过来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手术有风险,但如果不手术,患者活不过今晚。"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我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点头:"手术费用是十万,请尽快缴费。"
说完,他转身走进手术室,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母亲在旁边抽泣:"泽文,钱......钱怎么办?"
我转头看她,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我的账户里,只剩5100块。
而手术费,是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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