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7日,湖北洪山监狱的大门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搀扶着走出来。来接他的车早上六点多就到了,等了快一个小时,那个叫牟其中的老人才慢慢从里面出来。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这女人后来被媒体报道时,给出的身份标签是“前妻的妹妹”、“秘书”、“红颜知己”等等,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那天,牟其中76岁。往前倒十八年,这个人在中国商界的名头,和今天的马云、马化腾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响。他是美国《福布斯》杂志评出来的中国大陆富豪第四位,国内有人管他叫“中国首富”。也有人说他是“中国第一倒爷”、“空手道大师”。还有人把他跟后来的那位美国火箭老板放在一块说,意思是这人早在九十年代就已经开始琢磨那些听上去像科幻小说的事:发射商用卫星、改造地球气候、把边境小城变成北方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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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从监狱里走出来的牟其中,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有人可能会问,那篇网上流传的“出狱后发现北京有264套房子、价值10个亿”又是怎么回事?这事儿是真的,但远没有网上说得那么轻巧。那264套房子确实存在,是牟其中当年为了给南德集团员工盖宿舍楼,在北京门头沟那边买地建的三栋楼。可他还没等到房价涨起来,就进去了。等他出来,北京的房子早就翻了不知多少倍。问题是,那些房子在他坐牢期间,早被法院拿去拍卖抵债了,有的被员工占着,有的产权都搞不清楚。网上说的“10个亿”不过是个估值,他实际能拿到多少,没人说得清。

牟其中这个人,说到底是从四川万县那个长江边上的小地方走出来的。1941年他出生在那儿,家里是做生意的,他父亲在当地商界有些名头。可这孩子的命不太好,赶上公私合营,家产没了。1959年他参加高考,一心想当记者,结果没考上。他不死心,跑到武汉去读大专班,读了半年因为户口问题被劝退。又跑去新疆找学校,去了才发现学校早关门了。走投无路,他回到万县,在玻璃厂找了个锅炉工的差事。

一个在玻璃厂烧锅炉的年轻人,偏偏不安分。他迷上了看书,什么书都看,看完了就跟人家讲。那个年代敢乱说话是要出事的,但他不在乎。1974年,他因为写了几万字的文章被公安机关盯上,一审判了死刑,最后没执行,关了四年多放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坐牢。

出来之后,改革开放刚刚开始。牟其中借了三百块钱,在万县租了一间房,摆了一张桌子,开了一家叫“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的小铺子,后来又改名叫“中德商店”,主要卖电器和杂货。他没本钱,但脑子活。那个时候没人提什么售后服务的概念,牟其中在万县城里第一个搞出包换服务——在他那儿买的电器,三天内可以换。他又搞了代购、代销、代组织、代托运的业务,在那个年代算是开了先河。一年下来,他赚了将近九万块钱。在八十年代初,一个小县城一年的收入能有这个数,简直是天方夜谭。

钱来得快,麻烦也来得快。1983年,他被第二次抓进去,罪名是“投机倒把、买空卖空”。那个年代的商人最怕的就是这几个字。关了将近一年,他出来了。这一次的出狱让他悟出了一些道理——光在小县城里捣鼓,天花板太低。他开始把眼光放到更远的地方。

真正让牟其中“封神”的,是1989年前后那场著名的“罐头换飞机”。那一年他在火车上跟人聊天,听说苏联那边日子不好过。苏联人什么都有,飞机坦克导弹,就是没有生活用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样样缺。那时候苏联已经快不行了,内部乱成一锅粥,卢布贬值贬得像废纸。苏联政府急需一批民生物资去稳住老百姓,手里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些造出来没处放的飞机。

牟其中听进去以后,立马开始琢磨。他盘算了一下,苏联人缺的是罐头、皮衣、鞋子这些东西,而中国正好有的是。改革开放搞了十几年,轻工企业到处都是,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卖不出去。两边都是“过剩”的货,区别是苏联人过剩的是值钱的飞机,中国人过剩的是不值钱的日用品。中间要是有人能把这笔买卖做起来,中间的差价就是一整座金山。

可他拿什么去做这笔买卖?南德集团那时候就是个地方性的小贸易公司,连外贸经营权都没有。他兜里的钱,连一架飞机的零头都不够。就算他真有本事把飞机弄到手,他没有航空牌照,飞机落不了地,怎么转手卖给别人?

这些问题放在一般人面前,足够把这条路堵死了。牟其中心里清楚,想让这笔生意做成,他得先找到买家。他算准了,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各个省都在搞自己的航空公司。四川航空公司正好急着扩大机队,缺飞机。他找上门去,跟人家说,我有路子从苏联弄到便宜的飞机,比你们自己去谈划算得多。川航的人听完,竟然真信了。他找川航,等于先把下家定死了。飞机一到手,川航就接盘。

解决了买家,他回头去找苏联人谈判。那边一听有人要拿罐头衣服换飞机,开始也不信。牟其中花了一万多块钱,在钓鱼台国宾馆请苏联方面的高层吃饭。那顿饭的规格很高,对方吃完饭态度就变了。双方坐下来,签了一份以物易物的备忘录。

最难的一关是钱。他把账算明白了。苏联的飞机飞过来,快的只要一天。中国的那些货物装火车运过去,得走一个多礼拜。飞机先落地,他马上转手卖给川航,拿到川航的付款凭证,用这张凭证去银行做抵押贷款,拿到贷款再去付给那些工厂的货款,工厂才把货发出去。整个链条里,那一个星期的空档,就是他用银行的钱来周转的时间。只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岔子,这笔生意就能闭了环。

到了真正交货那天,苏联的图-154客机一架接一架地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中国这边几百个火车皮的罐头、衣服、鞋,一车一车地往边境线上发。这笔生意最后做下来,牟其中净赚了一个亿。有人说他赚了八千万,有人说一个亿,有人说一亿六千万。不管哪个数,放在九十年代初,那都是一个让人听了直咽口水的数字。

那一年的牟其中,成了中国商界最耀眼的名字。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称他是“创造了商界神话的人”。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请他去做访谈,他在镜头前自信满满,谈笑风生。1994年,《福布斯》把他排在当年全球富豪榜的中国大陆第四位。国内的《财富》杂志直接把他写成“中国第一民间企业家”和“大陆超级富豪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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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有了,名气有了,牟其中的胆子也跟着大了。

他接下来干的事,一件比一件让人摸不着头脑。1993年,他跑到中俄边境的满洲里,找到市政府的领导,说自己要投资一百个亿,把满洲里建成“北方香港”。满洲里是什么地方?内蒙古的一个边境小城,到处都是荒草。他要把它变成中国的第二个香港。这个口号一出,全国媒体又炸了。可后来调查发现,南德集团在满洲里的实际投入,连一个亿都没到。那些年被媒体追问的时候,牟其中习惯说那句话:我们还有更大的计划。

更大的计划里,包括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一个口子。这个想法听起来简直像疯人院跑出来的人说的话。可牟其中不是随便说说,他真去请了一批专家,每人每天三百块的伙食补贴,让他们实地考察。他想的是,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一个几十公里宽的口子,把山的高度降下来两千多米,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顺着那个口子北上,穿过青藏高原,吹进大西北,把那些干旱的荒漠变成绿色的良田。

那两年冯小刚开始拍贺岁片,牟其中还是他早期作品的制片人之一。冯小刚在那部叫《不见不散》的电影里,让葛优跟徐帆说了一段关于炸喜马拉雅山的事。那一段台词,就是牟其中自己想法。后来很多人说,那就是牟其中说的,冯小刚不过是帮他写进了电影。

如果说炸山是纯粹的天方夜谭,那搞卫星的事多少还算沾点边。牟其中跟俄罗斯人合作,参与了卫星发射的项目。他自己在外面说的版本是,南德集团“研制并发射”了两颗卫星。记者去查,发现实际上是他租用了俄罗斯的卫星转发器,跟人家签了一个三方协议,属于共同经营。他在卫星这件事上不仅没赚钱,据说还亏了好几千万美元。

可他不在乎。对他来说,能不能赚到钱是其次,先把动静搞大才是正经。他自己说过一句话:你要想让别人跟着你干,你得先让人相信你干的事是真的。让人相信的办法,就是天天说,到处说,说到所有人都觉得那件事马上就成了。

就在他事业最红火的时候,有人开始盯上他了。1997年,一本叫《大陆首骗牟其中》的书在全国出了名,作者是他的前下属。接着各大媒体开始陆续刊发文章,标题不客气,直接说他是骗子。那段时间,他一出门就被记者围住,问的全是他到底是不是在编故事圈钱。

这些问题还没等他自己去解释清楚,更严重的事来了。1999年,牟其中在上班的路上被捕。第二年,法院以信用证诈骗罪判了他无期徒刑。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南德集团在业务过程中存在虚构贸易合同、非法融资等行为。后来的几年,他的案子经过几次重审,无期徒刑改成了有期徒刑十八年。

从1999年进去,到2016年出来,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中国变了太多。互联网起来了,手机人人都有,出门买东西不用带现金了,物流又快又便宜。牟其中从前那个靠罐头换飞机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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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没变的,是进出监狱大门时,他都做了一个同样的事。

他进去之前,夏宗伟就已经在他身边了。这个女人是他的前妻的妹妹,也当过他的秘书。他出事以后,夏宗伟也跟着被抓进去关了两年。出来以后,别人都散了,夏宗伟没走。她成了牟其中唯一的代理人,替他跑申诉,跑各个部门,在监狱外面守了他十六年。有人问她图什么,她的回答很直白:我不管他,一个老人怎么办。

有人说,牟其中是一只在空中停不下来的鸟。只要一停下来,他就没路了。这话是夏宗伟说的。

2016年出狱以后,牟其中没让人失望,立马又放出话来。他说要筹一千亿到两千亿的资金,让南德集团东山再起。可几年过去了,那个一千亿连影子都没有。北京门头沟的那二百六十四套房子,一直是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可那些房子的产权绝大多数还在法院和各个债权人手里纠缠不清。他出狱后跟别人合作搞过一个铁路运输的项目,在中铁联运公司里持了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但这个项目到现在也没见出什么大动静。

牟其中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跌宕起伏。高考落榜,他非要上大学,结果被户口给卡回来了。玻璃厂的锅炉工,他非要关起门来琢磨国家大事,结果差点丢了命。三百块钱起家开个电器商店,他非要把生意做到苏联人那儿去,结果真用罐头换来了飞机。一个走私企的贸易商,他非要去发射卫星,炸喜马拉雅山,开发北方香港。他是那个年代胆子最大、步子最大、摔得也最狠的人。

有人把他说成商业奇才,说他比美国那个送人上火星的老板还早了二十年。也有人把他骂成江湖骗子,说他办的事除了罐头换飞机那一次,其他全是吹牛。这两种说法,在牟其中身上都能找到证据。那次飞机易货是真的,俄罗斯卫星转发器也是真的,满洲里那十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也是真的。可他那张嘴也确实太大了。没有的事,他说得有模有样;做了三分的事,他能说到十分。这种说话的方式,放在九十年代那个信息还不透明的环境里,是自我营销的利器。可放在今天,放在任何一个认真的商业环境里,都过不了关。

他在监狱里待的那些年,没少写东西。他研究经济理论,琢磨出一套叫“智慧经济”的理论。他说人类已经从自然经济社会、工业经济社会,进入到了一个新的“智慧经济社会”,他管这叫南德试验。他觉得自己不只是个商人,他是在给中国民营企业蹚一条别人没走过的路。他曾经说过,他这辈子的三次牢狱,是为民营企业在争取出生权、生存权和发展权。

今天再回头看牟其中,最容易犯的毛病是把他的故事当成传奇来听,听完就忘了。可他身上有些东西,值得让人多想想。在那个市场经济还没完全长好的年代,敢于冲在最前面的人,胆子当然大。胆子大帮他们赚到了钱,也让他们撞上了规则的底线。牟其中也好,那个时代其他的民营企业家也好,他们的起起落落,很大程度上是他们自己和这个时代互相推着走的结果。牟其中说,我们这代人需要超常规的付出。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吹牛,他真信。

2016年以后的牟其中,很少再出现在公众面前。北京门头沟那二百六十四套房子的纷争,到现在也没彻底解决。他那个筹备了几年的“南德复业”,没什么人再提起。他今年八十多了,还住在北京。他那位小姨子夏宗伟,也还在替他打理那些没完没了的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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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其中这辈子干过的事,用一个词概括太难。聪明,是真的聪明。疯狂,也真的疯狂。一个从万县烧锅炉起家的四川人,跑到莫斯科去跟苏联人谈飞机,跑到满洲里去要地,跑到北京的门头沟买三栋楼,跑到美国的卫星市场上去插一脚。他说要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一个口子,别人说他疯了,他真去请专家论证。他进了三次监狱,出来照样喊要东山再起。这种人不信命,不信天,不信规则。他只信他自己。

他在那个年代留下了一个时代的底色,也是那个时代留在某些人身上的印记。